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者的罪行

序章

為了避免這次重逢，我做了幾件事。
我列了一個清單。我制定了計畫。我提醒自己，這些人並不是我真正的朋友，而且十年也夠長了。
這次一年一度的旅行，對任何人都一點幫助也沒有。這個承諾。當我們同意聚在一起慶祝週年時，我們都還太年輕，想要藉此來保護彼此的安全。這是一種錯誤的衝動，一種過度的反應。我們只是恐慌地想要得到掌控權，那時的我們肯定早就已經知道，我們辦不到了。
六個月前，我就開始試著擺脫糾纏，希望自己能夠隱藏起來、讓自己變得遙不可及。自始至終，就只有三個簡單的步驟：
我在換電信公司時，也換了我的號碼，轉移了我大部分的通訊錄聯絡人，同時刪除了我希望遺忘的那些。一張乾淨的白紙。
當我在一月時收到阿瑪雅的群組郵件，我便把它標記成垃圾郵件，然後立刻刪除了。沒有點開，未讀，所以我可以說我什麼也不知道。雖然標題中加粗的文字已經烙印在我的腦海中了：五月七日—不見不散！
相反地，那個週末，我打算留在羅斯家，這是逃避的最後一步。我需要放下。我二十八歲，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還有一個算是認真，會在星期日做早餐的男朋友，還有相當不錯的床單。
但是星期日早上，我吃完歐姆蛋後，我的電話就響了。羅斯在流理臺前，背對著我，正在倒一杯新的咖啡。我的手機螢幕閃爍著，正面朝上地躺在桌子上。一個不在我的通訊錄當中，來自北卡羅來納的電話號碼，還有一則以全部大寫的字體寫著的訊息：

妳聽說了嗎？

我的叉子懸在盤子上。
「是誰？」羅斯在我對面坐下時問道，雙手握著杯子。他一定是從我的表情中看出了一點什麼，我的血色褪去，肩膀繃緊。
這一定是阿瑪雅。她是每年負責告知細節的人。她深深地關心著我們這個團體。她對一切都保持著深刻的關愛。
「只是個垃圾簡訊而已。」我說，一邊把叉子放到盤子上，雙手壓在桌子下面的膝蓋上，確保它們靜止不動。我克制住將手機翻過來蓋住的衝動。
這不需要是個謊言。也許是有人傳錯號碼了，而不是阿瑪雅找到了我，並想要確保我知道今天就是抵達日。就好像她知道此刻我正坐在幾百哩外男友家廚房的餐桌旁，並沒有出發的打算。
但以防萬一，我想趁羅斯轉開視線的時候，刪除這條消息。封鎖這個號碼。就好像它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我們把盤子拿到流理臺，我等他轉過身、等到水龍頭打開，才拿起我的手機。
但就在這時，第二則訊息又傳了過來。是一篇文章的連結。不，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篇訃聞。

伊恩･泰勒，二十八歲

我跌坐在身邊最近的椅子上。我讀著他意外死亡的訃聞，每個字都好像在晃動一般。

親愛的兒子、兄弟、叔叔與朋友。請捐款給羅奇非爾復健中心，以取代鮮花。

他們用的是一張舊照片—當時他的臉還像個孩子一樣飽滿，金色的頭髮長得剛好可以被風吹起，棕褐色的皮膚和棕色的眼睛，臉上掛著我這十多年來大概從未見過的微笑。與一年前，我們在外灘島的聚會地點碰面時截然不同。
去年時，他的臉色變得憔悴，頭髮剪得很短，似乎從頭到尾都坐立不安。明年見吧，他說，一隻手臂尷尬地勾著我的脖子，給了我半個擁抱。
我們再也不喜歡站得太近了，因為當我們在那些回憶中徘徊時，我腦中想到的一切，都和我現在想到的一樣：他棕色的眼睛一閃而過，瞪得又大又圓，嘴巴張開，像是尖叫到一半就被凍僵了似的，面對著河流—
我用拳頭抵住牙齒，發出一聲嘆息，並希望它能被水流聲淹沒。
然後，我又感受到第二波衝擊：訃聞是三個月前的，而我居然不知道。
失去聯繫。無法接觸。
我不是該以某種方式感覺到這件事嗎？跨越時間與距離，將我們所有人連結在一起的那股羈絆？伊恩，對不起—
我離開了房間。把羅斯留在水槽邊。我制定了一個新計畫：回家買一件適當的衣服；傳電子郵件給公司，說我家有緊急狀況要處理；開始開車。
我原本以為我可以徹底消失，但我大錯特錯。我以為我可以忘記這一切—回憶、約定。我以為我可以把它—和他們—永遠拋在腦後。
我在路上了，我回應道。我的手還在顫抖。
我不該試著抵抗它的。這個儀式般的日子、我們的過去，還有他們，對我來說都有一股重力。我們這群唯一的倖存者。一開始，我們有九個人的。
他們的名字在我腦海中就像鼓聲一般，我們的生命永遠相連。阿瑪雅、克拉拉和葛蕾絲。奧利弗、約書亞、伊恩。霍莉絲和布羅迪。我。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還存在，似乎都像個奇蹟。
確實，他們代表了我人生中最想忘記的那一切。過去的種種，就像我永遠無法完成的驅魔儀式。但是，就像阿瑪雅一樣，我確實很在意，而且非常、非常在意。因為我們都做出了那個承諾：從那一刻開始，直到永遠，我們都會在這一週碰面。我們會封閉我們的邊界，封閉我們的祕密。就那麼一刻，一年只有一次，將我們其他人聚集在一起。
只是現在，我們只有七個人了。

星期日
第一章

和大多事物一樣，我們的房子也是靠運氣得來的。
幸運的是，這間房地產在過去十年中，成功抵抗了兩次颶風，座落在沙丘邊緣的一組木樁上，只有鋁製風暴百葉窗和雪松木壁板作為保護，而這些壁板多年來經歷風吹雨淋，已經褪色成了灰色。
幸運的是，它的五間臥室有足夠的空間容納我們所有人，每間臥室都有陽臺，而每個陽臺都藉著環繞的門廊和三層樓搖搖欲墜的木階梯相連著。
幸運的是，這間海濱出租小屋屬於奧利弗的家人，然後，第一年，在克拉拉的葬禮之後，當我們驚慌失措地達成協議時，奧利弗說：「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去。」
這間房子遠離城鎮的喧鬧，在一條死巷的盡頭。它近得足以看到沙灘上的鄰居—尤其是在黑暗中，窗戶亮著，夜間還有燈塔的時候—但又足夠隱密，讓人有一種疏遠的感覺。兩者都令人感到安心。
對於我們這些幸運的人來說—我們這些從意外、洶湧的河流，還有無情的暴風雨中存活下來的倖存者來說，這是個完美的避風港。
奧利弗將這裡命名為「淺灘」，這個名字讓人感覺像是一個承諾。一個安全、隱藏的地方，與世隔絕，四周則被無盡的深淵包圍。我們第一次來這裡是為了方便，但後來我們不斷回到這裡，因為年復一年地回到此地，免除了做決定的必要性和做計畫的負擔。而且因為它在意外現場相反的方向數百哩，所以這裡不受過去的影響。

＊

我開了五個小時的車來到海邊，然後爬過幾座橋，來到南部的堰洲島，在不舒服的狀態中打發時間，試著用一系列我無法聽進去的廣播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最後我才終於妥協地陷入沉默。
岔路口在我做好心理準備前就出現在我眼前，一堆不統一的信箱出現在一個褪色的路牌前，路牌的中間被風吹彎了，又被太陽晒得發白。
那間屋子在沒有鋪柏油的道路盡頭，停車場前面是一片布滿石頭與雜草的半圓形，上面覆蓋著一層細沙，我剛剛駛過的十哩路下方，也滿是這樣的沙子。在開車的途中，在海洋與沙子的聲響之間，陸地逐漸變窄，沙丘也逐漸延伸到路旁，沙粒在狂風中盤旋著飛越路面。從遠處看過來，沙子形成了一片迷茫，像霧氣般懸浮在半空中，從海的方向席捲而來。如果沒有持續的維護，我想這裡的一切都會被抹滅殆盡；人性的每一個象徵，最後都會在大自然的持續進攻中消失。
這裡的地貌一直不斷在改變。在沼澤區域，水會滲入路邊的草地。等到暴風雨過後，小島也許會變成半島，反之亦然。沙丘不斷地移動、生長—眼前的一切，彷彿都在等待被吞噬。
但不知為何，這間房子留了下來。
前面有四輛車停成了一排，最後一輛是阿瑪雅的鐵鏽色轎車，後擋風玻璃上貼著一串裝飾貼紙。我還以為我是最後一個到的。不是每個人都住在開車可以到的距離之內了。
我把車停在一輛熟悉的深色本田汽車旁，看見後座的嬰兒座椅讓我再度感慨，一年之內可以產生多少變化。
當我來到車外時，空氣嘗起來有一股鹽味，就好像某種來自我惡夢中的東西。有時，我獨自一人在漆黑的夜裡驚醒，在夢中，嘴裡仍然能嘗到河水、雨水和喉嚨深處的沙礫。但有時，我則會在帶著鹹味的空氣中醒來，好像我不確定到底哪個才是惡夢—是那個時候，還是現在。
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屋子。抬高的前廊、好幾面山牆、窗戶映照出了陽光和天空。這座建築雖然陳舊，但我知道它客觀上依然很美，它不突兀地融入了地貌中，就像海灘上的漂流木，經過精心的安排，歡迎著大自然的力量，而不是與它對抗。
一組寬闊的木階梯通往大門，我們第一年就是在這裡拍了那張照片—我們八個人擠在一起，肩並肩坐著，膝蓋壓著我們面前的身體，就像證據一樣：我們還在這裡。
我挺直背脊，穩住自己。在所有可以讓我神經緊繃的事物中，這絕對是最接近第一名的東西。不到在蜿蜒而黑暗的道路上開車那麼可怕，也不到迷路那麼可怕。但是太晚才到這間屋子、和這群人相聚：緊張指數非常高。
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只是對我來說是壞人。
一個身影經過了客廳的窗戶，而我想像著他們所有人坐在那張土色的Ｌ型沙發上，等待著我。
然後，我來不及阻止那個畫面出現在我的腦海：我看見他們從前門衝了出來；一波巨大的海浪從屋後揚起，天色轉暗、陰影擴張開來。那股恐慌的混亂，還有我不知道該先救誰的徬徨—
這是個我無法擺脫的習慣，這個問題一直都盤踞在我心中。在充滿人的房間裡、在充滿陌生人的公車上：你要救誰？就像一個思考實驗發生在現實生活中。這樣的恐怖經驗，是我平凡而平淡的日常生活中，一個小小的插曲。
我拿起行李箱，重重關上後車箱的蓋子。
第一天永遠都是最困難的。

＊

當我推開前門時，前門吱嘎作響，鉸鏈因帶著鹽分的空氣和時間的流逝而鏽蝕。踏入屋內一步，記憶又立刻湧了上來：刷白的木板牆和開放式的格局，所以我可以從入口到出口一眼看透整間屋子：首先是客廳，然後是餐廳的長桌和後面的廚房，各個區域只靠家具分開，最後則是後窗和通往後陽臺的拉門。但當我關上身後的前門時—聲音大到足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好確保他們知道我已經到了—布羅迪是我唯一看到的人。
「她來啦。」他站在冰箱前說，好像這裡還有其他人似的。他邊走過半個房間，邊擰開啤酒的蓋子，酒窩在他微笑時出現在他的嘴角。他一如既往地留著蓬鬆的頭髮，就像一把棕色的拖把，而他不斷把髮絲從臉上往後推。他是我們這群人當中的運動員，是布羅迪和霍莉絲這個組合的一部分，而他仍然帶著過去學校那種風雲人物的自信。
「到。」我說，就像是在點名的學生，而他笑了起來。從他的招呼看來，他們似乎一直在等我。與布羅迪不同，我更習慣被人忽視，所以我養成了習慣，會刻意讓別人知道我的存在。
我一邊把行李箱放在沙發旁，一邊打量著他。每一年，我們的寒暄總是會顯得既熟悉又不協調。他的穿著和往常一樣—隨興，穿著運動短褲和Ｔ恤，腳上踩著涼鞋。但他的車後座上有嬰兒座椅；他是爸爸了。這是個在一瞬間突然出現的新身分。
「開車順利嗎？」布羅迪不管在哪裡、和誰相處，都看起來很自在。他和我開啟話題的方式，好像我們的前一次見面到現在之間，沒有任何時間流逝似的。
「順利，但抱歉我遲到了。」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搖搖頭，把落到眼前的頭髮撥開。「妳還不是最晚到的呢。」然後他對著陽臺的後門點點頭。「等妳整理好，我們都在外面。」
「我馬上就出去。」我說，很高興我有時間先整理好自己。
拯救布羅迪的理由：他剛成為爸爸；大家會想念他的。
他微笑著，站在後門前，也打量著我。我穿著從抽屜裡挖出來的第一條牛仔褲和第一件Ｔ恤，幾撮深金色的頭髮在我開車時從胡亂綁起的馬尾中掉了下來。我覺得有點尷尬，有點赤裸。「你看起來很棒，凱絲。」他說，好像他可以看出我的不安全感一樣。他走出去時，將滑門留下了一道開口，這是一個邀請，或者是一個監督。
在接下來的沉默中，我可以聽見海浪聲，還有海鷗的叫聲。屋子後方，有一條木走道穿越沙丘，稀疏的海草與沙子混雜在一起，然後就是—海水、海風，還有無垠的一切。
葛蕾絲總是說海洋很治癒人心，但她是那種相信人心有能力自我修復的人，也相信大自然有這個能力。她現在是創傷治療師，而我想這樣就足以拯救她了，儘管她把我們都視為未完成的工作。葛蕾絲不知道怎麼說服了自己說我們的敵人並不是水，而是沒有燈光又起風的山路。一隻鹿，被突然出現的車頭燈嚇得愣住了；在接近的暴風雨中做出的一連串錯誤決定。但這個地方，一點也不讓我覺得治癒。
也許是我前來這裡時，我經過的那些橋梁，把我從生活的其他部分切割開來，把我們所有人都一起切割開來。那條駛入沙丘的單行道，還有光影在道路上閃爍的樣子，就像水一樣。兩側都看得到海，還有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的感覺。
也許不管我們在哪裡，只要我們聚在一起，這樣的感覺都不會消失了。也許我們碰到的一切都會化成灰燼。

序章

為了避免這次重逢，我做了幾件事。
我列了一個清單。我制定了計畫。我提醒自己，這些人並不是我真正的朋友，而且十年也夠長了。
這次一年一度的旅行，對任何人都一點幫助也沒有。這個承諾。當我們同意聚在一起慶祝週年時，我們都還太年輕，想要藉此來保護彼此的安全。這是一種錯誤的衝動，一種過度的反應。我們只是恐慌地想要得到掌控權，那時的我們肯定早就已經知道，我們辦不到了。
六個月前，我就開始試著擺脫糾纏，希望自己能夠隱藏起來、讓自己變得遙不可及。自始至終，就只有三個簡單的步驟：
我在換電信公司時，也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