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命的車窗眺望（2）

新年

「天色好像變暗了呢。」
睜開眼，奔馳的車窗外，景色已染上一片橘紅。
為了掃墓，在經紀人陪同下，我正朝外公外婆長眠的墓園前進。因為塞車的關係，比預定抵達時間延遲了許多，天都開始黑了。
這天是二○一六年，年底的十二月二十七日。我想去跟祖先長輩們報告「今年也會上紅白歌合戰喔」。紅白明天就要進入彩排階段，為了給自己打氣，我想先去掃墓祭祖。抵達墓園時，已經是傍晚五點。
「哇，沒開。」
來之前沒有先買花和線香，因為打算在墓園裡的商店買。根據之前上網查的資訊，商店應該會開到這時間才對。但那似乎是舊的資訊，踏進商店時燈都關了，感覺沒有半個人在。
墓園的大門雖然有開，看板上寫的是「下午五點三十分關閉」。看看手錶，正好五點。
只剩三十分鐘，我感覺自己開始冒起冷汗。大老遠來到這裡，如果轉身就得回去的話，未免太哀傷了。總之，必須先買到花和線香才行。東張西望環顧四周，一個寫著「花」的小招牌映入眼簾，還亮著微光。
快步走進店內，看見店頭擺著許多適合供在墳前的花，我這才鬆了一口氣。一邊挑選看起來不錯的，一邊問顧店大叔：
「請問有賣線香嗎？」
「這是從Amazon 進貨的喔，賣得很好呢。」
大叔立刻拿出一束香，喜孜孜地說道。
「附火柴算你一百圓。」
他這麼說，我付了錢。
向大叔道謝後，和經紀人一起衝進墓園正門。
再過三十分鐘就要關閉的墓園裡沒半個人。同時，儘管天色已經全暗，墓園裡連一盞路燈都沒有。換句話說，我們落得在一片漆黑的墓園裡狂奔的下場。
嚷嚷著「好冷、好冷」，就著月光飛奔。這座墓園頗大，我們要掃的墓又位在與出口反方向的最遠端。要是慢慢走，光走過去就要花上二十分鐘，不跑起來可不行。動作不快點的話，大門一關，我們兩人說不定就出不去了，那樣豈不是太恐怖了嗎？
跑了十分鐘，終於來到目的地。氣喘吁吁地打開手機手電筒，找尋我家祖先的墳墓。一片黑暗中，邊低聲哀號「到底在哪裡」，邊無頭蒼蠅似地亂跑，我們兩人看起來還真是鬼鬼祟祟。最後找到時，已經五點十五分了。
用清水淋上墓碑將之清洗，插上鮮花，點燃線香。深呼吸、鎮定下來，慢慢向祖先們報告各種事，接著祈禱。
「好，走吧！」
將垃圾拿去丟，整理好水桶和杓子，兩人在墓園裡全力奔馳。在年底清澄的空氣中，月光顯得非常美麗。
結果在五點二十九分抵達正門，彷彿衝破終點彩帶似地跑出去，感覺背上好像輕了點。
其實這天原本也打算去爺爺奶奶長眠的寺廟拜拜，但看天色實在太黑，只得先回家。之後，重新找一天和父母一同前往，總算是完成了祭祖的心願。回程時一家人去鰻魚店吃鰻魚飯，感覺肩頸也輕鬆了點。
進入二○一七年，年假一開始，我就這麼剛好地病倒了。
雖然關節疼痛還發了高燒，非做不可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整理房間。
去年一直很忙。屋裡堆積太多東西，沒能整理完就這樣過了年。即使公司讓我放十天假，卻連計劃旅行的心力都沒有。過完年首先必須做的事，不管怎麼說都是整理房間，丟掉不要的東西，把無須保留的文件放進碎紙機。
該丟的東西和能回收再利用的東西，用之前買回來的垃圾袋和紙箱分類。或許因為發高燒導致情緒高漲，有些平常會留下的東西，這時都被我毫不猶豫地丟棄。
把不要的物品整理在一起，累了就休息一下。如此反覆。戴耳機聽音樂，跟隨節奏輕快地斷捨離。過去自己每次打掃時都會說的那句「丟掉太可惜」，其實只是為沒有勇氣丟東西的自己所找的藉口。亂花錢當然不行，但能賣掉或讓掉的話，就這麼做吧。該丟的東西好好丟掉，對身體和心靈都是一件好事。
整理膩了，就是輪到碎紙機上場的時候。因為工作關係，無止境帶回家的那些文件、認為必須保留而保留的紙類、已經派不上用場的收據、明細，疊起來打算一起丟卻忘了丟……這些全都放進巨大的碎紙機內切碎。
分類、休息、量體溫、碎紙機、休息、量體溫，就在反覆做著這些事情中過了幾天。體溫也一天一天下降。
完成分類，環伺整理好的房間。
不知怎地覺得心情很好，又開始更換房間擺設。沒有特別原因，但決定試著變換沙發的位置。一個人滿身大汗抬起笨重的沙發，移動之後看見地板上的塵埃，又拿起吸塵器。
這一切都結束後，體溫已經恢復正常。開窗換氣通風，躺下來時，感覺全身都變得輕盈。
向不能遺忘的人們致意，和該道別的東西道別。這兩件事都完成時，我才覺得自己真正過了一個年。
剩下的只有對未來的雀躍心情，以及餓得大聲咕嚕叫的肚子而已。


伊丹十三獎


「伊丹十三先生是位怎樣的人呢？」
攝影組、燈光組、錄音組、美術組……各組工作人員正匆匆準備著下一場戲的布景。
這次租下了東京都內一棟老宅改建的咖啡店，用來當拍攝場地。不過，由於場地空間有限，配合拍攝角度的不同，每次都得大費周章地重新移動桌椅和燈光器材。
《Plage ～有隱情的人齊聚的合租屋～》──我在這部ＷＯＷＯＷ台製作的連續劇中擔任主角，戲已經開拍一個月了。
這天從一早就開始拍戲，現在外面天都黑了。劇中出現的所有食物，都由食物造型設計師飯島奈美小姐負責。現在，我和她一起待在廚房看大家準備。
「你說伊丹先生嗎？」
戲劇作品中出現的食物，圈內術語叫做「消耗品」，通常由食物造型師負責設計。身為食物造型師的飯島小姐，經手過電視劇《深夜食堂》和電影《海鷗食堂》等作品內的「消耗品」。事實上，差不多十五年前，彼此都還沒沒無聞時，我們就透過共通朋友認識了。不過，這次還是第一次一起工作。
「他是位不會生氣的人呢。」
伊丹十三先生曾當過演員、寫過散文、做過廣告導演，最後在五十一歲時成為電影導演，留下許多名作。
其中我最喜歡的作品是《蒲公英》。
由宮本信子女士飾演的主角蒲公英，在開拉麵店的丈夫過世後，獨自一肩扛起這間店。她煮的麵不好吃，店裡生意冷清，拉麵店幾乎快倒閉。這時，突然出現一位愛吃拉麵的油罐車司機拯救了這間店──就是這樣的故事。
然而，這部電影除了主線外，中間還穿插了好幾段和故事沒太大關係的段子（短劇），形成獨特的剪接。
這些段子的共通點，只有看上去非常美味的食物。有些段子搞笑，有些則感動人心。某種程度來說，這是一部給人混亂印象的電影作品，但是全部看完之後，卻在我心中留下一個前後連貫的訊息。
飯島小姐剛出道時，曾以助手身分參與過伊丹導演的作品，協助食物造型的工作。
「他很紳士又溫柔，不會生氣。但同時也是非常嚴格的人，所以會讓身邊的人都很緊張。怎麼突然問這個？」
幾天前，經紀人通知我，說我得了伊丹十三獎。
伊丹十三獎這個獎項，是為了紀念以電影導演、散文作家和演員等身分活躍於各個領域的伊丹先生遺志而創設，頒發給在伊丹先生曾經發揮才華的領域中成績傑出的人。
我剛出道時，在音樂工作的現場被說「你不是戲劇掛的嗎？」但到了戲劇工作的現場，又被說「你不是音樂人嗎？」為了寫出好文章，我開始從事文筆工作時，也曾被取笑「貪多嚼不爛」。
也不是不羨慕可以隸屬特定派閥的人，但每次回過神來，自己總是掉在框架之外，沒有容身之處。
二十五歲左右時，我自己迷上了伊丹十三，沉迷在他的電影和散文中。我認為他是做任何工作都真摯又有趣，不受世間任何流行事物束縛，不隸屬任何派閥，卻擁有自己容身之處的人。搭車前往拍攝現場時，我在車上接到自己得獎的消息。
感覺就像伊丹先生對我說「那裡就是你打造出來的，屬於你的地方」，實在太光榮了，我在昏暗的車上恭恭敬敬地低下頭。
「真的嗎？恭喜你！」
飯島小姐為我拍手祝賀。
那天的「消耗品」是加了滿滿蔬菜的北寄鍋，可惜我飾演的吉村貴生只看不吃，消耗掉的只有被我吞入喉嚨深處的滿嘴口水而已。
隔天拍的是貴生深夜吃泡麵的戲。這天飯島小姐休假，代替她來的助手煮了醬油拉麵。
那是只用切細的叉燒肉和蔥花炒過後，拌一點麻油放在麵中間，有點特殊的拉麵。劇本上的附註寫著「隨處可見的普通醬油拉麵」，但這碗麵無論外觀或吃起來都一點也不普通，使我內心頗感意外。可是，因為實在太好吃了，導演喊「卡」之後我還放不下筷子，包括彩排和正式拍攝在內，總共吃了四碗也不以為意。
真是好吃到不行的麵。拍攝結束後我前去道謝，飯島小姐的助手笑著說：「那些麵的材料是飯島昨晚結束拍攝後預先準備好的，要我來了之後照著這麼煮。」
光是餐點好吃就能令人湧現幹勁。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前一天飯島小姐也曾說過「伊丹先生的拍片現場，食物總是很美味」。
結束拍攝工作，我捧著鼓脹的肚子回家。
坐在沙發上，忽然久違地想看，就拿出《蒲公英》的藍光光碟，塞進播放器。
宮本信子女士演出的蒲公英好可愛，飾演放浪的油罐車司機的山崎努（現在改成山﨑努）先生也好帥氣。這部電影不管看幾次都是這麼有趣，我懷著新鮮的心情深受感動。還有，不管看幾次，劇中出現的食物看起來都未免太好吃了吧。
看了一會兒，來到故事後半段，蒲公英因為一直煮不出好吃拉麵而沮喪的場景。
『別擺出那麼難過的臉嘛，蒲公英。妳現在不是正在煮好吃的東西嗎？煮好吃的東西時，表情得更幸福才行啊。』
飾演阿健的安岡力也先生，用溫柔到極點的笑容對蒲公英說道。
『好，不然這樣吧，就把我珍藏的食譜傳授給妳囉。首先呢，先斜切蔥段，再把叉燒肉剁碎，這兩樣東西輕輕拌炒後，盛一坨在拉麵中間，再滴上一滴麻油。』

新年

「天色好像變暗了呢。」
睜開眼，奔馳的車窗外，景色已染上一片橘紅。
為了掃墓，在經紀人陪同下，我正朝外公外婆長眠的墓園前進。因為塞車的關係，比預定抵達時間延遲了許多，天都開始黑了。
這天是二○一六年，年底的十二月二十七日。我想去跟祖先長輩們報告「今年也會上紅白歌合戰喔」。紅白明天就要進入彩排階段，為了給自己打氣，我想先去掃墓祭祖。抵達墓園時，已經是傍晚五點。
「哇，沒開。」
來之前沒有先買花和線香，因為打算在墓園裡的商店買。根據之前上網查的資訊，商店應該會開到這時間才對。但那似乎是舊的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