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搖滾-FindBook 找書網 ISBN:9786264341110

ARE YOU READY TO ROCK? I'M READY TO ROLL!　*Bonus Track

　　這是某個搖滾樂手的故事展開之前的故事。
　　他因為公然猥褻與虐待動物而數度被捕，結交恐怖分子，染上毒癮險些殺人，現在被關進了監獄。
　　我之所以知情，是因為我在現場。
　　距離正午還有十三分鐘。
　　再過十三分鐘，故事就開始了。

TRAIN TO NOWHERE

　　六三年製Fender Stratocaster。黑色琴身加上白色護板，琴頸是玫瑰木，琴弦是ＧＨＳ０１３，有時現場演唱會改用０１２。
　　這就是我的吉他。
　　我先彈奏琶音暖指之後，再轉為掃弦。所謂的掃弦即是速度較快的琶音，是英格威．瑪姆斯汀（註一）最擅長的技巧。戴上頭戴式耳機以後就聽不見自己的歌聲了，所以我沒接音箱。房東警告過我，下次再發出噪音就要把我趕出去。
　　我早就和長髮說再見，也不在演唱會時塗抹眼影了；面對鏡頭，我不再比中指，也不再鬼扯魔界之類的五四三。不過，打從國中開始，我每天都練彈四小時的吉他，這一點至今依然不變。
　　總有一天要讓武道館爆滿。
　　總有一天要讓東京巨蛋爆滿。
　　在指板上輕快舞動的手指微微地發熱。不知幾時間，我輕飄飄地飛上了搖滾天堂。在那裡，吉米．罕醉克斯（註二）悠哉地吸食大麻，艾倫．金斯堡（註三）宛如禱告似地朗誦詩歌，而珍妮絲．賈普林（註四）正在刮腋毛。聽了我彈奏的每個音符，大家都瞇起了眼睛。史提夫．雷．梵（註五）輕抬帽簷，向我致意。那裡沒有任何多餘的事物。然而，當我瘋狂演奏提．雷克斯（註六）的曲子，正要進入迷幻狀態的時候，馬克．波倫（註七）打了個噴嚏。
　　大家全都因此消失無蹤。
　　仔細一看，從廚房窗戶跑進來的黑貓又打了個噴嚏，並在地板上磨起爪子來了。因為這傢伙，整片地板就只有那個部分的木頭是翹起來的。
　　我放下吉他，故意大聲走向牠。如果牠被我的腳步聲嚇跑，倒還有可愛之處，可是牠卻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繼續磨爪子。牠翹起屁股，全神貫注地咯吱咯喳……有一回我喝醉了酒，給了牠一根竹輪，是我最大的錯誤。自此以來，牠總是擅自闖入我家。
　　我拎著牠的脖子將牠扔到外頭，牢牢地關上廚房的窗戶，打開電視，將音量調低。
　　我重新坐在地鋪上，抱起心愛的吉他。新聞節目正在評論這一個月間發生的兩起爆炸案。我替畫面中的影片即興配樂。
　　某個帶種的傢伙把炸藥扔進流浪動物收容所。兩起案子都是在深夜犯下的，所以無人傷亡，不過有些等著安樂死的貓狗和狼蛛逃了出來。
　　手指自然而然地按起和弦。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Oh yeah♪」
　　我一面模仿巴布．馬利（註八）的唱腔，一面胡亂填詞，並用弱拍瘋狂切音。
　　「♪莫非，收容所，比我所想的，更加危險……§Burnin' And Lootin'（縱火與搶劫）§，§Burnin' And Lootin'（縱火與搶劫）§♪」
　　畫面切換，映出了在佛羅里達的沼澤地疾馳的快艇。
　　我不斷地彈奏火車頭樂團的〈殺過頭〉。受到搖滾之神青睞的樂手們接二連三地穿過我的體內。
　　然而，當我與啜飲紅茶的席德．貝瑞特（註九）相遇時，行雲流水般的演奏又被打亂了。
　　我置之不理，繼續彈奏吉他，可是敲門聲始終沒有停歇。我一面動指，一面抬頭望向牆上的貓王時鐘──抱著吉他的貓王腰部成了鐘擺的時鐘。下午六點十五分。世界雖大，會用如此偏執的方式敲門的人只有一個。
　　我關掉電視，打開了門。
　　「你好，阿滿！」
　　果然是典男。他穿著紅色夾克加白色西裝褲，看起來活像是奧運裁判。
　　「我來接你了。」
　　「那隻貓是怎麼回事？」
　　典男抱著剛才的黑貓。
　　「這隻貓是你的吧？哦，乖、乖，哦，乖、乖。」
　　貓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我豈能向畜生認輸，撇開視線？就在我也跟著倔強起來之際，牠竟然撇開了臉，彷彿在說我對你根本沒興趣。
　　「混蛋！」
　　我從典男手中搶走貓，盡可能地扔到遠處。牠若無其事地著地以後，又頂著一副「你幹嘛啊！廢物」的表情走進屋裡。
　　「臉皮真厚。喂！」
　　我用腳威嚇，把門關上，接著轉向典男。
　　「千萬別餵牠。」
　　「阿滿，你要穿這樣去啊？」
　　經他這麼一說，我重新檢視自己的裝扮。灰色Ｔ恤加上磨破的牛仔褲。
　　「有什麼關係？」
　　「咦？」
　　「幹嘛？」
　　「唔，二十年才開一次的同學會耶！」典男笑咪咪地調整領帶。「天氣預報說今晚的降雨機率是百分之五十，最好帶把傘去。捲積雲都跑出來了。」
　　一直以來的疑惑倏然湧上心頭。這種人當赤裸心靈的鼓手真的沒問題嗎？每次開演唱會，「§RAW MINDS（赤裸心靈）§」都被塗改成「§LOW MINDS（低能）§」，其實都是這傢伙害的吧？
　　「欸，阿滿，你很期待吧？」
　　「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國中同學，是你說可以順便宣傳，我才去的。」
　　典男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傻笑。
　　典男總是傻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好開心的。因為他老是傻笑，父母死於車禍的時候，他的親戚還為此帶他去看精神科。那是發生在我們小學四年級時的事，也是他頭一次被診斷出可能患有自閉症。
　　我在國二的時候用ＡＣ／ＤＣ（註十）洗腦被韭農奶奶收養的典男，拐他當鼓手。自此以來，典男不是在耕田，就是在打鼓。
　　典男只有國中畢業，不過泡沫經濟時期曾經流行過內臟鍋（註十一），死去的奶奶因此得以留下一筆積蓄給典男。非但如此，奶奶臨死之前交代：「典男，以後別種韭菜，改種水菜。」典男謹遵她的遺言，而過了幾年，奶奶的預言成真，京都蔬菜風潮到來，典男又因此大賺一筆。
　　「唔，都已經十月了，不知道還要熱多久？」
　　我從壁櫥裡拉出紙箱，拿出十張ＣＤ，塞進背包裡。來參加同學會的頂多三十人，可以賣掉十張就要偷笑了。
　　「阿滿。」典男從門口高聲問道：「現在賣掉多少張了？」
　　「大概三百張吧！」
　　「唔，換句話說，這兩年來一張都沒賣出去？」
　　「……」
　　三年前我們透過獨立唱片公司發行的五百張《赤心混球》專輯至今還有兩百張躺在我的壁櫥裡。非但如此，這兩年來，鬣蜥唱片也毫無音訊。有一次，我打電話去詢問銷售量，結果對方以「你是白痴嗎？」的態度草草打發了我。「為什麼沒聯絡你？你還不明白嗎？青木。」
　　ＣＤ賣不出去，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不過，至少讓我解釋一下。這張專輯發行不久後，我們赤裸心靈就停止活動了，原因是貝斯手殺人未遂被捕。一般樂團都會在演唱會結束之後順便叫賣ＣＤ，可是我們完全無法這麼做。換句話說，賣掉的三百張是在完全沒有宣傳的狀態之下賣出去的。所以購買《赤心混球》的都是親耳聽過才下判斷的人，都是喜歡我們的音樂，而且懂搖滾樂的人。
　　媽的。
　　地球上有六十億人口，為什麼這種人只有三百個？
　　一想到銷售量，我的身體就氣得快四分五裂。經歷七○年代的龐克與八○年代的重金屬之後，我原本以為接著到來的一定是藍調時代，誰曉得因為超脫樂團（註十二）的緣故，又回到龐克了。無可奈何的事實在是太多了。
　　「這代表沒有人懂真正的搖滾樂。」見了我氣呼呼的模樣，就連典男也不禁慌了手腳。「不過，赤裸心靈還沒玩完。老別就快出獄了，到時候就可以重新開始活動了。」
　　典男扭扭捏捏地扭動身子。
　　「這三年間我也不是都在吃喝玩樂。我的吉他技巧進步了，而且我還寫了五十幾首新歌。赤裸心靈很快就會復活了。」
　　典男帶著少有的認真眼神扭扭捏捏。
　　我閉上了嘴巴。
　　這傢伙扭動身子的時候，就是有話想說的時候。典男的毛病是想說的話無法立刻說出口。每次被逼急了，他就會在身體周圍張開防護罩；除非他自行打破防護罩，否則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如果其他人試圖硬生生地打破防護罩，典男就會面露傻笑，自我封閉起來。小學的時候，他常因為這樣而尿褲子。　　
　　所以我選擇等待。
　　牆上的貓王時鐘無聲地扭腰。在曼菲斯的太陽錄音室自費錄製歌曲時，貓王才十八歲，當時他的職業是卡車司機。兩首歌四美元。他只花了這點小錢，就買到了傳奇。
　　腦子裡響起了薩沃伊．布朗（註十三）的〈Train to Nowhere〉。沒有停靠站的火車。我的感覺就像是一直坐在這輛火車上，別說目的地了，連前頭都看不見。未來只有濛濛的紫霧，既沒有錢，也沒有長期交往的女友，莫說傳奇，活了三十四年，唯一的財產只有赤裸心靈和兩把電吉他。
　　「破壞吧，典男！」
　　沉默之中，面帶傻笑的典男正在努力地破壞防護罩。
　　我很想聽聽這傢伙的抱負，確認我們現在的目標依然一致。我想知道是否有人和我坐在同一輛火車上。
　　總有一天要讓卡內基音樂廳大爆滿。我們才不會只出一張獨立音樂專輯就玩完。
　　「阿滿。」
　　「哦！」
　　「唔……」典男說道：「你真的要穿那套衣服去？」

　　由於大家只會吹捧米克．傑格（註十四）和凱斯．李察（註十五），有一天，比爾．懷曼（註十六）終於抓狂了，他氣呼呼地揚言退出滾石樂團，誰知米克和凱斯非但沒有挽留他，反而舉雙手贊成。正好，其實我們也想要一個更厲害的貝斯手。
　　哪有這樣的？我們不是朋友嗎？比爾．懷曼有沒有這麼說不得而知，總之，他垂頭喪氣地收回了他所說的話。
　　同學會開始一小時後。
　　居酒屋二樓的和室包廂開始熱絡起來。我和典男悶悶不樂地坐在離大家有點距離的下座。正確地說，悶悶不樂的只有我一個人，典男可就不一樣了。大家都來找典男說話，有人調侃他的紅色夾克，有人取笑他從前鬧過的笑話。
　　然而，每當我絞盡協調性試著加入話題，所有人就立刻作鳥獸散。至於為什麼，我完全不明白。二十年前的謎團到了現在依然是謎團。
　　黑木坐在上座，吹噓自己一邊寫小說一邊準備考律師執照。國二的時候拿硬球砸我的頭的就是他。他宣稱自己的可能性是未知數，現在還處於準備階段。喂喂喂，黑木啊！我暗想。都已經三十四歲了還在準備階段，未來等著你的只有庸庸碌碌的死亡而已。
　　二十年不是一段短暫的時光。
　　可是一切卻是如此似曾相識！
　　既有黑木這種依然與我們格格不入卻給人好感的人，也有到現在還在抱父母大腿的人。馬屁精在懷念自己拍馬屁的過去。為了找回身為人類的尊嚴而抱著起死回生的覺悟到來的往日配角們突然穿越時空，臉上難掩困惑之色。我可以清楚地聽見他們的心聲。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你們看不出來嗎？
　　只因為擁有音箱便獲邀加入滾石樂團的比爾．懷曼。比爾，現在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了。時間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對吧？
　　「好開心喔！阿滿，好開心。」
　　「我說你啊，不用一直待在我身邊。」
　　「嗯！」
　　典男答得元氣十足，但是完全沒有移動的意思，只是笑咪咪地啜飲烏龍茶。
　　「你都精心打扮了，不如去找大家聊天吧？典男。」
　　「啊！」
　　「怎麼了？」
　　「那個人，唔，是山下沙織吧？」
　　我沒有追隨典男的視線，而是藉啤酒逃避。
　　「欸、欸，阿滿，山下沙織也有來耶！」
　　「咦？在哪裡？」裝作沒聽見似乎太不自然了。「啊，真的耶！」
　　「唔，她還是一樣漂亮。」
　　「是嗎？」
　　「不過，她在生什麼氣啊？」
　　我啜了口啤酒，隔著杯緣窺探沙織。
　　沙織正在和一個令人納悶「班上有這個人嗎？」的老爹喝酒。每個女人臉上的粉都跟牆壁一樣厚，只有她看起來一派自然。她穿著牛仔褲加上洗白的棉襯杉，像從前一樣張大嘴巴開懷大笑。
　　「你在說什麼？」我把臉轉向典男。「她沒在生氣吧？」
　　「唔，阿滿，你以前和山下交往過吧？」
　　我覺得呼吸困難。
　　時鐘開始以駭人的速度逆轉，她周圍的時光不斷地倒流。
　　我永遠忘不了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日那一天。當時正值威豹合唱團（註十七）猖獗的時期，在放學回家路上的某間神社，我和沙織在一起了。不過，認為我們在一起的其實只有我一個人，她並不這麼想。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在房間裡不斷播放佛萊迪．墨裘瑞（註十八）的〈天生註定愛妳〉，開心得蹦蹦跳跳。我甚至已經設想到結婚的階段了。搖滾之星滿天閃爍。
　　接下來的一星期，我們因為害羞，連個招呼也沒打。不過，害羞的其實只有我一個人，她沒打招呼是出於完全不同的理由。
　　隔了整整一星期後，她透過朋友送信給我，信中只寫著一句話：「果然不行。」
　　我完全慌了手腳。
　　我想在學校問個清楚，可是她身邊總是有人；跑到她家門前等她，她的父母竟然報了警。一籌莫展的我只能狂聽奧茲．奧斯朋（註十九）的〈自殺解脫〉，聽到唱片的溝痕都快磨平了。
　　在我悶悶不樂的期間，沙織和其他人有了一腿。她不但和@那個人@有一腿，還和@那個人@的所有樂團成員都有一腿。我是在很久以後才得知這件事的。至於我如何得知，是因為我曾經和@那個人@一起組過樂團。
　　沙織是我的破處對象，不過這並不代表我們交往過。這一點我現在非常明白了。性愛是性愛，僅止於此，不多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