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觀印度：古吉拉特邦小媳婦十年蹲點瑣記

〈禁酒〉

一九四八年，帶領印度和平獨立的聖雄甘地遇刺身亡，舉國震驚哀慟。
甘地生前對酒精深惡痛絕，曾說「除了賤民歧視，最可悲的莫過於酒精的詛咒。」他視酒精為罪惡的淵藪，道德淪喪的起點，全印度禁酒是他的未竟事業，其故鄉孟買邦在悲憤交加下頒布禁酒令。
十二年後，孟買邦分裂成馬邦和古邦，甘地故鄉花落古邦，馬邦一個轉身金蟬脫殼甩掉禁酒令，古邦只能無可奈何地守著甘地遺願，時至今日。
對，我家這裡禁酒。
釀、沽、飲，皆觸法，罰鍰或坐牢，下獄時間數周到長達數年；要是遇到情節重大者，還可判處死刑，在現今印度五個禁酒區域中，古邦是唯一留有如此嚴酷刑罰的。
法律的罰則是一回事，社會的凌遲同樣嚇人，報紙會大大刊出其姓名、公司名稱、父母姓名，一人敗德，全家跟著蒙羞，從此一家人於社交圈內社會性死亡。
人類喝酒的歷史早於文明，如今想用文明剝奪喝酒的天賦人權簡直難上加難，加上印度人處世彈性，搓圓捏扁都弄不爛，世間罕見。上有此嚴厲政策，下就有花招百出的對策。
一般人不能喝酒，需要酒精治療的病人總行了吧？管他真病假病，跟醫生套套交情、再獻上一疊白花花的鈔票，醫生大筆一揮，這個慢性頭痛，那個長期失眠，再來點暈眩焦慮，啊簡直病入膏肓，統統都給我來點酒！
在古邦，只要年過四十就可以賄賂醫師開立「沒酒喝會死」的證明。假證明要價一萬五千盧比，一個月可以買兩瓶烈酒，年過五十可以買三瓶，六十可以買四瓶，有錢又愛裝腔作勢的古邦人多半走的都是這條路子。
假的處方籤要價不斐，許多人抱著僥倖，鋌而走險。總有幾個朋友認識私酒商，國酒洋酒要什麼有什麼，三五好友瞞著父母摸黑出城，在城郊僻靜處喝得酩酊大醉，酒意稍退才駕車回家。
基層員警最清楚這些酒鬼的行蹤，入夜就在各大要道上臨檢，要是車窗搖下時滿車酒氣便見獵心喜──絕不是想著能為國家執法伸張正義，而是可以索要賄賂中飽私囊。
賄賂同樣有公定價碼，酒駕是一到兩千盧比，端看車子的派頭決定，多了少了都不免笑你員警不識貨。潛規則比法規更有束縛力，印度雖亂，卻亂中有序。
婚禮中飲酒同樣屢見不鮮。印度的迎娶儀式熱鬧無比，新郎風姿颯爽地騎白馬到新娘家，親友前後簇擁又叫又跳，新娘住得遠的，跳個一兩個小時都不在話下。這舞沒有既定舞步和形式，就是竭盡所能地瘋狂，少了酒精助興怎麼行？於是我常常在即將出發的迎親隊群中看到一罐罐神祕兮兮傳遞的「礦泉水」，幾口「礦泉水」下肚，人人拋開形象包袱，跳得淋漓忘我。
被禁令壓抑的人們一碰到酒精，就像掉入蜜糖的螞蟻，管它會不會溺斃，肝硬化什麼的都不要提，敞開肚子先喝了再說。
我從來沒有見過古邦這種聚會，吃食兩三項，酒卻擺了滿桌，聊天或遊戲可有可無，聚會宗旨只有一條──使勁喝、喝到掛。古邦人走進自由之地更成了脫韁野馬。放個長假好不容易去到異地，他們不造訪古蹟、不安排活動、不出門吃飯，只是待在飯店內，從早喝到晚。
古邦的禁酒令，禁出一票票酒鬼。
◆◆◆
印度中央政府並不禁酒，所有國際線都有免稅酒販售，每位乘客有兩瓶額度。於是乎在古邦，管你喝不喝酒，只要是出國一趟，返回時行李內一定有酒兩瓶，或孝敬長輩，或送禮套交情，或賄賂客戶，或買通官員，酒在古邦的用途大著。
疫情期間對這些人來說難捱得要命，斷航幾個月，人人早把酒櫃裡的囤貨喝得精光，無助地到處找貨源。我帶寶寶剛回印度那陣子常有鄰居跑來擠眉弄眼地問：「那個……妳有沒有帶幾瓶『消毒水』回來？」
身為外國人，在古邦是有豁免權的。有了許可證，一個月內可以買四瓶烈酒，或十二支葡萄酒，或五十二罐啤酒，額度如此寬容，誰也無福消受。不用可惜，用了又喝不完，根本是變相鼓勵人民開趴，一位朋友如是抱怨。
許可證上載明姓名和地址，意指此人只能在此地喝酒，多了旁人不行，換了地點也不行，群聚喝酒即犯罪。朋友的派對曾被警察破獲──她不幸邀請了阿城警察的眼中釘赴宴，除了她有酒證當場開釋，其他受邀參加的，管你是社會菁英、皇親國戚，統統鋃鐺入獄一星期。
我有個嗜酒如命的義大利朋友對這道禁酒令恨得牙癢癢。她平常總愛宴客，許可證那些額度哪裡夠用？再說，阿城進口的洋酒如何比得上她家鄉的酒莊？
往返幾次後，朋友學著印度人在小處動起歪心思。她把酒標撕掉，換上自己印製的貼紙，上頭用義大利文寫著紅酒醋、白酒醋、橄欖油，海關看得一愣一愣，上下查找看不到酒字只好放她通關。
朋友一面咧開嘴笑得洋洋得意，一面幫我斟上一杯「橄欖油」。一時酒香四溢，地中海的土壤陽光和水，穿過重洋，蕩漾在印度的溼熱空氣裡，像在嘲笑自詡精明的印度海關。
日本人嗜酒同樣眾所周知，聚會不能沒有酒的日本人如何能忍受禁酒之苦？還好日本人的酒瓶形狀標新立異，有利樂包裝看起來像果汁的，有寶特瓶裝看起來像礦泉水的，上面寫的盡是日文，誰也抓不出一點錯來，於是他們毫不掩飾、成打成堆地往古邦運。
寶特瓶裝的在餐廳大剌剌地拿出來根本不會引起注意，於是我在阿城的餐廳一面享用日本料理，一面小口啜飲清酒，一口一個酣暢，作夢也沒這麼爽快。
◆◆◆
外國人的豁免權並不能無限上綱的使用。
我剛到印度那年不久就病倒，歪歪懨懨地倒在床上，胃口全失，只想要一口熱湯。我家老爺打聽到郊外的社區裡有日本餐廳，不遠驅車前去，折騰半天，湯沒買到，倒是受了一肚子氣回來。
「他們根本不讓我進去，我明明看到後面有好幾桌人在用餐，那個王八蛋卻說今天沒有開門。」
王八蛋死死巴住門，堅持這是私人住宅。
那天，他上網查找食譜，平日堅持貫徹君子遠庖廚的公子哥，親手為我做了一碗加了滿滿蔬菜的檸檬清湯，一下跑來問我高麗菜要切絲還是要切塊，一下又問我要加幾根辣椒，搗鼓許久，把家人都押著嘗了一遍，才獻寶似的端給我喝。全家人的意見都參考，眾志成城，東拼西湊，味道居然出奇地好，一碗清湯下肚，病氣全消。
病癒後，我帶著老公和朋友再訪那間神祕的日本餐廳。上回的王八蛋來應門，很不友善地上下打量來客，兩個印度面孔後頭站著兩個東亞面孔，一見外國人，態度登時大轉，拿出日本人九十度鞠躬那套迎我們進門。
踏入屋內，宛如瞬間移動到了日本，裡頭是吵嚷的居酒屋，剛下班的日本人在應酬，或三五好友小聚，和外頭的印度彷彿兩個世界。
餐廳把守如此嚴密，莫不是有東西不能見光？
坐定後豁然明白，菜單上有牛肉，吧檯邊有滿櫃子的酒。在印度食用牛肉並不違法，但是在古邦，私販酒精卻是十足十地踩在法律的紅線上。
那天我們賓主盡歡，朋友生平第一次在家鄉的土地，坐在餐廳裡一邊吃飯一邊喝酒，吃什麼已經完全不重要了，他喝得酒酣耳熱，觸犯法律的刺激加上酒精催化，直呼過癮。幾年後，報上傳來消息，那間餐廳被人檢舉，查獲不法所得全數充公，現在已經歇業。
禍事無獨有偶，一對韓國夫妻在偏遠的高爾夫球別墅社區深處經營招待會所，專做日韓人的生意，除了美味的韓國料理，還供應韓國進口的各種酒品，是周末時日韓人最喜歡的去處。生意愈做愈大，不免有幾個印度人上門，風聲漸漸透進阿城，果然不出幾年，同樣被人檢舉。可憐韓國夫妻，被無情地趕出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恐怕再難重返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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