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藍色火焰灼燒著右臂。
由於手腳遭到綑綁,嘴巴也被堵住,我甚至無法哀嚎。
「早安……律師先生。」
少女抱著膝蓋坐在束縛著我的椅子旁。
那是夏日祭典上會出現的狐狸面具——尖聳的耳朵、上勾的眼睛與雙頰旁的兩道弧線。面具的覆蓋範圍只到鼻子,下半部的小巧嘴巴屬於人類。
狐狸少女右手握著打火機。
「你知道自己現在為什麼會這樣嗎?」
昏暗的室內、隆起的床舖、木地板。
針織外套、長裙、運動鞋。
視線內的一切全都籠罩著一層不自然的藍色。
「你有聽見我說話嗎?不想被燙的話就回答我的問題。」
至此,我明白了。明白了少女是誰以及這裡是哪裡。
簡短的訊息、狐狸面具、少女的笑容。
原來如此……我被騙了嗎。
大約一個月前,我的社群軟體收到了一則訊息,發送訊息的帳號名稱叫FOX,頭像是張狐狸面具的插圖。對方在訊息中對過去一直被我無視的回應感到很有趣。我在斷定不是垃圾訊息後立刻回覆。
在持續來回對話中,我知道了FOX是名年輕女性並且就住在附近。
而在指定場所等待我的,是個怎麼看都像是未成年的少女。
她說自己訂了旅館。明知該回頭,我卻還是在女孩拉著我的小手的邀請下踏入了昏暗的房間。
然後——
「時間到。還有,抱歉啊,你這樣沒辦法說話吧?」
女孩將打火機放入口袋,用力撕開封住我嘴巴的膠帶。一陣疼痛的代價換來了可以用嘴巴呼吸的自由。
「妳到底……是誰?」
狐狸面具歪著腦袋。
「唉呀,這是你第一個問題嗎?」
「妳想——」
「你應該問,為什麼我會知道你是律師。」
女孩再次甜甜地喊了聲「律師」,露出詭異的笑容。
我全身泛起一陣雞皮疙瘩。擁有律師資格的我已經很習慣這個稱呼,但我在認識FOX的那個社群軟體註冊時並沒有公開職業。
「妳認識我嗎?」
「嗯,雨田律師。認識到用打火機代替鬧鐘叫醒你的程度。」
打火機、火焰、燙傷。
難道,跟茉莉有關?
「等等,妳誤會了……」
「誤會的人是你,一切都是場戲。」
我不懂女孩這句話的意思。
我環顧四周,視野內又闖進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一張靠在房間角落的大床上露出了好幾雙腳。
「你終於發現啦?」
「床上的人是誰……」
一雙光滑與兩雙穿著西裝褲的腿。也就是說,有三個人。
那三人橫躺在床上,從小腿到頭覆蓋了一張毯子。
「放心,他們還活著。」
女孩起身,粗魯地扯開毯子。毯子下是兩男一女,由於他們臉上也戴著狐狸面具,所以我必須從服裝和體型來推測性別。
三張狐狸面具並排面向這裡,彷彿在舉行某種儀式。
「他們只是暫時昏過去而已。而你,是值得紀念的第一位被害者。」
「妳是怎麼把這麼多人……」
「用跟你一樣的方法啊。雖然花了些力氣調整時間,但所有人全都一下子就上當了,真掃興。明明是大人,智商卻跟我們班上的同學一樣。」
我想起女孩的面孔。先前看到她時她雖然用化妝來掩飾年齡,但應該是高中生。
「啊啊,那個女生不一樣,她是我姊姊。」
「……姊姊?」
我看向躺在床邊的女生。
「你好像很混亂的樣子,抽根菸腦袋會比較冷靜嗎?」
女孩掏了掏上衣口袋,拿出一包白綠相間包裝的香菸。
那是我的菸,所以即便處於藍色視野中也能知道上頭正確的圖案。女孩將其中一根菸塞進我半開的嘴巴裡。
「好像是要邊吸邊點火對吧?」她將打火機的火焰遞到我前方。
我反射性地吸了一口氣,香菸點燃了,但女孩卻立刻抽走我口中的香菸。
還沒抵達肺部的煙霧自口中逸散。
女孩將點燃的菸頭壓在我的右臂上。
「唔……!」
「這種情況下還想抽菸,你是白癡嗎?」
女孩的運動鞋踩熄了煙蒂。
「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懲奸除惡吧。」
「開什麼玩笑!妳的目的是錢吧?」
約男人到汽車旅館偷走他們的錢包或是表明自己未成年後再勒索……過去,我以律師或輔佐人的身分經手過好幾件這類型的案子。
「你覺得如果只是為了錢,我會抓這麼多人過來嗎?我能理解你想這麼想的心情,不過,事情更嚴重喔。接下來,我會殺死這間房裡的所有人。」
女孩伸出右手摸了摸狐狸面具,再度露出笑容。
「臭小鬼……惡作劇也要懂分寸!」
「被那樣的臭小鬼綁起來的愚蠢大人說這些也沒用吧……」
我試著憑藉怒意起身,椅子卻只是微微動了一下。
「討厭……不要那樣瞪人啦,好可怕喔。那我來證明這不是惡作劇好了。」
女孩打開腳邊的行李箱,將裡面的東西一一擺到桌上。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妳不會……是認真的吧?」
桌上擺了四件物品。
刀子、鎚子、繩子、針筒。
「我不是說了嗎?刺死、打死、勒死、毒死,不能選跟其他人一樣的死法。也就是說……先選先贏。你有從完整選擇中挑選的權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你要選哪一個?」
眼前的東西看起來都很適合叫做凶器而非單純的玩具。
「我跟妳有過什麼恩怨嗎?」
「我會殺你沒有什麼理由,我個人對你也沒有恨意。有意義的是殺人這項行為,對象只是附帶。」
「是茉莉拜託妳的吧?事情不是那樣的——」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狐狸面具嘆了一口氣。
「笨蛋要懲罰。所以,你沒有選擇權了。啊……真可惜,毒死絕對是最輕鬆的死法。那要挑哪一個呢?」
女孩豎起食指指著凶器。
「妳應該知道殺人會怎麼樣吧?」
「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女孩看也不看我一眼,興致缺缺地問。
「殺人是可以判死刑的重罪。」
女孩冷冷地嘖了一聲後走向我,不發一語伸出右手。
接著,我的左肩襲來一股人生中從未經歷過的劇痛。
「說謊是不好的行為喔……律師不能說那種話吧?」
女孩拔出刀子,左肩發出滾燙的灼熱感。
這傢伙是真心要殺我。
「什麼意思……」
女孩沒有回答,雙手按住狐狸面具呆站在原地。
染血的刀子掉落在她腳邊。
「啊啊,討厭……好臭,你的血很髒耶。」
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我必須想辦法爭取時間,解開手腳的束縛。
「妳覺得自己是未成年,所以不會有刑罰吧?」
「……然後呢?」
女孩彷彿要倒下似地蹲坐在地,發出粗重的喘息。
「有些狀況下,即使是少年法中的未成年也會受到刑罰。未成年殺人一般會跟成年人一樣遭求處刑責。妳再想想,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調整好呼吸的女孩拾起刀子站起身。
「太好了,看來我的理解沒有錯。畢竟,我也沒辦法問學校老師如果殺人的話會怎麼樣嘛。」
女孩再次揮刀,刺向我的右肩。
「我沒有騙妳……相信我……」
「啊啊,好煩喔,是怎樣——」女孩的呼吸再次變得紊亂。
「這種事沒意義。」
鮮血噴濺到女孩的右手上,她摘下狐狸面具。
模糊的視線捕捉著將我帶到此處的女孩面孔。
「你知道『刑事未成年』吧?」
那是我在剛才的說明中省略的名詞。
女孩將狐狸面具丟到一旁的桌上,某個東西掉了下來。
是……手機?
床鋪方向傳來微弱的聲響,或許是有人恢復意識了。
「救救我……!再這樣下去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殺……!」
狐狸面具文風不動。
雙目充血的女孩握著刀子,遮蔽了我的視線。
「時間到。我十三歲,是法律無法制裁的存在。」
怎麼會!
律師、檢察官、調查官、法官啊……
不要被蒙蔽了,這傢伙……
這傢伙絕對無法改過向善。
「再見了,律師先生。」
第一章 少年刻畫時間
啊嚏——!
不完全的噴嚏自喉嚨與鼻子間衝了出來。
「真晝,你感冒了嗎?」
坐在折疊椅上的少年盯著我的臉問。
「沒有,沒事。大概是有人在說我壞話吧。」
少年歪著腦袋,一臉困惑。現在的高中生已經不知道這種說法了嗎?
「這裡空氣很差吧?也沒個窗戶,不覺得很悶嗎?」
「跟房間比起來應該好多了。」
少年抱怨的這個空間叫做調查室。調查對象是目中無人的高二生,面對他的人則是身為家庭裁判所調查官的我——瀨良真晝。
「嗯嗯,那裡很誇張,竟然叫人睡在廁所旁邊耶?就算是收容所也太過分了。」
「不是收容所,是鑑別所。」
正確的說法是,少年鑑別所——針對那些因故送進來或是處於偵察階段的少年調查、暫時限制其行動自由的地方。順帶一提,這裡所說的「少年」也包含了「少女」在內。而觸犯了法律、現在正與我說話的這個人是名高中男生,所以不管在哪個層面上來說都是「少年」。
「要調查的話,你之前不是才調查過嗎?」
「你原本可以選擇不用接受相同的調查。」
「真晝……你果然在生氣嗎?」
許多少年都會叫我「真晝」。神奇的是,名字越奇怪的人越喜歡這樣稱呼我。對於這個容易讓人覺得性格開朗、個性善良的名字,我本身沒有特別的好惡,不過,該說是物以類聚嗎……
順帶一提,眼前這名少年「影戶圭」,被我在腦海裡轉換為「影時鐘」。
「我沒有在生氣,只是覺得遺憾。」感覺是很廢的老師會說的臺詞。「雖然我的名字叫真晝,好像很陽光,但其實個性很陰沉。」
「呃……這個玩笑也是說第二次了。」
「你原本可以選擇不用聽相同的——」
「重複了啦。我也不想回來這種地方啊。」
「不想回來,卻拿螺絲起子捅川上的眼睛?」
「那是他活該,誰叫他做了那樣的事。」
圭的臉上露出了上次事件時不曾有過的攻擊性表情。
「你們都一起偷東西了,代表以前是朋友吧?」
「他竟然怕到去跟店裡告密,都是那個孬種,害我——」
「這就是你的動機嗎?」
「反正你不會懂。」
圭瞪著我說。
「如果你跟我說實話,我或許會懂。」
「不可能,大人的話不能信。」
職場上,我被歸類在年輕人那一掛,因為生得一張娃娃臉,也曾被誤認成大學生過。然而在高中生圭的眼裡,我不過是個無趣的大叔吧。
「你感覺跟之前判若兩人呢。」
「也沒必要再裝模範生了吧?」
的確,大約在三個月前,和我面談的圭是個模範少年犯。
圭與朋友在偷竊可以購買數位商品的預付卡時(他們似乎不曉得預付卡必須透過櫃檯才能開通)被店員發現。如果老老實實就範也還好,但他卻用膝蓋踢了追上來的店員一腳。之後,和圭一起偷竊的同學川上慎吾向母親坦承,圭也遭到逮捕。
少年一旦遭到逮捕,即便情節輕微也必須將事件移送家庭裁判所,這種做法叫做全件移送原則。成人犯罪中,檢察官根據犯罪情節和有無前科選擇不起訴的情況不在少數,或者應該說不起訴才是多數。但少年事件不接受這種例外,是否開庭審理全數交由法官來判斷。
沒有開通的預付卡只是普通的紙卡,代表以預付卡為目標的他們不太可能是慣犯,但法官認為對店員使用暴力這點不能輕視,裁定川上少年不付審理,圭則進入審理流程。
就這樣,三個月前我也是以負責調查官的身分和圭在調查室裡見面。根據檢察官送來的資料,影戶圭應該是名頭髮留到肩膀左右的褐髮男生,然而當時在我面前垂著腦袋的,卻是個怎麼看都像是棒球少年的小光頭。據說,少年一進到鑑別所後便立刻申請理光頭。
調查官的任務是引導少年說出真心話,思考適當的處分。
圭不斷表明反省之意,用笨拙的文字在筆記本上記下自己哪裡做錯了,一舉一動足以矇騙我這種青澀的調查官。
我評估圭的家庭環境問題可以改善,過去也沒有偏差行為紀錄,雖然覺得無論交付保護觀察處分或少年院都合理,但我在提交法官的報告書上還是寫下了「宜保護觀察處分」。
保護觀察處分雖然必須遵守保護觀察官和保護司的管束與監督,但也比交付惡評滿天飛的少年院好好幾倍,這在「少年」之間是常識。
然而,圭卻放棄了到手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