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拖延也是一種力量

第一部 人生的偏航

第一章：拖延最珍視的事
是否把人生一再推遲，深信終有那麼一天自己會準備妥當，抓住機會？你是否把最寶貴的時光花在瑣碎雜務上，直到最後一刻才去做真正重要的事？你是否為了追求更輕鬆或能立即帶來快樂的事，而逃避你最在意的目標──明知道這麼做終將對自己有害？
對於上述問題，我們這些拖延患者多半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我們可能還會想起：明知與某人展開戀情、甚或步入婚姻並非正確選擇，卻安慰自己最終一定會選擇一個真正所愛的人；或是，我們一再延宕心中渴望的志業，卻年復一年把時光耗在與自身格格不入的工作上；又或者，明知拖延健康的生活方式可能傷害自己，卻仍繼續這樣下去。
結果，我們將人生中的大把時間耗費在哀悼已逝的時光、浪費的精力，以及那些錯失且可能一去不復返的機會上。其中最糟糕的或許是，我們一直都很確定自己想要什麼，卻總是任性地逃避，將追求寄託於渺茫的未來，並衝動地屈服於一些較不艱難的事務，或阻撓自己的成功和成就感，或逃避檢測自身能力並發現自己的不足。
所有這些都會讓人覺得不理智。我們明知故犯地傷害自己，卻依然那麼做──通常是在幻想的掩護下──這我太熟悉了──例如，幻想人生總有更多時間去處理真正的優先事項；或者相信一再延宕後，事情的進度會因某些原因而變得更容易；又或者認為在另一波放鬆消遣之後，我們會更有動力去完成它們，諸如此類。
但有一個令人安心的事實：我們並不懶惰。我們因停滯不前、浪費時間而備受折磨，但我們仍一次又一次回到自己最在乎的目標上。此外，當我們延宕目標時，也會尋找一些富有成效、或者至少令人愉悅的替代活動。這些都證明，問題不在於懶惰，而在於自我破壞的動機，表現為我們逃避自己最珍視、最想追求的事物。
「怠惰」和「懶惰」都是一種不活躍的狀態，其行動與意圖會暫時中止、被放棄，甚至完全消失。用艾略特（T.S. Eliot）的詩句來說，就是「過度麻木、缺乏專注力」（註1）的狀態。相比之下，拖延者可能懷抱堅韌野心，而且內心交織著強烈意圖。
「怠惰」（indolence）和「拖延」之間，還存在另一個關鍵差異。怠惰（慵懶）常常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在某些文化中，例如古代羅馬，它是貴族精英引以為傲的特權，是貴族階級專屬的安逸生活象徵。但我懷疑，有誰會將拖延視作一種生活方式，或認為它是理想生活的典範，抑或當作地位象徵──這只有身處不利的人才會嚮往。
我們也不太可能在拖延中找到任何美麗或優雅，就像在悠閒或「 無所事事的甜美 」（dolce far niente）中能夠體驗到的那種──流連於當下的精緻樂趣；自由自在，對目標及實現目標漠不關心，也對自己未來的福祉毫不在意。相反地，我們這些拖延者深知自己的目標，並痛苦意識到它們尚未實現。而且，我們極為在意自己的未來福祉。我們為此仔細規劃，為可能的結果擔憂焦慮，並以各種誇大、沒有明確期限的承諾來縱容它，保證自己總有一天會去完成那些能讓我們成長、茁壯的事。
我們並非什麼都不做。恰恰相反，與此同時我們往往會把自己投入到一連串替代性的活動──若不是為了逃避真正的優先事項，我們或許根本不會有動力去做。這裡我指的不僅止於瘋狂上網、反覆觀看同一事件的新聞報導、打掃廚房，或其他原本乏味甚至令人壓抑的活動。雖然我們通常認為這些替代活動微不足道，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它們可能包括最耗時費力的工作或職業、認真投入的戀情或長期的婚姻關係。儘管這些事帶給我們快樂、著迷和安全感，我們卻發現自己從未真正愛過它們──甚至對它們感到厭惡，最後只能像使徒保羅那樣對自己說：「我做的，正是我所恨惡之事。」（註2）
事實上，有些拖延者在替代性的活動上展現出高度積極、才華與勤奮，以至於無論是為他們喝采的人，或甚至是他們自己（有時候）都沒有意識到，真正激勵他們的，是內心深處那個想逃避自己最在意事物的渴望。他們在替代性活動上的成就，甚至可能是他人畢生的追求，也足以贏得最廣泛的欽佩。
這種「取得輝煌成績」的拖延會接管我們的生活，使我們多年來不斷迴避對自我認知和未來發展至關重要的優先事項。我們一直渴望的戀情，卻屢屢在有機會時未能追求；我們熱愛的志業，被暫時擱置，同時接手了一連串事先就知道無法帶來真正成就感的工作。我們渴望搬到另一個城市或國家，但這個願望卻無止盡地被延後；我們夢想的田園生活，也常被瘋狂的活動所取代。成功的替代生活同樣可能是一種拖延──的確，它是拖延最強而有力的形式之一，隱身於顯而易見之處。而我們之所以完全身陷其中，正是因為過於「有效率」地進行拖延。
我母親有個朋友曾經學習陶藝，那是她最初也是最深的使命所在。然而，後來因為受誘於財富、榮耀、完善的職業階梯，以及每攀上一階所帶來更高的社會地位──這些對孤獨的陶藝家來說，幾乎是無法想像的穩固保障──她最終成了一名整形外科醫生。她計畫花二十年時間從醫，作為真正人生的準備；同時，她承諾自己一定會重返陶藝，希望藉由前半生的成功支撐對陶藝的追求。
這個計畫非常成功。她成了她那一行的頂尖權威，擔任某大學醫院院長，並獲得諸多殊榮。在那段期間，她一直認為自己只是暫時延後了真正的志向。
她忠於自己的承諾，並沒有永遠推延下去。退休後（距離她初學陶藝已過半世紀），她重返陶藝，再次與一群十八歲的年輕人坐在教室裡，度過了充實而滿足的晚年──然而這段晚年也帶著懊悔，因為她已無法再有足夠時間充分發揮成為陶藝家的全部潛能。
我曾遇過一位高收入律師，他從年輕時就渴望成為藝術家，也清楚知道自己想創作的藝術類型。終於在四十多歲時，他放棄了知名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身份。步入中年、時間飛逝令他震驚不已，他決定採取行動。他制定了一套嚴密策略，將每一步與可投入的時間一併規劃，應用於他所在意的每件事情上。他花了四年時間在藝術學校進修，其間欣喜地發現自己的藝術風格日益清晰。他租下理想的工作室，購置最好的燈光、材料與設備。裝修完成後，他確定了將要創作的作品，並廣泛建立藝術界人脈，接觸評論家、藝廊主人及同行藝術家。然而，儘管準備萬全，他卻從未踏出創作的那一步──藝術創作 這件事 ，始終在轉角處等待。
外科醫生與律師，這兩位都曾在各自暫時的職業中達到巔峰，他們的人生故事帶給我們什麼啟示？從名望、成就，到經濟保障，他們的例子提醒我們，替代性活動可能帶來如此豐厚的回報，以致即便已收穫充足利益，我們仍可能持續從事數十年，儘管內心因遠離真正的自我而深感痛苦。他們的故事告訴我們：拖延也可以有風格。
拖延未必總是涉及替代活動。偉大的基督教哲學家奧古斯丁（Augustine）在《懺悔錄》（Confession）中回憶自己年輕時的祈禱，他曾向上帝祈求：「請賜給我貞潔與節制（即自我控制），但不是現在」（註3）。他懊悔自己的意志薄弱，並非因為他追求肉體享樂只是為了逃避侍奉上帝所需的嚴格自律。重點在於，他沉溺於「情慾」本身，因為它能帶給他強烈的快感。誠如他坦承，他「寧願滿足，也不願壓抑」自己的情慾──而且，他當然「偏愛情慾勝過其他選擇」，尤其勝過追隨上帝。事實上，他在祈禱時向上帝承認：「我害怕祢會很快聽到我的祈禱，然後迅速地治癒我沉溺情慾的毛病。」
這就是拖延症的魔鬼伎倆之一，也是它的關鍵推動因素：它讓我們相信，拖延總是暫時的；長遠來看，我們不會因此失去任何決定性的東西。我們告訴自己，那條「未曾走過的路」仍然敞開，我們所延後的一切依然可得。對奧古斯丁而言，也總有另一個明天，可以推遲那個自己渴望在某個時刻實現、並一再祈求的人生轉變──放棄縱慾，追求貞潔與自我控制。而這幾乎算不上什麼人生轉變，因為這些行動對實現他認為的最高目標──過一個真正的基督徒的生活──極其重要。然而，他顯然說服了自己：拖延的代價雖然真實，卻在他可承受的範圍之內。無論他是在明天還是後天追求這個改變，並不會有太大差別。
們可以找到許多教人克服拖延的書籍，但上述那些拖延者（晚年變成陶藝家的外科醫生、想成為藝術家的律師，以及那位說「不是現在」的奧古斯丁）大概都無法從那些耳熟能詳的建議中獲得幫助。他們不會因為那些常見的建議，而去追求自己真正的志向。比如奧立佛．柏克曼（Oliver Burkeman）在他那本引人入勝、副標題為《給凡人的時間管理》（Time Management for Mortals）的書中建議，一次專注於一個龐大的單一計畫，並事先決定「哪些事情可以容許失敗」（註4），以此追求真正使命；或者卡爾．紐波特（Cal Newport）在《慢速工作力》（Slow Productivity）（註5）中提出的方法，「做更少的事、以適合自己的步調工作，並專注於品質」；即便把每個優先事項拆分成小步驟、為每一步設置完成期限、每次工作不超過二十五分鐘並搭配短暫休息（即「番茄工作法」［Pomodoro Technique］）、每天更新待辦清單，並預留足夠的閒暇時間，然後就「開始實際去做！」──這些對他們來說，依然無濟於事。
因為我觀察的這三位拖延者，都 清楚知道 自己生命中的首要優先事項是什麼；事實上，他們的優先事項無比明確，而且從未想過放棄。（拖延症破壞人生蓬勃發展的關鍵就在於此：它會讓我們偏離內心真正渴望，刻意繞開自己想成為的樣子──且往往正是在我們以為追求真正想要的目標，會錯過最美好人生的時候。）此外，那位極為成功的整形外科醫生與成就卓越的律師，每次也都只專注於一個大計畫或優先事項。他們對工作品質顯然都非常講究，但似乎沒有因此被完美主義束縛行動。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有一套最終追逐夢想的策略，包括把每個目標拆解成細分任務、配合待辦清單與完成期限，並善用時間管理。然而，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推遲了自己的夢想。
相較之下，傳統的拖延解方對於那些必須完成、卻尚未被珍視的優先事項──也就是問題在於動機不足，而非動機受阻──最為有效。尤其是在從事索然無味或格格不入的工作時，這些方法能促進進度；對於瑣碎雜務，如報稅、瓦斯安全檢查或打掃辦公室，也十分管用。這些事情讓人感覺自己只是在管理生活，而非真正體驗生活，而且從根本上來說，我們對那些事幾乎沒有熱情，或根本不感興趣。我們通常缺乏動力去做，直到忽視它們的後果開始對自己造成嚴重影響；或者，諷刺地說，當我們逃避真正的優先事項時，它們也能充當替代性活動。在這種情況下，設定有限的優先事項並改善時間管理──用行話來說，就是「更聰明地工作，而非更辛勤地工作」──將獲得最大的成功。

第一部 人生的偏航

第一章：拖延最珍視的事
是否把人生一再推遲，深信終有那麼一天自己會準備妥當，抓住機會？你是否把最寶貴的時光花在瑣碎雜務上，直到最後一刻才去做真正重要的事？你是否為了追求更輕鬆或能立即帶來快樂的事，而逃避你最在意的目標──明知道這麼做終將對自己有害？
對於上述問題，我們這些拖延患者多半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我們可能還會想起：明知與某人展開戀情、甚或步入婚姻並非正確選擇，卻安慰自己最終一定會選擇一個真正所愛的人；或是，我們一再延宕心中渴望的志業，卻年復一年把時光耗在與自身格格不...

第一部 人生的偏航
第1章：拖延最珍視的事
第2章：工作崇拜
第3章：自主權崇拜

第二部 激發動力的七種方法
第4章：降低重要性
第5章：記住，我們都是凡人
第6章：擁抱遊戲精神
第7章：利用懊悔的力量
第8章：讓無聊拯救我們
第9章：抗拒完全滿足的幻想
第10章：培養專注力

後記 拖延有時也能成為祝福
謝辭
附註
索引

第一部 人生的偏航
第1章：拖延最珍視的事
第2章：工作崇拜
第3章：自主權崇拜

第二部 激發動力的七種方法
第4章：降低重要性
第5章：記住，我們都是凡人
第6章：擁抱遊戲精神
第7章：利用懊悔的力量
第8章：讓無聊拯救我們
第9章：抗拒完全滿足的幻想
第10章：培養專注力

後記 拖延有時也能成為祝福
謝辭
附註
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