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妃傳 第三部（六）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忍辱

蘇培盛帶著小太監忐忑不安地往承乾宮行去，在承乾宮門口，他再次看到一人，不過對於這個人，他可沒剛才面對舒穆祿氏時那麼忌憚，走過去皮笑肉不笑地道：「奴才給謹嬪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瓜爾佳氏目光落在酒壺上。想不到……想不到胤禛居然真的這麼狠心，說賜死就賜死了，一點兒舊情也不念。看來若兒這麼多年的真情真意，真是錯付了，一個納蘭湄兒就讓胤禛像是著魔一樣，什麼都偏聽、偏信。
想到這裡，瓜爾佳氏心中一陣冰涼。都說帝王無情，這話放在胤禛身上既對也錯，胤禛對所有人都冷心無情，偏偏對納蘭湄兒情深似海，二十多年來一直不曾改變。可他從未想過，這份情深似海造就了多少女子一生的悲涼。尤其是若兒，這二十多年來，她為胤禛付出的何止感情，甚至包括了性命，可這些，胤禛都不屑一顧，說賜死就賜死了。
她正難過時，蘇培盛陰陽怪氣地道：「謹嬪娘娘在這裡，該不會是想阻攔奴才進去宣旨吧？不怕與娘娘說句實在話，皇上聖旨已下，娘娘是阻止不了這件事的。之前娘娘也試過了，應該心裡有數，萬一再觸怒皇上，奴才擔心娘娘也會落得與鈕祜祿氏一樣的下場，到時候可別說奴才沒提醒您。」
聽著蘇培盛刺耳的話，瓜爾佳氏心頭火起，卻不得不強行止住，道：「本宮知道，本宮此來也不是想阻止公公，因為攔了公公還會有其他人進去，本宮能攔得了幾個。」
「娘娘明白就好，娘娘若無他事，奴才就先進去了。」
蘇培盛正要走，瓜爾佳氏攔了他道：「公公且慢，本宮此來，是有一事相求公公。」
蘇培盛冷笑一聲，斜睨了眼道：「娘娘說的這是哪裡話，奴才哪有資格擔得起娘娘這個『求』字。」
瓜爾佳氏知道他在記恨自己之前對他的責罵，忍氣道：「公公是皇上跟前的紅人，怎會擔不起本宮的相求呢？」
「好了。」蘇培盛抬頭，倨傲地道：「娘娘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無須再拐彎抹角。」
瓜爾佳氏道：「蘇公公知道本宮與鈕祜祿氏相識多年，頗有些情分，如今鈕祜祿氏即將被賜死，本宮想見她最後一面，還請公公行個方便，讓本宮隨公公一道進去，也好親自送鈕祜祿氏最後一程。」最後幾個字，她說得無比痛苦。
蘇培盛撇一撇嘴道：「這個……娘娘還是不要為難奴才了，鈕祜祿氏乃是罪人，自皇上將她禁足那一日起，就不許任何人見她。奴才只是一個奴才，怎敢壞了皇上的旨意。」
瓜爾佳氏連忙道：「本宮知道這件事令公公很為難，但是本宮也是實在沒有辦法，才來請求公公的，公公你就行行好，讓本宮見她一面吧。」
「娘娘與鈕祜祿氏姊妹情深，奴才也很同情，可同情歸同情，規矩歸規矩，恕奴才無法助娘娘一臂之力。」換了往日，蘇培盛多少會賣瓜爾佳氏一個面子，但現在鈕祜祿氏就要死了，而瓜爾佳氏又得罪了皇上，以後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自然不會再將她放在眼中，甚至連好臉色都懶得給一個。
瓜爾佳氏也知道蘇培盛是什麼心思，又急又難過。從祥與從意是打小就跟著瓜爾佳氏的，看到她這個樣子，心下同樣難過，一起朝有心為難的蘇培盛跪下道：「蘇公公，求您看在我家主子誠心誠意的分上，幫她一次吧，奴婢們在這裡求您了。」
從祥兩人跪在地上砰砰磕頭，可蘇培盛將頭轉到一邊，看都不看一眼，直至她們兩人的頭磕出了血，方才輕飄飄地道：「好了，再跪也沒有用，再說該求的也不是妳們兩個。」
瓜爾佳氏是何等人，豈會聽不出蘇培盛言下之意，他分明是要自己下跪相求！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區區一個太監居然敢逼著自己下跪，實在是可恨至極！
雖然心裡恨到了極處，但瓜爾佳氏卻是咬牙將這絲恨意忍下來，不只如此，她甚至屈膝緩緩跪倒在地上，垂頭道：「本宮懇求蘇公公，讓本宮見鈕祜祿氏一面，若公公肯應允，本宮此生感激不盡。」
蘇培盛暗自發笑，面上卻惶恐地道：「唷，娘娘您這是做什麼，這不是折殺奴才嗎？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他這般說著，卻並不相扶，甚至連退避都不曾，就這麼大剌剌地受著瓜爾佳氏的下跪。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最後一面

「主子，您快起來！」從祥與從意一人一邊扶了瓜爾佳氏起來。
待她們站定後，蘇培盛勉為其難地道：「看在娘娘與鈕祜祿氏如此姊妹情深的分上，奴才就冒險為娘娘開個方便之門吧。」
他這話令瓜爾佳氏大喜過望，連忙道：「多謝公公，公公大恩，本宮銘記在心。」
蘇培盛涼聲一笑，穩一穩托盤道：「娘娘這就隨奴才進去吧，不過奴才還是得提醒娘娘一句，待會兒可千萬莫行不該之事，否則會有什麼後果，不用奴才說，娘娘心裡也該有數。」
「多謝公公提醒。」瓜爾佳氏點頭，跟在蘇培盛身後，踏進了花木凋謝、冷冷清清的承乾宮中。
雖然凌若被禁足，但不知是胤禛網開一面還是一時忘了，並沒有撤走承乾宮的奴才，依然任他們留在宮中伺候凌若。
當這些宮人看到端著紅漆托盤進來的蘇培盛時，眼中皆浮起驚恐，有幾個膽小的甚至腳軟得跌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蘇培盛面無表情地走過這些人，一路來到寢殿。剛一踏入，瓜爾佳氏便看到了凌若，她靜靜坐在椅中，那張清瘦的面容上沒有一絲生氣，一眼望去，猶如一尊泥塑木雕一般。瓜爾佳氏心痛如絞，恨不得能代替凌若受苦，可是她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走向最壞的方向。
水秀等人也在裡面，看到蘇培盛手上的酒壺，皆是駭然不已。楊海嘴脣幾次顫動，卻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蘇培盛冷冷掃了眾人一眼，最後落在凌若臉上，尖聲道：「皇上有旨，鈕祜祿氏接旨！」
凌若緩緩抬起頭來，目光掠過那壺酒，脣勾起一抹涼冷的弧度，站起身來道：「鈕祜祿氏接旨。」
見她沒有下跪，蘇培盛也不多說，只旨宣道：「皇上有旨，鈕祜祿氏罪犯滔天，無可饒恕，今賜以毒酒，著其自盡！」
從蘇培盛進來的那一刻，凌若就猜到了會是這樣的結果，嘴角的弧度不斷擴大，最終化為諷刺的笑容。「謝主隆恩！」
「不可以！」在一陣靜寂後，水秀慌張地奔過來道：「主子為皇上付出了這麼多，皇上怎麼可以說賜死就賜死！」
蘇培盛瞥了她一眼道：「這可不是妳水秀說了算的，皇上的旨意千真萬確，咱家可是一個字沒多唸也沒少唸。」
水秀待要再說，三福拖著不便的腿上前，拱手道：「蘇公公，皇上他真的下旨賜死我家主子嗎？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蘇培盛將拖盤放到一旁小几上後道：「自然是真的，咱家還能騙你不成，不信你可以問問謹嬪娘娘，她可是清楚得很。」
「娘娘……」三福剛說了兩個字，便看到兩行清淚從瓜爾佳氏眼中落下來，他與楊海等人均是心中劇顫。
瓜爾佳氏緩步來到凌若面前，泣聲道：「若兒，對不起，我已經想盡了辦法，可是皇上他就像是著了魔一樣，什麼話都聽不進去，就連怡親王都因諫言而被皇上奪了差事，我……我真的很對不起妳。」
凌若搖頭道：「姊姊不必說，我心裡都明白，這事怨不得姊姊，要怨就怨胤禛，是他無情無義、昏庸無道！」
蘇培盛聽得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語，連忙厲聲喝斥道：「鈕祜祿氏妳好大的膽子，竟敢咒罵皇上！」
凌若淒然一笑道：「再大的罪過也無非一死而已，既是註定要死，那我還有什麼不敢的？」
她的話令蘇培盛無言以對。是啊，對於將死之人來說，確沒什麼好不敢的。不過，她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了，很快就要去那陰曹地府，到時候瑞嬪便少了一個心腹大患。
在與蘇培盛說了這麼一句後，凌若目光再次落在瓜爾佳氏臉上，垂淚道：「姊姊，我現在只悔這二十多年錯付的真情，錯愛的人。胤禛，他不值得，一絲一毫都不值得。」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瓜爾佳氏心疼地抱了凌若，不斷地撫著她的背。此時此刻，這具身體還是溫暖的，但再過一會兒就會變得像冰一樣冷，而且永遠……永遠不會再溫暖。
一想到這裡，瓜爾佳氏便渾身發抖。不可以，她不可以讓若兒死，絕對不可以！可是她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瓜爾佳氏緊張地思索著，這兩天她已經想盡所有辦法，可都沒有用，到現在一線生機都看不見。
正當絕望之際，一道靈光忽地閃過，令她想起這兩天被她遺忘的一件事。只要將這件事告訴胤禛，他一定會網開一面的，至少不會這麼急著要凌若的性命。
想到這裡，她連忙拉開凌若道：「若兒，我想到一個辦法救妳了，只要將妳懷……」
不等她說完，凌若便打斷她的話，道：「姊姊不必再說，我絕不會將這件事告訴胤禛，他已經被納蘭湄兒迷得失了心神，就算這一次勉強逃過一死，也會有下一次，早晚逃不過此劫。就連他……」凌若低頭輕撫著小腹道：「他也不會有好下場的。」
瓜爾佳氏連忙道：「我會拚盡全力來保護他！」
凌若搖頭道：「沒有用的，姊姊護不住他的，早晚會被人害死。」
瓜爾佳氏激動地道：「我不管，總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妳去死，我這就去找皇上，將這件事告訴他！這壺毒酒妳千萬不要喝，聽到了嗎？」
凌若拉住欲離開的瓜爾佳氏，厲聲道：「姊姊，妳若去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妳，亦不會再見妳！而且妳可以阻止胤禛殺我，卻不能阻止我殺我自己。」
瓜爾佳氏大驚失色，慌聲道：「妳……妳這是做什麼？明明可以活，為何一定要尋死！」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毒酒

「這世間，已經沒有值得我留戀的了，強行活下來又有什麼意思？」凌若話裡透著哀涼悲絕之意。
「就算皇上不值得，那我呢？妳的家人呢？還有妳腹中的孩子呢？難道這些都不值得妳留戀人世嗎？」
瓜爾佳氏的話令蘇培盛大驚。萬萬想不到，鈕祜祿氏竟有了龍胎？
皇上膝下子嗣單薄，若知道鈕祜祿氏有了龍胎，一定會網開一面，暫免死罪，就像昔日對瑞嬪一樣。不過，這對他以及瑞嬪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消息；但聽鈕祜祿氏的意思，好像並不想拿這個孩子來保命，反而一心求死，若真是這樣，那就好了。
「姊姊，我知道妳捨不得我，我又何嘗捨得讓妳一人在宮中受苦，可是我活著，只會連累妳，連累家人，哪怕是這個孩子……也會被我連累至死的。」
「不會的，一定不會！」瓜爾佳氏搖頭，淚流不止。「只要妳活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若兒，就當姊姊求妳，活下去好不好，活下去！」
凌若深吸一口氣，抬頭強忍著眼中的淚道：「姊姊，我很累，已經累得沒有力氣再支持下去。活著，對我而言，將是一種至深至痛的折磨。」
「若兒……」說到此處，瓜爾佳氏不知還能勸什麼，但她實在不願眼睜睜看著凌若死。
蘇培盛走上來道：「娘娘，您說要見鈕祜祿氏最後一面，奴才已經答應了，而今，是該行刑的時候了。」
「不要！蘇公公不要！」瓜爾佳氏連忙攔住他，咬一咬銀牙道：「蘇公公，剛才你也聽到了，鈕祜祿氏已經有了龍胎，還請公公將此事告知皇上，讓皇上暫緩行刑。」她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哪怕凌若要恨她一輩子，她也要這麼做，絕對不能看凌若死！
蘇培盛猶豫不決。依他的本心，自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畢竟瑞嬪可是一心一意要鈕祜祿氏死，而他與瑞嬪又是同一條船上的；但如果強行賜死鈕祜祿氏，這件事傳到皇上耳中，他會很麻煩的，這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蘇培盛尚在斟酌該如何處置此事時，三福突然驚聲大叫起來。
「主子不要！」
當瓜爾佳氏循聲望去的時候，正好看到凌若將毒酒倒在杯中，然後一飲而下，三福等人根本趕不及阻止。
「若兒！若兒！」瓜爾佳氏急得連聲音都變了，奔到凌若面前，駭聲道：「妳做什麼，妳在做什麼！快吐出來，快！」
凌若抹去嘴邊的酒漬，搖頭道：「沒用的，已經喝下了又怎可能吐得出。事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就算姊姊告訴皇上我懷孕也沒用了，再無轉圜的餘地。」
瓜爾佳氏心痛得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勉強凝起一絲力氣，痛聲道：「妳……妳為什麼這麼傻……為什麼明明有活路不走，非要去走一條死路，連肚子裡的孩子也不顧！」
凌若抬手，輕輕撫著瓜爾佳氏滿是淚痕的臉，道：「姊姊，不是我非要走死路，而是擺在我面前的只有這麼一條路，除非我可以離開宮廷，離開胤禛；但這是不可能的，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擺脫宮闈。至於這個孩子，只能說他錯投了胎，希望下一次可以投到尋常人家，平平安安長大成人，娶妻生子。若姊姊有心，得空時就多唸唸往生咒，讓他可以早日投胎。」
瓜爾佳氏悲痛難耐，連連搖頭道：「妳若死了，我在這宮裡便再沒有親近之人，活著還有何意思？倒不如……倒不如……」
見瓜爾佳氏目光落在那壺毒酒上，已經開始難受的凌若連忙握住她的手，迭聲道：「不要，姊姊不要！」
瓜爾佳氏緊盯著那壺毒酒，直至許久之後，方才艱難地移開目光，喃喃道：「對，我不能死，我要活著，我要活下去，活著為妳報仇。」最後一句話，瓜爾佳氏說得極輕，唯凌若一人聽見。
她道：「姊姊不要……我如今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姊姊可以好好活著，平安到老……」
瓜爾佳氏吃吃一笑，在笑聲中，眉眼逐漸冷厲了起來。「妳錯了，從今往後，宮裡再無平安二字，不過妳也可以放心，我不會尋死，我會活著，好好地活下去，直至該死的人都死了為止。」
「姊姊……」凌若正想勸瓜爾佳氏，體內的痛楚驟然加劇，令她難以言語，同時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乾了一樣，連呼吸都困難，無力地跌倒在地上。
「若兒！」瓜爾佳氏跪坐在地上，抱住力氣盡失的凌若，不斷喚著她的名字，淚水不住落下。除了溫如言死時，她再沒有一次哭得像此刻這麼傷心。
不只她，三福等人亦是伏在地上痛哭不已。從王府一路追隨到宮中，想不到如今竟然主僕情斷，從此陰陽相隔，再不得見。
劇痛充斥在凌若的四肢百骸中，令她痛苦不堪，勉強提起一絲力氣道：「姊姊，不要傷心……一切皆是命數，我命該如此……」
「不要說了，若兒，不要再說了！」瓜爾佳氏淚如雨下。若可以，她願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取若兒的性命，但是不行，不只是因為胤禛一定要若兒的性命，還因為若兒已心存死念，不願繼續活在世上。
凌若知道，自己若再不說，這輩子就再沒有機會說了，所以，她一直提著那口氣不肯鬆開。「這一生……我雖然錯付了真情，錯愛了不該愛的人，但幸好……幸好有姊姊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令我這一生不會盡是錯誤。姊姊，若有下輩子，我們還做姊妹好嗎？」
瓜爾佳氏握緊她的手，連連點頭道：「好，自然好！」
她能夠感覺到凌若手上的溫度正在流失，而很快的，凌若身體的溫度也會一併流失。
老天爺為什麼要對若兒這麼殘忍，不只奪走她的孩子，如今還要奪走她的性命，究竟她做錯了什麼，要落得如此下場！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忍辱

蘇培盛帶著小太監忐忑不安地往承乾宮行去，在承乾宮門口，他再次看到一人，不過對於這個人，他可沒剛才面對舒穆祿氏時那麼忌憚，走過去皮笑肉不笑地道：「奴才給謹嬪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瓜爾佳氏目光落在酒壺上。想不到……想不到胤禛居然真的這麼狠心，說賜死就賜死了，一點兒舊情也不念。看來若兒這麼多年的真情真意，真是錯付了，一個納蘭湄兒就讓胤禛像是著魔一樣，什麼都偏聽、偏信。
想到這裡，瓜爾佳氏心中一陣冰涼。都說帝王無情，這話放在胤禛身上既對也錯，胤禛對所有人都冷心無情，偏偏對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