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流星許願的我們戲劇小說

楔子
星浦嶼，海岸
華叔站在岸邊，海風輕拂過他的雙頰，帶來微鹹的濕氣。
彎著腰，將一隻隻五顏六色的紙船放在水面，每一艘都是他親手所摺，紙上隱約透著工整的字跡，卻看不清寫了什麼。
紙船下水後，隨著潮水搖曳，被海浪緩緩推向遠方，腦海裡浮現出過去的畫面……
「院長！院長！」走廊上迴盪著急促的腳步聲，年輕醫生額頭冒著薄汗，步伐急促地穿過白色走廊，手裡緊握著剛從病歷室帶出的資料夾，著急喊著走在前面的兩人。
兩人之中，年約六旬的人身穿整齊的白袍，銀白的髮絲在燈光下閃爍著溫和的光澤。他聽見喊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眼神深沉地看著追上來、正大口喘息的年輕醫生。站在院長身側，同樣身著白色醫師袍的男性，卻因為眼前的情況皺緊眉頭。
「院長請您再慎重考慮，小城的小腦星狀細胞瘤太靠近第四腦室，手術風險極高，如果造成術後腦幹腫脹的病發症，那他──」年輕醫生語氣顫抖，雙拳緊握，不願說出最糟糕的情況。
走廊上的氣氛瞬間凝滯，三個人進行無聲的角力，彷彿有兩股無形的力量正在拉扯。
旁邊的男性不等院長開口便出聲反駁，語氣中有著壓抑許久的不滿，對著年輕醫生反問：「所以你的意思是寧可讓他冒著二次罹癌以及認知發展遲緩的風險，也建議家屬進行放射線治療？」
「我──」年輕醫生語塞，剛才著急追來的堅持，動搖了。
小城是個八歲的男孩，起初只是出現頭暈、噁心嘔吐、走路不穩等情況，家屬以為是小孩子吃錯東西，甚至懷疑是感冒引發的不適，直到症狀頻發反覆進出醫院後才察覺不對，經過ＭＲＩ檢查後確認為小腦星狀細胞瘤。如果細胞瘤的位置不深，手術切除即可，偏偏小城的腫瘤長在充滿腦脊髓液的第四腦室，手術風險驟然增大。
第四腦室位於小腦與腦幹之間，負責接受從第三腦室通過中腦導水管流來的腦脊髓液，然後進入靜脈系統，就像大腦的水閘門。一旦長了腫瘤，就像有一顆巨石擋在閘門前，導致所有傳導腦脊髓液的系統全部回堵，所以即使手術切除，也極易引發腦幹腫脹的併發症，如：呼吸中樞失效、血壓崩落，甚至腦幹疝脫等致命結果。
院長的視線從年輕醫生的身上移開，目光轉向出口反駁的那人，嚴肅詢問：「如果由你開刀，有幾成把握？」
「爸，不，院長，小城的情況我已經反覆研究過也模擬過手術時的每一個步驟，且從一開始我就是他的主治──」
話還沒說完，就被院長直接打斷。
「幾成？」
低沉的嗓音透著無形的壓迫感，銳利的目光直直射向自己的兒子，開口問道。
「三……」脫口而出的答案在喉嚨裡頓了頓，被直視的人用力握緊垂在身側的雙手，卻仍挺起胸膛用堅定的語氣，回應：「四成！」
「好。」
院長看著兒子的堅定，在沉默中權衡片刻後，抬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一拍，然後舉起另一隻手，制止年輕醫生還未出口的爭辯，斬釘截鐵做出決定。
「三天後你主刀，阿華負責第一助手，就這樣。」
「……」
年輕醫生看著院長不容置疑的眼神，明白這個決定已無法改變，只得將已經到嘴邊的話默默嚥下。
三天後──
加護病房外，年輕醫生雙手緊握，隔著玻璃看著逐漸消失的年幼生命，直到生理監視器不再跳動，發出平直的低頻音。
淚水，爬滿臉龐。
『華醫生，等我病好了我想搭船，搭一艘很大很大的船，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稚氣的笑容充滿對未知世界的渴望，病床旁還放著一整排用各種顏色的彩色紙摺出的小紙船。
『你想去哪？』
『不知道，但是我不想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我想去很多我沒去過的地方。』
『一定可以的，所以小城要乖乖吃藥，要聽醫生跟護士姊姊的話，才能快點好起來。』
給了小小孩一個大大的擁抱，期待他走出醫院，迎向夢想的那天。
『嗯！』
小男孩用力點點，露出燦爛的笑容，拿起桌上一紙藍色的紙船，送給一直照顧他的醫師叔叔。
星浦嶼，岸邊──
華叔握著手上海豚造型的玩具和一紙藍色的紙船，想起很久以前的小病人……
他說想當一隻遨遊大海的海豚，還跟自己勾手蓋章，約好醫生叔叔要開船去尋找已經變成海豚的他，然後陪他一起在海上玩耍，一起去海底撈好多好吃的海鮮。
只是這個願望，再也無法實現。
那雙充滿夢想的眼睛，再也……
看不見了。

＊＊＊

商辦大樓
「林先生，投資失誤都是本公司的錯，真的非常抱歉。」
位於十樓的投資顧問公司，身穿西裝的陳皓維站在主管身旁，聲音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不斷朝著公司的大客戶拼命道歉。
會議室裡，空氣凝重得讓人無法喘氣，林先生交疊著雙腿，倨傲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敲擊桌面發出規律的聲響。
忽然，拿起原本放在桌上的投資委託書，毫不留情甩在陳皓維的臉上，諷刺：「年輕人大概以為我的錢很好賺，所以就不用在乎了，是吧？」
犀利的眼睛死死盯著陳皓維，似乎要將對方的信心與尊嚴徹底撕碎。
「……」
委託書的紙張劃過臉頰，然後隨著重力落在地上，陳皓維垂著頭，忍著臉頰處的刺痛，怔怔看著腳下的地板。
光滑的地板反射著會議室冷白色的燈光，落在地上的委託書恰好展開最後一頁，上面的法定警示語映入眼簾用粗黑的字體印著──
投資有風險，可能產生損失。
過去的績效不代表未來的績效，本公司提供資料僅供參考，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
市場可能因利率、匯率、政治、經濟等因素而波動，投資人應審慎評估，自負盈虧。
但他知道這些文字救不了他，市場崩跌時客戶只會覺得錢是他賠的。
只是，規範內容在此刻毫無作用，甚至成了無聲的諷刺，客戶不會覺得自己誤判情勢，只會覺得賠錢是因為他給的建議不夠準確；長官不會替他辯解，畢竟失去大客戶的責任他也承擔不起。
無力感在胸口擴散，指尖不自覺顫抖，心跳驟然加速，胸口彷彿被巨石壓住，呼吸越來越困難，陳皓維努力穩住身體，彎腰撿起扔在地上的委託書。
即使他仍對加碼半導體設備商的投資決定很有信心，市場需求正在逐步擴大，他也熬了無數夜晚分析財報並追蹤全球產業動態，卻無法預料美國科技股全面跳水。消息一出，股價像溶雪般連續下跌，預期的獲利變成了令人焦慮的虧損。
所以哪怕有很多話想說，很多數據想做解釋，卻只能一遍又一遍鞠躬道歉。甚至，主管為表歉意，還用手壓著他的後頸，強迫他把腰彎得更低，只為了留住公司的大客戶。
「是我能力不足，非常抱歉。」
「能力不足就別佔別人的位置，經理你也是，有那麼多優秀員工不用，偏偏用了最蠢的那個。也是啦，可能是我放在你們公司的錢不夠多，才這麼不被重視，沒事，經理你說一聲，我立刻找別的顧問公司幫我打理。」
尖銳語氣是痛擊自尊的利刃，故意提高的音量就連會議室外的人都聽見。
經理滿額頭全是汗水，臉色蒼白連忙安撫：「林老闆您別這麼說，這次確實是我看錯人，您放心，一定讓他負責到底……」
就怕大客戶如果真的撤資，自己的位置恐也不保。
「對不起……」
被壓得更低的腦袋，自額角滴下羞愧的汗水。
耳邊，責備與諷刺的聲音依舊持續，卻彷彿隔了層厚重玻璃，只能聽見含糊不清的字句。隱隱發作的恐慌症讓他思緒混亂，像被扔進狹窄的空間，腦子裡除了嗡嗡作響的耳鳴聲，只能聽見脈搏的跳動和喘息。
想逃，卻無處可逃。
悄悄蠕動的嘴角，在心中默念著一組數字──
「１４２８５７……１４２８５７……１４２８５７……」
最後，終於承受不了壓力，眼前一黑，暈倒在地上。

＊＊＊

出版社
啪！
憤怒的巴掌重重地拍在辦公桌上。
「賣量賣量賣量！這種提案你覺得能賣量能好嗎？」
總編輯嘴角抽動，斥責聲大得連遠處的同事都被嚇得一愣，只見總編輯把原本放在桌上的提案企劃揉成一團，扔向對站在辦公桌前的人。
「……」
紙團像一記無聲的耳光，帶著狠勁砸在臉上，何向永下意識閉上眼睛，努力無視來自周圍，竊竊私語的笑聲和嘲諷的視線，撿起落在地上被揉得破破爛爛的漫畫提案，吞下委屈與難堪，無聲地承受一切。
然後走回辦公桌，將紙平鋪在桌面，用手掌的溫度默默熨平紙張的摺痕，似乎這麼做，就能像被撫平的痕跡一樣消除工作上的失誤。
晚上九點，終於離開出版社大樓的人，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抬頭望向頭頂的夜空。喧囂的城市裡，他彷彿是個異類，與週遭隔絕，無法融入高壓競爭的環境，又不想認輸逃離。
於是抬起右手圈成筒狀，模仿望遠鏡般放在右眼前，透過手掌的「望遠鏡」看著夜空中的星星。
「好亮……」
都市裡亮著代表繁華的燈光，連頭頂的夜空都顯得黯淡，然而即便光害再嚴重，仍有星星倔強綻放銀白色的光芒，向地上的人們證明自己的存在。
「好亮……」
羨慕的讚嘆，透著自嘲的語氣。
從小，他就是容易被忽視的透明人，連走在路上都會被陌生人擦撞的那種。高中時，同學們最不願意做的倒垃圾，成了他最常被迫攬下的工作，連公布考試排名的榜單上，想找到自己的名字也只能從倒數第一名開始找起，才能找到「225名 何向永」這行字。
為什麼別人都有亮點，都能成為耀眼的星星，而他，只是沒有光芒、不被看見的石頭。
沮喪地回到租屋處，剛踏上四樓通往五樓的樓梯間，就看見樓梯上放著用舊紙箱打包好的個人物品，和一張貼在大門上的公告。
『房客何向永，因已連續三個月未繳納租金，經多次催繳未果，本屋主將於本月底後終止租約，並將房屋另行出租。如有疑問，請於三日內聯絡房東。』
冰冷的電腦印刷字體，提醒他這裡已無屬於他的地方，何向永愣愣地站在樓梯間，看著自己的東西。
半小時後，總算把所有箱子扛到一樓，然後攔了台計程車將行李放進後車廂，拖著疲憊的身體在即將凌晨的深夜，尋找能暫時落腳的旅館。

楔子
星浦嶼，海岸
華叔站在岸邊，海風輕拂過他的雙頰，帶來微鹹的濕氣。
彎著腰，將一隻隻五顏六色的紙船放在水面，每一艘都是他親手所摺，紙上隱約透著工整的字跡，卻看不清寫了什麼。
紙船下水後，隨著潮水搖曳，被海浪緩緩推向遠方，腦海裡浮現出過去的畫面……
「院長！院長！」走廊上迴盪著急促的腳步聲，年輕醫生額頭冒著薄汗，步伐急促地穿過白色走廊，手裡緊握著剛從病歷室帶出的資料夾，著急喊著走在前面的兩人。
兩人之中，年約六旬的人身穿整齊的白袍，銀白的髮絲在燈光下閃爍著溫和的光澤。他聽見喊聲，停下腳步，轉過...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