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娃娃的詭計

那是個昏暗的店面。
時間是平日白天，咖啡廳裡只有我和老闆兩人。
老闆有著醒目的白髮，只見他推了圓框眼鏡一下，把臉湊向我遞給他的名片。現在是新冠疫情期間，他因為戴著不織布口罩，導致眼鏡霧濛濛的。
「若槻晴海……先生。看起來倒像是女生的名字。」
老闆放下他那青筋與指節凸起的手，將名片放在吧檯上。
「常有人這麼說。」
我聳了聳肩，彷彿這動作我已經重複過不下數百次。我認為晴海明明是個用於男生女生皆可的名字，看來這個老闆還真是個老派的男人。
「話說回來，私家偵探蒞臨本店是有何貴幹呢？」
「我正在追查這個男人的行蹤。牧村真一，三十五歲，自由接案的雜誌記者。」
我從薄型公事包取出照片放在吧檯上。那是牧村的照片。而且是將牧村在大學時期與高爾夫球社團友人的合影中、他的部分單獨放大顯現的照片。
老闆連看一眼那張照片都沒有，而是凝視著我的臉龐，像是在窺探祕密似的。受到口罩干擾，想必他難以解讀我的表情。
穿過Ｋ電車站前的拱廊街道，從熱鬧卻井然有序的街道再向外過一條道路，一家復古的咖啡廳「香亞夢」就坐落於此。以木頭紋理為基調的店面透著穩重的氛圍，配上一位配戴圓框眼鏡、貌似頑固執著的男性老闆。這一切更顯得這家咖啡廳是從老電影裡搬出來似的。然而吧檯或餐桌上的塑膠隔板卻配不上店裡的風格。撇開這點不說，不論是餐桌上擺放的名片造型商家資訊卡，或是印有店名的火柴盒，都透著一股懷舊感。令和二年十二月，街上洋溢著光鮮亮麗、甘甜芬芳的氣息，唯獨這家店彷彿被遺留在昭和時代。身為私家偵探，在這樣的咖啡廳吧檯坐著，感覺自己像極了電影裡的人物。縱使被笑說老氣，黑白電影中的亨弗萊･鮑嘉依舊是我的理想。
「是喔。」
老闆開口了。他似乎不打算繼續說下去。電影的時間很快就結束了。
我慢慢讓身體貼近吧檯。手中拿著照片，在老闆面前展示著。
「前天十五點左右，他應該有獨自來到這裡。」
「別靠得這麼近。麻煩保持社交距離。」
老闆不和我雙眼交會。
「他在十六點四分離開店裡。我看店裡似乎只有四人座的桌子，那麼獨自到店的他應該是坐在吧檯才對。」
「……憑什麼連時間都說得這麼篤定？」
「因為牧村的房間裡有找到明細。」
老闆的眼睛終於往上看了，看來他開始感興趣了。
「他失蹤了？」
我搖搖頭。
「他被殺了。牧村真一在光顧這家店的當天晚間，在自家被人殺害。」
「原來是這樣才請來偵探啊。」
老闆瞇起雙眼。
「既然是凶殺案，那應該是警察負責辦案吧。怎麼會是私家偵探在四處調查？」
「我有保密義務。」
我斷然拒絕解釋，老闆隨即哼了一聲。
但這倒是個好徵兆。他總算展露興趣了。
其實我在追蹤的並非凶殺案，而是被害人所擁有的東西。不過沒必要對第三方全盤揭露，所以我篩選了情報，慎重挑選了老闆可能會一口咬下的誘餌。
「牧村是被人從背後毆打頭部殺害。在屍體旁邊遺落著染血的高爾夫球桿，那應該就是凶器。星期天白天，牧村的同事到了約定碰面的時間依然沒看見他，因此登門拜訪，於是發現屍體。估計是在星期六晚間遇害。」
老闆目前仍無反應。我在釣鉤上追加誘餌。
「室內有被人搜過的痕跡，尤其是放在桌上的公事包，裡面的東西全都被倒了出來。牧村當晚似乎跟某人有約。他的桌曆上面寫著『和朋友在家喝酒』。」
說到這裡，我開始沉默不語。
老闆像是耐不住沉默似的，將玻璃杯放在流理臺。叩的一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昨天才發現屍體，偵探現在就有所行動啊。怎麼，原來你有個急性子的委託人啊。」
他的雙手像是閒不下來似的，拿著放在吧檯上的名片，不斷摩擦名片的邊緣，像是要在上面弄出摺痕。老闆緩慢而用力的嘆了口氣，語氣慎重地對著我，也如同要試圖說服自己般地訴說。
「……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理解，就是我並不樂於暢談客人的事情。」
老闆看了我的雙眼，隨即別開視線。
「大家都是為了稍做喘息而來到這裡。我不敢說他們在這裡能像在家裡一樣自在，但至少還是能放輕鬆、不必繃緊神經。晚上會改做酒吧生意，也確實有人會在黃湯下肚之後，不經意地說出平時難以啟齒的話。但那不過是客人和我在當下才有的交集。在這都會區有一瞬間齊聚一堂，隨即又忘了彼此。那是因為雙方都知道，在這裡發生的事並不會和外界有任何接觸。最近營業額一落千丈，所以我更希望自己能珍惜每一位光臨本店的客人。所以說……」
所以說，如果你對警察或像我這樣的人訴說客人的事情，你八成會覺得自己彷彿出賣了對自己放鬆戒心的客人。還真是個老實的男人。然而，這就是他的驕傲。我突然發現，這個電影般的店家就好比水族館似的。昏黃的光照之下，時間在此輕悠悠的流淌著。一個當你因為街頭的喧囂感到疲憊時能夠潛入的場所。我輕撫著失去光澤的木紋吧檯，緩緩開口。
「calm，英語的『風平浪靜』。這是你店名的由來吧。」
這店名很適合這位一絲不苟的老闆。在都會的喧囂之中，一個能讓羽翼歇息的無風地帶。
老闆看了我一眼，像是發現了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在這裡聽到的事情，我絕對不會跟任何人提起。我向你保證。」
老闆緩緩嘆了口氣。
「……我還記得照片裡的那個先生。前天發生了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
老闆緩緩搖著頭。
「正好就是你坐著的這個位子。一個先生就坐在這裡。他帶著好幾個附近二手書店的袋子，膝上放著一個公事包，坐著整理公事包裡的東西。然後……」
老闆伸手指著我身旁第二個位子。那是最靠邊的位子。
「照片裡的先生就坐在那兒。畢竟現在社交距離的規定很嚴格，所以我請他空著一個位子入座。塑膠隔板是充當隔間用的。吧檯每兩個位子就放一個隔板，相當於一個人就要占用兩個位子。就連來客數也會減半。唉，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鬱悶了。」
「那個靠邊的座位，看起來也算是一個座位，是吧？」
「吧檯有七個座位對吧。七除以二就會多出一個座位。不過那個靠邊的座位比其他地方還要寬敞一些，只好請客人將就著入座了。」
老闆接連在雙眉之間敲了幾下。
「說到星期六的十五點……那正好是午餐時段告一段落，開始販賣蛋糕套餐的時間。也就是英式下午茶。」
他慢慢走進內場，隨即取回夾著大把帳單的檔案夾。只見他翻動頁面，然後用力點頭，像是找到他要的東西了。
「星期六的十四點五十六分。熱咖啡和磅蛋糕套餐。這是照片裡的先生點的。」
他在店裡大約待了一個小時，十六點四分離開。明細的印刷時刻與此吻合。
「再看看這個。星期六的十五點二分。冰紅茶和起司蛋糕套餐。這是另一個先生點的。結帳時間是十五點三十五分，可見他特別趕時間。看來是為了把二手書店袋子裡的東西裝入公事包，才會找間平價咖啡廳光顧。」
啪的一聲，他闔起收藏帳單的檔案夾。
「我會記得這兩人，是因為你也有提到的一個東西，就是他們的公事包。說來可真巧，這兩人用的竟然是同款式的公事包。」
我以手上拿著裝有冰咖啡的玻璃杯的姿勢停下了動作。
「同款式的公事包？」
「是的。設計和顏色都一模一樣的公事包。早一步進店的那位……就是你說的牧村先生，他是把公事包放在空著的椅子上……後來進店的那位，則是把公事包放在同一張椅子底下的空位。」
「底下……？當時吧檯的座位都坐滿了嗎？」
「應該是坐滿的。晚一步進店的先生就坐時，正是上一位客人離開後的消毒作業結束的時候。正好那天有很多客人都是單身前來。」
我想像當時的狀況。「晚一步進店的先生」就在我現在坐的位子。牧村就在旁邊第二個座位，也就是靠邊的座位。
既然牧村靠邊的座位只有一個座位的空間，他自然會想把隨身物品放在隔壁的椅子上。然而，在塑膠隔板的影響之下，對於「晚一步進店的先生」而言，那也是他會放置隨身物品的椅子。
那天吧檯坐滿了人。「晚一步進店的先生」沒有能放置隨身物品的椅子，只好改成放在椅子底下。這就好比電影院的飲料架。每個人各自的行動，有時將導致被夾在中間的人遭遇不幸。「晚一步進店的先生」當然也能將公事包放在自己的椅子底下，但他大概不喜歡腳邊的空間被占用的感覺。
「話說回來，不同人拿同款公事包還真是罕見。」
「他們都有注意到這點，還開心地聊了幾句。」
晚一步進店的先生在吧檯上放下幾個二手書店的袋子，調整了急促的呼吸之後，說道：「啊，我們的公事包是相同款式的。」
緊接著牧村看似出乎意料地張大雙眼說道：「真的，竟然有這麼巧的事。」接著他指著二手書店的袋子：「話說回來，你買了好多啊。」
那個先生對此感到開心，開始說起他購買的書籍。
牧村卻逐漸對這話題失去興趣。
正好此時那個先生的餐點上桌了，於是他專心吃著起司蛋糕，牧村與他的對話也自然地結束了。
以上是老闆對這兩人的對話梗概所做的描述。
「在現在的社會情勢下，很少有初次見面的人能聊起來的。再加上有公事包同款的巧合，所以我印象很深。」
「後來是晚一步進店的先生先行離開，是嗎？」
我為以上經過做個總結，老闆聽了深深點頭。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的身形短小。腿短又駝背，看起來又更顯得矮小。剛進店時還圍著圍巾，戴著手套，看起來還真像個雪人。他乍看之下是個陰沉的人，實際上卻是格外開朗，像是他和牧村交談的時候就看得出來。不過，那或許是因為那時的話題正好是他感興趣的領域。」
若要找尋認識這個先生的人，現階段唯一的線索只有二手書店。如果他有經常光顧的店，或許店家會知道他的底細。
「你說這個先生帶著二手書店的袋子，那你還記得袋子上有什麼特徵嗎？」
「有兩個袋子可以看出那是哪一家店。」
超乎期待的回答。
「首先是茶褐色的紙袋，上面還蓋著店章，是一家叫做『九段堂書房』，在這一帶是廣為人知的店。這家店裡塞滿了書，因為有不少好貨，所以在同好之間好像很有名氣。在本店的常客之中，也有『九段堂』的粉絲。」
原來二手書店也能凝聚粉絲，這段話真是顛覆了我的想像。
「第二個是平凡無奇的白色塑膠袋，不過我對夾在書裡的書籤有印象。那是『雄鳥書店』。距離最近的是Ｎ站。只要在那裡買書，就會附贈老闆手工製作的書籤。」
「Ｎ站……你對隔壁站的書店也是瞭若指掌呢。」
「這都是常客帶來的影響。這一帶和隔壁站都一樣，有好幾家優質二手書店。大家好像甚至會不搭電車，刻意步行前往隔壁站，順便逛逛二手書店。」
「原來如此。」
老闆由下往上撥弄他的白髮。
「只不過，這第三家店我就完全沒頭緒了。」
「你還記得那是什麼樣的袋子嗎？」
「那也是個毫無特徵的白色塑膠袋。裡面裝著文庫本和新書各一冊。我記得那後面應該是貼著無邊框的白色標價貼紙。」
「這條線索的特徵還真是薄弱。不容易鎖定目標。」
我姑且先將老闆說的兩個店名寫進筆記。
「這附近有多少二手書店？」
「包括隔壁站的話，應該有十二、三家。但說不定有些店在最近這一陣子歇業了。」
十幾家。就算要逐一搜索，這數量應該有辦法在今天以內完事。
「對了，我記得這個先生還帶著名片夾呢。」
「名片夾……？」
「沒錯。他喝了一口咖啡之後，先是發出『哦』的一聲，雙眼睜得大大的。然後他輕快地點了兩、三次頭，拿起我們的商家資訊卡。」
我拿起店家擺在桌上的名片造型商家資訊卡，將之放在吧檯上，藉此向老闆確認他所指的就是這個。卡片正面印著店鋪的名稱與商標、地址與電話號碼、週日公休等基本資訊，背面則是印著地圖。
「是的。他從公事包裡拿出黑色皮革製的名片夾，並將我們的卡片放進裡面。當時我認為他是愛上了我們的咖啡，感覺很開心。」
老闆搖了搖頭。
「你我是初次見面，我何必多說這些。總而言之，就他的舉動來說，我認為他做的是連星期六外出也要帶著名片夾的職業。要麼就是他星期六也要工作，要麼就是沒有平日假日的區別。」
我點頭回應。
「最後請再讓我問一個問題。」
我闔上記事本說道：
「牧村他看起來，是否也是先買了什麼東西才來到這裡？」
老闆將手抵在下巴附近。
「……經你這麼一說，我覺得他好像是買了一些雜貨。像是令他中意的餐具之類的。這邊街上也有不少時髦的雜貨店。」
「果不其然啊。這麼說來，牧村的公事包肯定也塞了些沉重的東西。」
我暗自嘀咕著，卻聽見老闆突然倒抽一口大氣。
「難道說，那時候，有人拿錯了公事包嗎？」
我一語不發。老闆喘了口大氣，接著說了下去。
「晚一步進店的先生在公事包裡放了三家店的二手書。牧村的公事包則是餐具。這兩人的公事包是相同的設計、相同的顏色，就連重量也差不多。而且先離開店裡的，是晚一步進店的先生，離開時又顯得慌張忙亂。當時吧檯的座位都有人，牧村和晚一步進店的先生先後在隔壁的椅子上、同一張椅子之下放了公事包。『晚一步進店的先生』先行離去時，自然而然地就認為椅子上的公事包是自己的東西，於是將那個公事包拿了回去。」
我面不改色，只是盯著吧檯上的名片。

那是個昏暗的店面。
時間是平日白天，咖啡廳裡只有我和老闆兩人。
老闆有著醒目的白髮，只見他推了圓框眼鏡一下，把臉湊向我遞給他的名片。現在是新冠疫情期間，他因為戴著不織布口罩，導致眼鏡霧濛濛的。
「若槻晴海……先生。看起來倒像是女生的名字。」
老闆放下他那青筋與指節凸起的手，將名片放在吧檯上。
「常有人這麼說。」
我聳了聳肩，彷彿這動作我已經重複過不下數百次。我認為晴海明明是個用於男生女生皆可的名字，看來這個老闆還真是個老派的男人。
「話說回來，私家偵探蒞臨本店是有何貴幹呢？」
「我正在追查這個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