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亂七八糟，只有瓦斯隨叫隨到：姐還在羅東賣瓦斯

7-11買不到

　　2024年10月18日，時報出版公司出版了《姐在羅東賣瓦斯》。
　　這本書記錄了2023年以來，我這個橫空出世的天兵菜鳥，在羅東的「瓦斯奇遇記」。當初寫下來只是想替自己遇到的困難找個出口，也算是某種抒發吧，壓根沒想到能成書出版。看到自己的小書躺在誠品書店的書架上，我承認還是挺開心療癒的。
　　不過賣瓦斯才是我戰戰兢兢的正業。寫書其實是……不務正業。
　　更何況出書之後就迎來川普當選就任，天下再無安寧之日。我的小書無法促進世界和平，無力逆轉全球暖化，無法遏止戰亂紛爭，無緣化解仇恨對立，不過就是一本無關緊要的小書。這本小書出版當下短暫的開心療癒之後，我再看一眼書店裡成千上萬前撲後繼的一片書海，只能掩卷長嘆，我的書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泡沫，波瀾不驚。
　　可不是嗎？這本書說穿了就是我自己內心的小劇場，誰會讀呢？尤其是在根本沒有誠品書店的羅東，和那些從來不會打開書的瓦斯行老闆們。
　　甭提讀書了。每天下午忙完灌氣之後，總會聚在一起聊天打撲克牌舒壓的瓦斯老闆們，就算無關選舉，量誰都不喜歡與「輸」同音的「書」吧。我還沒有笨到自作多情地送他們書，惹人討厭。
　　《姐在羅東賣瓦斯》和瓦斯廠，是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兩顆在不同軌道上運轉的星球，各自安好，毫不相干。
　　於是揮揮衣袖，不帶一本書，我回到羅東繼續賣瓦斯。
　　但是……有些意想不到的事，居然靜悄悄地，莫名其妙地發生了。
　　出書之後，我很幸運收到了一些邀請，接受了好幾個廣播節目的訪問，分享《姐在羅東賣瓦斯》的幕後故事。我自己也很驚訝，多位來自不同背景的主持人，竟然會對我的瓦斯廠有興趣。他們提出的問題，也提供了新的視角，引發了我更深入的反思。寫作是孤獨的，我沒有臉書粉專，根本不知道我的讀者是誰？當然更不知道這些訪問節目的聽眾在哪裡？
　　三月初吧，有一天，我去附近的郵局領一封掛號信，正在排隊等號碼；手機忽然響了。我一看，是一位從來沒有打過電話給我的瓦斯行老闆，頓時嚇得我跑出郵局才敢接電話，因為已經三月初了，我還沒開發票呢！心虛極了！我接了電話二話不說就立刻劈頭道歉：「陳老闆，失禮失禮！」然後不打自招地認錯：「我這星期就會開發票！歹勢歹勢！」
　　陳老闆反而愣了一下，然後說：「毋系發票啦！」
　　那是什麼事？
　　「我來農會存錢啦！」他顯然也搞不清楚怎麼回事：「農會小姐問說，我是不是在墓仔埔灌氣？我說是啊！」
　　我大概猜到了……
　　「然後農會小姐又問，那個墓仔埔瓦斯廠的老闆娘是不是叫王雅倫？我就說是啊！哎呦……」陳老闆的手機被人搶過去了，接著是一個女生，很激動地說：「啊王小姐嗎？你就是王雅倫小姐嗎？」
　　我說是的。妳好……
　　她在農會工作，聽到了一個我的廣播訪談。陳老闆今天剛好去她的農會存款，她一看到陳老闆就一直問他關於墓仔埔瓦斯廠的事，她還沒說完，輪到陳老闆搶回手機：「很誇張餒！連存的錢都還沒算完，就一直問一直問喔！」陳老闆很吃味：「我怎麼會知道妳有出書？妳攏無講啊！」
　　輪到我道歉。害他在農會丟面子了。
　　「沒有啦，」陳老闆聽起來沒有不高興：「我說我有妳的Line，他們不相信！」
　　還好還好，我馬上就接手機了，沒讓他漏氣。
　　「王小姐，妳的書要去哪裡買？羅東哪裡可以買到？」那位農會小姐大聲問。
　　我說不用去買，我會請陳老闆轉送一本給她。
　　「要簽名喔！」
　　一定一定。
　　第二天在工廠，陳老闆一面滾瓦斯桶，一面很興奮地向大家敘述他的農會遭遇，弄得我有點不好意思。我把準備好的書，請他轉交給那位農會小姐。
　　陳老闆笑嘻嘻地收下書：「哇，她真的是妳的大粉絲！」我謝謝他，但是並沒有多準備一本書給他，他也毫不在乎：他對我的書，根本沒興趣。連假裝都不必。
　　也有其他老闆在開車送瓦斯的路上，碰巧聽到了我的廣播訪問。之後看到我，就直接說：「……我剛好有聽到喔！」就像問我吃飽飯了沒，一樣自然簡單。沒人恭喜我出書，沒人在乎我寫了什麼。我在羅東賣的是瓦斯，他們只在乎瓦斯。其他的聽聽就好。
　　我真心喜歡這種不需要揣摩猜測的直白關係，完全不拖泥帶水、直來直往的互動。我也不擔心他們怎麼看我，他們只認識眼前的我，對他們視野之外的我，不好奇，沒興趣。
　　一種沒有框架，沒有包袱，沒有期待，沒有壓力的和平相處。
　　我不是我，我就是我。輕鬆自在，自由痛快。
不必囉嗦什麼前世今生，沒人在乎瓦斯廠以外的我是誰，沒人想知道我對其他事情的看法和立場，他們甚至不好奇我還要繼續做多久？
　　只有當下，眼前，現在。
　　因為隨時都會有人倒下，隨時都會發生車禍意外，生命隨時都會嘎然而止。
　　其他的聽聽就好。出版的書躺在書店就好，與瓦斯無關的留在台北就好。
　　正因為如此，台北與羅東，書與瓦斯之間，出乎意料碰撞出現的火花，就更值得珍惜。
　　幾天之後，我在工廠收到了一個包裹，地址寫的是蘇澳農會，打開之後，裡面有兩大包炊粉和一封信。
　　我收到的第一封，讀者親筆寫的信。署名就是那位農會的俞小姐。
　　雅倫小姐，妳好！
　　非常感謝妳的贈書，我在一星期之內已拜讀完畢，書的內容，某些幼年的記憶，心有戚戚焉……
　　我是四年級生，從小家境不是很好，我的父親為了改善家庭生活，從一個鐵工變成遠洋漁船漁工，我的母親從我有記憶開始（5歲吧！），她的雙手從未停過：上山砍柴、工廠殺魚、家庭代工，後來她找到了賺錢較快的早點生意，每天販賣的早餐都是她的親力親為，所以瓦斯成了我家重要的一份子，激勵至少堆放4桶瓦斯以上。寫到這裡，只是要告訴妳，瓦斯是養大我們兄弟姐妹5人的其中一份子。
　　羅東是我的第二故鄉（第一是蘇澳），它是一個小城鎮，看過妳的書之後，我覺得與它更親密了，因為妳的書，我更愛我的故鄉──羅東。
　　寄上2包本會推廣的「段木香菇炊粉」，可以直接沖泡，也可以加料烹煮，不是貴重的東西，希望與妳結好緣……
　　我看著她娟秀的藍色字跡，心裡暖暖的，滿滿的，甜甜的。
　　原來這就是羅東的味道：一位陌生的讀者願意花時間給我寫一封親筆信的認真。她毫不見外和我分享童年有關瓦斯記憶的信任。一封信不夠還要送我炊粉的熱情。
　　這是瓦斯廠和這本書，不可思議的交集。
　　微笑，嘆息，感謝。
　　我的思緒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我一看，緊張地頭皮發麻，是那位超難搞的李老闆。非常精明幹練，每次都能在意想不到的事情上，找到我的錯誤：發票日期的筆誤啦、瓦斯公斤的小數點不清楚啦….都是他拖著不付瓦斯氣款的正當理由。
　　「李老闆，發票又有什麼問題嗎？」我戰戰兢兢的接起電話，準備挨罵。
　　「欸，老闆娘！」他的周圍感覺很吵。
　　我聽不清楚他說什麼。
　　「我在羅東中正街的7-11……」他接著幾乎用喊的，氣急敗壞地說：「為什麼找不到妳的書？」
　　啊……連他都知道了。
　　我想像他把載滿瓦斯桶的小貨卡，匆匆忙忙停在7-11前，進去卻找不到這本書的失望。心裡面有一股說不出的觸動。
　　「為什麼7-11買不到？」他還是想不通。
　　「不用去7-11，我下次留一本在工廠給你。」我也幾乎用吼的音量回答。
　　是啊！為什麼7-11買不到？為什麼羅東沒有誠品書店？
　　我請小康把書轉交給李老闆。後來我在工廠遇到他，我們也沒有特別談到書，也沒有其他的老闆問我哪裡可以買到書，或是直接找我要書。
　　不過從此之後，他總是一收到發票，就準時付款。
　　這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這本書奇特的副作用。
　　很快就到了清明節前夕，瓦斯廠也將迎來一年一度的消防完全檢查。我照例到鎮上的消防分隊請教一些實務問題。消防隊是我們瓦斯廠的直屬管理上層機構，他們說一沒人敢說二，起碼我不敢。去年我還是那個連問題都說不清楚，消防隊的指令也聽得霧煞煞的菜鳥老闆，沒想到這回分隊長一看到我，劈頭就問：「妳的書裡……沒有寫我們哪裡不好吧？」
　　「我哪敢啊！」我賊嘻嘻地說：「放心放心，書歸書，瓦斯歸瓦斯。」
　　安全第一，和氣生財。姐繼續在羅東賣瓦斯。


就像電影《阿甘正傳》裡說的：「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在沒打開之前，你永遠不知道會拿到什麼味道。」
我的瓦斯廠，的確是一盒包裝簡陋的巧克力，但是打開之後，一樣充滿驚奇，有甜有苦，瓦斯江湖，姐不孤獨。

7-11買不到

　　2024年10月18日，時報出版公司出版了《姐在羅東賣瓦斯》。
　　這本書記錄了2023年以來，我這個橫空出世的天兵菜鳥，在羅東的「瓦斯奇遇記」。當初寫下來只是想替自己遇到的困難找個出口，也算是某種抒發吧，壓根沒想到能成書出版。看到自己的小書躺在誠品書店的書架上，我承認還是挺開心療癒的。
　　不過賣瓦斯才是我戰戰兢兢的正業。寫書其實是……不務正業。
　　更何況出書之後就迎來川普當選就任，天下再無安寧之日。我的小書無法促進世界和平，無力逆轉全球暖化，無法遏止戰亂紛爭，無緣化解仇恨對立，不過就...

推薦序
那些在生活裡努力站穩的人
／趙孝萱（《美力覺醒》作者）

第一次見面就像久別重逢
　　雅倫把十五篇文章寄到我郵箱那天，寫了一句：
　　「很開心妳願意寫序，我想把好朋友留在書裡。」
　　很榮幸能受邀被留在書裡。
　　我們是在一個台大的讀書會上認識的。一群人裡，只有我與王雅倫兩個是作者。
　　第二次見面，我們交換了彼此的書。相互傾訴過往經歷的傷痕，在兩人都淚眼婆娑的瞬間，我看著她，突然有奇妙的感覺──「啊，原來是你。」像是老友久別重逢，而不是才剛認識。
　　第三次見面，我們相互表達認真看完對方書的欣賞，已經在討論能一起做點什麼好玩的事。
　　然後我有緣陸續與她的女兒、先生還有幾個從小認識的摯交相識，感覺我們已認識很久……

她不是我們這種肉眼凡胎
　　說真的，我總感覺雅倫絕不是我們這種肉眼凡胎。她生命的反差大到像小說人物。
　　她個子小，卻總是跳得最高、膽子最大的那個。
明明是女生，卻敢自己住在墓仔埔旁，還能穿梭在男人堆裡算瓦斯桶、跟工人討論灌氣。做事能扛能撐，乾脆俐落。
　　明明中文、英文、法文造詣都極好，卻每天只用不流利的台語去算帳討債。
　　得過肺癌、少了一大片肺，如果換個人會把生活調成省電模式，休養生息。但她卻繼續「全速運轉」，直接開到「最大亮度」。
　　她活得比誰都猛，比誰都亮，比誰都有活力。不但得照顧久病的媽媽，還得管爸爸留下來的瓦斯場，竟然還有時間能寫出這本書。
　　她把艱難的生活硬是變出一點喜感、一點可愛、一點溫情。
　　在〈他們說我很勇敢〉這篇裡她說：「我不是勇敢，我是沒想太多。」
　　這種「沒想太多」，其實比勇敢還難。

她的勇敢不是不怕，而是心裡有愛
　　如果你讀過雅倫前一本《姐在羅東賣瓦斯》，大概會以為第二本也會是同一種風格：有點狼狽、有點好笑、有點不可思議的「接手瓦斯廠菜鳥日記」。
　　但這一本寫的不只是瓦斯行，她寫的是人。
　　是她在那裡三年後，開始看見──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來來去去的寂寞，那些她沒說出口的心事。
　　她看得見別人的辛苦，聽得懂沉默後面的故事，也願意替身邊人物寫下一段存在。
　　我讀到的是她對人世的同情、對生命的深情——不是憐憫，而是真心把他們放在心裡的那種深情。
　　她寫日常卻寫出深情，寫瓦斯卻寫出人性，寫小人物卻寫出大氣度。
　　例如：〈曠課〉這篇，每天都準時來灌氣的大仔，突然三天沒出現。彷彿小時候班上曠課的同學——沒告別，就消失了，她焦急地去找他。
　　〈他叫什麼名字〉這篇，寫那個像幽靈一樣來去、誰也不知道名字的冬河瓦斯送氣員，瘦到像風一吹就不見。
　　〈小黃黑仔〉她寫工廠裡那兩隻狗，牠們比人更早認出她、也從來沒有歧視或逃避過她，永遠熱烈相迎。
　　〈便當司機〉這篇，寫先生每個月從對岸飛回來，只為了開車陪她去羅東、在工廠外發呆、吃跟員工一樣的便當。描述了那種「不講什麼，但我陪妳」的深愛。那是一個女人在現實世界裡，被深深托住的感覺。
　　〈雨夜蝴蝶〉那篇，說她在深夜裡遇到一隻飛進來的黃粉蝶，那一刻，她看到的不是蝴蝶，而是父親——那個她從不敢親近，也從來不曾讚美過她的父親。
原來對父親的深切思念，是她依然在此堅守的原因
　　這些故事看起來像路邊風景，但每篇都藏著深情。
　　能在一個陌生的世界站穩、能替別人寫下名字、能把苦寫得有光的人，這不叫沒想太多，這叫心裡有愛。

為台灣寫了一本溫柔的人物誌
　　這十五篇故事，看起來都在羅東那家瓦斯廠裡發生，但其實更像是一本台灣日常裡的「人情記事簿」。
　　在她的筆下，這些人不再只是「職業角色」。裡面有：
　　不善言語卻很義氣的工人；
　　有故事但沒說出口的陌生人；
　　默默工作走過大病卻依然閃亮的青年；
　　他們有自己的沉重、自己的脆弱、自己的沉默。
　　會不自覺地想跟著她一起關心：
　　「他們後來還好嗎？」
　　我想，這就是雅倫的天賦——把普通人的人生寫得有尊嚴，也有故事性。

為什麼要讀這一本？
　　在這些故事裡看到一件事：
　　人能用很多種方式活著，但善良永遠不會過時。
　　如果你正在累、正在摸索人生、正在懷疑自己，這本書會陪你。不是用大道理，而是用很生活的方式。
　　你會在〈不務正業〉裡看到轉彎的勇氣；
　　在〈曠課〉裡看到失去的重量；
　　在〈他叫什麼名字？〉裡看到陌生人的溫度；
　　在〈徵人啟事〉裡看到一個女人對世界的幽默抵抗；
　　每篇都像一盞燈，亮得很小，但亮得剛剛好。
　　當看到書名，也許會以為這是一本「賣瓦斯的紀錄」。
　　但看完之後會知道：
　　她真正寫下來的，是對人的耐心、對生活的誠實、對世界的溫柔。
　　是人如何能在生活裡努力站穩。

最後我想說
　　是這些故事，把雅倫變成一個值得被記住的人。
　　妳不是凡胎，雅倫。
　　你把庸常平凡
　　變成溫柔敘事
　　把原本人生的粗糙
　　揉成一個個動人故事
　　還如此熱騰騰
　　端出來
　　搖蕩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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