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浮生錄（普立茲文學獎與女性文學獎雙冠小說）

第二十四章

這渾身泥巴的男人是位牧師。他去肯塔基的某個湖邊露營，現在得回家，清洗乾淨，準備主持星期天的禮拜。我說他很明智，留下額外的準備時間。他說他講道的地方是在卡特谷的一座小禮拜堂。我可以想見你星期天開車兜風時經過像這樣的地方，從彎彎曲曲的小路出來，男男女女穿著他們的連身工作服或家居洋裝出門。他們的上帝並不是格外崇高或全能。這傢伙就像那樣的人。他說釣魚能讓他滌清思緒，和他的狗一起坐在水邊，聽鳥兒和青蛙鳴唱讚美詩，他覺得無比親近上帝。
他問我要去謀殺谷見住在那裡的誰，我說要去見祖母。他問我有多久沒見到她了。我不想騙這個剛剛拜訪上帝回來的男人，所以我說不記得多久了，因為呢，聽我說，要是媽說的是事實，這位老太太是我出生那天出現的，那我怎麼可能記得呢？
不過，我知道她的名字：貝特西‧伍道爾。我覺得自己彷彿有權力可以大聲說出這個名字，就像那天綠巨人浩克上身，拿回我的錢罐那樣。這個老太太也許是弄蛇人或是會揍小孩，但都還是我可以主張權利的對象。每個人都虧欠自己的近親，舉例來說，我爸就欠我這些年來的社會安全撫卹金。最慘的情況是，她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是我媽捏造的，又或者真有其人，但我找不到她。知道我已死的老爸葬在哪裡，並不保證她就住在同一個鎮上。而且，如果有人在找我的話，我也可能被警察逮到。有好幾種最慘的情況可能發生，我並不蠢，但這些看起來都比不上我如今所面臨的困境。
他問我幾歲，我說快要十五歲，嚴格來說，這也不算謊言，在十五歲到來之前，我都算是快要十五歲。我們一起吃他的袋裝酸奶油洋芋片，他告訴我很多釣魚的訣竅，我不介意再聽他講，雖然我已經從頂尖好手那裡學過這些了。老佩先生知道每個洞要用什麼餌，估量陰天或晴天，什麼蟲什麼時候會孵化出來。他的工具箱會讓每個孩子一輩子嘖嘖稱奇。大男人，我指的是全部的男人，都想知道他每次是怎麼釣到魚的，他的回答：你得要好好保持沉默，我從來不知道這是講真的還是開玩笑。我總是握著釣竿坐在那裡，觀察他，裝出一張老佩先生臉。現在回想起這些，真是痛苦得要死，我好氣佩格特夫婦。但這位牧師對於夜行者和呼拉波普兩種釣餌提供了很多比較。卡特谷在很偏遠的鄉間，而且天色暗了，所以他繞了點路到卡車休息站，放我下車，認為這個地方整夜都有車輛來往，我或許比較有機會。
他對這裡徹夜喧鬧的看法一點都沒錯。但身為信仰虔誠的人，他或許並不清楚詳細的內情。我嘗試要在怪異的粉紅燈光下搞清楚自己在哪，蟲子到處飛，還有個女人走過來，想知道我是不是有冰，以及我是不是需要口交服務。
她指的不是那種一袋五磅重的冰，這我知道，但這實在不是我所能掌控的，我整個腦袋霧濛濛的，像吸進噴霧劑而興奮那樣。這個醜八怪，天哪，瘦得皮包骨，而且看她那一身打扮，你會以為她沒這麼老，活像不知幹什麼勾當中途落跑似的，黑色胸罩，白色小背心，迷你裙，鎖骨和兩條竹竿腿赤裸在外。我告訴她說不用，女士，謝謝妳。
我應該要跑走的，我真希望自己這麼做，但就像所有的孩子一樣，我心裡的想法是，你不可以不尊敬比你年紀大的人，而且她也還不放過我。她說要是我能摸她摸得爽，她也會摸我，而我是不是有點什麼小東西可以給她呢？或許八十，甚至四十？
什麼八十、四十？我問她。她說：「寶貝，我真的很需要羥考酮。」
這次毫無疑問，我直接走開。她跟著我，很難堪，因為我其實並沒有要到哪裡去。我原本打算在路邊尿尿，然後想辦法搭下一趟便車，但在她提出這特別要求之後，我根本尿不出來。我走向卡車休息站的迷你超商，她還是黏著我，不時自言自語。她走路的樣子怪怪的，揹著一個大包包，不斷碰著她的屁股。我心臟狂跳。不理她好像很不禮貌，但我還是決定不理她。我匆匆穿過玻璃門，經過擺放零食和紀念品的架子，直接往後面標示著「廁所」的地方走去。結帳櫃台那個傢伙模仿威利‧納爾遜的外貌，紮辮子，綁紮染印花方巾，只是沒有威利皮膚曬成古銅色的那股酷勁。他一直盯著我，彷彿我T恤上寫著「逃家」兩個字。我閃進另一條通道，但她人還堵在外面。進到男廁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得救感。
兩個卡車司機在小便池聊天，所以我進到馬桶間裡尿尿，坐在座位上，拉起褲子，只是想要有個地方靜一靜，設法思考。
「光是看他帶著，我就知道那該死的東西不是他的。」其中一個卡車司機說，「我應該當場報警的。」
「那個龜兒子現在在德州，你知道的。」
他們不是在討論我，但我還是提心吊膽，緊張得不得了。這裡瀰漫著清潔劑的味道，還有尿味，燈光亮得像場惡夢。亮晃晃的燈照在白色磁磚上，讓我耳朵嗡嗡作響。我得待在這裡，等外面那位女性朋友去找其他大魚。同時我覺得應該搞清楚自己有多少錢。我從背包裡挖出那個花生醬罐子。在突襲要塞奪回我的錢之前，這個夏天我已經花時間計算我的時薪乘上我工作的週數，得出了一個不符實際金額的數目。顯然麥克柯伯已經拿走大把鈔票去付他們的房租，但我還是希望罐子裡有像樣的金額，幾百塊錢。要是我手握現金出現在祖母面前，她會把我當成可以勝任正常工作，是個有價值的人，而不是垃圾。
我等到那兩個卡車司機離開之後，才打開罐子，開始掏出塞得亂七八糟的現金。我拿到的多半是小額紙鈔和銅板，所以罐子裡有一半是兩毛五的硬幣，可能重達五磅。我雙手顫抖，想在腿上攤平紙鈔，分類整理的時候掉了幾張。我還沒開始算零錢呢。
但我聽見開門聲，有人走進來，但沒發出聲響，所以我繼續數，想辦法把錢全擺在腿上。零錢叮噹響，所以我把罐子擱在地上。我把一塊錢紙鈔十張十張分成一疊疊，開始數，總共一百○九元。接著我整理五塊錢紙鈔，總數兩百元，而我還沒開始數十元紙鈔，有很多張十元。見鬼了，我真有錢。
「嘿，紅頭髮，出來玩一下嘛。」
老天爺啊，男廁裡有女人，是她。我盡可能摒住呼吸，直到憋不住，我聽見她的動靜。
「我看見你有一罐錢，你要給我買鑽戒嗎？寶貝。」
我眼前一瞬間模糊，一動也不動，然後從地上拿起我的罐子。
「我和你逗著玩的，小可愛。我願意免費吸你那漂亮的大老二，如何？然後你和我可以用這筆錢開場派對。」
我開始把紙鈔塞回罐子裡，但掉下一疊一塊錢，撒得滿地都是。我撿起來，把罐子塞回背包裡，拉好拉鍊，想辦法保持安靜。我彎下腰，想從下方的門縫看看外面，但沒看見半雙腳。
「重要的是，你為我瘋狂對吧？寶貝。我沒要幹嘛，只是想和你好好玩一下，你看起來很需要爽一下。」
倒也沒說錯，但也不是這樣的。我聽見她的鞋子喀啦喀啦響，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緊張坐著。上帝麾下有夠多的卡車司機需要尿尿，肯定會有個人進來趕她走。但上帝慢慢消磨他該死的時間。
但她竟然爬過馬桶隔間，從上面俯看我。真是活見鬼！
我衝出去。以她的身形，她大概要花上一分鐘才能從上面爬下來，或者如果運氣夠好，她就會摔下來。我衝出廁所，就快要跑到出口的時候，聽見尖叫聲：你這該死的臭小子，把我的錢還給我，警察救命啊，我被搶了！
我跑到外面，但有人抓住我的襯衫，把我拉回來。是那個眼神輕蔑的收銀員。他比威利年輕許多，也比外表看起來強壯許多。他拉著我抵在雜誌架上，問我以為自己要去哪裡。我說外面。那女人呼天搶地說我是怎麼偷走她的錢。他問我們認不認識，她說她以前沒見過我。
他上下打量我。她也一樣，第一次好好打量我，八成很意外發現她竟然想打小學生老二的主意。
「需要我們打電話給誰嗎？孩子。還是你會把錢還給這位女士？」
「你嘛行行好，這該死的錢是我的。」我說。
「我不這麼認為。」他說，「而且你滿嘴髒話，也加不了分。」
「對不起，這可是我的錢。」
這人翻個白眼。我把背包緊緊摟在胸前，彷彿擁抱好友一般。他想拿到背包，得先宰了我才行。
他看看四周正在看好戲的深夜顧客。「你們有誰看到這孩子搶我顧客的錢？」
沒人出聲，他們只對零食或拿在手上的紀念開瓶器感興趣。他這位所謂的顧客這時換上一副正義凜然的發怒老太太模樣，讓人覺得她神志清楚。從外面進到這裡的期間，她套上了這件粉紅家居服還是襯衫的衣服，讓自己看起來像某人的祖母，只是妝化壞了而已。她所有的家當肯定都在那個超大皮包裡。她扣好最上面的一顆鈕釦，抽抽噎噎說：「那是我的私房錢，我偷偷存下來，放在花生醬罐子裡。這小男生從我皮包裡拿走罐子。」
你一分鐘前還想和這個小男生開派對咧，我心想。但這裡沒有人打算相信我。在明亮的燈光底下，這個狗屁世界就是如此，現實就是：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
「你像隻該死的老鷹那樣一直盯著我，」我對那個管收銀機的傢伙說，「你看見我進男廁，而你如果有眼睛，一定也看見她走進男廁。她跟著我進去，想說服我……」
「夠了，」他舉起他那指關節粗大的手說，我很怕他會朝我的嘴巴揮過來，我知道我會怎麼做。
「去看他的背包。」她說，「看我的罐子是不是在裡面。」勾搭卡車司機的妓女比你以為的更高明，也更強悍。如果她常在這一帶混，這傢伙怎麼可能不認得她？但我哪會知道，也許她們到處亂晃。
「是吉夫牌花生醬的罐子。」她說，「裝滿一毛和兩毛五的硬幣。」
哇靠，她甚至不知道有紙鈔，她一定是在門縫下面看見的，那時我正把紙鈔攤在腿上數。
「問她總共有多少錢。」我說，「要是她說對了，就可以拿去。」
她開始哀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我存很久的零錢，我怎麼會知道總共有多少？」
店裡的客人開始往收銀台移動。
「沒人覺得有趣，小子，快把錢還給這位女士，我就放你走。」
「這是我的錢，先生，她走進廁所，看見我身上有錢，現在她騙你，想拿走我的錢。」
我想用目光鎮住他，但他雙臂交叉，搖搖頭，在在顯示：「我們沒什麼可說的，你完蛋了。」我考慮過要奪門而出，跑進黑暗裡。我比在場任何人的速度都快，但他肯定會報警。
「需要我打電話給你爸媽嗎？」他問。
我大笑。「找得到算你運氣好。」
他沒聽懂我的笑話。「我可以看看你的證件嗎？」
「哪一種證件？」我問，他唸出一串名詞，駕照、學生證，都是我身上沒有或從來未曾有過的。我突然意識到，就算我最後在高速公路上被撞爛，也沒人會知道或在乎這個死屍叫什麼名字。路殺。
這時整個店緊張不安，這瘋女人哀哀叫，大夥兒在櫃台前不耐地排隊，威利突然出拳，打得我彎下腰。他抓起我的背包，手法專業。我還沒喘過氣來，他就掏出罐子，不容分說的問我：「你說這是什麼？你這個小王八蛋！」他拿著罐子在我面前晃，彷彿逮到我了，哈哈。我怒火中燒，而那個賤女人說：看吧！她睜大眼睛看著比她預期多好幾倍的巨款。她的尖叫聲衝破雲霄，唱著快樂的歌，料想得到未來這一個月的星期天，她都可以爛醉如泥。
看著這傢伙把我的錢交到她手裡，一點都不真實，所有的人都在看，但沒有半個人站在我這邊。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用力把雜誌架捶得四分五裂，免費的折頁四散飛落在該死的歡迎光臨門墊上。慘叫聲不知從哪裡傳來，天曉得，就連罵這個傢伙是納粹的聲音，也不像是從我喉嚨發出來了。我辛苦工作了一整年才攢到這些錢，他卻把錢給了滿嘴謊言操他媽的妓女。我也罵她，叫她去給她那張醜八怪臉打扮打扮，去給自己買他媽的毒品，吸毒過量死翹翹。
我真的說了這些話，我心中滿滿的憤怒，叫她去死，像我媽那樣。去搞她的派對，一個人躲在垃圾桶後面抹去她醜惡的自我。
我走出門去。門為我而開，在我背後關上。
我心臟跳得好厲害，連眼睛都感覺得到。我經過加油機台，旅人在迷濛的煙霧裡給他們的車子加油。經過大停車場，聯結車引擎在睡夢中空轉，等待熬過這個被上帝遺棄的黑夜。卡車旁邊人影流連，正在談定買賣。我心裡有點盼望某人會追出來，告訴我說這場混亂不是真的，你不是小偷。這全搞錯了。
我就是這樣離開維吉尼亞的，走在二十六號公路路肩，豎起拇指，朝向祖母所在的地方而去，光著屁股什麼都沒有，和她第一次也是上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第二十四章

這渾身泥巴的男人是位牧師。他去肯塔基的某個湖邊露營，現在得回家，清洗乾淨，準備主持星期天的禮拜。我說他很明智，留下額外的準備時間。他說他講道的地方是在卡特谷的一座小禮拜堂。我可以想見你星期天開車兜風時經過像這樣的地方，從彎彎曲曲的小路出來，男男女女穿著他們的連身工作服或家居洋裝出門。他們的上帝並不是格外崇高或全能。這傢伙就像那樣的人。他說釣魚能讓他滌清思緒，和他的狗一起坐在水邊，聽鳥兒和青蛙鳴唱讚美詩，他覺得無比親近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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