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風吹在蘇聖瑪麗

春雪
彎彎的聲音像是雪中夾著一串風鈴。
若能留住雪中的鈴聲，就能留住彎彎。

伊利略州四季分明各有其美。 春花粉白迷濛，夏樹青翠蒼鬱，秋葉金紅耀眼， 冬雪，一片大地真乾淨。香檳城是其中的一座大學城，是伊利略大學香檳分校的所在地。
1906年，伊利略大學校校長EDMUND JAMES校長寫信給羅斯福總統，建議將庚子賠款作為中國留美學生的獎學金，他想利用美式教育來影響中國精英的思想，後來清華學堂，清華大學前身，成為留美預備大學。雖然伊利略大學香檳分校並不是這獎學金成立後的最大受益者 但卻從很早期，它就有中國留學生了。後來這所大學成為全美國規模最大的公立學校，培養出非常多的諾貝爾獎得主，校園裡還有個鼎鼎有名的KRANER劇院與表演藝術中心，校園非常美麗且國際化。

在美國七零年代，只要是名校，附近就會多華人居住，素質頗高，但八卦也不少。早期這些華人多半為留學生，定居下來就都是華裔美人了，那裡有同鄉會，華人教會， 華人學校等等多個僑社。 彎彎是僑社裡許多人愛八卦的對象，這些流言隱含著女人對她的嫉羨，男人對她的曖昧。
若把彎彎的五官分開來看，或許不是最標緻的。但它們湊在一塊兒，配上鵝蛋臉，翹唇，與一頭濃密秀髮，就自然散出女性的魅力。尤其她喜歡把一邊長髮遮住半邊臉，有種說不出的神秘感。這是小城風氣保守的華僑社會，尤其是有年紀的太太們，最不欣賞的地方，她們說她有狐媚味。
每次僑社辦活動，如雙十國慶宴會， 如工程師學會演講，很多太太們都穿著旗袍出席，但大家敵視的眼光就只會射向彎彎一個人。明明一件布料、花色都很普通的旗袍，穿在彎彎窈窕有致的身上，就顯得莫名的冶豔誘人，讓太太們焦慮萬分，紛紛抓緊自己的男人，不准他們坐在彎彎身旁的空位上，那空位是彎彎先生彼得的位子。
其實大部分男人都因「家管」甚嚴，並不敢當著太太的面，坐在那個空位子上。
女人在社會上看似弱勢，其實隱藏的軟實力仍不容小覷。

彎彎的先生彼得是名校的博士，在大公司研發部門做事，待人世故，不傷和氣，所以人脈頗廣，他也很會奉承，討主管歡心，事業一帆風順。他很得意自己的幽默，表現在他說不完的黃色笑話上，從來不注意女性聽眾的感受。他信心滿滿，不覺得太太會有超過他的魅力，總像個花蝴蝶似地在宴會裡到處遊走，到處寒暄，留下自己的空位，製造誘惑與緊張而完全不自知。
若不排斥漂亮的女人，能用正直眼光看待周邊事物，應不會覺得彎彎如秋水的眼睛有任何狐媚味，她對朋友真心大方，也熱情幫忙，每個月華人教會的「愛之宴」，彎彎都貢獻一大鍋的炒米粉，外加排骨湯，看來她除了有外貌，也是幹練的家事達人。兩個兒子被打點得整整齊齊，學習也都不錯。她說話帶著點嬌氣，又愛奉送笑聲，像在雪天裡，在悄無人聲的銀白世界，透過特別清新的空氣，傳來一串風鈴的叮噹。
但僑社裡的古板太太卻不這麼想， 一有機會相聚就愛說彎彎的壞話，譬如：
「每個打網球的女人都穿T恤、 六分褲，為什麼彎彎就穿那麼短的網球裙？ 」
「那百褶裙隨著她臀部甩來甩去，甩得大家心慌意亂。」
「孩子們的鋼琴recital，她穿什麼小禮服嘛，太超過了！」
這些八卦為僑社華人異鄉寄居的單調生活，平添不少色彩。

彎彎認為她不被那些擁有碩、博士頭銜，且在職場工作的太太們接納，因為她不是留學生，又沒有外出賺錢，她心生自卑。於是在結婚十幾年後，她決心去補習，拿導遊領隊執照，她一定要進入職場，賺自己的錢，贏得大家的尊重。
雖然她以前在臺灣的某專科念的就是觀光旅遊，但身在美國，一切以英文為主，她等於要重頭讀起。 何況美國特別注重法治，所有的行為互動都用文字規範，法律條文如觀光法規、飛航安全、環境保護、風俗歷史、遊客接待，真是煩不勝煩、讀不勝讀。
彎彎出身貧困家庭，不是人間富貴花，母親又重男輕女，不讓她讀大學，這不利的環境將她磨練出最堅韌的毅力與耐性，當她找到目標後，就不計一切的要努力達成。華人太太們發現在社交場合少了她，更放下戒心，自由地八卦。最近傳出的新謠言是：
「我們的僑領亨利，年長且事業比彼得更成功，活力十足，聽說他似乎對自己那過於沉默的老妻，七點半就回房休息，過著老人生活，有點話不投機三句多。所以亨利最近特別關注忙碌不已的彎彎，與她過往甚密，令人起疑喔。」
這個八卦其來有自。
某個補習夜校下課的夜晚，彎彎留在教室，忙著閱讀堆積如山的檔案，沒注意窗外早已下起茫茫大雪。雪片輕如鵝毛，美似飛花，在靜靜的夜空轉著圈圈兒，似天仙碧玉，如揉碎浮雲，緩緩由天而降。她們看似溫柔，沒有任何殺傷力，但她們慢慢會覆蓋整條公路，覆蓋所有的汽車，她們會壓垮屋頂，電線，會造成極大的交通事故與人命損傷。這個看似寧靜的夜晚，其實潛藏了極大的危機。
補習班老闆來說，天氣不佳，她要提早回家了，請彎彎幫她鎖門，彎彎沒在意就回答好。等她再抬頭看看錶，竟然是晚上快十點了。她慌慌張張地收拾所有檔案，穿上大衣，開車門，坐進自己車內，先發動引擎開暖氣，好一陣子車內稍有暖意，她準備上路，才發現自己車子後輪陷在深深的雪泥裡，轉不出來，而她車上沒有準備鏟子。
她戴上手套，頂著寒風，徒手去挖車輪附近灰黑色的雪泥，挖了許久，雪泥凍得她手指發麻，抖抖索索地坐進車內，再度發動汽車。卻無濟於事。
她看停車場沒有其他汽車，這如何是好？ 外面的世界地面積雪已深，空中雪片持續亂飛，馬路上沒有車輛行駛，只有警車呼嘯而過，淒厲的警笛聽了更讓人害怕。她嚇得跑回補習班，拿出藏在踏墊下的鑰匙，用補習班的電話打回家裡，準備向丈夫彼得求救。
拿起電話時她猶豫再三。最近家裡的氣氛讓她現在遇到急難向丈夫求救時，內心竟猶豫再三，極端地不願意。她理解到他們的婚姻關係在變形了。
而丈夫彼得對妻子彎彎近半年的表現更不滿，她經常不下廚，總是買炸雞，皮薩回家應付飢餓的丈夫與孩子；家裡處處積塵，彎彎沒掃；滿籃子的髒衣服，彎彎還沒洗，廚房水槽裡堆疊著油膩的碗盤……讓彼得一肚子怒火。他真懷念以前下班回到乾淨清爽的家，滿屋子飄著排骨燉蘿蔔那暖暖的氣息。今天彎彎更離譜，人沒回家，只是遙控漢堡店，在他下班後外送三個大麥克漢堡，加三杯可樂，就算交代家庭主婦的責任了。
以前彼得回到自己的城堡，可是被彎彎像國王一般侍候著，照顧著，熱騰騰的四道菜，分秒不差地擺在桌上，迎接他的凱旋歸來。飯後洗碗，收拾廚房，與解決小孩的所有學校問題，也是彎彎的責任，他就只負責認真工作帶錢回家。他對彎彎近半年的改變完全無法理解，更不能接受。他不明白好好一個家庭主婦，為什麼突然生出了所謂的自我？為什麼要萬分辛苦地去爭取一份工作呢？他的收入足夠養活太太孩子呀，他也願意養活他們。男主外，女主內，不就是最好的分工合作？女人為啥這麽貪心？
而且，女人有了自我，就不再柔順。
彼得拒絕接受改變，想趁著往日威風尚未消失殆盡之前，出手反擊，護衛他的王國與權威。何況此時，他已經換好睡衣，在暖暖被窩裡看電視，完全不想回到天寒地凍的世界去救人，雖然補習班並不遠，雖然等待救援的人是他太太。
接到電話，拿起聽筒的彼得，氣急敗壞地朝對方吼著：「 不是要做甚麼職業婦女，拚甚麼事業？要女性獨立自主？先學會救你自己吧！」彼得叭地一聲掛上電話，覺得發洩得很爽快。
彎彎手上聽筒發出嘟嘟的聲音， 她一時還轉不過神來。心頭陣陣發寒，冷過窗外的冰天雪地。他們的婚姻怎麼就在她轉念要走出家庭那一刻，一下子就完全走樣了？形象曾經不錯的彼得， 展現出他個性中完全自我，絕對不利他的劣根性，讓彎彎非常訝異，更多鄙視。 她全心全意，無怨無悔做家庭主婦十幾年，像無休超商提共家人24小時的便利與服務，怎麼現在要挪出點精神，多愛自己，為自己爭取尊嚴，成就感， 彼得會如此自私地不願意？他就不能配合一下，等她拚過這段苦日子，拿到執照？找到工作後她願意兼顧家庭，只要彼得再給她半年的時間，全心衝刺。不行嗎？不行嗎？原來她以前的所有付出並不被珍惜，只是照單全收。
她在黑漆漆的補習班教室愣了許久，感受過去對彼得的尊敬與崇拜，就像純白雪花落地後，都融化成為灰黑的雪泥，流向骯髒的地道。如果在皓瑩雪中真有風鈴聲，那現在可是一串哀鳴。
彎彎慌慌張張地再打兩通電話，是最熟悉的家庭夫妻朋友， 對方電話鈴聲響個不停，但沒人回應，她這才想起小玲家出城度假去了，而老李家裡通常早睡。
彎彎開始慌亂，她在自己的電話小簿子來回的翻著，打給誰？打給誰？這家距離太遠，不可能，這家交情不夠，不好意思；這家女人小氣，不會放老公出來救她……
彎彎頭皮發麻，手腳凍僵，最後她打給了亨利，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只因為他是熱心的僑領，或許願意出手救人？

亨利接電話的第一句問話是：「妳老公出差了？」 彎彎一陣臉紅，支支吾吾地不知該如何回答。所幸亨利並不等她編完故事，就說：「好啦，你留在原地不動，我馬上帶工具來。」

半個多鐘頭後回到家的彎彎，身心俱疲，完全不想面對彼得，她悄悄溜進小客房。心想她從此不能對彼得有太多的依賴了。
可能聽到動靜，兩個兒子悄悄走進客房，投入媽媽的懷抱，大兒子在彎彎耳邊低訴：「我們沒吃飽耶！爸爸吃了兩個你買的大麥克，要我和弟弟分一個。」
「媽媽妳不在家的時候，爸爸會亂發脾氣，故意不做飯給我們吃， 說：『照顧小孩是媽媽的責任，你們的媽媽已經不要你們了。要把她該做的是丟給我？甭想。』」
彼得不僅自私自利，還連帶虐待自己的小孩，就為了賭氣逼她就範走回頭路？太不可思議了，彎彎一直搖頭。
風雪之夜的家顯得分外的寧靜，但在彎彎的內心卻已掀起狂風暴雨。心是座孤城，吹著哨子的寒風在緊閉的心扉中亂闖，讓她無處可躲。這場大雪是氣候災難，還是她婚姻的災難？凝凍了她對婚姻的期待。

第二天彼得沒有一聲招呼，提早去上班了，彎彎進了廚房，才發現坐在餐桌旁兩個小孩真的都沒早飯吃，彼得當著孩子的面只煎了一份雞蛋，烤一份吐司給自己，吃飽就走人。一個曾經抱怨被繼父虐待過的彼得，會虐待自己的小孩？彎彎發現了她從不曾認識的彼得，難道真如電視上，新聞裡所說，許多在家暴家庭中成長大的小孩，真的會家暴？那是某種記憶的回音，還是他沒有學會什麽是真正的愛與付出？
第二天上午亨利打電話給彼得 ：「老弟，我不管你夫妻兩人最近有什麼口角或不愉快，昨晚的狀況攸關人命，你絕不可賭氣啊！」
彼得放下電話更加生氣了，他本來以為彎彎無路可走，一定會再打電話來向他求救， 他可以趁機很神氣地把彎彎近來的反常行為大大訓斥一頓，再表現一下男人的英勇救美。沒想到彎彎沒給他第二次機會就去找別家的男人。她竟然還有別的男人可以選擇？是可忍孰不可忍？ 當年可是他把那個瘦巴巴小女生帶到美國這優渥的環境來，是他一手打造出今天這窈窕多姿的博士夫人。難道彎彎忘了他的功勞，這忘恩負義的女人啊！
尤其可惡的是亨利，他不僅多管閒事，還自以為是老大哥，竟打電話來訓斥？彼得沒說出口的是，他其實打過第二次電話給彎彎的補習班，想要開車接她回家。但打不進去，原來被亨利搶了先機，占了線？彼得覺得顏面盡失，他對彎彎更加不滿與怨恨。既然外人已發現了他家的不合，似乎妻賢子孝的戲碼，在外人面前也不用演了？！

於是，亨利與彎彎過從甚密的謠言就傳了出去 。至於亨利與彎彎私下到底有沒有什麽來往，沒有人知道。

彎彎忙著在K書K資料之餘，開始反思自己，急性子，是否太拚了？婚姻狀況已經出現警鐘，為了保住婚姻，或許她不用這麼急，這麼快地拿執照？但轉頭一想她已年過四十，打鐵要趁熱，否則貪戀家庭主婦這熟悉的舒適圈，今生就沒有機會再翻轉身份。她下定決心，不再期待彼得的配合，她要更加緊努力為自己爭口氣，絕不做花瓶，不在丈夫羽翼下討生活。她要學會在風雪裡獨自站立，不要期待

許多婚內夫妻早就形同陌路，但絕不離婚，許多離婚夫妻也不是心存離婚而走上離婚之路，他們通常只是逞一時口舌之惡，兩相逼迫，最後難再回頭。

彼得倚仗自己是見過世面的名校博士， 打官司不會輸給專科畢業的家庭主婦。
當他在法庭看到彎彎，穿著白衣黑裙，剪著短髮，有律師陪同，輕聲細語回答法官問題時，非常驚訝。時光彷彿倒流，回到了十幾年前年他初識彎彎時的情景，看那清純可愛的女孩，雙眼流露小動物般的無辜，他心中生出一道暖流，有憐惜與不舍，他突然想留住彎彎，像留住雪中的一串風鈴聲，但鈴噹聲已依風遠遁，飄渺不可尋。他不知這只是律師精心傳授的秘笈，要彎彎演戲一般，表現清純，弱勢，為了贏得法官的同情，為了打贏這場官司。
原來彎彎在臺灣事業很成功的弟弟，資助了一大筆錢，協助彎彎聘請律師。到底今天弟弟的成就，一半歸功於他們父母，當初犧牲了女兒的教育，專攻兒子念大學與研究所。

打贏離婚官司的彎彎，得到彼得一半的財產，開了間小旅行社。她獲得某種獨立自由，才深刻體會孤單女性帶著兩個孩子在異國討生活，那真是拼上一切，都難以存活的辛苦。她每天為了調頭寸焦頭爛額，還要應付客戶的投訴官司。夜深人靜筋疲力盡的她，何曾不追問自己：「這是正確的抉擇嗎？如果啊，如果……人生可以再回頭，我會走回頭路嗎？」

個人的悲歡起伏，引不起外人的回頭觀望，無情逝水只管往前流，流啊流，流到彼得大學同學會要舉辦畢業25年的郵輪之旅， 目的地是浪漫的巴哈馬群島。美國各州同學紛紛報名，計有十幾對夫妻，加上一位單身漢，這單身漢並不是彼得，是一向獨來獨往大家並不熟悉的朱定國。

這個郵輪案子有三家華人旅行社來比價，最後校友會選了一個報價最實惠，但從未聽過的小旅行社。後來才知道負責人是彼得的前妻彎彎。同學們有點傻眼，有點猶豫，甚至想退團，只有朱定國的興致似乎更高昂。

華麗無比的郵輪離開佛羅裡達州邁阿密港口，緩緩駛向巴哈馬首都拿搔。
島嶼的黃昏落日將天邊雲彩幻化成萬紫千紅，將海水燒成跳躍的火花，再燒出灰藍的寂寞。身著一身黑色褲裝，留著一頭俐落短髮的領隊彎彎，終於找到一個空檔，在郵輪第九層樓面對大海的酒吧，為自己叫了一杯血腥瑪麗，舒緩一下緊繃的情緒。她不知團員朱定國何時點了同樣的調酒坐在她的身旁，兩人的話匧自然打開，但多半是定國發話，在做自我身家介紹。
定國住在西雅圖，離婚多年，他的前妻是美國出生的華人醫生，滿嘴英文，她婚後發覺定國非常傳統， 除了工作，回到家中不說英文，有了孩子後，兩人對教育的觀念更明顯差異，前妻要把孩子定位為美國人，而定國急著把傳統忠孝仁愛，溫良恭儉讓，灌輸給孩子。兩個人外表同為華人，但內心世界大不相同，前妻認為自己被定國高大的身形欺騙了，急急提出了離婚的要求。
恢復單身後的定國，在西雅圖僑社裡非常搶手，僑社裡的已婚朋友都忙著要替他介紹對象，定國一一婉拒，因為對方都太年輕了，而且多半沒結過婚。
定國說他不要在象牙塔裡做夢的清純女子，他要找經過歲月淘洗，能翻身承接風雨，攜手共度現實人生的成熟女人。他一直在等待這樣的女人，等了許多年。
「離婚後孩子歸誰？」彎彎隨口問問，「歸太太，但我有探視權。我愛孩子」
「你要不要付贍養費？」問的很現實，所以彎彎假裝輕描淡寫。
「不用，前妻賺很多錢，又急著離婚，所以她放棄贍養費。」
「你會下廚洗衣嗎 ？」
「什麼都會， 因為獨居多年了。」定國誠懇回答，像小學生寫考卷那般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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