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碎圖書館員

巴士在公路上逐漸減速，停在一片分隔著海洋與路面的泥地。司機熄掉引擎，鮑勃可以聽見海面吹來的風，輕輕搖晃著巴士車身；他甚至可以聽見逐漸後退的海浪拍打岸邊圓石均勻的聲音。茱恩看著她的左邊，沒看大海。
「到了。」她說。
厄爾巴飯店是棟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屋頂鋪蓋圓形瓦片，正面有條覆蓋頂棚的木造走廊，最南端有棟圓椎形的塔樓拔地而起。塔樓傾斜，風向標下垂，像是順從的姿態，或害羞的歡迎；其實塔樓，以及飯店其他所有部分，都陷入地裡。鮑勃覺得這棟飯店外觀氣派，但年久失修。從前必定是非常豪華的飯店。
「曼斯非。」司機喊著。
從巴士所在的制高點，鮑勃可以將整個城鎮一覽無遺。兩條道路呈現Ｔ形，一條是公路，另一條路往東深入幽暗的森林。太陽還沒下山，但公路上的店面今日都已打烊，或者已經永遠打烊。道路遠方，鮑勃看見一家電影院和餐館，兩家顯然都正營業中，但是裡頭不見任何人影遊走。茱恩睜眼看著這個蕭條的景色，什麼也沒說。巴士司機頭上的燈亮了，他在儀表板上的夾板做了記號。
「曼斯非。」他又說了一次。
他打開擺動門，一陣強風灌進來，輪番吹向每個乘客，並且驚擾了小狗，對著這道看不見的力量低吼。伊達和茱恩站起來拿行李，帽子的羽毛噗噗拍動。
司機下車，走到巴士後方，打開行李艙的門，搬動行李。車身外頭發出重擊的聲音，伊達將脖子伸出窗外說：「他會弄壞斷頭臺的，蠢蛋！」情急之下，伊達和茱恩快步走下出入口，小狗跟在她們腳邊，鮑勃則跟在小狗後面。她們尚未討論他可不可以待在她們身邊，但他心想，總之待著，直到她們明確叫他離遠一點。他溜出巴士，站在一旁，看著司機卸下行李同時，兩個女人指著不可碰撞的這件和那件行李，並且當著司機的面糾正他的錯誤。行李疊成高高的一疊，而鮑勃正好躲在行李後面。
司機沒有立刻上車，拿著手帕擦臉，若有所求看著這兩個女人。也許他以為她們是古怪的有錢人，可能會賞他一筆可觀的小費。但是時間無聲地流逝，兩個女人並未給司機任何額外的現金或一句感謝的話，所以他將手帕塞回，一屁股坐回駕駛座，以示憤怒。他坐直的瞬間，彷彿得到靈感；他轉動鑰匙點火，踩下油門，一邊踩煞車，一邊切換到一檔。一連串的動作導致逆火，一大團黑煙撲向兩個女人，她們瘋狂咳嗽，揮舞雙手驅趕黑煙。巴士司機按了喇叭，輕巧地將巴士駛回公路；茱恩一邊拿手帕擦拭臉上的煙灰，一邊說：「該表揚的還是要表揚，這個人很懂他的車子。」伊達動也不動，站在原地火冒三丈，而且說不出話，或者沒打算說話。同時，一位滿面春風的獨臂男子走出厄爾巴飯店，橫越公路，來到茱恩與伊達面前。「晚安，兩位女士！」他說。
「摩爾先生。」茱恩一邊檢查她的手帕。「你最近好嗎？」
「我剛在櫃檯做我的事情，抬頭正巧看見你們兩位被一陣廢氣吞沒。你們能想像我有多麼驚訝嗎？」
「我可以想像。」茱恩說。「我應該想成，大概像我們遇到了點意外，只是沒有那麼驚喜。」
「確實如此。」摩爾先生說。他抬起下巴，指著巴士剛剛所在的地方。「感覺像是故意的，你們也這麼覺得嗎？」
「沒錯。」
「發生什麼事，以致司機採取這般報復之舉？我當真希望你們交友的天分沒有改變？」
「沒有，不盡然。我承認，只是變得……較不可靠。或者也許是，我們想結交的朋友越來越少。倒是你，觀察敏銳，寶刀未老。」
「是的，我一直保持如此。我總想著，某天會突然派上用場。那是對付別人的武器，對吧？」他拔出一把隱形的劍，做出猙獰的表情，在空中亂砍。現在那把劍消失了，他的表情又回到剛剛親切的模樣，他問：「要來一碗美味的湯嗎？」
「也許不要在路邊。」茱恩說。
摩爾先生轉身面對伊達。「哈囉，伊達。」伊達沒有答話，摩爾先生觀察：「伊達完全不說話，對吧？」
茱恩說：「她今天很累。」
「我們都很累。」
「我們累得不像話，摩爾先生。」
摩爾先生說：「好好休息吧，堅強的伊達，今天就快結束了。」但是伊達依舊不發一語。「你覺得排練之前她會恢復說話嗎？」摩爾先生問。
「我沒猜錯的話，她會更早開口。」茱恩拿起手帕擦拭伊達的臉。
「我想不起來伊達對湯的感覺？」
「摩爾先生，我們對湯的感覺是，我們喜歡，但不至於希望那麼經常討論。還有，我們還沒走進飯店，你已提起兩次湯，這讓我覺得，我們在這裡的前景不太樂觀。」
「為什麼不樂觀？」
「因為我懂你，摩爾先生，如果你急著推出開胃菜，表示開胃菜之後沒什麼東西。」她指著飯店。「為什麼正門玻璃上沒有表演的宣傳海報？」
摩爾先生開始左右晃動，神情突然顯得緊張。「呃……茱恩，關於那件事情，其實我有話要說。」
「你要向我們承認，你沒有印海報？」
「我再說一次：我有話要說，何不讓我說？」
伊達發出清喉嚨的聲音，朝著公路吐了一口痰。這是要求眾人注意的舉動，而且相當成功。伊達說：「你顯然沒有印製海報，摩爾先生。因此，必定沒人想看預定演出四個晚上的節目。據此，你已違反我們的合約，我自己也有一份副本，要拿給你看嗎？是否要我提醒關於停演費用的條款？也許你打算告訴我們，我們的演出即將取消。那麼，對我們來說是天大的失望啊。我們兩人兩狗，四個生物，在我們租來的房間辛勤工作數個月之久，數個月來我們折騰、準備、發明、破壞、重建，儘管病痛、時好時壞的暖氣，遑論社區廁所的環境，而且沒有你所提供的報酬，我們的私人存款如水流啊，摩爾先生。人家說，戲還得照演──多麼好的一句話，多麼崇高的理論。而且我們是劇團演員，不是嗎？茱恩。」
「我們是劇團演員。」
「我們來回想可怕的往事。我們剛開始的時候，穿著補丁燈籠褲在木板上踩踏，當我們奔跑、跳躍，為丟到空中的小額硬幣演唱，有時硬幣也丟在我們臉上，因為那就是觀眾希望他們的一毛錢掉落的地方。摩爾先生，當時我們歌唱到一半，追著硬幣跑，以免又滾出舞臺，滾回那些畜生手上，就是那些在我們正前方樂隊池中愚蠢的男人，他們對著我們噴口水，他們的嘴巴是臭氣沖天的洞，朝著我們需要呼吸的空氣中散發腐爛的氣味，同樣一些男人，也對著我們，把侮辱當讚美。不是我在捏造的吧？茱恩。」
「句句為真。」
「我捏造的嗎？」
「字字屬實。」
「我們是年輕女孩啊，摩爾先生，我們甚至不是女人。我們通往藝術世界的道路就是如此充滿羞辱，而且是好幾年啊，好幾年後我們才要求改善，向世界要求，向我們的觀眾要求，向我們自己要求，於是毅然決然，開始我們真正的作品，我們費時長久的作品，我們自行創作的作品，為我們帶來微小但應得的名譽，而且人們的戰爭與人們的痛苦、人們的社會與文化的冷感、電影的影響……親愛的上帝，我求你別讓我沒完沒了地講下去。儘管如此，我們持續進行。而此時此刻，我們已經完成我們的作品，千里迢迢帶著新的節目來，剪了新的布，做了新的戲服，完全由我們自己設計製作，而當我說這是價值非凡的作品，我代表我們全體四位，連同藝術女神繆斯的讚許。而現在怎麼了？摩爾先生。你拿什麼換我們的辛勤成果？你拿湯嗎？我聽到的是湯嗎？」
在伊達的通篇獨白中，摩爾先生站著，皺眉蹙額，半欠著身。但是現在，伊達一說完，他站直身體並且吸了一口氣，以他的方式散發魅力，沒有手臂的那隻袖子折得整齊，用一根發亮的銀色別針固定。「哈囉，伊達。」他說。「我確實要給你們湯，是的，湯的邀請沒變。我親自做了湯，等待你們到來，心想著湯會讓你們高興。用不著說，雖然我正在說，單手做湯並不容易。我告訴你們，這不是為了抱怨，而是為了揭開整個來龍去脈。湯以外，我同意湯的部分已經說了太多次，在你們停留期間，我也提供食宿。如果你們決定不演出，仍然可以考慮贈送的海邊假期。如果你們希望演出，而我誠摯希望你們演出，你們將會，也可以，得到所有表演的酬勞，而我自己一毛也不會拿。我不能保證這筆收入豐厚，而且老實說可能不豐厚。這個城鎮至今已經委靡了好幾年，而近期又屈服於死亡。是的，這個城鎮已死。而當我說這些話，我相信我看見你們眼中的疑惑，彷彿在說：如果這個城鎮已死，他到底為什麼邀請我們來？」兩個女人都在點頭，而伊達尤其明顯。「我會解釋。」摩爾先生繼續。「我對你們發出邀請，是緊接在某次市政會議之後，那次會議宣布，木材公司即將回歸。那些公司本身也出席了會議，而且表現出色；他們帶著地圖，而且用伸縮的指示棒指指點點；他們發著有著浮雕的名片和末端有小流蘇垂墜的鉛筆，所以我相信他們說的假話。我相信我判斷錯誤；他們對我說了漫天大謊，而我信以為真。哎，我希望是真的；其中有著強大的吸引力。其實有時候我仍然覺得那是真的――我相信那些公司自己也相信他們要回來這裡。但是發生了一件事，或者該說沒發生，就是木材公司繼續定期往返海岸南北，卻一再錯過曼斯非。他們的祕書不再跟我講電話或通信，而我不懂為什麼，可能永遠也不會懂。」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推著一臺生鏽的推車從飯店出來。她的臉色慘白，頭髮油膩，看起來不快樂，也許在生氣。她試著移動推車走下漆著藍色的樓梯，步履蹣跚。推車四處碰撞，發出吭啷吭啷的聲音，輪子也唧唧嘎嘎，引起摩爾先生注意；他看到她，面容瞬間一亮，當她經過的時候指著她。「我的姪孫女，愛麗斯。上次我們見面的時候她不在這裡。愛麗斯也很期待表演。愛麗斯，你很期待表演對不對？」
「喔，我很期待。」愛麗斯語調平淡，透露出期待的相反。她來到行李山丘旁，開始搬運行李上車。很快她就會發現鮑勃的身影，而且鮑勃已經等得極為痛苦，為了加快被發現的速度，他站了起來。愛麗斯尖叫，所有人轉頭看她。摩爾先生說：「你們看，有個躲起來的男孩，還是什麼的。」
「是鮑勃！」茱恩說。
「你認識他？」
「是，他是鮑勃。哈囉，鮑勃。伊達在……咆哮的時候，我正想著你呢。」
鮑勃揮手向茱恩問好。
「我才在想，」茱恩對著摩爾先生說：「『喔，不，鮑勃呢？』」
「現在你找到他了，不是很棒嗎？」摩爾先生回答。「但他那樣躲著，是在做什麼？」
「摩爾先生，他是絕望無助的人，正在逃躲，所以我們只能猜測他的動機。」
「在我看來他就是個普通的男孩。」摩爾先生說。「哈囉，哈囉。」
「哈囉。」鮑勃說。
「你喜歡湯嗎？鮑勃」
「什麼湯？」鮑勃問，而摩爾先生、茱恩，甚至伊達，全都因他無辜的提問笑成一團。雖然愛麗斯沒笑，而鮑勃不懂為什麼，但很高興加入他們，讓大家開心。

巴士在公路上逐漸減速，停在一片分隔著海洋與路面的泥地。司機熄掉引擎，鮑勃可以聽見海面吹來的風，輕輕搖晃著巴士車身；他甚至可以聽見逐漸後退的海浪拍打岸邊圓石均勻的聲音。茱恩看著她的左邊，沒看大海。
「到了。」她說。
厄爾巴飯店是棟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屋頂鋪蓋圓形瓦片，正面有條覆蓋頂棚的木造走廊，最南端有棟圓椎形的塔樓拔地而起。塔樓傾斜，風向標下垂，像是順從的姿態，或害羞的歡迎；其實塔樓，以及飯店其他所有部分，都陷入地裡。鮑勃覺得這棟飯店外觀氣派，但年久失修。從前必定是非常豪華的飯店。
「曼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