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4

1

　　愛譜莉是九重葛的髓，野胡姬的魂，無花果的肉，望天樹的骨，大紅花的血。
　　她是太平洋海豚歌唱潮汐的東北風。她是吹拂馬六甲海峽海盜掠奪香料骷髏旗的西南風。她是印度洋鯨魚噴出的水氣彩虹。
　　大學畢業之前，我從來沒有想像過那一件又一件花格連身裙下的年輕胴體。譬如那座濕地亞洲象銅像，是左翼分子投誠後重金聘請英國雕塑家創作的藝術品，紀念叢林戰中拯救過整個部隊、成年後被盜獵者鋸走兩顆齒牙的幼象。傳說可以帶來堅定的戀情，銅製象牙被撫摸得滑嫩如蕾，陰晴日夜，閃爍著外溢和猥瑣的慾望。我從這座雕像想起她模倣鳥鳴的噘唇、煉乳色的臂膀、密裹和正在萌發的胸部。研究所畢業二十五歲後，我走遍台北叢林祕境大街小巷的畜圈和淫窩，獵捕和放生四蹄美女，飢渴地吸吮她們的海牛肉體，把她們供奉成我的月曆和日曆女郎，但是我知道，她們永遠不可能戴上愛譜莉四月月曆女郎的正宗后冠。
　　離開濕地前，我只會浪跡和神遊灌木叢、茅草叢和河畔，尋找愛譜莉的爪跡和疏影，陶醉在她的兔遁、貓躡、蜂行和鷹隱中，對著褻瀆象牙的迷信者和崇拜者吐口水。
　　提起愛譜莉，我，漢特的心會被切掉一小瓣，痛得想砸爛自己的胸腔。十多年後，品嚐過無數月曆和日曆女孩後，漢特還會痛得撞牆、跳崖、臥軌嗎？那時候他的心已經死了、硬了，像蕭邦躺在教堂聆聽安魂曲的心、盧蒙巴的牙齒、被白人鞣成磨刀帶的印第安人特庫姆塞的人皮，直到漢特遇見梅兒。
　　十七年前，我帶著簡單的行李，懷著奔赴戰場的心情，搭機飛越南中國海，離開那座不值得留戀的大島，抵達落成四年的台北桃園國際機場。當時機場有一個巨靈名字：中正國際機場。海關人員檢查我的行李時，瞄了兩眼幾本戒嚴時期□□、□□、□□□、□□□的禁書。我的口袋有一串毛澤東和尼克森握手的紀念鑰匙圈。我希望他們把我倒吊過來，讓地心引力清光我的口袋。看見那串鑰匙圈後，他們會滯留我，把我帶到一個陰暗小房。我會說幾個讓他們滿意的謊言：接受過蘇加諾政府軍軍事訓練，參加過共產黨武裝鬥爭，和幾個女革命戰士生下革命幼苗，射殺過一個廓爾喀傭兵。我準備讓他們嚴刑拷打我，用一顆子彈貫穿我早已千瘡百孔的胸膛，把我偷運到深山埋掉、扔到太平洋餵鯊魚、送給醫學院讓實習醫生大體解剖。年輕的海關人員沒有沒收禁書，也沒有搜括我的口袋，他的笑容和熱情讓我羞澀和不自在。我拖著行李走出機場時，發覺自己來到一個友善和治安嚴謹、大學校園歌手讚頌的美麗城市。在台北一個類似古生代地層的巷牆上，我盯著一張老舊漫漶的《第七號女間諜》電影海報上的宣傳標語：「美女與大蛇的艷舞使您銷魂蝕骨」。中學生蓄著比尼安德塔人難看的平頭和西瓜頭，搶匪搶了一塊錢也會被送到刑場。我渴望隨機殺人者捅我一刀。
　　當時我只想離開那個不像國家的國家，離開愛朵拉和亨利的老窩，離開那個大島，穿過歐特雲繭包裹的八個行星小蛹和一個恆星大蛹，躍離太陽系，定居在一個適合人類調情、造愛、生小孩的極地。我渴望去一個徹底忘記愛譜莉的異地，一個沒有她的液體浸泡過的惡地，一個沒有她的頭髮、汗毛、乳牙、指甲飄落的瘠地，一個將來不會埋葬她骨骸的荒地，一個她的夢境從來不會抵達的烏有之地，可是最後我卻到了一個更小而且人煙稠密的寶地。位於歐亞板塊和菲律賓板塊交界處的島嶼，被北回歸線貫穿，介於熱帶與亞熱帶，七成面積是山地和丘陵，炎熱潮濕，地震和颱風頻繁。一萬八千年前的末次冰期，星球海平面下降一百四十公尺，連接歐亞大陸和島嶼的陸橋曾經浮出海面，提供一條生物穿越的天然路徑，更早以前，這裡是猛獁象、劍齒虎和古鹿的樂園。
　　二零零二年四月回到這座島嶼時，兩年多前歷經七點三地震的寶地已恢復原貌，我發覺自己置身漫遊過的非洲、北極和婆羅洲雨林。牛羚上班族快步走過斑馬線，左右兩側的交通洪水浮游駕馭汽機車的巨鱷騎士，公車站下的母獅家長正在安撫和教訓鬧彆扭的幼獅小孩，長頸鹿警察站在號誌燈下，獵豹女郎在人行道上慢跑，疲瘦的北極熊街友蹲在速食店門口乞討，疣豬工務員鑽入下水道，河馬大媽在公園模倣丹頂鶴跳土風舞，駝鳥老師帶著毛茸茸的幼稚園小朋友在行道樹下遮陽，企鵝警衛站在百貨公司櫥窗前孵夢，騎樓下有幾個鬼鬼祟祟、穿著怪異的土狼少年，玻璃帷幕大樓埋伏科莫多巨蜥毒販，鬣狗詐騙集團準備對一個貴婦瞪羚老太太施展挖空銀行存款的掏肛術。
　　橢圓形象龜體育館趴在太陽下，森蚺大道流竄城市，山魈小廟擠在兩座舊公寓中間，年輕女員工在蟾蜍加油站下打瞌睡。一群男狒狒陪伴的年輕女狒狒從我眼前走過，裸露的腰，血液奔騰的脖子，漂亮的小屁股，我嗅到了她們渴望交配的訊息，讓我更凶猛地燃燒思念愛譜莉的慾火。入夜後，我看著腦垂體肥大、生長激素分泌過剩的望天樹101大樓，忘了今天是幾月幾日星期幾。我問了一位天堂鳥女孩。
　　在鳥獸世界，毛羽鮮艷的都是雄性，人類世界相反。她一身寬鬆的牛仔套裝，內搭白色襯衫，褲管有四到五個破洞，揹一個咖啡色皮革小背包。她整理了一下巴洛克印花字母漁夫帽，矯正了一下有點歪斜的墨色飛官款太陽眼鏡，撥了一下染成五、六種顏色的長髮，抬頭看著101大樓，用柔美的雌音說：「星期一。」
　　我感激地點了點頭。
　　她也客氣地告訴我今天是四月八日。
　　「這棟大樓每晚顏色不一樣。星期一紅色，星期二橙色，星期三黃色，星期四綠色，星期五藍色，星期六靛色，星期日紫色。」她指著101大樓說：「彩虹從外弧到內弧的顏色。很好記的。」
　　我抬頭看著101，同時覺得那聲音有點熟悉時，女孩已消失人群中。

2

　　我想起濕地的大紅花和愛譜莉。
　　大紅花是我們慣用的名字，植物學家叫朱槿花，歐洲語系有一個古典而異國情趣的名字：中國薔薇。我們最不喜歡的是扶桑花，只不過葉子像桑葉，但也勉強接受。還有更多稀奇古怪的名字，不多說。我們叫得最順口的是大紅花，在那批愛說英文的老師和同儕面前，我們說的是英文。三個音節，重音節在第二音節。兩個無聲子音S，亞洲人喜歡把它當作有聲子音，滋滋哧哧，唸得比母音生動，像一隻充滿自衛意識的小野貓，尤其開始學習美式英語的鸚鵡小朋友。英語國家的人民也會發出這種子音，但隱晦而恰如其分，有時候像大象傳遞訊息、火山和地震爆發前的次聲波，只有鳥獸聽得見，包括鬼魂。
　　榴槤和山竹是熱帶果王和果后，大紅花是熱帶花王。當地國花。紅色代表英勇、生命力和繁殖力，象徵國家生生不息、茁壯和繁榮。五個花瓣代表五個「國家原則」：信奉上蒼、忠於君國、維護憲法、尊崇法治、培養德行。這和象牙被撫摸得嫩滑而失去原型和野性，這個紅色象徵和「國家原則」是對大紅花最乏味的性騷。我們對大紅花有自己的迷戀和信仰，紅色代表熱情、歡愉、浪漫、青春、可愛、嬰柔、活力、決心，也代表殘酷、危險、陰狠、神祕、毒性和死亡等等。五個花瓣有我們的「忠誠原則」，那是愛譜莉的眼、眉、鼻、耳、嘴，我們永遠熱愛和想念的五官，自然奔放，美麗神祕，找不到第二個；那供養和陪襯這五個花瓣的莖、萼、葉、根，那扶植她的泥土、陽光和雨水，更是我們不敢碰觸和膜拜的月日。
　　Hibiscus，大紅花，朱槿花，中國薔薇，扶桑花，我的愛譜莉。
　　在台北路邊、公園、陽台、巷弄，你看過紅色的大紅花。你知道大紅花有幾種顏色？根據國際園藝科學學會認證，她起初有六種基色，二十世紀後澳大利亞朱槿學會增列了五種，隨後美國朱槿學會擴充為十二種：紅、粉紅、褐紫紅、紫、淡紫、藍、綠、金黃、橙桃、棕褐、銀灰、白。那是十九世紀後，從中國華南地區向東南流竄的原生種大紅花，經過印度洋、太平洋島嶼和馬來群島不同顏色的大紅花基因調合後，一種更豐滿和「多元」的混種基因。人工刻意培植的華麗，像101大樓。你永遠可以一眼認出大紅花，就像你在水族館可以一眼認出經過人工培育和混血後，各種顏色和體態的七色魚。
　　紅，永遠是基色，最原始的基因和第一個智人。我的紅色愛譜莉。

3

　　黑夜中星期一的101大樓讓我想起大紅花。時序來到四月，我想起愛譜莉。她當然有一個中文名字，但我不想透露太多訊息。她嫁入皇室後，不但捨棄了英文名，也揮別了中文名。
　　她是熱帶女王，濕地王妃，水鳥保母，雨林守護者，次聲波知音，愛朵拉閨蜜，亨利追悼者，更新世播種人，我的四月女郎。

4

　　濕地在婆羅洲東北角，西邊是南中國海海灘，東邊是沼澤和潟湖，距離我出生的呂鎮一公里。一九七零年之前，濕地一千兩百公頃，組合成分是泥炭地、沼澤、河川、湖泊、窪地、紅樹林、灌木叢、茅草叢和蘆葦叢。七零年代後，在蝦池魚塘、油棕園、農田、砍伐焚燒和霸王屋侵蝕下，急速萎縮成八百公頃。妳可能對這個數字沒有概念，啊，梅兒寶貝，在木柵方舟，在馬來貘吃夢、長臂猿的泰山藤蔓懸蕩和吼聲中、暴龍和三角龍死蔭下，那個天黑後我提議祕密夜宿恐龍博物館的動物牢籠，也只有一百六十多公頃。十多年後重返濕地時，令我驚訝的是，在環保團體、稀有動物組織、賞鳥協會和國家機器斡運下，霸王屋、蝦池魚塘和農田不見了，連牽絆這個國家經濟命脈的油棕園也廢除了，回復到了一千兩百公頃的原始腹地。現在它是東北角一個名聲不大不小的水鳥和濕地保護區。
　　我熟悉濕地河川的憂鬰水紋、湖泊的傷心漣漪、茅草的揮別手式、藤蔓的酗醉和頹喪、桐花樹的憐憫問候、姑婆芋的清晨垂淚、過山鯽和兩點馬甲的懼羞、旱季水位退降時的小孤島；熟悉象群固定的覓食路徑和長尾猴、豬尾猴棲息戲鬧的矮木叢，也熟悉從俄羅斯、中國、韓國和台灣南來北往的候鳥，牠們準確翔臨和飛離濕地的時間和地點，我甚至可以說出某種候鳥歷年的遞減數字。我也熟悉愛譜莉每天留連濕地的時間，她走過的路徑，她撫嗅過的野生稻和豬籠草，她觸摸過的蘆葦和香蒲，她走動時裙襬御風像冰和火的神祕笑聲，但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她偶爾凝視我哀愁的眼神時，像大紅花花瓣的心房是盛開或枯萎。
　　我第一次離去時濕地八百公頃，那是指每年三月到十月的旱季，從十一月到二月的雨季，小鎮漫成澤國，窪地的舢舨、長舟和竹筏航行在大紅花的熣燦美麗中，彷彿整個小鎮都是濕地。讓小鎮變成濕地的好像不是洪水，是大紅花。紅色的茅草叢和灌木叢，紅色的鋅鐵皮屋頂，紅色的受難十字架，紅色的清真寺拜樓，紅色的大伯公廟，紅色的貓、狗、雞、鴨、鵝、牛、羊，紅色的初戀、獵殺、畜交。候鳥的人字形、一字形和封閉群隊形臨近小鎮時，牠們放棄導航的太陽、星星、氣味和磁場，利用一千公尺高度和優越的視覺系統偵測那一片紅色地標，不會錯降在黯紅色的鋅鐵皮屋頂上，也不會錯降在因為雨季而漫成澤國的小鎮上，因為濕地的大紅花最繁茂和耀眼。
　　盧克、林達和我從十八歲開始，像籠養物種繁殖季節的遷徙焦慮，從早到晚朝著遷徙的方向站立和凝視，而我們一年到頭總是痴望那片濕地，因為濕地是愛譜莉十八歲後的新居，她和她的母親住在小鎮邊陲地帶，一座鄰近濕地湖畔的高腳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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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譜莉是九重葛的髓，野胡姬的魂，無花果的肉，望天樹的骨，大紅花的血。
　　她是太平洋海豚歌唱潮汐的東北風。她是吹拂馬六甲海峽海盜掠奪香料骷髏旗的西南風。她是印度洋鯨魚噴出的水氣彩虹。
　　大學畢業之前，我從來沒有想像過那一件又一件花格連身裙下的年輕胴體。譬如那座濕地亞洲象銅像，是左翼分子投誠後重金聘請英國雕塑家創作的藝術品，紀念叢林戰中拯救過整個部隊、成年後被盜獵者鋸走兩顆齒牙的幼象。傳說可以帶來堅定的戀情，銅製象牙被撫摸得滑嫩如蕾，陰晴日夜，閃爍著外溢和猥瑣的慾望。我從這座雕像想起她模...

忽必烈汗和仙納度
張貴興

在仙納度，忽必烈汗敕令
著一歌舞離宮以巍以峨
穹窿起：其地有神聖之河
阿爾弗奔流過無數洞穴罅隙，非人
想像，注入不見天日的海底。
於是乎，十里沃原
御圍畿服，間錯以城垣塔樓：
上囿禁苑燦爛汨汨多急湍，
異香氤氳，樹木簇錦開花；
多少森林競與丘山比老，
各擁蓊鬰綠茵於日照。
──柯律芝〈忽必烈汗〉（楊牧譯）


年輕時，生命無限，等待發掘，布滿分岔的路、未知和色彩，看不到盡頭，沒有終點。完成一本微不足道的小書，骨肉正在生長，熱血正在奔流，生命正在延伸。
年長了，路窄了，盡頭就在不遠處，兩腿可能疲憊或殘缺而步履蹣跚，生命隨時終止。正在死去，快速凋零。每一部作品，記錄了死去的軀殼和靈慾。完成一本微不足道的小書，套一句俗話，如失去一位親友，「生命的一部分已經死去」。
這本小書啟發自年輕時聽過的一隻紅毛猩猩、王子迎娶平民女子、兩隻苦命犀鳥、一個濕地被蹂躪後復原、一位長輩在雨林開五金行、零零碎碎「性征伐」、盗獵和私伐的故事。聽了、看了、讀了雜七雜八的東西，於是有了《2084》雛型。
現實很炸裂。強迫讀者目睹現場是殘酷的。小說沒有駭人和傷筋動骨的爆破場面。沒有煙硝味，只有人間煙火。
原始構想來自柯律芝那首服了鴉片酊後、在夢中完成、浪漫又魔幻的長詩〈忽必烈汗〉。蒙古大汗的仙納度花草芬芳、百獸追逐、旗幟飄揚、宮殿插雲。凡人夢想渺小，一座遮風擋雨的小木屋，一片不怎麼鮮美的青草地，一條不太混濁的小河，沒有太繽紛的落英，就是苦苦尋覓的桃花源。印尼遷都是逃難，更新世復原計劃是夢想，比爾．蓋茨的豪宅（仙納度2.0）遙不可及。需求太多，最後只剩下《大國民》的仙納度廢墟。
小說有一個封閉式結局，最終被刪去，採取開放式結局。沒有結局，就是最好的結局。
小說主要場景在婆羅洲和台灣。蘇加諾、霸王屋、榴槤仔、頭家、老鼠路，保留了婆羅洲的慣用語。
為自己的小書寫序是最難的事。
小說已經讓自己赤裸裸，沒啥隱瞞，不需要遮羞布。
是為序。

二○二六年五月十日　台北

忽必烈汗和仙納度
張貴興

在仙納度，忽必烈汗敕令
著一歌舞離宮以巍以峨
穹窿起：其地有神聖之河
阿爾弗奔流過無數洞穴罅隙，非人
想像，注入不見天日的海底。
於是乎，十里沃原
御圍畿服，間錯以城垣塔樓：
上囿禁苑燦爛汨汨多急湍，
異香氤氳，樹木簇錦開花；
多少森林競與丘山比老，
各擁蓊鬰綠茵於日照。
──柯律芝〈忽必烈汗〉（楊牧譯）


年輕時，生命無限，等待發掘，布滿分岔的路、未知和色彩，看不到盡頭，沒有終點。完成一本微不足道的小書，骨肉正在生長，熱血正在奔流，生命正在延伸。
年長了，路窄了...

「浮羅人文書系」編輯前言 高嘉謙
序 忽必烈汗和仙納度 張貴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作者簡介

「浮羅人文書系」編輯前言 高嘉謙
序 忽必烈汗和仙納度 張貴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作者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