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自序】
出版這本書,源於一段特別的經歷。
我自1989年起便一直在法新社(AFP)擔任攝影記者的職務。2017年歲末,我的人生莫名陷入了低谷。沒來由的恐懼、慌亂、懷疑與不安,幾乎無時無刻不籠罩著我,嚴重時甚至無法思考,連選擇喝咖啡還是水這樣的小事都無法決定。這種精神上的紊亂持續了近五年,我對自我價值的質疑從未停止,對攝影的熱情也逐漸消退。然而,生活還是要繼續,我只能在混亂中努力維持熟悉的工作模式,盡力完成公司交代的任務。
事後回想,媒體工作很多時候需要聚焦於弱勢、人權、災難與戰爭等相對負面的新聞,這樣的新聞屬性也決定了我大部分的拍攝內容。直到知道自己病了,才發現心靈因長年工作上接觸太多負能量場域,身體已不堪負荷,結果發生了恐慌與焦慮。
幸運的是,法新社充分理解攝影記者長期採訪重大災難新聞時可能面臨的各種身心挑戰,並透過派員支援的方式協助我,讓我在工作中能安心接受治療。儘管恐慌如影隨形,讓我一度感到絕望,但攝影主管Vincent Amalvy安排我前往香港接受空拍機操作訓練,並鼓勵我重拾對攝影的熱情。期間,更令人暖心的是過去在現場一起工作的同業給予我莫大的支持,陪著我爬山、健走鍛鍊身體,用泡湯、美食……協助我釋放壓力,並幫忙代班工作。這一切至今都還歷歷在目。
2019年2月,是我人生的重要轉折點,那是我第一次接觸空拍機。當我手握遙控器,撥動搖桿,看到攝影機在高空中上下左右移動,將全新的視角呈現在眼前時,心中充滿震撼與激動,當下便下定決心要學會這項技能。從事新聞攝影工作三十餘年,這是我第一次有這樣親身體驗的機會。以往在媒體或影片中看到的空拍畫面,總覺得是別人的故事,直到自己掌握遙控器後,才深刻體會到世界竟然可以如此在掌握之中。
空拍對我來說,就像是為我打開影像新視窗的按鈕,更是探尋生命意義的探測儀。在生病期間,專注於空拍讓我逐步克服內心的恐懼與不安,隨著一次次飛行練習,深深被遼闊而充滿生命力的地景所吸引,漸漸讓我感受到平靜與專注,並在心靈上得到了救贖。
從空中俯瞰,地面景象可變為線條、幾何、光影或色塊的組合,因視角的不同,影像呈現的感受也不盡相同;每一幀照片都講述著它自己的故事,帶來無窮的趣味。更重要的是這本書所刊載的空拍照片,都是台灣地貌景觀所形成不同的圖騰與色彩,不會有讓人看了不舒服的負能量。
剛拿到空拍機時,我被從空中由上而下俯瞰大地這種視角深深打動。與其在空中隨意尋找拍攝目標,我更喜歡先在Google地圖上探索地景。例如,我曾經發現一座迷你遙控車競技場,現場比對後才驚喜發現它真如寶藏般有趣,賽道上甚至有粉筆記錄的行車軌跡,宛如真實賽車場。
在這本攝影集中,您將看到漲潮時礁石上的釣客與海搏鬥的驚險畫面、一箱箱排列整齊在豔陽下曬乾的漁獲,或是因久旱而在光影變化中如同抽象畫的廢棄鹽田,以及疫情期間搭建的紅色大棚臨時檢疫所。乍看之下像一堆啤酒瓶的趣味照片,其實是西班牙知名建築師設計的墨西哥帽造型裝置藝術。
屏東外海的箱網養殖場,從遠處看宛如漂浮的星球。這些巨大的箱網,直徑超過五十公尺,整齊排列在廣闊的海面上,形成壯觀的視覺效果,展現出工業與自然交融的奇特美感。
在一場雷陣雨過後,新店溪下游緩水坡工程的排水場景讓我印象深刻。豐沛的雨水沖刷水泥塊,依坡度形成不同層次與灰階,看似黑白照片,但實際上是一幀彩色影像。
2015年,因粉塵爆炸事件而被勒令關閉的八仙水上樂園,廢棄多年後,空拍鏡頭下盤旋交錯的遊樂設施竟如一盤可口的義大利麵。
大量浮石在2021年8月自日本的福德岡之場海底火山爆發後陸續被沖刷到外木山海灘,經過四個月的漂流,布滿水面上、水中,工作人員拿著網子清理浮石,泳者從旁游過,形成特殊的畫面。
一次在走訪老街時,在古宅相連的屋頂間隙中,意外發現亮點,細看下是茶館顧客在放置院子的浴缸中拍照留影,饒富趣味。
空中探索的過程像尋寶般令人期待且愉悅,在不預期中總能尋得驚喜;大地之美遠超過想像,若非升上高空,無法真正感受到地景之宏偉與震撼。空拍就像為我的眼睛裝上翅膀,讓我遨遊天際,盡情記錄大地之美!
在台灣這片美麗的土地上,每天都有許多故事在發生,我的空拍攝影也將一直持續下去……
【導讀】
目之所及,心未必同見——一場關於「如何看」的提問
文/蔡文祥(資深視覺藝術工作者)
《垂景》是好友暨資深攝影工作者葉陶軒的首次攝影出版計畫。他以長年身處新聞現場所淬煉的敏銳視角,轉向九十度垂直空拍,從天空重新閱讀台灣的紋理與呼吸。那些地表的光影與形貌,不再只是風景,而成為可被感知與追索的「心靈地圖」。部分作品於2020年台北國際攝影節中,在我的邀請下初次亮相,便獲得觀眾熱烈回應與好評。此次由大塊文化出版攝影集,我也很榮幸能為他的作品撰寫評論,並延續展覽時的敘事脈絡,替作品打造更完整、能在讀者手中持續展開的觀看形式。
在這個轉瞬即逝的現代社會,我們更需思考:如何藉由攝影,創造屬於自己時代的日常。葉陶軒以飛行之眼的姿態,象徵俯瞰的靜觀,九十度由上而下的垂視,讓瞬息的光影化為永恆的凝視,成為觀看與時間交錯的隱喻。也開啟他思索與台灣關係的視覺起點,於他而言,攝影不僅是記錄,更是一種重新看見世界、也重新看見自己的方法。
作品名稱「垂景」出自東漢辭賦家王延壽《魯靈光殿賦》中「中坐垂景,頫視流星」之句。原文追述魯恭王受封與建造靈光殿的情景,先以高峻、博大、卓異、壯麗的外觀形貌鋪陳殿宇氣象,再細緻描繪其設計、施工與結構所展現的精巧與雄健。此一句中的「垂景」,字義為自高處俯視之景,既捕捉壯闊,也揭示視野所帶來的精神高度。這層意義亦恰與葉陶軒的空拍創作相契。其作品大多以九十度垂直視角直指台灣土地,宛如用一種「坐垂景」的古典意象,重新解讀台灣土地的紋理與脈絡。描繪靈光殿的情景,讓我們對大自然力量及人類的企圖發出讚嘆。
空拍攝影是一種從天際俯瞰大地的詩意視角,既能捕捉宏大的全景,又能發現隱藏在大地細節中的韻律。當視野被從地面釋放,攝影便超越了日常尺度的限制,得以探索地球的幾何美感和自然的和諧律動,使觀看成為一場介於高度、光影與時間之間的對話。這次《垂景》出版計畫,飛行的眼睛讓他重新找回創作的熱情與自由,以光影重建觀看的純粹與信念。
葉陶軒從一九八九年開始便擔任法新社駐台攝影記者,負責台澎金馬地區新聞採訪,並經年支援國際重要新聞及體育賽事採訪工作。在三十餘年幾乎沒有停頓的攝影採訪工作中,經歷了台灣及國際上大小不一的新聞事件,專業的視覺經驗及訓練造就他對影像精確掌握的能力。《垂景》內容的緣起,來自他個人歷經生命低潮期間,公司派他到香港受訓,讓他第一次接觸到空拍。
他說,當遙控器真實掌握在自己手上時,他才真正意識到影像的空間變化帶給他無限的可能!或許他生命的低潮是來自自我期許的壓力,被瓶頸、挫折、質疑……捆綁住而不自覺。相信空拍特性所延伸的攝影長度、開放的視野及發現土地之美,開啟他內在的上帝心靈視角,生命猶如重生,他因此重拾最初對攝影的熱愛與能量。
《垂景》是葉陶軒的心靈報告。透過垂直景觀,將熟悉地貌陌生化,轉化為秩序與偶然、自然與人造,幾何韻律和粗粹肌理彼此牽引並置。對他而言,從高空望下,是一種回返生命的視覺練習,將經驗轉化為形狀,將時間折疊為光影的紋理。在此,目之所及,心未必同見,觀看不再只是再現,而是一種分析與重組,一場關於「如何看」的提問。葉陶軒透過《垂景》向我們展現在這個轉瞬即逝的現代社會,如何藉由攝影創造屬於自己時代的日常。
每一幀影像都是一個瞬間,每一個瞬間都是一次呼吸,前面的呼吸不會比後一次重要,是所有呼吸的連續,造就生命的維持和成長。攝影也是一樣,不僅僅只是一種創作形式或工具,更是一種精神、一種態度、一種方法。空拍攝影的特質在保持直覺與感性,同時又能從理性的大腦來建立影像結構,像是田野的分割、城市的格局,甚至一片海水的起伏。
在飛行之眼下,地貌被提煉為純粹的線條、形狀與色塊;河流與海洋的波動勾勒出大地的呼吸,人造景觀成為訴說時間的痕跡。幾何結構與抽象想像在此交織,使現實以另一種方式被重新轉化。這樣的特質更符合葉陶軒長期在國際媒體中所磨練出的性格——對影像的專注、對真實的敏感度。空拍台灣、閱讀土地,是他給自己的生命選擇,在壓力之外,專心做好一件真正喜歡且美好的事。
《垂景》並非著眼於台灣外在的永恆山色,也不是為了鞏固某種「美好照片」的刻板想像,而是試圖透過攝影,探索那些潛藏於島嶼之中、在時代推移下持續消逝或更新的自然風景與土地面貌。此外,更是透過攝影去探索潛藏於台灣,並於時代中不斷消逝的自然景觀或增建的人造視野,葉陶軒與我們分享作品,從來不只是展現技巧或呈現風景,而是以飛行之眼書寫台灣的自然、感受土地的呼吸,以及我們與這塊島嶼之間深層的聯繫。葉陶軒在影像工作耕耘三十餘年後,追求生命中每一個瞬間才正要開始。
【作者自序】
出版這本書,源於一段特別的經歷。
我自1989年起便一直在法新社(AFP)擔任攝影記者的職務。2017年歲末,我的人生莫名陷入了低谷。沒來由的恐懼、慌亂、懷疑與不安,幾乎無時無刻不籠罩著我,嚴重時甚至無法思考,連選擇喝咖啡還是水這樣的小事都無法決定。這種精神上的紊亂持續了近五年,我對自我價值的質疑從未停止,對攝影的熱情也逐漸消退。然而,生活還是要繼續,我只能在混亂中努力維持熟悉的工作模式,盡力完成公司交代的任務。
事後回想,媒體工作很多時候需要聚焦於弱勢、人權、災難與戰爭等相對負面的新聞,這樣的新聞屬性也決定了我大部分的拍攝內容。直到知道自己病了,才發現身心靈因長年工作上接觸太多負能量場域,身體已不堪負荷,結果發生了恐慌與焦慮。
幸運的是,法新社充分理解攝影記者長期採訪重大災難新聞時可能面臨的各種身心挑戰,並透過派員支援的方式協助我,讓我在工作中能安心接受治療。儘管恐慌如影隨形,讓我一度感到絕望,但攝影主管Vincent Amalvy安排我前往香港接受空拍機操作訓練,並鼓勵我重拾對攝影的熱情。期間,更令人暖心的是過去在現場一起工作的同業給予我莫大的支持,陪著我爬山、健走鍛鍊身體,用泡湯、美食……協助我釋放壓力,並幫忙代班工作。這一切至今都還歷歷在目。
2019年2月,是我人生的重要轉折點,那是我第一次接觸空拍機。當我手握遙控器,撥動搖桿,看到攝影機在高空中上下左右移動,將全新的視角呈現在眼前時,心中充滿震撼與激動,當下便下定決心要學會這項技能。從事新聞攝影工作三十餘年,這是我第一次有這樣親身體驗的機會。以往在媒體或影片中看到的空拍畫面,總覺得是別人的故事,直到自己掌握遙控器後,才深刻體會到世界竟然可以如此在掌握之中。
空拍對我來說,就像是為我打開影像新視窗的按鈕,更是探尋生命意義的探測儀。在生病期間,專注於空拍讓我逐步克服內心的恐懼與不安,隨著一次次飛行練習,深深被遼闊而充滿生命力的地景所吸引,漸漸讓我感受到平靜與專注,並在心靈上得到了救贖。
從空中俯瞰,地面景象可變為線條、幾何、光影或色塊的組合,因視角的不同,影像呈現的感受也不盡相同;每一幀照片都講述著它自己的故事,帶來無窮的趣味。更重要的是這本書所刊載的空拍照片,都是台灣地貌景觀所形成不同的圖騰與色彩,不會有讓人看了不舒服的負能量。
剛拿到空拍機時,我被從空中由上而下俯瞰大地這種視角深深打動。與其在空中隨意尋找拍攝目標,我更喜歡先在Google地圖上探索地景。例如,我曾經發現一座迷你遙控車競技場,現場比對後才驚喜發現它真如寶藏般有趣,賽道上甚至有粉筆記錄的行車軌跡,宛如真實賽車場。
在這本攝影集中,您將看到漲潮時礁石上的釣客與海搏鬥的驚險畫面、一箱箱排列整齊在豔陽下曬乾的漁獲,或是因久旱而在光影變化中如同抽象畫的廢棄鹽田,以及疫情期間搭建的紅色大棚臨時檢疫所。乍看之下像一堆啤酒瓶的趣味照片,其實是西班牙知名建築師設計的墨西哥帽造型裝置藝術。
屏東外海的箱網養殖場,從遠處看宛如漂浮的星球。這些巨大的箱網,直徑超過五十公尺,整齊排列在廣闊的海面上,形成壯觀的視覺效果,展現出工業與自然交融的奇特美感。
在一場雷陣雨過後,新店溪下游緩水坡工程的排水場景讓我印象深刻。豐沛的雨水沖刷水泥塊,依坡度形成不同層次與灰階,看似黑白照片,但實際上是一幀彩色影像。
2015年,因粉塵爆炸事件而被勒令關閉的八仙水上樂園,廢棄多年後,空拍鏡頭下盤旋交錯的遊樂設施竟如一盤可口的義大利麵。
大量浮石在2021年8月自日本的福德岡之場海底火山爆發後陸續被沖刷到外木山海灘,經過四個月的漂
流,布滿水面上、水中,工作人員拿著網子清理浮石,泳者從旁游過,形成特殊的畫面。
一次在走訪老街時,在古宅相連的屋頂間隙中,意外發現亮點,細看下是茶館顧客在放置院子的浴缸中拍照留影,饒富趣味。
空中探索的過程像尋寶般令人期待且愉悅,在不預期中總能尋得驚喜;大地之美遠超過想像,若非升上高空,無法真正感受到地景之宏偉與震撼。空拍就像為我的眼睛裝上翅膀,讓我遨遊天際,盡情記錄大地之美!
在台灣這片美麗的土地上,每天都有許多故事在發生,我的空拍攝影也將一直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