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上飄浮的宇良良川同學-FindBook 找書網 ISBN:9786264349987

第一章

１

「宇良良川同學，最近是不是有點在空中飄啊？」

「啊～我懂，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呃，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覺得的？」
「就也是最近啊。老實說，宇良良川同學她也不是很好親近對吧？完全不懂她在想什麼，再加上人又這麼漂亮，多少會讓人有點退縮不敢上前嘛。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我才一直沒注意到。」
「也是啦～好，那我們就去確認看看吧。」
在我眼前，那兩位男生微微拉開教室的門縫，朝裡頭探去。
宇良良川林檎正坐在靠窗的最裡頭座位上小憩，眼前的光景優美如畫。她闔上修長睫毛，雙臂枕在桌上，戴著紅色耳機，睡得很安穩。她的肌膚如雪般潔白，長髮如黑檀般烏亮，雙頰浮現一抹淡紅。從裙子下露出的雙腿纖細修長。
小時候，我曾經只看過一次，能與她這般美麗的睡顏相提並論的畫面。那是住在附近的雪姐，她躺在棺木裡，被白百合簇擁著。宇良良川同學的睡顏，就像那時候一樣，美得宛如假死一般。彷彿是吃下紅蘋果、被封在玻璃棺裡的白雪公主。
帶有嫩草香氣的風從窗外吹進來，拂起宇良良川同學的髮絲，輕柔地鼓起波紋，晨光隨著髮絲細細流動。一隻黃鶯忽然飛進教室，停在她的頭頂，她的身體隨之一沉。只見鳥兒清亮地啼叫了一聲，接著躍起飛離。她又回到了原位。
那兩個男生互相看了看。
「果然，她真的在飄耶……」
宇良良川同學，確實飄浮著。
──從物理意義上來說。
她離椅面大約一公分的高度，完全沒有接觸地面。枕著頭的雙臂也微微浮起，手肘與桌面之間映著一層白光，還能看到樹影在那裡晃動。

『笨蛋！人類怎麼可能會飄起來啦！』
不知從哪裡響起了聲音。像是從我腦海中的一扇白色門扉後頭傳來的。那扇門正好與我的視線齊高，上面貼著一塊刻有「E=mc²」的金屬銘牌。
我推開門，裡面是一間潔白無瑕的房間。深處有一面巨大的黑板，兩側是擺滿艱澀書籍的書架。正中央則放著一張一樣潔白的書桌，聲音的主人就在那裡。他滿頭捲曲的白髮，留著濃密的八字鬍，身穿略顯髒污的白袍──
那人正是世紀天才，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博士。
博士滿臉通紅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手握粉筆微微發抖地在黑板上畫出一顆蘋果，接著從重心位置往下畫了一條垂直的箭頭，並寫上了物理公式。
『1687年，艾薩克・牛頓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註）中發表了萬有引力定律。所有具有質量的物體，彼此之間都會互相吸引。據說他是從「蘋果會從樹上掉下來，那月亮為什麼不會掉下來？」這個疑問中得到靈感的。可那個小姑娘，名字明明叫「林檎」，居然不會掉下來，這成何體統！』

我輕咳一聲，照著博士的話重複了一遍。
「不不，人類怎麼可能會浮起來呢。」
「出現啦～博士！」
男學生的眼睛仍緊盯著宇良良川同學說道。
雖然我叫做菊地一成，但都沒有人這麼稱呼我。通常跟我認識不出三天，大家就會開始叫我「博士」了。
「說什麼人類會浮起來，從物理上來看根本行不通啊。」我說。
「不是，你說的我也同意，但那很明顯就是在飄浮啊。」
「真正明顯正確的是物理法則。她只是『看起來』在飄浮而已。」
「你還是一樣死腦筋耶，博士。那你說說看，眼前這要怎麼解釋？」
「這跟人體懸浮魔術的原理是一樣的。一定有某個支點在支撐著全部的重量。」
「你說的『某個』是指哪裡啊？」
「唔……」我仔細觀察後說道：「看起來是……左手中指呢。」
「那中指也未免太強韌了吧！？」
他一邊吐槽一邊轉頭看我，結果嚇得大叫了一聲：「哇──！」
啊──我這才想起來。因為剛才那個場面太過離奇，一時忘記了。
是說，我現在正渾身是血呢。

２

我朝社團教室走去。那是座落在校園一角的舊備品倉庫，是間不小的水泥平房。雙開式的鋼鐵大門上，貼著四月三日的報紙剪報。
【福島縣郡山市翠扇高中初次參加鳥人大賽人力螺旋槳組　高中生首度出場！】
一打開門，左手邊就是個圓滾滾像浴缸似的東西擺在那裡。那是製作中的「整流罩」，也就是駕駛艙外殼，主要是用保麗龍做的。沿著牆邊的鐵製層架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工具、塗料與各種材料。
「喔，博士，早啊！」
站在後方工作台那頭、正用砂紙磨著機翼骨架的男孩向我打招呼道。他叫五十部龍郎──是飛機社的副社長。他剪著七三分的兩側剃短髮型，頗有男子氣概。體格健壯，方正的下巴上還稀稀落落地冒出些許鬍渣，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高中生。
「哇，你怎麼全身是血啊！」
「我在附近的路口被車撞，對方違規沒停車，而且還跑了。」
「你報警了嗎？」
「沒用的啦。又不是死亡車禍，警察根本不會當一回事。我也不知道對方車牌，更沒有目擊者，只好自認倒楣、不了了之啦。」
「這樣啊⋯⋯總之，先去醫院吧！」
五十部說著便一把將我橫抱起來，接著就像疾風一般衝了出去。
「哇啊！別用公主抱啦！」
「受傷的人給我閉嘴。」
他說完後就把我丟進運送資材用的單輪推車裡，然後以驚人的速度狂奔起來。
「啊──啊──啊──啊──啊──」這一路顛簸可不是蓋的。
轉眼間就抵達最近的佐藤綜合醫院，我一腳踏上地面時，才猛然意識到：
「……呃，我好像真的不太妙。」
結果還真是如此。輪到我看診時，右腳踝已經腫成一團，泛著詭異的紫色，痛得我直冒冷汗。
「骨折了喔。」看起來超像湯川秀樹博士的醫生這麼說。
──治療結束後，我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雙雙垂著頭。我頭上縫了三針，右腳踝也被石膏緊緊固定住了。雖然幸運地免於動刀，但接下來三個月都得靠拐杖過日子。
「唉……」「唉啊啊……」「哎呀……」「唉嗯……」
我們一來一往地嘆著氣。懷著同樣夢想的我們，也一同陷入了同樣的低氣壓中。
我們的頭頂，掠過一隻巨大的幻影之鳥。
那是──「白雪鳥號」。
流線型的機身，優雅展開的雙翼，捲動氣流的螺旋槳。飛揚的髮絲、沁入鼻息的盛夏氣味──白色美麗的人力飛行器，貼著琵琶湖閃耀刺眼的水面，彷彿滑行一般地飛過去。
人力飛機，是機能美的極致結晶。飛得漂亮的機體，自然也會擁有優美的姿態。以輕盈的材料──例如輕木、碳纖維、保麗龍所製，總重僅有三十到四十公斤。人坐進駕駛艙後，用雙腳踩踏踏板來推動螺旋槳前進。
而那台飛機的駕駛員，就是我。
飛機墜落了。
夢想也隨之粉碎。
「……對不起。我……本該背負大家的期待起飛才對的。」
「錯的不是你，是那輛車，還有運氣。」
五十部低沉的男中音，帶著一股溫柔。
「也只能……再去找新的駕駛員了吧。」
「大家其實都希望由你來飛啊。」
白雪鳥號的設計者，是我。我從小就夢想著能夠飛上天空，從小學五年級開始便自學航空力學。和兒時玩伴五十部一起重建了早已廢社的飛行社團，又找上OB企業的創業家當贊助人，設法湊齊預算；還製作模型與無人機來拼湊活動成果……就這樣一轉眼，我們已經是高三生了。
「現在還要拉別人進來啊……」
五十部仰頭望著天花板嘆氣。
我們原本打算參加「鳥人大賽」──這是一個從一九七七年開始，每年夏天都會舉辦、由電視台主辦的歷史悠久比賽。參賽者需自製人力飛行機，競賽項目為飛行距離與飛行時間。比賽分為「人力螺旋槳機組」與「滑翔機組」兩大類，今年二〇二四年的賽事原訂將在七月二十七日與二十八日舉行。
而我們，正是打算參加「人力螺旋槳機組」的隊伍之一。
機體製作會花上一整年時間，所以我們從去年的七月就開始著手設計。年初參加了鳥人大賽的說明會，二月初繳交了填滿整頁團隊介紹的報名表，還有飛機的三視圖。合格通知在四月一日公布，四月三日，地方報紙才剛刊出翠扇高中飛機社的團體合照。今天是四月十日──距離那之後，不過才短短一週。
「也沒辦法啊，總不能讓大家過去的努力全都白費掉吧。」
「……但真的有合適的人選嗎？那人得跟你體型差不多，體力也要夠強才行。」
由於機體設計是根據駕駛員量身打造的，替補人選的體格最好也要接近原本的我。再加上飛行時必須連踩兩小時沉重的踏板，因此也得具備相當的體力。為了培養這樣的耐力，不論颳風下雨，我每天都騎著公路自行車通勤三十公里上下學。雖然這也成了我出事的原因……
就在那時，我腦中閃過了一個畫面。
班上漂浮感十足的──宇良良川林檎的身影。
３

中午休息時，我馬上撐著拐杖前往她所在的文科班教室。
她一如既往戴著耳機，沉睡著，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樣。我一度懷疑，或許那天看到的只是錯覺。就在這麼想的瞬間，她卻又突然──慢慢地、再次浮了起來。
「……」
我悄悄地走到她面前站定。那根傳說中的中指，正撐在課桌上。也就是說，從理論上來看，她的全身重量都支撐在那根超級肌肉化的中指上。這已經是格鬥漫畫世界才有的存在了。說不定拿來打磚塊會整塊碎掉，連駝鹿都能一指擊倒，應該吧。
⋯⋯我伸手，捏住那根中指。
然後輕輕地，把它拉了起來。
整個人就這樣毫不費力地脫離了桌面。
我差點因為震驚而昏倒。
不、不行⋯⋯得確認清楚才行！
我拄著枴杖，艱難地趴到地板上。瞪大雙眼，仔細觀察，看是否有不自然之處──但不管我怎麼看都沒有。宇良良川同學完全沒有踩到地板。
既然觀測到了，就只能接受。畢竟，新的發現總是顛覆常識的。
在哥白尼提出日心說以前，地心說可是主流；在愛因斯坦發表廣義相對論之前，人們也一直以為宇宙中的時間流逝都是一致的。連愛因斯坦博士自己，在面對量子力學時，也頑固地認為那是個不完整的理論，甚至說出了名言──「上帝不擲骰子」。

我腦中那片純白的空間裡，愛因斯坦博士忽然大聲吼叫起來。
『不可能！牛頓要震怒啦！牛頓會氣炸啦！』
博士一邊猛敲辦公桌，一邊接連朝我丟出蘋果。我忍不住回嘴：
『可是，量子論最後不是被證實了嗎？微觀物質同時擁有粒子性與波動性，原理上本就具備一定機率，必須被觀測後才能確定它的位置和動量。』
博士一臉不悅地摳著指緣的倒刺，最後還「呿」的一聲，給我吐了個舌頭──那是他的招牌動作。超級敷衍我的。

我從這段思考（或說妄想）中回神，忍不住「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不敢相信……不過這也太棒了……」
能夠飄浮在空中，就意味著體重可能是零。
人力飛機之所以能飛，是因為翅膀產生的升力超越了重力。也就是說，如果機體夠輕，所需的升力、乃至推力也就更小。而在人力飛機的所有部件中，最沉重的就是──人。機體重量只有三十到四十公斤重，相比之下我卻將近有六十公斤。
──但如果，那重量變成零。
為了減掉區區幾公斤，飛行員得付出莫大的努力。當然，重心會因此改變，機體設計也必須重新調整，但那樣的代價，換來的優勢依然大到難以估量。若真如此，她肯定立刻就能達到和我同等級的引擎水準。
面對如此驚人的天賦，我忍不住興奮起來。鼻息急促地抬起頭，結果就和宇良良川同學對上眼。「……啊。」
「呃哎！」她發出一聲奇怪的尖叫。
下一瞬間，我的鼻子傳來猛烈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