北京以北三十英里處,這裡是萬里長城的居庸關,昔日曾為中國與蒙古大草原的邊界,此處矗立著一座石造建築,建於西元一三四二年。建築上刻有忽必烈汗(Kublai Khan)所頒定之文字,文中稱呼這位蒙古統治者為「海洋之皇,帝國大汗」。
海皇或海洋之皇,這既是本書的書名,也是蒙古人送給其最高統治者的頭銜,雖然蒙古人本為內陸民族。對蒙古人來說,海洋象徵整個宇宙。據筆者所知,蒙古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會將最高領導者稱為「海洋之皇」(Emperor of the Seas)的文明,海皇就是蒙古語中的「達賴汗」(Dalai Khan)。蒙古人在鑄幣、官方璽印、外交文書都使用了這個稱號,送給歐洲諸王和教皇的外交書信中亦如是。中國史籍文獻常稱,蒙古人志在「四海之內皆征服之」。波斯編年史家拉施德丁(Rashid al-Din)本為猶太知識分子,後皈依伊斯蘭教並於蒙古帝國中東領土權傾一時,他曾解釋蒙古大汗是「如大海般偉大的皇帝」,由此描述了海皇頭銜的意思。忽必烈也曾談及自己君臨天下之無窮,此無窮既意味天下盡在其帝國囊中,又意味帝國之亙古無疆。
蒙古頭銜「達賴汗」被翻譯成其他語文時,曾經被譯為「萬王之王」(King of Kings)、「汗中之汗」(Khan of Khans)、「宇宙統治者」(Universal Ruler)、「萬民之帝」(Imperator Omnium Hominum)、「世界之君」(Weltherrscher)、「世界之王」(Padshan-i jahan)、「天下之主」(Xan-i ‘alam)。每種譯稱都捕捉到「達賴」詞意的某一面,但卻沒有把握到蒙古人使用這個詞的字面涵義。忽必烈掌權之際,其祖父成吉思汗(Genghis Khan)麾下蒙古人的征服大業,已創建人類歷史上的最大帝國,此大帝國的領土全屬陸地。然而,忽必烈卻做出一件蒙古人幾乎不可能做的事情——那便是將蒙古的征服與軍隊帶往海洋。
在早期,蒙古人對海皇頭銜的使用屬於象徵性、精神性,指稱人間萬物之主,但忽必烈卻讓「海皇」的字面意義,對他自己、對蒙古王朝、對中國而言都產生真實性。忽必烈麾下的草原戰士民族,也許本為歷史上最不可能創造一支強大全球遠洋海軍的族群,但忽必烈辦到了。若我們將忽必烈達到的成績呈現於現代地圖上,那麼到其統治末期時,忽必烈控制的海路是從俄羅斯太平洋沿岸的庫頁島,一路延伸至波斯灣的霍爾木茲(Hormuz)——介於伊朗和阿曼、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三者交界處。此前從未有任何政權達成此等成績,此後亦無,誠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有些觀察者對於中國崛起成為世界海上霸權頗感訝異。西方世界對此事的反應,在藐視輕蔑與極度焦慮之間游移不定。中國成為全球政治要角被人視為世界歷史的變態現象,中國擁有專注陸地的文化性格、關注內心的儒家社會,如此發展彷彿是它的自我違背一般。然而透過本書主角這位不可思議的人物,讀者便會知曉,中國的遠洋帝國並非新鮮事。史上第一個海上超級強權,其實是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