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並不想使用「好像啊」這樣的詞彙來形容,是因為怎麼看都覺得她就是@本人@。她的樣貌雖然在我的記憶中因為年久逐漸褪色而變得有些不鮮明,但在我每次眨眼時都會稍微修正一些。就是她,絕對就是她本人吧。我的視線完全被釘在對面的月台上。她隨風搖擺的短髮就和那時一樣,照射到陽光的那一面微微閃爍著棕色的光芒。身高大約是一百六十幾公分,靜靜佇立在那兒的時候有種難以言喻的青春年華感。肌膚雖然白皙,卻絕不會給人不健康的印象。圓滾滾的眼瞳搭配直挺的鼻梁,就和從前一樣,光是看著她的臉就讓我心口發悶。毫無疑問,她就是──
二和美咲。
就在我確信自己想法的瞬間,腦袋又變得更加混亂。她絕對就是二和美咲,但同時無論如何她都不應該會是二和美咲才對。腦中的思考回路越想越是打結。我將左手拿的西裝外套換到右手,為了讓自己冷靜些而深呼吸一口氣。要說是幻影,她的樣貌又過於真實。然而另一方面,要說這是現實又太過不符合邏輯。我究竟應該如何看待她的身影呢?
那是個夏末嚴暑的早晨。就算只是平心靜氣待著,汗水也會緩緩從身體滲出,強烈的陽光讓厭煩光線的人緊緊皺起眉頭。我和對面月台之間隔了兩條鐵軌,大約是十公尺,這絕對不是會眼花到看錯人的距離。交通繁忙時刻的車站一如往常人山人海。但因為我和她都站在隊伍最前頭等車,所以兩人之間毫無遮蔽物。
二和美咲是我高中二年級和三年級時的同班同學。但是講老實話,自從高中畢業後在某處瞥見她的容貌──或是說看起來像是她的人──也已經不是一兩次的事情。在餐廳、十字路口、有時甚至是電視上採訪的路人,我都會看到與她相似之人。而我每次都彷彿久蹲站起般地感到暈眩。想著不會吧!屏氣凝神定睛再次看過去。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她們都不是二和美咲。搞什麼,不是她嘛!發現這個事實的瞬間,就像是發現自己被騙一樣消沉,一方面卻有種得救了而安下心來的感覺。我實在很想再見二和美咲一面。不,我完全不想再見她。這兩種相反的心情就像是吹動風向儀的強風般,不斷將我的心吹過來又吹過去。
而那位二和美咲,現在就站在對面月台上。
這次我真的不可能像先前那樣只是看錯,她的的確確就是二和美咲。只是有些──不,以@頗為@奇妙的姿態佇立在我眼前。
站在對面月台上的二和美咲,簡單說來就是@沒有變老@。
她與我認識她的高中時代──也就是十八歲的時候相比,連一點點變化都沒有。而且絕對不是什麼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又或者是仍然保有當時的面容這種程度而已,她完全就是如我文字所述,是@毫無任何改變@。就像是她身上的時間沒有流動、又或者是被放在真空袋裡冷凍保存。在她身上完全看不見所謂的老化或者成長之類的痕跡。
而且彷彿是要證明她的年齡並沒有增長,她身上還穿著高中制服。上衣是夏季的白色襯衫、底下穿了深藍色的裙子,腳下則踩著深棕色的學生皮鞋。明明是隨處可見的簡單制服,但只要穿在她身上,就看起來是那樣華美又惹人憐愛,這點也和當時一模一樣。當然她可沒忘了皮製的書包。仔細想想,她等的那班車,不正是前往學校的普通車嗎?原來如此,她說不定還在上高中。她仍然前往那間我們好幾年前就已經畢業的高中、還是個高三學生、@依然十八歲@。
想到這裡,一股笑意忍不住要衝上喉頭。這實在太蠢了,我們再沒多久就要三十歲了呢。雖然看來如此愚蠢,但我眼前的現實又是如此強烈而清晰。事實上就是不管怎麼看,眼前都有個仍然是高中生的二和美咲。無論我眨了幾次眼睛,她的樣貌依然不變。
或許是為了讓我的腦袋清醒些,此時普通電車進站並且隱蔽了她的姿態。我這才發現自己全身相當緊繃,不知何時甚至緊握著拳頭,指甲還稍微陷入掌心。我重重吐了一口氣,迅速地搖了搖頭。沒多久之後普通車發車離開,二和美咲也消失了。我眺望著對面月台好一會兒,之後搭上準時進站的快車。
我抓著電車吊環,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緒。但無論是提出什麼樣的理論,都無法接受剛才眼前的光景。她似乎一直沒有注意到我,但若我們眼神對上了,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會不會一臉「哎呀,好久不見」的樣子對我揮手呢?我自嘲地笑了笑,決定還是將一切都當成幻影。雖然剛才的光景實在鮮明到我很難說服自己一切都是假象,所以我的視網膜上還刻劃著二和美咲的形影,但我仍然只能這樣斷言。除此之外我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件事情。
我的心口還有些麻痺,所以稍微屈身試著從車窗仰望天空。隨著電車震動而有如波浪般抖動的電線、不疾不徐向後流走的住宅區街道上頭,是包裹著世界的一片宏偉廣大天空。天氣晴朗無比,看著都令我不禁感到羞愧起來。我試著將自己的高中時代投影到那片天空上。
就算青春期老覺得沒什麼好事又總揮棒落空,到了現在也都昇華成令人憐惜的回憶,實在非常奇妙。當然那種一想起來就彷彿傷口上的瘡疤再次被撕下般的疼痛回憶,也是數不清得多。不,嚴格說起來或許只有那種回憶。但該怎麼說呢?事到如今能夠認為那樣也很好,可見時間流逝有多麼偉大。不管是疼痛、酸苦或者溫馨,現在對我來說都是貴重的財產。
二和美咲──如今妳的名字仍然能夠撼動我的心靈。
我不太喜歡將一切都賴在青春這個詞彙上,彷彿這樣就能夠說明當時內心的一切糾葛。但是到頭來對我來說,她的存在其實就是青春本身。她從頭到腳、自髮尾到指尖,身上的每一處有能見之處,都充滿了我──不,我想大概不只是我──的青春。
我喜歡上妳,最後卻從妳身邊逃走。
天上有螺旋槳飛機飛過,一條飛機雲將天空切成兩半。
我想起二和美咲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欸,間瀨,方便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1◆
「間瀨先生你為什麼會到印刷公司上班呢?」
我閃了一下右邊的方向燈、換了個車道,這條國道總是有些壅塞,不過今天跑起來倒是順暢地令人感到愉快。我重新握緊方向盤,思索著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
好啦,為什麼我會進入這間公司呢?我到公司面試的時候,應該也說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展望,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雖然講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說老實話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在這間公司,就像現在這樣正開著公司的車前往客戶那裡。
我試著回答一個合理的原因:「我在高中的時候是新聞社的。」
「喔?」副駕駛座上的滿平回應著:「新聞社嗎?」
「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才好,只好硬生生接到結論:「總之我以前就對紙張還有活字這些東西很感興趣。」
「所以才來印刷公司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滿平似乎能夠接受並且點了點頭,我便將這個問題拿來問他。結果他也不愧是新來的員工,立刻滔滔不絕講起自己進入這間公司的動機。
自從負責帶滿平工作起已經過了兩個月,我還真是挺喜歡他的。他總是明明白白有著自己的意見,同時並不會遲疑是否該說這些話。好奇心也相當旺盛。辦公室當中雖然也有些人認為他太過囂張、又或者覺得他不過是個愛空口說大話的傢伙,但我認為他們的看法都不對。即使有些粗糙,但是他的意見總是正中紅心,常常讓人大為驚訝。說起來他在公司裡面評價不高的主要原因,多半是因為頭髮長了些。雖然對我來說這是可以容許的範圍,不過所長每次看到滿平,嘴角便往下垂。「給我拿剃刀來、剃刀啊。我來幫你剃一剃啦。」他老是開口問滿平本人有沒有想要把頭髮剪短之類的,想來是真的看他的髮型非常不順眼。
滿平用了各式各樣的表現手法大力說明自己的入社動機。雖然有些抱歉,不過在我聽起來其實就是他認為自己在這個人稱夕陽產業已久的印刷業界,還是有一定的成長性,因此也希望自己能夠成為背負這個業界將來的人。在滔滔表述自己宏偉展望的滿平面前,我說自己「因為以前是新聞社的所以選擇印刷公司」,不僅相當卑微、甚至可說是有些搞笑了。
話說回來,新聞社啊……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是,真抱歉。」我臉上帶著笑容、揮了揮左手。「你說的話並不奇怪,只是我自己提到了新聞社之類的事情,總覺得好令人懷念,就笑了出來。」
從前就對紙張和活字有興趣這點並非謊言,這是我進入公司的動機之一,我想應該也不算謊言。只是說自己因為這樣的興趣加入新聞社,又因為社團活動而形成進入公司的動機,就變成了完美的謊言。翻遍新聞社的每個角落,也不可能有什麼對於紙張和活字的興趣。畢竟說起來根本就沒有社團活動。
那麼為何我會提到新聞社之類的東西呢?原因相當顯而易見,是由於早晨那個幻影。因為我看見了二和美咲的幻影,所以腦袋裡的記憶栓塞就這樣被拔了起來。一直到昨天為止,我高中時代的回憶都放在心靈中那個封鎖起來的書架上堆滿塵埃,然而現在卻被拿到大門口最顯眼的位置擺著。原先我就不是記憶力太糟糕的人,而高中時代的記憶鮮明度又冠壓其他時代。包含二和美咲在內,新聞社、國際交流社、還有中願寺學姊都令人感到懷念。當然還有以藏、以及喀布。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的高中時代完全就是在某個社團辦公室裡孤零零、靜悄悄、揮棒落空。那才是我的「高中時代」。
抵達約好見面的河本裝潢公司,我一如往常請櫃台聯絡社長,然後進入接待室。滿平和這間公司的社長是第一次見面,因此簡單為兩人介紹一下。社長看著滿平的名片,愉快地笑了起來。
「真不錯,是剛畢業的嗎?果然大公司就是不一樣,我們雖然也想錄取新人,但實在是不景氣哪。」
我接下社長在電話裡希望我們估價的帳本樣品,那是五張一組的複寫式單據,上半部用黑色膠帶固定。雖然不是什麼少見的形式,不過複寫的感應位置會有些習慣傾向,製造時恐怕還是要留心些。我迅速地用量尺測量尺寸,一項項詢問報價需要的資訊並且做著筆記。滿平也一樣點著頭做筆記,真是令人佩服。
「大概什麼時候能給我報價呢?」
「如果您很急的話,大概明天中午左右會用電子郵件傳給您。」
「你們工作總是很快呢。」社長滿意地微微一笑,在他厚實的手記本上寫了些什麼又立刻闔上本子。本子的邊緣探出幾張標籤紙。「滿平先生是住在老家嗎?」
一直乖乖聆聽的滿平由筆記本上抬頭,馬上回答了聲是。
「獨棟?」
「是啊。」
「那要不要改裝呢?」社長搓著厚實的手掌,「你的老家改裝一下吧?」
「……我嗎?」
「當然啦。用進公司第一年的薪水,為父母做一些無障礙設施作為禮物,這樣不是很孝順的行為嗎?唉呀,若我是你爸媽的話肯定會感動到哭啦,應該會。」
「改裝。」
「間瀨他是租房子自己住的,我就放棄勸他了,不過滿平你應該可以吧?就當成幫助不景氣的中小企業吧。而且你想想,『爸媽建的房子由兒子進行改裝』這樣不是聽起來也很有故事可以說嗎?也可以說是孩子超越父母的瞬間呢,給人一種哲學的感受。」
「……嗯,這麼說也是呢。」
「請別太過欺負我們的新人啊。」我出言相救,很自然地打斷了這個話題。社長大聲笑了笑,說著我沒打算欺負他呀,搔了搔頭、送起身離開的我們到停車場。
「今天真是抱歉啊。要是有那個意思的話,還請務必想起我們公司就好。畢竟我們真的是負債經營呢。」
雖然社長高聲笑著,滿平卻一臉畏縮地低下了頭。
「謝謝您救了我。」
為了吃中餐,我們進入國道旁的家庭餐廳,滿平慎重地向我道謝。真想問他平常意氣風發的自信態度都上哪去了,但樣子看起來真的很可憐、讓人忍不住同情他。或許他剛好非常不擅長應付那種人吧,沒想到會發現他的弱點。
「我一直想著,是不是真的應該要改裝呢?」
我笑了出來。「對方不是真的那樣胡來的社長,剛開始他也很努力要勸說我啦,不過即使聽過就算了,其實他也不會生氣。他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說什麼不想跟我們公司往來了,你放心吧。」
是這樣啊?滿平彷彿撿回一條命般嘆了口氣。「其實我才拿到第一份薪水,根本都還沒動呢。」
「你用在自己身上就好,就算想行孝,也沒必要改裝房子啊。」
「真的非常謝謝您。」滿平喝了口水。「沒想到竟然是社長負責下訂帳本呢。」
「這也不稀奇,更何況是這種鄉下地方的小公司。」
店員走了過來,將我的生魚片套餐和滿平的漢堡排套餐放在桌上後,輕輕點了點頭便離去。滿平將刀子刺進漢堡排中,肉汁流了出來。
「間瀨先生應該是這一帶出身的吧?為什麼不是住在老家呢?」
畢竟還有些時間,所以我就大概說了一下自己的經歷。其實這並不是一定要告訴他的事情,只是我今天就是有點想要把過去的事情給排出體外。或許是因為早上的幻影,讓我的回憶有些泛濫。
我自出生後一直都在千葉長大,從國中升上高中時雖然有搬家,但也只是從東金搬到四街道,仍然沒有離開千葉縣。雖然曾想過直接去能夠從老家通勤的大學,但不知道是哪裡估算錯誤,我居然去考了間更難的大學,實在是意料之外。或許是因為當時我的環境實在是非常適合埋頭準備考試吧。大學的校園在多摩那裡,從我家通勤上課的話單程就要將近三小時。無可奈何,我在上大學的四年只能離開老家,一個人住在南大澤。大學畢業進入這間公司以後,我在總公司那裡擔任內勤好一段時間,當時和許多一起進入公司的同期人員在東京都內的員工宿舍生活。結果去年被通知調動到千葉的營業所來。姊姊出嫁後搬到川崎那裡,不過我爸媽還住在四街道。雖然職務調動而能夠回老家,但要到現在的辦公室上班也不見得就比較方便。
「而且──」我啜飲著餐後咖啡。「我在老家的房間,現在已經成了我媽的服裝間。雖然也不是大問題,但就沒辦法住在那邊。」
「服裝間?」
「不知道她為什麼幾年前開始跳起了佛朗明哥舞,衣服多的跟山一樣高。」
「真有活力呢。」
「她本來就有些怪啦,不管在一起多久,總覺得還是無法掌握。」
我瞄了一眼手錶,看來還有時間,我便告訴滿平要是還沒吃飽可以再多吃一些。當然也告訴他,這畢竟不是什麼大金額,不必在意錢的事情。
「謝謝您。」滿平打開了菜單。然後調皮地對我一笑。「間瀨先生是拿獎金付的嗎?」
「獎金?你是說夏季獎金嗎?」
「不是啦。是達成目標的獎金。間瀨先生在我被分發到營業所之前,應該就已經達成目標了吧?你應該有達成營業額的獎金對吧?」
原來如此,是說業績分紅啊。這我就只能苦笑以對了。雖然我盡可能想要避免潑新人冷水,但這種事情總不能說謊。
「那還真的是沒有多少錢,頂多算是零錢而已。」
「什麼話呢。」看來他以為我只是謙虛。滿平向店員追加了東西以後將菜單放回原位。「您在營業所的成績是最好的,怎麼可能拿不到獎金呢?」
「是真的沒有啊。業績分紅大概才幾千日圓吧。」
「不會吧!」
「是真的。畢竟我的職涯還不長,沒辦法拿到很多啊。這真的是束手無策的事情。如果想要多一點錢,就只能工作久一點等著升職哪。」
「你騙人,那樣──」滿平話說到一半便陷入沉默。看來是終於發現我並不是在說謊,因此開始嘟起嘴來。最後他一臉不服氣的碎碎念著。
「總覺得那樣很難做下去呢。」
聽他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事實就是這樣啊。雖然這樣講不太好啦,但是像濱崎先生的達成率不是一直連百分之八十都不到嗎?但是不僅沒有任何懲罰,他的薪水還比間瀨先生你多很多對吧?」
「畢竟他的年紀比我大了一輪,而且他是主任啊。薪水比較多是理所當然。」
「可是──」
「也只能勉強接受啦。確實我無法否認這樣會讓人覺得有些不滿,我也正好想要提出業務改善書──裡面會講到汲取員工意見進行良性競爭。這間公司在激勵員工方面,做法有點問題。不過呢,首先還是只能在公司交付的領域當中一決勝負啦。這就是上班族的悲哀命運。」
滿平意氣消沉地閉上了嘴。在這極為巧妙的時機,加點的炸薯條簡直像是店員相當貼心送來的安慰小禮一樣,飄盪著哀愁的氣息。連我都忍不住心痛了起來。
「但那又如何呢?」我為了滿平──不,或許也不是單單為了滿平而已,我盡可能用開朗的聲音說著:「只要努力,一定會有回報的。我想一定有某個人會在某處看見你的努力,一切都不會白費的。」
滿平小小聲地答了聲「是」,將薯條送進嘴裡。
之後我們這桌沉寂了好一會兒。我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滿平也拼命吃著薯條、想辦法打理自己腦袋裡的想法。兩手空空的我便隨意將視線轉往窗外。
哎呀!我幾乎僵直了身子。因為外頭有三個女高中生走過。她們笑得無比燦爛,彷彿活著這件事情便十足有趣,而且她們身上穿的是我母校的制服。我忍不住盯著她們漸行漸遠的背影,彷彿是眺望著一幅名畫。一直到她們完全消失在建築物的背後,我自然而然地便開了口。
「今天早上──」
接下來雖然遲疑了一秒,但說出口的話也來不及收回。
「今天早上我在等電車的時候,看見了我高中時代的同學。」
滿平嘴裡咬著薯條回應著:「喔?真是巧呢。」
「是叫做二和美咲的女孩子,她就站在對面的月台等車。」
「你沒有開口喊她嗎?」滿平似乎恢復了些活力,表情柔和地問我。
我搖了搖頭。
「她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奇怪。」
「有些奇怪?」
「她似乎還穿著制服在當高中生。」
滿平抓著薯條僵住,過了好一會兒才露出彷彿祈禱著是自己聽錯了的表情開口:「呃,抱歉?」
「她@還是個高中生@呢。」
滿平沉默地凝視著我。他滿心困惑地看過來,那視線就像是拼命試圖解讀一份寫得相當晦澀難解的模型設計圖。我毫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她穿著學校制服、拿著書包,在等要去學校的電車。總之樣子和我在當高中生的時候,看起來完全沒有改變。就好像她根本沒有變老。」
「……沒有變老。」
「你怎麼想?」
「……怎麼想,呃、嗯?唔……啊?」
滿平困惑的樣子看起來實在非常戲劇化,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真的不是笑點非常低的人,今天卻因為各式各樣的事情發笑。
「你是在開玩笑嗎?」
「抱歉,但這不是玩笑。不過你是不是也覺得很奇怪?」
「……當然是很奇怪。」
「我想應該是看錯了吧。」我試著說服自己:「不這樣想的話,根本不合邏輯。幻影、錯覺、多心了,你愛怎麼說都行。但真的是太像了,那時候我不管怎麼看都覺得是二和美咲本人。」
「……既然是這樣你要說清楚嘛,間瀨先生。我還真的擔心你是不是腦袋有點怪怪的呢。」滿平投降似地笑了。「這個就叫做……什麼來著,分身還是生靈之類的嗎?」
誰曉得呢?我嘴上如此回答,又想起了站在月台上的二和美咲樣貌。幻影、錯覺、多心了,嘴上這麼說的時候就覺得似乎確是如此,但自己心中仍有部分無法認同那種說法。那究竟哪裡看起來像是幻影了?為什麼不能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越是思考,思緒就更加糾結。
「是前女友嗎?」
「誰?」
「就是那個人啊──二和小姐?──是間瀨先生的前女友嗎?」
「為何這麼問?」
「也沒有什麼根據啦,只是覺得既然是會看到幻影的對象,我想對間瀨先生來說應該是相當想念的對象吧。只是這樣覺得。」
一味隱瞞多年前的事情似乎也沒有必要,所以我心情輕鬆地說了實話。畢竟不管告訴誰,那時候的事情也不會有所改變,當然也不可能產生任何好的變化。
「是我單戀的對象。真的是很棒的女孩子,不過我們沒有交往過。」
「喔……你有告白嗎?」
「我寫了情書,不過──」
說到這裡,我才有些後悔。不僅僅是因為有些丟臉,也是因為心靈舊傷的瘡疤彷彿被撕起一角般有些抽痛。
「並不順利。」
滿平說著:「唉呀,青春就是這樣嘛。」試著以理解一切的樣子對我微笑。
雖然對方一臉很懂的樣子實在令人不太愉快,但滿平本人總算恢復活力了,這樣也好吧。畢竟是我自己開口講什麼業績獎金的事情才讓他那麼消沉無力。要是進公司幾個月就說要辭職的話,那肯定就是我的責任了。所以我們還是都吃點苦頭吧。我再次看向窗外。
從家庭餐廳的窗戶望出去,也能看見那連綿無際的美麗藍天。無論如何放鬆自己瞳孔的焦距,在色彩均勻的一片藍色前,一切都是那樣鮮明的藍。凝視著如此廣大的天空,就覺得被揭開瘡疤的心靈稍稍修復了些。
「我想起來了。」我仰望著天空彷彿自言自語般吐出這句話。
「想起來什麼?」
「我會進入現在這間公司──進入印刷公司的理由。」
與其說是想起來,不如說是我找到了比較像樣的回答。而且這個理由應該會比新聞社之類的詞彙來得更具詩意,同時也比較符合我的真實狀況。我看著天空沉穩地說出理由。
「這次我一定要打造出有意義的紙張。」
◆2◆
第二天相當不巧,也相當巧。
不巧的是滿平需要去分發來此之後的新人研習會,因此很難得沒有與我同行;而巧的是約好要見面的客戶就在距離母校只有三個路口之處。如果當中有其中一個條件不符合,想必我是不會繞過來的。
下午四點前,我將當天約好拜訪的客戶都走過一遍,不知為何就這樣坐在母校正門前的護欄上。一手拿著在附近販賣機買的罐裝咖啡,愣愣凝望著令人感到懷舊的校舍。
我也不知道自己坐在這裡,究竟是在期待些什麼。或許只是為了沉浸在鄉愁當中,又或者只是想要休息一下。也可能兩者皆是?
做這種事情卻說這種話,似乎很沒有說服力,但其實我平常工作還真是挺忙的。就算是今天我回去營業所以後,也還必須下幾個製造指示、還有幾份報價單要做。無論文件製作上有多麼順利,也不可能在晚上十點前下班。另外還要看我收到哪些郵件、工廠聯絡了些什麼事情,工作說不定還會膨脹好幾倍。而且若是讓滿平同行,畢竟我得成為他的模範,因此總是緊繃著心情。雖然我絲毫不把他當成礙事的傢伙,但疲勞度增加卻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今天沒有同行者,那麼至少給我個十分鐘讓我在喜歡的地方待一下也沒什麼不好的吧?肯定是這種想法將我引導到此處,我想多半八九不離十。
然而更重要的是,或許我的內心還相信著那件事情。
昨天見到的二和美咲,莫非是真正的──仍然是高中生的──二和美咲嗎?這個毫無道理脫離現實的可能性仍然存在我的腦海中。她是否與那時相比從未改變,仍以那種樣子放學呢?總覺得這就像是個童話。
基本上來說校舍整體樣貌和我當年上學的時候幾乎沒什麼不同,校門到樓梯口鋪設胭脂色的紅磚、左右兩邊的植栽漂亮修剪到腰部的高度,相當茂盛。正面對那最大的建築是新校舍,從我所在的位置只能稍微看到側面,而面對校門的右方則是舊校舍。再過去還能看到體育館。雖然這是間私立高中,不過新舊校舍在外觀上都極為簡單,並沒有一絲華麗的感覺。這些建築物就像是在有些髒汙的巨大凍豆腐上加了毫無裝飾的窗口。以常識來說,校舍應該比我上學的時候還要來得老舊許多。但我還是無法仔細看清,校舍的外觀究竟與當時有多少差異。恐怕校舍這東西本身就和時間的概念是區隔開來的吧,與它本身是幾年的建築這件事實毫無關係,無論何時總是保持著一定的髒汙樣貌,無論何時一直矗立在同樣的場所。就像是要嘲笑我們這些人類年年老去。
我喝了口咖啡,將視線聚焦在舊校舍一樓的某個窗戶。由於窗簾被拉上,因此看不見裡面,但我仍然──不,正因如此──我能夠正確地回憶起教室裡的樣子。那正是我度過大半高中時代的新聞社社團教室。
下課了嗎?附近開始出現三三兩兩放學的學生。有幾個學生一臉狐疑地瞥了我一眼,但大部分連看都沒看過來就打從我眼前走過。想來也是當然。對於那些就算沉默著,自己的夢想和希望也有如丟進蘇打水裡的氣泡糖一樣咕嘟咕嘟湧現的高中生們來說,在路邊喝著咖啡的上班族什麼的,完全就只是背景罷了。
我將咖啡一口喝乾,確認了一下手錶,差不多該回去營業所了。從護欄上起身,稍稍伸了伸懶腰。一邊將腦袋切換成業務模式,同時正準備踏向我停車的投幣式停車場,就是那時。
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深呼吸了一口氣,身旁浮出一股著緊張的氣息。
我看見一個女學生在紅磚道上朝我的方向走來。就只有她的腳步聲彷彿踏在玻璃板上,如此堅硬又清晰地響著。喀、喀,強烈又固執地直接敲打在我的心上。她沒有注意到我、就這樣走出校門,和一位朋友一起往車站方向走去。這一切都像是海市蜃樓,總覺得缺乏現實感。我對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開了口。
「二和。」
她讓裙擺輕飄飄地畫著美麗弧線回過頭來,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見我以後,無力地側著頭微笑。
「是間瀨嗎?」
她正是二和美咲。
完全就是@高中生樣貌的二和美咲@。
「是念二和還是兩和啊……」
一直到蟬鳴聲大作的時節,我都還沒能正確記住。
第一次聽見二和美咲這個名字,是在高中一年級的七月,暑假前在新聞社社團教室知道的。那昭和年份就出生的冷氣機氣喘吁吁吐著彷彿失業者嘆息般的冷氣,無法讓室內溫度舒爽宜人,三位學姊彷彿相當忙碌地搧著扇子。同年的大川同學襯衫都微濕了卻在折疊椅上打著瞌睡,而我則瞪著那沒什麼進展的布告欄新聞用稿件。在我的記憶當中,那是社團教室裡有最多社員在的一天。
「一年級的學生啊……間瀨同學,你認識嗎?」
我看了看遞到我眼前的資料。看來中願寺學姊剛才在寫的,似乎是一份問卷,內容是希望學生撰寫自己隸屬社團活動的介紹文章。資料下面有一行小小的文字。
──寫完之後請交給國際交流社一年級的二和美咲──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所以就說了我不知道。就算同為一年級的學生,但我們有八個班級。除非是同班、或者是體育課上會見到面的隔壁班男生,否則實在是很難認識其他人。更何況當時我還相當怕生。畢竟我從比較遠的地方搬過來,當然不可能認識其他班級的女生了。
新聞社的三位三年級學生都是學姊。分別是眼睛細長又冷靜,當時就已經渾身充滿成熟女性般美麗的社長中願寺學姊、擅長描繪三麗鷗風格插圖的川島學姊、以及相當喜愛甜食與和平而稍微豐滿的妹尾學姊。她們都相當有個性、也是非常有趣的人,但說老實話除了中願寺學姊以外,我的記憶都挺模糊的。畢竟一年級和三年級一起活動的時間很短,談話的機會也不多。
「真不好意思,間瀨同學,可以請你拿過去國際交流社嗎?」
「……現在就要過去嗎?」我略略加了點不是很想去的語氣在當中。可以的話真想避免讓自己去敲一個不熟悉空間的大門。更何況若是國際交流社,幾乎可以肯定都是些我相當不擅長應付的人在那裡。
「交件期限只到今天,抱歉。」
「國際交流社是在哪裡啊?」
「這裡樓上。」川島學姊接過話,指著天花板。「真的就在我們正樓上,二樓。」
「還是你比較想寫稿子?」中願寺學姊探頭看向我的稿件。「如果沒什麼進展的話,讓你去似乎也不太好呢。」
「……說的也是。」
雖然不是很重要,不過當時新聞接連好幾天都在報導有關禽流感的資訊,因此我正在將相關的事情整理成一篇文章。我也很煩惱是否應該要寫當時新聞也吵得很兇的石棉致癌問題,不過以資訊量來說,禽流感實在多上許多。再怎麼說也是新聞社,多少還是得寫一些比較時事的社會問題。雖然我後來才發現這根本是毫無用處的使命感,不過那也是一陣子以後的事情了。
「說老實話我是有點卡稿,雖然調查的東西大致上都寫了,但是得再多寫一些,否則字數不夠。」
「沒關係、沒關係。」妹尾學姊閉著眼睛點了點頭。「如果沒有什麼好寫的,就多寫一些『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現才好』、『這實在相當令人驚訝』之類的就好了。我每年都是這樣寫的。」
絕對不可能當成參考,但我還是含糊地點了點頭。
「不過,其實啊。」川島學姊笑著說。「要是筆桿無法繼續揮下去,說不定去散散步會比較好呢。也許會有什麼好點子啊。」
結果我還是在大家催促之下,拿著資料走出社團教室。寫不下去也沒辦法,學姊她們的稿子進展看起來也不是很妙,大川根本連要寫的題材都還沒決定好。冷靜想想,現在最閒的人確實就是我。
當時有個莫名其妙的校規,說所有學生一定都要加入某個社團。但很蠢的是我是在入學以後才知道如此重要的規定。發現的時候大為震撼、而且萬分消沉,我在國中並沒有加入任何社團,早就打算高中也要當個回家社的社員。原先我就不擅長運動,也不會特別想做文化類的活動。光是想像我的高中生活時間要被毫無興趣的事情占據,我就覺得頭痛。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呢?
對於我這樣煩惱的學生,學校倒是挺和善的。會這樣說是因為當時學校裡有能夠拯救像我這種人的社團們。不是特別想參加熱團活動、又或者除了社團以外還有想做的事情,為了接收這些學生,大概有二十個左右低調的社團是做一些不怎麼樣的活動。天文社、攝影社、歷史研究社、科學社──當然還有新聞社。這些社團的教室都被安排在舊校舍那棟大樓,所以又被稱為舊校舍系,他們歡迎像我這樣的學生。但相反地也成為那些熱衷於社團活動的學生嘲笑的對象。
我在為數眾多的舊校舍系社團當中選擇新聞社的理由其實相當簡單,就是來邀請我的中願寺學姊真的非常美麗、我怎樣都無法拒絕。見我為了參觀社團活動老是漫無目地在下課後奔向舊校舍,中願寺學姊以她身為女性卻有些低沉而穩重的聲音向我搭話。
「如果你不知道要去哪裡,要不要加入我們社團?或許沒有什麼好處,但也沒有壞處的。」
等我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經點著頭,正在她遞給我的入社申請書上簽名。要是有人說我是看到美女就眼巴巴跟過去,我也無法反駁。但是對於青春期的少年來說,面對具有知性及魅力的學姊邀請,拒絕才叫做殘酷吧。不過當然,如果中願寺學姊來邀我去參加什麼花道社或者管樂器社的話,那我躊躇不前的可能性還是很大。剛才我也有提到,畢竟我對於紙張及活字的興趣,還是有比天文或攝影高一些,所以聽見新聞社這個名稱,多少也會感受到或許也行的可能性、又或者是一種希望。這樣說起來雖然有點難為情,不過我最害怕的其實是成為社團裡的累贅。雖然也是文化類型,但是管樂那類活動,還是有可能會追不上那些曾經玩過樂器的人。就算當時的我對於自己的一無用處有所自覺,但仍然有著青春期青年抱持的平均等級自豪。在這方面來說,我想新聞社真的也是挺適合的。畢竟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有中學時代就活躍於新聞前線的新生吧。
實際上入社以後我受到的震撼大致上分為兩個。一個是社團活動比我想像的還要低調、實在相當驚人,只有每年一次園遊會的時候要在公布欄貼上一張報紙,這就是新聞社所有的活動。另一件真的是相當小的小事,就是中願寺學姊有個在青山學院大學上課、身高頗高的男朋友。
當我走到二樓,才再次看向中願寺學姊交給我的那份資料。果然發現了一些捏造的內容。
$請以一百字左右簡單介紹你的社團(又,寫在此處的內容將由國際交流社翻譯為四種語言,提交給本市的國際交流會。還請盡可能使用能輕鬆翻譯的簡單詞彙)。$
$「每年的目標是在九月舉辦的園遊會前製作出公布欄新聞,並且在園遊會時張貼在社團教室前。新聞內容由各社員挖掘並撰寫自己喜愛的題材。其他時期則針對時事問題交換意見等。(共七十九字)」$
我們哪時有針對時事問題交換過意見了啊?
我剛才有提到舊校舍系這個詞彙,而國際交流社雖然地處舊校舍當中,卻不是舊校舍系的成員。據說他們是學校設立初期就存在而歷史悠久的社團,每年都會收集紙鶴送給加州的姊妹校、還會參加發展中國家的社會公益活動,也會將學校手冊製作成好幾種語言,活動相當活躍,簡直就像是要參加什麼地方大賽一樣。當然除了放學後,他們在假日也經常有活動。由於真的相當忙碌,所以也不是多受歡迎的社團,社員應該不到五個人。若說他們是精英集團的話多少誇張得惹人討厭,不過事實上他們的確給人優等生集團的印象。至少我不認為自己會和這裡的社員意氣相投。
如川島學姊所說,國際交流社就在新聞社的正上方。我為了下定決心而在社團教室前徬徨來回,之後終於試著以要是對方沒聽見就算了的力道試著敲了敲門板。
「請進。」
完全沒能漏聽。我不禁皺起眉打開門。或許是建築本身就不太良好、也可能是因為我緊張所以使不上力,感覺門板比想像中來得沉重許多。
教室裡只有一名女學生坐在折疊椅上。以建築物結構來說,這間教室的寬敞度應該和新聞社的教室完全相同,但是裡面到處塞滿了堆積如山的文件和書籍,也因為這樣而給人一種壓迫感。四下都有亮白色的紙張由於電風扇的微風而啪噠翻飛著。總給人一種清涼而幻想的風格。而那擺在窗邊的立體聲音響傳出我不太熟悉的東方音樂,更加增添了迷幻氣氛。咚、咚、咚的木琴聲和弦樂器敲打出穩定的節奏。真不愧是國際交流社。興趣還真是獨特。
「那個,我、我是新聞社的。」
我的聲音有些高亢,是因為教室裡那女學生實在過於美麗。或許就連「美少女」這樣的詞彙,都是為了她而存在的。這樣說起來或許很沒禮貌,但我先前一直想著會是國際交流社氛圍的人在教室裡,所以驚訝更增添了兩到三倍。我忍不住確認起她的室內鞋。鞋頭是藍色的,這表示她和我一樣是一年級的學生。這實在有些令人難以置信。
怎麼會有@距離我這麼遙遠@的女性呢?這一秒我的印象就是這樣。或許這也是青春期會有的想法之一。這並不是指看起來很難親近、又或者是感覺不好相處的意思。甚至應該說她看起來就相當親切,表情開朗、態度也相當友善,但是很明顯地,她距離我相當遙遠。在我眼前的是一位美麗的同年級學生,同時也是遠離我好幾光年而閃爍動人的一等星。無論我怎麼伸手也不可能搆到。學校裡竟然有這樣的女孩嗎?
她坐在折疊椅上轉過身來,睜大了眼睛詢問我。
「是拿介紹社團的資料過來嗎?」
我很努力讓自己回答「是的」時,聲音不要太過尖銳。
「謝謝你。」她臉上浮現微笑,平靜地站了起來。「就是我,我是二和美咲。」
她接過文件以後,直接看了起來。之後應該馬上就確認文件沒有問題,點了點頭。她或許也看了看我的室內鞋,笑容又更多了點親近感。
「我們一樣是一年級的呢。謝謝你拿過來,這樣就沒問題了。」
我應該要馬上離開的,卻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當然我並沒有特別要注視那東西,不過看來我的視線正好是朝著窗邊那音響的樣子。
「很令人在意吧?」
「……咦?」
「音樂啊?」她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些。「畢竟放的是有點奇怪的音樂。」
「呃……嗯。」我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點。是外國的音樂?」
「沒錯。是柬埔寨那邊學校的人送給我們的。說是他們自己演奏,請我們務必聆聽。」她也看著那音響好一會兒。「雖然想寫些感想給他們,但實在是想不到什麼好句子呢。寫個很有趣未免太不痛不癢、說挺複雜的呢又似乎不太好聽。我自己是覺得很新穎啦,要是說什麼挺懷舊的就完全是說謊了。所以只好一直重播,想說會不會想到什麼比較好的說詞呢。」
木琴敲打鍵盤的節奏變快,同時加入了女性的合音。另外又多了個我無法想像形狀的樂器發出沙沙聲響。
「不過確實是很愉快的曲子啦。」她看著音響笑了出來。「好難喔,該怎麼寫好呢。」
左右搖擺的電風扇撥動著她秀麗的短髮,同時她身上那甜蜜的香氣也掠過我的鼻尖。在那瞬間,我的身體彷彿被強烈的聚光燈籠罩,周遭是刺眼的光芒。說起來不誇張,我幾乎是站著就要暈眩了。
不過在這天、這個瞬間,要說我是一見鍾情落入愛情大洞裡面的話,似乎又不太對。當時我非常害怕自己陷入戀情之中。更正確一點的說,是我對於將自己的心緒感動定義為戀愛這件事情,感到非常害怕。當然對於國中時代也沒有女朋友之類的我來說,要有人喜歡上我,幾乎就跟拿諾貝爾獎是一樣困難。正因為明知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那麼從一開始就不要當成是戀愛就好了。這個理論卑微到令人覺得哀傷,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仍然是保護自己心靈的偉大防身術。
女性的合音音量越來越大,木琴的節奏也更快了。
我緩緩地想開口,雖然非常想要看著她的眼睛說話,但就是辦不到。我的眼珠就像小彈珠被放在傾斜的桌子上一樣,視線斜斜地往一邊歪去、咚地落在地板上。實在沒辦法,我只能凝視著地板開始說話。
「這種時候呢──」我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就說『實在不知道該說怎麼表現』。」
「哈哈、好狡猾!」她惡作劇般地笑著,然後輕輕點個頭。「不過,說不定這樣也不錯呢。這該不會是寫新聞用的理論吧?」
「不……我想應該不是。不過多少會有人這樣用吧。」
「謝謝你,真是幫了大忙。」
我打從心底感謝妹尾學姊,然後離開了國際交流社。
我們不過聊了三言兩語、面對面的時間也不到五分鐘,但我還是在回到新聞社的一路上都在想著同一件事情。
真希望能再次見到她。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應該是我的台詞吧。
這重逢來得過於唐突,我只能呆站在原地。那輕柔的風兒有如那天輕拂她的髮絲般,溫柔地吹過我的襯衫。我想這句話正適合用來形容這種時刻。我真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高中生樣貌的二和緩緩蹲下,撿起我掉在地上的空罐,然後輕巧地遞給我。那是我剛才喝的咖啡,看來是我不知不覺讓它掉了下去。我接過罐子,二和似乎有些害羞地向我微笑。
「好久不見……你感覺不太一樣了呢,變得好成熟的感覺。是不是也長高了?」
「二和妳……完全沒變呢。」
二和似乎只覺得是個小玩笑,嘴邊浮起淡淡的笑意。
「妳是……二和對吧?」
「是啊。」她微微揚起了嘴角,臉上寫著難道還會有其他可能嗎?
「二和。二和美咲。」
「沒錯啊。」
「不是二和美咲的妹妹……或女兒之類的?」
似乎是我說的話太過有趣,二和大聲笑了出來。就連這大笑的方式,都和我見過幾次的她的笑聲一模一樣,我只能完全排除她其實是別人的可能性了。她用手遮起了嘴巴,笑到眼睛都瞇起來了。但那絲毫無損於她的優雅氛圍,也完全沒有任何謊言的氣息。毫無疑問她便是二和美咲。
「二和是高中生嗎?」
「嗯,是啊。」二和似乎不太想提這件事情,略略別過視線、點了點頭。
「一直都是?我們畢業了之後,妳也還在這裡當高中生嗎?」
「……嗯,是啊。」
「那麼二和妳現在幾歲了?」
「我十八啊。」
我明明想馬上回嘴,卻發現自己咳起嗽來。內心分明大為震撼,不知為何自己卻是唇邊僵著笑容不自然地定格了。
「怎麼可能啊……」我試著在腦海裡找出適當的用詞。「我們應該差不多都要三十了吧,三、十。怎麼可能只有二和妳停留在十八歲呢?時間對每個人都很公平的。」
二和沒有開口回答,她只是有些困擾似的微笑著。
由我自己說這種話是奇怪了些,但我說的話應該沒有什麼詭異之處。這件事情與其說是常識,不如該說是法則或者宿命。每個人都無法逃避年齡增長這件事情,應該是這樣沒錯啊。但是眼前卻有個依然十八歲的二和美咲,而且她也是這麼說的。不可能是別人、也不是她故意裝年輕,證據就是從前讓我覺得有些遙遠的二和美咲,如今在我眼裡卻是那樣的稚氣。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呃,這位是?」站在二和旁邊的女學生向二和詢問。她那無框眼鏡給人一種理性而有智慧的印象。
「唔,是以前的同學──@最一開始@的同學。」二和回答。
「喔?」
不知是否有些惹她不高興,又或者那是她一種中立的表情,實在很難搞懂。無論如何她看向我的視線並非相當友善,然後喃喃開口。
「人各有志嘛。」
實在很難判斷她是要說什麼。「……人各有志?」
「沒錯,看這樣子,大哥你是上班族吧?」
「……所以呢?」
「一樣的意思啊。」她一口咬定。「有人想成為上班族,就成為上班族;有人想當消防員就成為消防員。也有人什麼都不想做所以什麼都不是。這些情況不都是一樣的嗎?如果有人想一直當個高中生,那就能一直當高中生。說這種事情不可能,我覺得這樣是相當奇怪的表現方式。這一切都是個人的權利,也是思想信念的自由。」
「……不是,這不一樣吧。」
「是一樣的。畢竟大家都沒有強制他人行為的力量。」
沒有強制他人行為的力量。
她的話語仍然不能說服我。這就好像是嚴重腹瀉時吃的東西,會毫無意義地通過消化器官、從身體中間經過然後離開,她的話也是這樣從我耳邊流過。
就在我呆立原地的同時,有好幾名學生從我眼前經過。當中也有幾個人向二和與她的朋友打了招呼才離開。啊,是美咲,明天見囉。啊,好。明天見。我完全只能在一旁看著。
「你有在聽嗎?」
她大概是為了喚醒還在震驚狀態中的我,在我的腰邊拍了一下。
「總之你別對她說這麼失禮的話,我們要走囉。」
說完這句話,她們再次朝車站走去。二和有些猶豫地看向我,結果還是在朋友催促之下轉身離去。我就這樣盯著她們遠去的背影。
雖然見到如此脫離現實的情景,我也不可能馬上請假半天回家。回到營業所之後,我趕緊打算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工作。想當然爾我的腦袋根本無法運作。證據就是我反反覆覆放下筆尖又提了起來,最後還是只能放棄寫訂單一事。取而代之的是我打開了網頁瀏覽器,開始用「年齡/停止」還有「維持相同年齡」等各式各樣的句子搜尋。但無論如何都無法找到哪篇文章可以說明二和美咲的現況。大概就是些什麼防老化的網頁、要不然就是與停經時期相關的問題或者報導。我關掉網頁瀏覽器,為了泡杯咖啡而打算走向茶水間。
「發生意外嗎?是工廠還是配送的問題?」
小暮前輩發現我的樣子怪怪的,因此有些擔心地向我搭話。我很努力一臉平靜地告訴他,工作上並沒有任何問題。但他還是不死心,再三確認是否真的沒有問題。
「沒問題就好,但你的臉色實在太差了。你今天還是早點回去吧。先前你不是咳嗽也挺嚴重的?感覺你就是會那種工作到倒下的人啊。」
「……沒有那回事。」
「有啦,你還是要放鬆一下。」
沒想到小暮前輩忽然發現我桌上的那份文件,拿起來看了一眼,又狐疑地盯著我。
「你該不會是想提交這個吧?」
小暮前輩手上拿的,是我昨天才列印出來的業務改善提議書表格。我當然是有打算交出去。小暮前輩一臉不可思議地大大嘆了口氣,一邊留心不要被所長發現,然後把我帶到走廊上。營業所只有租借辦公大樓的其中一間,因此走廊是和其他公司一起使用的公共空間。他叫我去坐在販賣機旁邊的長椅上,我便照做了。
「這實在不方便在所長面前說。」小暮前輩略略壓低了聲音。「業務改善提議書那種東西,最好是不要交出去。」
「……為什麼?」
「那不是你這種人應該要寫的東西。」小暮前輩閉上了眼睛,再次嘆口氣。「聽好了,這並不是要用來比賽哪個員工能提出有用的意見然後提拔員工。實際上等於是升職考試。這是要升上管理階層、又或者是身為管理人員要更上層樓的時候才活用的東西,也只是要形式上要發表點子而已。你這種二十幾歲年輕人提出來了也做不了什麼。提交這種東西完全是浪費時間。而且你應該要交的文件可是如山高,要更有效的使用時間啊!」
我默默聽著小暮前輩說的話。一方面是我沒有反駁的力氣,但更重要的是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也不是那樣無知的人。
「我知道啊,但我還是想寫。」
「為什麼?」小暮前輩很明顯有些不滿。
「畢竟有提議卻不發表,這樣我會覺得很煩。而且如果我的提案合情合理,那麼上面的人應該也不得不採用才是。至少他們應該多少會聆聽一下意見吧。」
「你打算提什麼樣的提案啊?」
「調整評價制度。」我慎重地選擇用詞。一講起工作,就覺得在校門前見到的情景似乎慢慢從我的記憶遠去。「和我一起進公司的人已經超過十個人離職,員工的工作熱情也不能說是有多高。我認為雖然這樣沒辦法產生什麼戲劇化的轉變,但至少針對獎勵的部份下點功夫會比較好吧。現在的業績紅利體系根本沒辦法讓大家振作起來工作。」
小暮前輩看著我的眼睛當中似乎有些責備的意思,但他最後還是一副不想講了,從椅子上起身。
「那就隨便你吧。我回座位了。」雖然他說的話似乎是不想理會我,但聲音卻顯示他並非那樣冷淡。小暮前輩對於工作雖然不是非常積極,但絕非會令人感到討厭的人。他並不是那種會想著多賣一元也好、又或者是想著得要對公司有更大貢獻才行的人。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和家裡的妻子、以及今年就要四歲的長男培養關係。正因為他是這樣溫柔的人,或許每天就只是淡然追著數字跑的我,在他的眼中有些礙事吧。
「謝謝你。」聽我這麼說,小暮前輩回過頭來。
「快點回去吧。還有你明天還是排個時間去醫院吧。明天滿平也不會跟你在一起吧?你最好照照鏡子,臉實在是有點誇張。」
「沒問題的,我只是看到有點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
「還在當高中生的高中同學。」我開門見山地試著隨口說出了這件事情。「我高中時代的女同學,還在當高中生呢。不是說她留級之類的,她完全沒有變老。我跟她稍微聊了一下,非常肯定她就是我的同學。」
小暮緊閉雙唇。然後盯著我看,好像我是在電車上忽然開始灌起酒的外國觀光客。
「我知道。」因此我先聲奪人。「我也知道自己說的話非常奇怪。你一定覺得根本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對吧?但實際上她的年齡真的沒有增加,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你還是早點回家吧。」
目送小暮前輩回去辦公室,我用兩手抹了抹自己的臉。然後打算在眼前這台自動販賣機買罐咖啡。雖然剛才原本是想泡即溶咖啡,但罐裝咖啡也無不可。正當我打算拿出零錢而將左手伸進口袋,卻發現裡面有個不太一樣的東西。
我塞了什麼收據在裡面嗎?
從口袋裡抓出的是幾個銅板,還有一張紙片。看起來像是筆記本的一角。約為手掌大小,對折了兩次。這個東西我沒有印象。我打開這張紙凝視著它,想找出意義何在。上面用黑色原子筆快速地寫了090開頭的手機號碼。當然,這不是我的字跡。
我思考了大約幾十秒,才終於想到一個可能性。
◆3◆
電話號碼的使用者說,星期六開始的連續假期中希望能和我見個面。由於我沒有預定要做什麼事情,因此表示自己可以配合對方的時間,對方也告知了時間和集合地點。指定的地點是距離我目前的住處搭電車二十分鐘左右能抵達的公園。我在國小到國中之間去過好幾次。如果我的記憶沒錯,那裡有很大的廣場、棒球場、陸上競技場,還有能夠搭手划小船的池子等等,是佔地面積相當大的公園。
由於我並沒有完全記住對方的臉龐,所以對能否確實見到面還是有些不安,幸好坐在指定長椅上的就只有她一個人。
「我叫夏河理奈。您是間瀨先生沒錯吧?」
那天與二和一起放學的女孩向我點點頭打個招呼,便請我坐在長椅上的空位。我坐在她的旁邊。由於陽光十分刺眼,實在令人不想在戶外待太久,幸好這裡至少在樹蔭下,倒也不算是太熱。這是能夠環視整個廣場的長椅,也能看見另外還有好幾組家人。遠遠笑鬧著的孩童聲音,混合著樹木搖擺的沙沙溫和聲響。
上次見面時她一頭長髮是放下的,今天或許是因為頭髮綁在後頭、又或者是現在身上的條紋襯衫與黑色緊身牛仔褲給人俐落的感覺,她看起來比前幾天清爽。也比穿著制服的樣子來得成熟。
「先前我說了那些話實在非常抱歉,真的很謝謝你今天過來這一趟。」
「為什麼要找我出來?」
夏河理奈並沒有看著我的眼睛,反而凝視著廣場開了口。看起來她的特徵就是不太使用臉部的肌肉,說話的時候只會輕微地動嘴角。
「想找你商量事情。」
「商量事情。」
「是的。」
或許是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夏河理奈沉默了好一陣子。我無可奈何地開始尋找能夠打破僵局的言語。害怕沉默大概是一種職業病。
「妳總是帶著寫有自己聯絡方式的紙片走在路上嗎?」
「當然不是。」或許是這話令她有些意外,她轉了過來。還輕輕地皺著眉。「我趁美咲和你說話的時候,撕了筆記本一角寫的。」
「這樣啊。」
她長吐了一口氣,終於準備進入正題。
「間瀨先生以前是美咲的同學對吧……而且是@第一次@的同學。」
雖然這種說法聽來真是彆扭,但我想應該沒錯。她再次轉回正面,我看著她的側臉回答我想是吧,然後繼續說下去。
「說老實話我真的是搞不懂。二和是陷入了什麼狀況?為什麼會變成那樣?真的是完全搞不懂。如果說我是@第一次@的同學,那妳是@現在@的同學,這樣對嗎?」
她點了點頭,我也隨之點頭回應。
在那件事情過了幾天後,我的內心多少沒有那麼混亂了。不過這其實也只是因為我的內心對於一片混亂感到疲憊,當然並不表示我完全接受了這個奇怪的現象。這一切是個巨大的謎題,成為黑色的團塊沾黏在我的心上。也因此搞得我根本睡不好。
「間瀨先生。你對於美咲還在當高中生這件事情非常驚訝對吧?你還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之類的話吧。」
「妳也是這麼想的嗎?」
「我才不是那樣想。」她的表情有些不悅。「這樣未免太過歧視他人了吧。」
「歧視。」
「罹患年齡病之類的,是任何人都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這就像得了憂鬱症或者癌症是一樣的。一口咬定說這種事情不可能,實在過於粗暴。」
年齡病。我決定擺出理解的樣子。「學校裡沒有人覺得二和很奇怪嗎?」
「怎麼可能呢。」
「老師、班上同學都當二和是普通的高三生?」
「當然啊。」看來她的心情似乎開始有些不好了,我決定不要再繼續追究。畢竟我不想和她爭論,也沒有說服她的自信。
「那麼,妳要找我商量什麼事情?」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夏河理奈用了這樣的開場白,「但我還是希望美咲能從高中畢業。也就是我希望她別再繼續維持十八歲,而能成長到十九歲。」
「雖然妳並不覺得她停留在十八歲很奇怪,但還是這麼想?」
「我知道這樣想很多管閒事。」夏河理奈述說這些話時,仍然凝視著廣場。她的表情變化並不頻繁,但是現在看起來比剛才更具感情、眼睛稍微瞇了起來。「我很明白不能夠強迫他人。畢竟這就像是要對別人的人生開刀一樣野蠻。……但我還是不想看到美咲變得年紀比我小。說起來年齡沒有變化,這樣不是對身體不好嗎?」
「……對身體不好嗎?」
「當然啊。因為要@一直抵抗時間流動@,怎麼可能對身體好。這件事情對她的身體負擔有多大──這種事情當然只有當事者自己才明白,但肯定是已經成為負擔了。美咲最近經常遲到早退。我在想這或許也和她的年齡有關係。」
我內心深處聽進了夏河理奈所說的話。雖然還是無法掌握任何事態,但至少我認識的二和美咲的確是不會經常遲到早退的學生。停留在十八歲對身體不好,總覺得這件事情令人感到不適,我緩緩地翹起二郎腿。
「而且我還是想和她一起畢業啊。難得我們是同學耶。」
我完全沒想到她會說出如此有高中生風格的話語,暗暗吃驚了一下。果然她的確是女高中生呢,還身處在我那已經如風吹過的青春當中。
「所以我希望間瀨先生能幫我的忙,讓美咲成為十九歲。」
「但我也搞不太懂,說起來要怎麼樣才能讓二和成長到十九歲呢?如果不明白的話,我也很難幫忙啊。」
「當然是找出美咲停留在十八歲的@理由@,然後幫她解決那個問題啊。」
夏河理奈是這麼說的。二和會停留在十八歲,或許是相當內心深處的迷惘,也可能是具備實體的某種外力。無論如何就是要找出這個東西,不除去的話,二和就無法成長到十九歲。她說,二和現在被囚禁在名為十八歲的牢籠裡。
「假設美咲身體當中,年齡就像是一條河流,現在那條河當中有個阻擋水流的石頭。我們需要一個力量拿走那顆石頭,讓河流恢復原本的狀態才行。只要拿走石頭,應該就會恢復為原先水流該有的樣子了。這樣美咲就能從高中畢業、成長為十九歲。」
「妳有沒有關於那個石頭的頭緒?」
「沒有。所以我才想問問你。我想知道你對於這件事情有沒有頭緒?為什麼美咲會停留在十八歲?」
我僵住了。沒想到話題會回到我身上。
正好廣場上的孩子踢的那球飛到我們眼前,我站起身來將球還給他。雖然我控制得不是很好、球也滾得不漂亮,但那孩子和他的父親仍然笑著向我道謝。
「美咲會決心停留在十八歲是在第一次高三──也就是和間瀨先生你當同學的那個高三的時候。」當我再次回到長椅上,夏河理奈對我說著。「這樣一來,造成美咲停留在十八歲的原因,就是在間瀨先生那一屆發生的什麼事情、又或者是某個人。你不這麼認為嗎?」
「……不知道呢。」我苦笑著。「她自己是怎麼說的?」
「她就是不肯告訴我。有時候還會裝傻說什麼她自己也搞不懂,但很明顯是在說謊。我很確定。美咲非常擅長在重點時刻顧左右而言他。她自己對於停留在十八歲的理由肯定心裡有底。然後我的推測,我想應該是跟戀愛相關的問題吧。」
那瞬間我的胸口刺痛了一下。我刻意放慢語氣說著話,以免被她發現自己的情緒。
「妳怎麼會這樣想?」
「因為美咲都不願意與男生往來。如果有人約她玩,她一定拒絕,就連有人跟她說話,她也只會回最短的句子。短到讓人覺得太不自然了。美咲是你的同學的時候,她對男學生也是這樣的態度嗎?」
「這個……」我開始覺得自己是被盤查。雖然也想過要說謊,結果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我想應該是不會那樣。」
「所以我覺得美咲應該是因為男性關係,在心中造成了什麼陰影。」
「……陰影啊。」
「我總覺得間瀨先生應該知道些什麼。」
我頓了頓。拚了命地把將要決堤的某些東西在喉頭嚥下。那天的情景在腦裡閃過一秒。
「……妳的根據何在?」
「先前美咲在校門口湊巧遇到你的時候,很明顯的內心有所動搖。我沒有看過美咲那個樣子。」
「任何人忽然見到以前的朋友,都會有些感動的吧。」
「我認為那並非普通的感動。」
「是妳多心了。」
「間瀨先生你和美咲在高中的時候是什麼關係呢?」
我忍不住搖了頭。
「真抱歉,當時的我並不像你想像中的,對二和來說是多重要的人。確實我很喜歡二和,但只是我單戀而已。沒有更進一步的事情了。雖然我還寫了情書給二和──」
「被拒絕了?」
「不……」我遲疑了幾秒後開口。「嗯,類似留校察看吧。」
「為什麼留校察看?」
「那是──」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要問當時的我們才會明白了。」
夏河理奈直直凝視著我,我很肯定她的視線大概射向我的臉頰一帶。即使如此,我還是凝視著廣場。她終於放棄而嘆了口氣。
「期限是今年內。」她的聲音比剛才又更多了一抹悲傷。「我向學年主任確認過了,如果沒辦法今年內下定決心、文件就會來不及處理,也就沒辦法讓美咲畢業的樣子。要是間瀨先生有什麼頭緒那是最好的,如果沒有的話,能讓我看看當時的畢業紀念冊嗎?我想一個個去問那些和美咲感情比較好的人。只要使用網路,我想應該還是能見到幾個人。逐一調查第一次的同學之後,或許就能夠找到讓美咲停留在十八歲的原因。」
她稍微喘了口氣。
「您可以幫我的忙嗎?」
我實在無法二話不說地就給予肯定的回覆。若說她的想法和希望完全沒有打動我,那就是我說謊,畢竟我也覺得二和美咲現在的狀態可不是普通的奇怪。但是,我現在並沒有積極地想去做些什麼的心情。我才剛在幾天前撞見了時間凍結在十八歲的高中同學,希望能再花點時間理清自己的思緒。
「為什麼要在公園集合?」我朝著公園出口走的同時開口問著。
「真是抱歉,這是我的習慣。」
「習慣來公園?」
「更正確一點來說是曬太陽。因為我的母親在國中當體育老師,從小她就一直叫我要去運動。但是看來我實在沒有活動身體的才能,無論是哪種運動都沒有辦法持續下去。所以母親就說,那至少每天一定要出門曬一小時太陽。」
「所以就習慣來公園?」
她點點頭。「我覺得是個很奇妙的習慣,不過我從小學就這樣了。」
「但妳的皮膚很白很漂亮呢。」
沒想到她猛然停下腳步,震驚地盯著我瞧。我擔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不過她看起來並沒有因此而心情不佳。她輕咳了幾聲又踏步走出。
「我原先就不太容易曬黑。」她的聲音似乎有些發抖,或許是在害羞。「而且基本上我都待在樹蔭下……也有抹防曬用品。」
「妳都坐在椅子上發呆嗎?」
「我會看書,是小說。」
「喔?是什麼樣的小說?」
「……並不是一定要讀什麼。」她有些害羞地說著。「其實我不太擅長念書。只是不喜歡在公園裡閒著沒事做,所以才勉強自己閱讀。我會在那邊的中央圖書館借書。」
她指了指圖書館方向。
「先前就決定要把那些被稱為名著的作品從A行開始讀,到現在都還在同一排。我實在無法維持集中力。一回神發現自己完全只有從紙面上看過去,又或者已經抬起頭來望著風景。打從根本就不適合讀書。」
「但妳還是會讀書。」
「我很憧憬啊,應該是啦。崇拜那些會讀書的人。因為想成為那種人,所以還是會把書翻開。常有人說我這樣很奇怪,我大概是有些彆扭吧。」
「這樣簡直──」
我的話說到一半又吞了下去。雖然我的想法是事實,但在她的耳裡並不一定好聽。她因為憧憬著某些事物而追逐著文字,那種樣子簡直──就像是高中時代的我。
「我總覺得有些理解這種心情。」
夏河理奈看似又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看著地面、以中指推了推眼鏡。
在那之後,連假期間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就這樣結束了。我曾回老家一趟,試著把那被佛朗明哥服裝淹沒的畢業紀念冊翻出來,卻沒有馬上連絡夏河理奈。這並非因為我使壞、又或是覺得麻煩。只是因為發現二和美咲如今已成為距離自己更加遙遠的存在。她已經不是我單戀的對象、也不是每天都會見到面的同班同學。她只是一個在附近高中上學、與我毫無關係的女高中生。
小的時候,就算眼前發生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現象或者事件,也會深信眨眼瞬間就要開始一場大冒險、根本不會懷疑。就好像是《印第安那瓊斯》,又或者是與希達相遇的巴魯那樣。然而實際上到了如今這樣的年齡,令人感到可悲的最重要案件就是眼前的工作。無論二和美咲為何停留在十八歲這件事情在我腦海中有多麼盤旋不去,這件事情都沒辦法生出薪水來,要是不好好工作,我就會遭到報應。不過若只是找個時間,把畢業紀念冊的影本交給夏河理奈應該還好吧。但我找不到更加深入這個問題的理由。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而且我想二和也有自己十八歲的生活。
然而簡簡單單就把我這種想法吹跑的,不為其他。
正是連假結束後又出現在月台上的二和美咲本人。
其實到上個月為止,我都搭早兩班的電車,不過因為考慮到滿平似乎相當意氣風發地想要第一個進辦公室,所以我才刻意晚了些。也是這樣,那天我才會看見先前都沒看到的二和美咲。反過來說,只要我打算搭這班電車,那麼就得要一直看到對面月台的二和。
二和與上次一樣,在隊伍前頭等著電車。她身穿制服、肩上背著學生書包,怎麼看都是一個高中生站在那兒。
我凝視著她,仍然感到腦袋一片混亂。又陷入了心口糾結的感受。雖然夏河理奈向我說明了許多,但這不表示我就接受她的說法。二和的樣子不管怎麼想都太奇怪了。
但是,慢慢地我的混亂和疑問便從現象本身轉移,開始針對起她的內心。為什麼妳會選擇停留在十八歲呢?她站在該處的身影,並非如夢似幻般虛無縹緲的泡影,看起來更像是被時間之流絆住的詛咒象徵。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跑了起來,同時對於自己竟然在奔跑感到相當吃驚。努力推開眼前的人群奔上手扶梯、又撞到好幾個人的身體,不斷道著歉。剛來到普通車的月台上,馬上就找到了二和的背影。我喊了她的名字。她仍在隊伍前頭,回過頭來看見我大吃一驚,又似乎很擔心我這麼喘的樣子。雖然我以前就沒什麼體力,不過進了公司以後更加運動不足了。
「二和妳為什麼還是十八歲?」
或許是太過匆促,她沒有聽清楚,所以側著頭一臉狐疑。我再次揚聲問了一次,這次她一副居然是這種問題嗎而垂下了肩膀,指了指鐵軌方向。
「車子要來了耶。」
「搭下班車也來得及吧。拜託妳回答我。」
二和一臉無奈地離開隊伍前方。排在二和後面的女性一邊往前移動,一邊來回觀察我與二和,看來似乎想看懂我們兩個人的關係。
二和詢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老實告知自己在對面快車的月台看見了她。二和似乎覺得能接受這理由而點了點頭,接著相當乾脆地開了口。
「因為我害怕成為大人,就只是這樣。」
「就這樣?」
「對,你滿意了嗎?」
「……真的是這樣嗎?」
「為什麼這麼說?」
我決定別說出夏河理奈的事情。畢竟不能因為我隨口說說,就破壞了她們兩個人的關係。「沒有其他理由了嗎?比方說──」
「比方說?」
「……像是跟戀愛有關係的問題之類的。」
「你就為此特地跑過來?」我可沒有看漏了她的臉上瞬間出現略略驚慌的樣子。她那端正的笑容只有微微的瞬間動搖了,然後又變回一臉平靜的表情。「這和間瀨同學沒有關係吧。好啦你該去上班了。遲到的話會被公司罵吧?」
「告訴我真正的理由。」
普通車進站,有許多人下車來到月台上,同時又有許多人上了車。新的等車隊伍也緩緩成形。而在這段時間,二和都閉口不言。我換了個問題。
「妳打算當高中生到什麼時候?」
「到什麼時候?」
二和用一臉無奈的笑容一口咬定。
「@一直@當下去啊。」
我咀嚼著那話語。一直。聽見這句話之後,我終於理解了。其實我有一點生氣,所以才會從對面的月台特地跑到這一邊來。我並不是想對她發脾氣、又或者是對她說教,講起來大概就是覺得自己正看著廣大的綠色森林因為山上的火災而逐漸燃燒殆盡的感覺。悔恨交加又悲傷,還有無端的怒氣。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覺得二和妳還是應該要成長到十九歲。」
「為什麼?」
「所以才說我不知道怎麼說啊。總之對於妳一直維持這個樣子,我總覺得不是很愉快。可以的話我希望妳能變成十九歲。為了這件事情,我也會盡可能幫忙的。」
「你別管我了。」二和彷彿在教導年紀更輕的對象,「不可以拿光線去照射黑暗啊。黑暗只要維持黑暗就好,這樣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幸福的。」
「妳到底想說什麼?」
「年紀一把的上班族插嘴女高中生的私事,這樣實在不太好。」
「二和妳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告訴我自己停留在十八歲的理由嗎?」
二和陷入沉默。
「那我會自己調查。」
「變態。」
「但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妳能前進。」
二和打量著我好一會兒,實在不明白她在想什麼。又或者是她想營造沉默的氣氛,指望我改變想法?可不能讓妳小看我。高中時代也就算了,我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大人囉。我不會因為二和的一個表情就內心大感震撼,也不會做出像那時在重要場合逃走的事情。
雖然我們兩人乾瞪眼許久,不過聽見下一班普通車要進站的廣播時,二和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些。
「我知道了,那就隨你吧。」二和臉上露出的表情,正如同當年我也會跟著微笑的樣子。「但是我先聲明喔?無論你打算做什麼都沒有差別,我會一直保持這樣。一直都是十八歲、一直都是高中生。這件事情已經確定了,絕對不會改變。就算你明白了我哪些事情也一樣。還有間瀨啊,最後還有件重要事情要跟你說,你要聽好囉──」
二和腳步輕快地排到隊伍最後,露出她漂亮的牙齒說道。
「扣子掉囉,你沒扣好喔。」
在我重新扣好鈕扣的時候,二和已經上了電車、消失在我眼前。我重重嘆了口氣。看來無論我增長了多少年齡,說不定仍然永遠追不上她。
◆4◆
「啊,新聞社,你們忘記還鑰匙囉。」
已經過了晚上七點,最後離校時刻剛過的舊校舍走廊被海底般的深藍黑暗包圍。畢竟幾乎所有學生都已經離校,所以周遭相當靜謐。那是將要舉辦園遊會的九月。
我馬上就知道,聲音的主人是我在暑假前於國際交流社遇到的那叫做二和美咲的女孩。是我無法忘懷的聲音。我正走在通往新校舍的二樓空中走廊,慌張地回過頭去。二和美咲從國際交流社往我這裡走來,臉上是相當爽朗的笑容,肩膀上掛著書包。我想她應該要離校了吧。
「你是新聞社的對吧?先前拿了社團活動介紹的資料過來。」
我點點頭。我自己當然是記得她,但她居然記得我,就讓我有些意外了。而我對此感到相當開心。
「你們沒有歸還鑰匙對吧?而且好幾天都沒還。」
「鑰匙是說社團教室的鑰匙嗎?」
「對啊。」
「……要還去哪裡啊?」
「你們沒還過嗎?」
我也不懂這件事情會有多大問題,惶恐地點了點頭。結果她告訴我,使用社團教室的時候每次都要去教職員辦公室拿鑰匙,用完以後一定要還回去。進入辦公室之後右方牆面設置了鑰匙箱,那裡也有新聞社鑰匙的位置。
「連續好幾天我看新聞社的位置上都沒有掛鑰匙,我想說你們應該都沒有還回去吧。剛才我去還鑰匙的時候,你們的鑰匙也還是沒掛在那裡。」
看來她似乎是先去辦公室那裡還了鑰匙以後,再回來拿放在社團外面的書包。
「畢竟我的書包很重,盡可能不想一直拿著啦。」她展露笑容的側臉彷彿灑出一片碎寶石,在陰暗的校舍當中閃閃發光。「其實有蠻多社團沒有還鑰匙,不過還是還回去比較好喔,畢竟規定是這樣嘛。先前好像也有社團被小林罵了呢。」
「小林……是說副校長?」
「對啊,那個滿頭白髮的。」
我點了點頭,我可不想被罵。與其沒交到五個朋友也不要樹立一個敵人,這是當時我的座右銘。我不想因為無聊的事情就被盯上。
「新聞社也活動到很晚呢。」
「嗯……還好啦。」我有些歪著脖子點了點頭。「是嗎?」
「你在寫園遊會要用的新聞?」
「不,那個是已經寫好了──」我刻意含糊帶過。「還有些其他事情啦。」
她只說了句「喔?」而不深入追問,真是太感謝了。畢竟無論如何穿鑿附會,現在的我對於新聞社究竟在做些什麼,其實也沒有明確的答案。
雖然園遊會快到了,但是前輩們在處理好當天要貼出的公告欄新聞以後,就等同是離社人員。畢竟社團裡沒有二年級學生,因此活動也就只剩下我們一年級的人了。一年級社員在名冊上有四個人。除了我以外還有來過幾次社團教室的大川,另外還有兩個人分別叫做泉和山本,但這兩個人我幾乎完全沒有印象。大概除了拍畢業紀念冊照片的時間以外,我應該都沒和他們見過面。他們在每年園遊會的季節來到時,就會透過顧問交出一份相當形式上的稿子,但始終沒有來過社團教室。也就是所謂的幽靈社員。畢竟就只有這麼點社員,中願寺學姊用了刪除法也只能指定我當社長了。
「雖然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不過還是萬事拜託囉。」
中願寺學姊將社團教室的鑰匙交給我的時候,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我也覺得自己實在很單純,但當時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就算這個人事任命是用刪除法選擇出來的、就算這只是個小而無名社團的社長寶座,那也不重要。這是我自出生以來成為某個身分,我的心情就是這樣。
青春期的精神構造這種東西,想起來實在是再單純不過,但是對於當時的當事者來說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要來得複雜。那就像是機械式鐘錶的內部結構,不然就是未知的分子化學式。我雖然對於自己一無是處這件事情相當有自覺,卻也不斷想著希望能夠脫離這樣的狀態。每當看到體育館舞台上有人沐浴在掌聲中接過獎狀、見到輕巧拿起寫上校名的大獎盃的運動社學生、聽見音樂教室在放學後傳來管樂器調音的聲音,就忍不住想著我是如何顯露出自己是個多麼沒有價值又沒有意義的人類。從不曾熱衷於某項事情、我要就這樣一無所成的結束一生嗎?
因為這件事情與二和美咲沒有直接關係,所以先前沒有提太多,不過當時我有兩個朋友,分別叫做以藏和喀布。我們的交情是到了長大以後,現在每年也還會見幾次面的程度。當時在午休和下課時間我幾乎都跟他們兩個人在校園裡度過,他們兩人雖然也沒有什麼夢想之類的東西,但至少對某些東西有興趣。就連這樣近在我身邊的人,都能引發我的自卑感。我連個興趣都沒有。
而這樣的我竟然能夠坐上新聞社社長的寶座!我馬上捲起袖子開始思考身為社長,今後應該要做些什麼。好,那麼我就將新聞社培育成學校首屈一指的社團吧──這種想法雖然講起來是頗具建設性,但是當時的我並沒有那種行動力、也沒有統領能力,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好笑。然而那時我是認真下了這個決定,首先就是放學後一定要去社團教室。再怎麼說我們也是新聞社,所以就每天閱讀報紙吧。一切就是從這件事情開始的。
我是學生,所以可以自由閱讀圖書室的報紙,我給自己的課題就是借來讀賣新聞然後在社團教室裡默默讀完。可以的話就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除了我以外的社員,就連顧問三浦老師都不曾來社團教室,因此社團教室幾乎成了我的個人房間。就這樣孤獨地讀著新聞之後,我發現自己已經成為能夠埋首於某件事情的人。說老實話閱讀報紙本身並不是那麼開心,但我還是能認定自己可以熱中於這件事情,終於也能夠建立起自己的身分。
但很遺憾的是,這個讀報紙的活動沒能持續太久。過了幾個月以後,正當我想著讀報紙實在令人感到厭煩的時候,就發生了某件事情,逼我得把時間花在那上頭。但我認為在這個時期閱讀了大量的新聞報導,並非完全沒有意義。再怎麼說我的語彙能力還是稍微變好了,另外當時學到的政治經濟、世界情勢、還有運動相關的知識,現在都能夠活用在業務的談話當中。就像是卡在後頭牙縫的東西會在你忘記的時候掉出來一樣,那些不知不覺間儲蓄起來的知識,也會不經意地脫口而出。人類完全不能知道什麼東西在幾年後會幫上忙。
因為前述的事情,所以那天我在社團教室讀報紙讀到必須離校的時間後,便照著二和美咲的忠告,前往辦公室還鑰匙。畢竟不能讓我因管理不當而失去難能可貴的社團教室。
辦公室和鞋櫃都在新校舍。因此變成我要和她並肩走向新校舍,實在相當令人緊張。走到一半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或許是察覺我有些僵硬,她以相當自然的樣子問了我幾個問題。為什麼我會加入新聞社?園遊會的公告欄新聞打算貼在哪裡?社員有多少人?等等。針對她的問題,我只能用最少量的話語回答,感到自己如此不成熟,我也默默地有些生氣。真希望至少能讓人覺得我還算機靈啊。
「……對了,那二和同學妳為什麼會加入國際交流社呢?」我好不容易才讓自己開口詢問。
「哎呀,你記得我的名字呀。」
糟了!不知為何我會感到慌張,明明沒有做什麼壞事。好不容易才婉轉地回答。「……妳先前有說啊。」
「謝謝你。」她似乎發現了我的慌張,有些壞心眼地笑了。「我將來想當翻譯人員。」
「翻譯?」
「對啊,英文翻譯。」她凝視著走廊前方。「如果能和全世界的人說話,似乎很開心。所以我加入國際交流社,感覺應該能對未來有所幫助吧?」
我點點頭,有夢想的人類果然耀眼不已。
我們終於來到新校舍的樓梯前,她也停下腳步,從這裡下樓梯就是鞋櫃了。
「要跟你一起去辦公室嗎?」
「咦?」
「我想說你可能不知道鑰匙櫃在哪裡吧。」
「喔……」
「而且要在黑暗之中一個人走過去,有點恐怖耶?」
她指了指走廊前方,雖然盡頭那教職員辦公室流洩出螢光燈的些許光芒,但抵達那裡之前的走廊完全是一片發青的陰暗。
「我真的不太敢走。」
「……剛剛不是走過來這一段了嗎?」
「有人一起走的話,就沒有那麼怕啊。」她苦笑著。「但是一個人走就……。剛才我還特地把走廊上的燈全部打開以後才走過去呢。」
我是真心想說出希望她跟我一起到辦公室,更進一步說不定就能一起離校。但是她如此希望我們一起走,不知為何反而讓我覺得有些可悲。我不想被她認為是連個鑰匙盒都找不到的傢伙、也不希望她覺得我是個害怕獨自在黑暗中行走的男人。就為了這麼點面子,只能拋棄寶貴的機會。
「沒問題的。」
「這樣啊。」她笑了笑,按下牆壁上的燈光開關。啪地一聲,往樓下的樓梯間燈亮了起來。「那就再會囉。」
「再見。」
她走下階梯,而我朝教職員辦公室走去。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我才開始了解到自己有多麼白白浪費機會。原本或許能和她多說幾句話、或許能更加熟稔一些,我感到胃部燒灼般的疼痛。她是否還在樓梯往下走呢?又或者是已經在鞋櫃那裡換鞋子了?無論如何,應該都還沒走到學校外面吧?一邊想像著她那不在我眼中的身影,我慢慢加快了腳步。
說不定還來得及。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在全速奔跑,氣喘吁吁地來到辦公室,馬上就找到鑰匙箱了。我將鑰匙掛在那寫著新聞社的地方,為了不被還在辦公室裡的老師們發現,我走了一小段路以後才開始在走廊上全力衝刺,遠比體育課的時候跑得還要拼命。
但是回到原本那個地方的時候,樓梯的燈已經關了。但我不願放棄,連滾帶爬地奔下樓梯。或許還有機會──。我氣喘如牛地環顧鞋櫃周遭,很遺憾地並沒有看到二和美咲。我終於放棄了,垂下肩膀消沉地開始換鞋。走在通往校門的紅磚道上,我不斷告訴自己。
沒問題,一定還能再見到她的,根本不需要這麼絕望。
當然這時候我並不知道,那是我在一年級時與二和美咲最後一次交流。
我在校門前停下車子,馬上打了暫停燈。
已經快要來到放學時間,不過紅磚道上還沒有學生走出來。我從手提包當中取出畢業紀念冊的影本,交給了坐在副駕駛座的滿平。滿平似乎不太開心、一臉不悅地看著照片。
「……咦,這是你嗎?」
「怎麼了嗎?」
「不,總覺得……跟間瀨先生你現在的氣氛差很多呢。」
「一臉無趣是吧。」
「不,那個……也不是啦。」
真是老實。就連我自己看著當時的照片,也覺得哪裡怪怪的。講明白一點就是很土吧。等我明白要好好選擇符合自己身體尺寸的衣服、不要去家庭美容院而是上髮廊剪頭髮,就能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這些事情,我都已經上大學了。至少像現在這樣把瀏海梳上去,或許就能減低一點陰沉感。
「哎呀,別管我的照片了。這邊這個,就是二和美咲。」
滿平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又有些傻眼般地窺探著我的表情。間瀨先生,我們還是別做這種事情吧。你到底在逞強什麼呢?他就算不開口我都能聽到這些話了。
「你是說,這個叫做二和的人,還在當高中生來這裡上學?」
「你覺得不可能嗎?」
刻意停頓許久,滿平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
「是啊,以常識來說是這樣。」
我也點點頭,然後在校門前等著二和現身。過了十分鐘左右,滿平提出還是回營業所吧的提議,當然是被我當成耳邊風。就在此時,二和美咲和夏河理奈一起出現了,我連忙了拍滿平的肩膀,指了指二和。她們沒發現我們就在這裡,緩緩地走在步道上。
滿平只低頭看了一次照片,然後就認真凝視著二和。他盡可能瞇著眼睛,隨著二和的動作左右擺動著頸子。就像是看著花嘴鴨搖擺前進一般,他始終默默地、興味盎然地看著二和。
「看到了嗎?」我在二和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才開口詢問。
「看到了。」滿平仍然凝視著窗外。
「我認為年齡停止在十八歲這種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人類都會平等老去。現在的二和很明顯是相當奇怪的狀態,這是我的想法。滿平你也這麼認為吧?」
「不……嗯。」滿平回頭看向我,表情相當嚴肅卻點了幾次頭。「實際上看到了,也只能認同了。」
「認同什麼?」
「原來也有年齡會停止的人啊。」
「但你剛剛還說,以常識來說這是不可能的?」
「畢竟現在眼前就有啊。」
「已經不覺得奇怪了?」
「是覺得挺稀奇的啦。」
我確認滿平看來並不是在開玩笑,這才放開了剎車。
「謝謝你,幫了我大忙。」
「……就這樣嗎?」
「對,就這樣。」
我發動車子,開向回營業所的道路。
夏河理奈的說法是,學校的人並不認為年齡停止的二和有哪裡特別奇怪。而夏河理奈本人也是如此。而現在就連滿平也是@那樣@的人。根據如此少量的資訊看來,如果與二和有某種關聯的話,比方說像滿平只是看見她的樣子,似乎就不會對於她的年齡異常抱持疑問。原來如此,看起來應該是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運作。當然那個力量究竟是什麼,我是完全搞不懂,想來今後也不會弄明白。
但是這樣一來,就有了新的疑問。
為什麼只有我會一直覺得二和的年齡有問題呢?
◆5◆
下週星期一,我從夏河理奈那裡收到訊息表示已經知道真鍋桂子的聯絡方式。
幾天前,我打了電話給夏河理奈說,關於二和的事情希望自己能夠幫上忙,她略略提高了聲音向我道謝。然後提出要分攤工作。我將高中時代可能與二和比較熟的人物清單交給了她,而她則使用幾個SNS和搜尋引擎試圖尋找清單之人的聯絡方式。實際上去聯絡、需要去見面的話則要拜託我。另外獲得了什麼樣的資訊也希望能夠盡量共享。我並無異議便同意,立刻翻開了畢業紀念冊。在我心中的@那個記憶@,要假設為二和維持在十八歲的理由實在太過片段又脆弱。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和比較熟知二和的人核對一下資訊。
我試圖回想著二年級、三年級時二和在班上的樣子,但這實在不是很順利。不知該說是好還是壞,女學生們在班上總是有形成小圈圈的傾向。大概就是她是某個小圈圈的一員、她離開那個小圈圈、現在是這個小圈圈的成員,這樣吧。
但我實在搞不清楚這個叫做二和的學生,究竟是屬於哪個小圈子。我覺得她看起來和森本的感情不錯,但又覺得看到過好幾次她和藤澤走在一起。但是森本和藤澤無論如何都不會一起行動。就表面上看來,這表示二和可能在與其他學生相處時並沒有區分感情程度,但我又覺得這並非正確答案。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我想二和的心中那個接近老家的地方並非自已班上,而是國際交流社吧。
二和總是在放學後馬上走向社團教室,對她來說,重要的時間並不是和班上同學一起,而是社團活動的時間吧?這樣一來,我應該要約的就不是以前的同班同學,而是國際交流社的社員。
思及此,我翻開了社團介紹的頁面。就連新聞社包含顧問在內都有五個人的照片,沒想到國際交流社居然只有三個人。是顧問網澤老師、二和以及真鍋桂子。
真鍋和我是一年級的同學,但說老實話我完全不知道她是國際交流社的一員,甚至沒想過這件事情。應該說她給人的印象和國際交流社這個組織根本完全相反。一言以蔽之她就是個搖滾明星。
我高中一年級的時候,iPod還有MP3隨身聽之類的還不是主流商品。如果在通勤時要聽音樂,一般都是使用現在已經完全不見蹤影的MD隨身聽。我當時也是MD隨身聽的使用者。其實我對於音樂並沒有特別大的興趣和熱情,不過通勤時間如此無聊,也只能靠聽音樂來打發。隨身聽是姊姊給我的,因為她拿到了打工費用,所以買了最新能夠播放LP4規格的MD隨身聽,就把舊的給我了。由於機體是粉紅色的,所以我實在不喜歡,但也沒辦法抱怨。
只要沒有壓縮檔案,一片MD的錄音容量也只有一張CD專輯。因此我總是用個小小的布盒裝著好幾片MD上學。我聽的有松任谷由實、安.劉易斯,還有杏里跟中森明菜等,會偏向早期女性歌手,主要是由於我的經濟狀況和母親的喜好。對於沒有打工的高中生來說,要租借甚至是要買CD,都是相當大一筆花費。既然我沒有特別喜愛的歌手,那更是不想花這筆錢。沒辦法,只好把自家母親的CD拿來轉成MD。雖然也是可以向姊姊借CD,不過姊姊聽的音樂大多是相當陰沉又激烈的視覺系樂團,當時我實在是不怎麼想聽那些。
「你在聽什麼啊?」
令我驚訝的是,這是真鍋桂子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我記得那是換座位沒多久以後的事情。對於剛換到我旁邊的她如此單純的一句話,我卻非常害怕。首先是她的眼神非常銳利。就像是冷凍庫裡冰到極點的刀子一般,如此俐落的視線讓我倍感緊張。當時我甚至認真覺得她是要威脅我什麼。喂,隔壁這位同學,拿點錢來花花吧。要是她那天這樣跟我說,我可能會把錢包裡所有的錢都給她。
另外,她每天背著吉他到學校來,也是助長恐怖感的原因之一。我每天想像的都是她在舞台上咆嘯然後砸碎電吉他的樣子。我幾乎都能看見她兩耳和鼻子上穿了銀色的環了,不過當然她並沒有這麼做。總之我很怕她。喀布雖然還好,不過以藏和我一樣非常害怕真鍋。「間瀨,你可別被殺了啊。」我才正想哈哈大笑帶過,真鍋卻站在一旁。
然後她就對我說了那句話。我兩手拿著耳機僵住,小聲地回了:「啊?」
「所以我是問你在聽什麼啦。應該不是英文的聽力訓練吧?」
「呃……」雖然迷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但也沒有說謊的理由。「松任谷由實。」
「Yuming(註一)?」
「……對。」
「高中男生聽Yuming?」
「是、是啊。」
「還不錯啊。」
實在搞不懂,但是被稱讚總是好的。「不錯嗎?」
「當然好囉。我還想說要是你回答橘子新樂園我就宰了你。」
看來我差點丟了小命。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真鍋要我給她看看MD盒。雖然我的MD片們完全不在年輕人的流行紅心,但在心儀樂團音樂的真鍋耳裡,似乎反而相當新穎。真鍋馬上用自己的隨身聽開始試聽。於是那天放學後,她從裡面挑了四片,拜託我一定要借給她。
「我還真是小看了這些曲子。對了,你叫啥來著啊?」
「我是間瀨。」
「間瀨,你品味挺不錯的呢。」
「……謝謝。」
「過些時間就會還你,就借我一陣子囉。」
當然那些MD到現在都沒有還我。冷靜點想想,說不定我實際上是真的被搶了。但我並不會特別想要糾舉真鍋。一方面是因為怕她,一方面也是覺得她竟然想要我的MD,這還真是挺令人驕傲的。畢竟CD還在家裡,只要再複製成MD就好了。更重要的是那種會背著吉他的人在音樂領域中認可了我,這件事實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真鍋將我的MD裝進自己的書包裡,露齒一笑說著。
「為了道謝,我就讓你聽聽更有魄力的東西。」
我還以為她要把自己的MD借給我,結果不是。她拿出來的是一張宣傳單,上面寫著園遊會時體育館會有個叫做MSP的樂團進行表演。
「絕對要來聽喔。」
那還真是厲害。在我心中一角,原先還不屑地想著應該只是高中生@扮演@樂團的感覺吧,結果聽到的卻是無比一流的音樂。當然,仔細觀察或許會發現她們的演奏還是有些不成熟之處,但我怎麼可能理解那種事情,更何況若將音樂家的使命定義為讓聚集在會場的觀眾們瘋狂,那麼我認為將她們稱呼為專家也絲毫不是問題。MSP這個名字似乎是來自真鍋音樂製作(Manabe Music Produce)的簡稱,是以真鍋桂子為中心、由真鍋桂子製作、將真鍋桂子魅力往外推送的樂團。印象中總共是四個人,應該是主唱兼吉他、貝斯、鼓手還有鍵盤吧。都是女孩子。還真能維持團內不吵架。
第一首曲子唱的是東京事變的「群青日和」,第二首是THE BLUE HEARTS的「我的右手」,最後則是原創的曲子。很遺憾地對於不知名的曲子,觀眾通常都沒有什麼興趣,但是她們卻顛覆了這個常識。最後的原創曲震撼了整個體育館,連我都聽到入迷。雖然歌詞寫的不是多好,但對於青春期的心靈來說實在是相當清新而響徹心靈。和畢業紀念冊放在一起的高中時代資料夾裡,奇蹟似地放了印上那首曲子歌詞的宣傳單,所以我把副歌的歌詞抄了下來。
$想見見不能看的東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東西$
$想看見夢 想看見裸體 想看喝醉酒的小混混打架$
$想見見不能看的東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東西$
$卻見不著 真想揮去 某人的期待然後作惡$
$反正明天也得去學校 去了以後就會 被教導直到捨去夢想$
$眼淚灑在秋季星空 今天也忍耐眼淚$
非常有趣的是我這樣看著歌詞,也完全想不起旋律。但那時候會場的氛圍,或者該說是音樂人所謂的「groove」,這個身體卻是正確地記憶著。真鍋沒有敲碎吉他,但用她澄澈的聲音嘶吼著。那是非常熱情的現場演出。
順帶一提這完全只是閒話,不過當時新聞社的社團教室前也張貼著我們的牆面新聞。我那胸懷青澀記者精神所寫的禽流感新聞簡直就像是挑釁似地,和三位前輩一起寫的那篇好用電話鈴聲網站比較報導一樣大大的刊載在上頭。其他一年級學生寫的報導,實在是不能稱之為新聞的雜記。但是在聽完真鍋的演唱會以後才過去,我感覺自己相當悽慘。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呢?
園遊會結束以後,我將演唱會感想告訴真鍋。我真的很感動、真的很棒耶。結果真鍋張嘴大笑。
「怎麼,間瀨你有來聽啊?真高興。不過你是怎麼知道我有開演唱會的?」
有著獨特世界觀的人,或許思考都超越凡人。或許就是這種人才能成為專家,說老實話我很尊敬她。
一個年紀將屆三十的單身男性忽然連絡高中時的女同學,感覺起來就別有深意。就算是有著詢問二和之事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對方可能還是會認為這不過是表面上的藉口。在這方面來說,連絡真鍋的話根本不需要在意這種事情,真是太好了。若是要連絡森本或者藤澤同學我會相當猶豫,但對方是真鍋的話,就不需要太在意了。甚至可以說我挺想見見她的,我是這麼想的。順帶一提夏河理奈是在以前樂團成員的網頁上找到真鍋的名字,然後找出了她的連絡方式。畢竟真鍋感覺就不會使用流行的SNS,能連絡到她或許也是相當幸運了。
星期五,真鍋在約好的晚上九點過了約十五分鐘以後現身在指定的居酒屋。她穿著黑色T恤和牛仔褲,如此簡單的裝扮實在很有她的風格。已經不見高中時代還殘留的那種略略稚氣的少女感,她完全就是個大人的樣子。但眼神卻比過往還要銳利。
她看見了店裡的我,略略舉起右手,輕鬆地不像是幾年不見。她一坐下便叫來店員,絲毫不顧我的意見就點了兩杯啤酒。果然就是要這樣。沒背著吉他對我來說好像少了點什麼,但這的確就是我認識的真鍋。
「上班族?」
因為我剛下班,所以還穿著西裝。「在印刷公司當業務。」
「說話結結巴巴的你居然當起了業務啊。」
「不太會說話反而比較順利呢。畢竟業務得要多聽少說啊。而且跟以前比起來,我還是稍微有會說話一點啦。」
真鍋笑了。「的確感覺變了不少呢。我差點就要沒看到你啦。」
「畢竟年紀也大啦,頭髮也剪短了。」
「不是那種小地方啦。怎麼說呢,變結實了,臉部線條也不太一樣。你有長高嗎?」
「確實有,也可能是因為那時候有點駝背吧。妳又是做什麼的呢?」
「賣CD。」
果然還是做到了嗎!我天真地正打算高興,但仔細聽下去才知道她是在百貨公司的CD賣場當店員。說來丟臉,但我無法隱藏自己失望的神色。
「是有走到還不錯的境界啦。」真鍋啜飲著啤酒說。「雖然是獨立品牌,但的確有跟公司簽約。然後出了幾張CD,但也就那樣了。」
真鍋眨眼間就喝乾了啤酒。
「比我年輕又有才能的樂團接二連三出現,我的自信忽然就消失了。就像是泡泡破掉那樣,砰。所以就那樣了。之後怎麼樣都無法重新啟動,不管是演奏、唱歌還是弄什麼新東西的力氣都沒有。哎呀,這種情況,說起來就是沒才能吧。」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過我說啊,單純賣CD其實也不壞呢。看著店面就能明白,這就是音樂業界的需求和供給的縮圖。還挺有趣的呢。這也是我從被人認可壓力當中解放以後才明白的事情。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CD好賣嗎?」一旦對話無法延續,就會想把景氣的話題當成救命索。這是業務人員的悲哀習性。
「不好賣啊。能賣出去的只有那些附贈品的偶像CD。那些人都會同時買下初回版和一般版,有夠中規中矩。這讓我想了很多呢。藝術家賣的真的是音樂嗎?之類的。或許他們提供的是其他東西。如果是單純的音樂,那麼網路銷售管道上購買一曲下載根本不到日幣三百。拼死做出來的歌只賣三百,總覺得這世界真是難以理解。這讓人覺得搞笑、也挺難過的……哎呀算了,是說你要問什麼?要問二和什麼?」
我確認店員已經把幾樣餐點都送上來了之後,才把話題導入正事。我在電子郵件裡只有說是關於二和的事情,但沒有具體說明關於年齡的問題。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但還是只能照實敘述了。
「真鍋妳在畢業之後有見過二和嗎?」
「不,沒有呢。」真鍋吃起了煎蛋捲。「好燙!」
「其實二和現在還是高中生。她不是留級,真的還是十八歲。」
「啊?」真鍋一臉扭曲。
「她沒有變老。」
「……你想說什麼?」
「妳聽不懂嗎?」
「我還想知道怎樣能聽懂咧。」
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滿平在見到現在的──也就是停止成長以後的二和以後,就無法理解二和的年齡有何異常。就算是以前曾和二和共度一些時間的人,比如真鍋,只要沒有見到現在的二和,應該在認知上就不會發生變化。聽來異常的事情,就是那麼奇怪。又或者是以前的同學都會和我一樣,就算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在認知上也不會發生變化呢?腦中浮現了幾個可能性又再次抹去,畢竟現在目的不是要驗證這些事情。幸好她似乎和當年一樣不太關心別人的事情,所以只要把話題稍微帶開,她就不會再追問下去了。
「二和在高中時代似乎有些遺憾……或者是心理陰影之類的東西。因為一些緣故,當事者自己不肯說明。真鍋妳有沒有什麼頭緒?」
「你怎麼忽然關心起二和的問題?」
「有點事情啦。」我對著正在追加啤酒的真鍋側臉說著:「我懷疑可能是和戀愛有關的問題,妳知不知道當時二和的男朋友之類的人?」
「男朋友?」真鍋已經開始有些醉意,摸著自己微紅的臉搖了搖頭。「不知道耶。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她應該沒有男朋友吧?總覺得感覺上是這樣啦。雖然她應該很受歡迎,但實在沒辦法想像她會穿著制服跟男朋友親親密密的樣子。反正我是不知道。話說回來,你怎麼會覺得我知道她的事情,來跟我問她啊?我沒跟她同班過啊。」
「妳們都是國際交流社的吧?」
「啊?噢,原來如此。」真鍋用力揮了揮右手。「那個只是掛名啦、掛名。你覺得我會悠悠哉哉去那麼認真做社團活動的地方嗎?我只是幽靈社員啦。」
「……活動那麼斯巴達的社團也能當幽靈喔?」
「只要有加入其他同好會,他們就不會多說什麼。我基本上隸屬輕音樂同好會啦。本來是想說叫什麼國際交流社,還以為會經常去歐洲之類的,去過才知道他們做的事情真的說有多樸素就有多樸素。原本想說如果社團活動有趣的話,也可以參加一下,但那種活動我根本不想去。只有一開始幾次去過,後來就變成幽靈了。」
「原來如此。」
這樣一來,感覺就不可能從真鍋這裡得到有用的資訊了,我忍不住消沉下來,終於把第一杯啤酒一仰而盡。雖然原本很留心盡量不要喝醉,但看來是沒必要了,加點了啤酒,同時真鍋也點了氣泡酒。
「只有一次,顧問對我大發脾氣吧。」
「顧問……網澤嗎?」
「對。」真鍋把毛豆丟進嘴裡。「說什麼國際交流社撿垃圾還是什麼清垃圾的活動,妳也來幫忙啊。多少也做點社員該做的事情吧。那女人有夠瘋的。」
「哈哈,會嗎?是不太好應付啦。」
「從某個時間起就忽然變得很容易暴怒耶,那女人。那樣子居然也能結婚,這世界真是瘋狂。她老公腦袋沒問題嗎!」
真鍋把怒氣的矛頭指向了𩸽魚,用筷子粗魯地戳下魚肉。
「啊……這麼說來二和的戀愛相關問題,那個好像算是吧。」
我直起身子。「那個?」
「東有跟二和告白過,不過被嚴詞拒絕了。」
「東……那個誰,那個──」
「東連太郎。」
我有種酒氣一口氣沖上來的感覺。提起東,那可是個面貌端正的青年。他也喜歡二和嗎?不禁覺得強悍的對手出現,內心也刺痛了一下,但因為他已經被拒絕了所以又安下心來。都幾年前的事情了,我竟然還如此慌張。
「我忘了是什麼時候,東有跑來找我商量,說他想跟二和告白。我心想要是問我能不能幫忙轉達,那我肯定要撕碎他。結果他是要問我,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告白會比較好?哎呀,想不到他還挺可愛的嘛。」
總之我就先在本子角落寫上「東連太郎:向二和告白」。
「哎呀,不過也就這樣啦。要說我知不知道二和相關的戀愛故事也就這樣了。二和的事情,我想那傢伙應該比較清楚吧,那個……叫什麼來著?那個小田島?還是小田桐來著的那傢伙啦。」
「小田島?」
「那個,國際交流社的人。」
「學長姊嗎?」
「同年級啊,跟二和感情很好。」
「畢業紀念冊上只有妳跟二和兩個人耶。」
「咦?是嗎……為什麼啊?總之真的有這個人沒錯啦。就我所知有好好參加社團活動的,應該是學長姊松永、山中,還有網澤的弟弟偶爾會來……然後就是同年級的小田島啦。……不對,應該是小田桐。應該找她啦,她應該跟東也很熟。一臉就是資優女學生的樣子。」
我在「東連太郎」的旁邊寫上「姓小田桐(或小田島)的同學」。
「話說回來,你不是才應該有概念嗎?」真鍋用筷子指著我。「你除了一年級以外,之後都跟二和同班吧?你才應該比較知道二和平常的樣子吧。」
我只能沉默以對。或許我也沒辦法咬定自己心中沒有任何可能性。但我覺得應該不需要在這裡跟真鍋說明那件事情,說起來也不是什麼我會積極想告訴別人的話題。畢竟也可能都是我的誤會。「約定」這個詞彙有如加濕器釋放出的蒸氣般一瞬間浮現在我的腦海裡,又再次於空氣中煙消雲散。為了揮去那些回憶的碎片,我用酒精將它們沖下喉頭。
「話說回來,為什麼大家都開始講什麼情愛戀愛啊,我實在搞不懂喂。」
「搞不懂喂?」
「就塑啊。」
從剛才開始我就覺得哪裡怪怪的,看來真鍋的醉意相當重,而且很明顯的有點發酒瘋。雖然我曾和大學朋友一起喝酒,但實在無法想像高中同學對於酒精會有哪些反應。就算這樣能夠看到對方嶄新的一面、也挺有趣的,但要是暴躁起來可就糟了。真鍋粗暴地嚼著魟魚絲好一會兒,才開始以稍微強悍的語氣懇切地說著她有多麼想要結婚。想結婚,而且想早點結。大概是因為這樣,她才會對於網澤老師已婚的事情那樣生氣吧。還以為她是相當孤傲的搖滾樂手,沒想到有這樣的一面。
「三十之前!我希望三十之前能成功啊!」
「妳有交往的對象嗎?」
「沒有啦!」
「……太絕望了吧。」
「啊!?這哪有絕望!還有一段時間,沒問題啦!智障!那你不結婚嗎?沒有女朋友嗎?」
「沒有女朋友。結婚我就不知道了。」
說不定努力的話,或許能夠結婚吧。但我總覺得自己的婚姻不會幸福。反正跟一個醉醺醺的人談論人生觀也毫無意義。
又過了好一會兒,真鍋的結論變成了什麼是十進位法的問題,就是因為十進位法才會搞得三十歲變成一道界線,接著為了確認幾進位法可以延後結婚的期限,她拿起桌上的紙筆開始計算。但是沒有多久她就放棄,拍起了桌子。
「間瀨耶!去唱歌囉!」
真是難以控制。運氣不好的是居酒屋隔壁就有卡拉OK,真鍋用一股踢館的氣勢打開了店門。我沒有來過這間連鎖店,只好辦了會員證。寫錯了好幾次以後終於把該填的東西都填好,看來我也是挺醉的。
「搞啥啊!搞啥啦間瀨,你好意思說別人喔!」
「只唱一小時喔,一小時後我馬上離開。」
「混帳傢伙,你以為我是誰啊!我可是搖滾歌手耶?怎麼能被時間束縛!我跟你這種高中時代傻楞楞過活的人,格局可不一樣!」
「事到如今妳也該被時間束縛一下了吧。而且雖然我看起來那樣,但高中時代也是有好好做些東西的好嗎。」
「騙誰啊。」
「真的啦。」
「那你都在做什麼啦。」
我接過櫃台遞給我的兩支麥克風、放了單據的塑膠籃以後轉身對真鍋說道。
「模型啊。」
「啊?你隨便講講吧。」
「真的啦,我很熱中、做了好幾個,那個真的是我──」
揮棒落空的青春。
高中一年級園遊會結束之後好一陣子,某一天就這樣發生了。理由是有大量紙箱突然寄到我家。數量大概有二十……不,應該有三十個吧。從學校回家以後看見那些堆積如山的紙箱,我問母親說那些是什麼東西。
「真是拿他沒辦法,也太亂來了吧。」
母親苦笑著遞給我一封信,那是在京都的叔叔寄來的。這個京都的叔叔,我真的都是叫他京都的叔叔,所以正確來說我並不知道他跟我正確的關係,總之是一位住在京都的母親親戚。我想當時他應該是五十多歲接近六十歲吧。是個相當颯爽風格的大叔。順帶一提他目前仍然健在。信件上面寫的是關於那些紙箱的故事。
京都的叔叔在我出生前就有經營一間小小的模型店,那時候他決定要關店了。於是剩下的模型不知為何就全都送到了我家,還附上一組工具。
──雖然這聽起來相當莫名其妙,不過要處分那些庫存也很花錢呢。聽說間瀨你們家剛蓋好、應該會有多的空間可以放吧?我想說這也能當成新屋落成賀禮,你們不用客氣、都收下吧。我這芹澤模型店,明年就會漂亮變身為帶著異國情調的時髦咖啡廳了。來京都的時候務必順便來一趟喔──
母親說的沒錯,這實在是有夠亂來。順帶一提母親嫁人前就是姓芹澤,基本上姓芹澤的人,包含母親在內說好聽一點就是天真爛漫、講實話就都是些自我中心的人。他們不太考慮別人的事情,經常只為自己而活。另一方面,父親間瀨家每個人都彷彿有腸胃問題,身材纖細臉頰削瘦,擅長以氣若游絲聽不清楚的聲音說話。親戚們常說姊姊繼承了芹澤的血,而我肯定是間瀨的血比較濃。
當時已經先回到家的姊姊瞪著紙箱詢問母親。
「這些可以拿去別的地方嗎?」
「別的地方是要拿去哪裡?」
「老爸的書房應該可以吧?反正他又不會用那種房間。」
「嗯說得也是呢。」
我在心中向父親賠罪,同時與母親和姊姊一起將那些紙箱移動到父親的書房。那個父親連壁紙和插座位置都相當講究、精心打造出的書房,瞬間就堆滿了紙箱。
晚上回到家裡的父親,站在不成原型的書房門口啞口無言。表情就好像他看見自己悉心飼養的熱帶魚一夕全滅。我實在很同情他。父親好不容易才彎下身子,打開其中一個紙箱。裡面塞滿了各種車子的模型組。他虛弱地笑了,氣若游絲飄出一句話。
「以前我大概會很開心吧。」
因為那一句話,我得到了天啟。原先我和母親與姊姊一樣,只覺得這一大堆紙箱就只是垃圾。但是不對啊?只要照京都叔叔說的,當成禮物就好啦?甚至可以說這是最適合給當下的我的禮物。看著看著,我的腦中浮現各種充滿希望的計畫。
「那我可以收下這些嗎?」
第二天,我就連忙隨便拿了些工具、還有當時一眼看到的馬自達RX-7盒子去學校。然後到書店買了一本模型教科書後又趕忙衝去社團教室,開始努力做起模型。
先前雖然我都在社團教室裡努力閱讀新聞,但真的是相當厭倦。而且我對於知識的好奇心不是那麼強烈,默默累積那些我不打算發表的資訊,也只是一種彷彿大胃王比賽的感覺。完全就是既勞累又痛苦。我希望自己也能夠有表現出來的東西。
會這麼想,多少是因為我在園遊會的時候看了真鍋演唱會的影響。總覺得表現些什麼、或者生產出什麼東西,實在是無比美麗又帥氣。我想就算我繼續讀新聞,也不可能追上真鍋。如果沒辦法生產出什麼東西,永遠不可能自立。
就這方面來說,模型是相當理想的東西。只要做了,就會留下實際上存在的物品。而且對於經濟上相當受限的高中生來說,可以不用花錢就埋首於興趣當中,實在是相當有魅力的一件事情。不管是工具、模型漆、模型組,都是多到可以賣掉的程度,就在父親的書房裡。
我努力研讀模型教學書,從以前我的習慣就是完全按照別人給我的範例忠實且正確的執行。塗色本絕對依照圖示上色、樂高也一定照著包裝上的照片組起來。因此模型我希望也是這樣,毫不妥協地做出理想的東西。如何拿美工刀、拿筆的方式、怎麼下刀下筆、包裝要怎麼處理、澆口要怎麼處置、銼刀該怎麼用、模型漆的乾燥法等等,所有步驟都忠實且理想地依照教學書執行。
開始動手以後兩星期左右,我終於做好純白色的RX-7。在我看來實在是做得挺不錯,沒有任何一看就是失敗之處、塗料也沒有不平整的地方,站起來從上面俯瞰模型,車子彷彿下一秒就能開走。我喃喃說著,這樣應該行吧?這個工作真的很適合我吧?雖然要說是開心似乎也不太一樣,當然並不是感覺相當無聊,但在製作的時候我也不會特別興奮。在我心中想的就只有,這個我應該能做下去。我真正想要的就只是一個身分認證,如此一來這個就可以算是了,我真的很想要一個能夠拿來自豪的東西。
我認為那些擁有確實自我個性的人,肯定都曾經發生過某種戲劇性的事件。當時的我是認真這麼想的,真是青春期才會有的莫名其妙妄想。大概可以稱之為青春病吧。總之我決定繼續做模型,我想只要繼續做下去,一定能夠達到某種境界。到時候就會有人聽說這件事情而前來叩響新聞社大門,然後看著一整面的模型倒抽一口氣,浮現出驚訝的表情、很自然地掩住了嘴,不小心說出的只有一句感嘆。
「好厲害。」
一定會有人來的。
比方說,國際交流社的二和美咲之類的人。
「這也太蠢了吧。」
我實在無法否定這句評語。真鍋再次抓起麥克風,我只能苦笑以對。高中男生真的是相當愚蠢的生物。
「那你還有在做模型嗎?」
「沒做啦。」怎麼可能做呢?絕對、@絕對@不可能再做了。
真鍋大概是因為酒稍微醒了點而覺得有些不滿,將菜單上所有沙瓦全部點了一次。接著把那些五彩繽紛的東西全部往喉頭灌下,用令人恍惚的美聲唱了好幾首歌。就算醉了她也還是半個專家,唱得實在很棒。過了大概三十分鐘左右她開始唱起橘子新樂園的時候讓我覺得有些驚訝,不過她頂著那酒氣薰紅的臉平靜地說著。
「果然這些傢伙是有才能的呢,畢竟沒有才能的話怎麼可能賣到百萬張呢。」
我忍不住揚起嘴角,人類在年齡增長以後真的會改變呢。
因為她叫我也要唱,所以我唱了Aming的「等待」(註二)和杏里的「悲傷不會停留」(註三),之後還是真鍋一直在唱。過了大約一小時,真鍋已經完全沉浸在酒精當中,化為即將熟睡的軟體動物。畢竟不能放著她不管,只好用力把她拉到計程車站去,在司機協助下好不容易成功把她塞進計程車裡。結果真鍋猛然醒了過來。
「哎呀!我想起超糟糕的事情啦,間瀨!你來我家!跟我一起來!」
因為有種不好的預感所以我拒絕了,結果真鍋粗暴地拉住我的領帶。
「你放心吧間瀨,我跟爸媽住啦!我不可能侵犯你,而且你又沒有侵犯的價值!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事情啦!」
看到司機拼命忍笑實在覺得丟臉,無可奈何還是陪真鍋搭車去她家。沒想到挺近的,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真的是她老家,太好了。真鍋叫我在外頭等一會兒,搖搖晃晃地走進她家。五分鐘後她走出來,手上拿著TOWER RECORD的紙袋。
「這還給你。」
實在過於意想不到,紙袋裡裝著幾片MD。毫無疑問就是我在高中時借給她的那些。真的是讓我笑了出來。
「聽到你唱杏里我才想起來的,我聽了不少次呢,謝啦。」
「我想也是。不過……這個不是耶,這個藍色還有橘色的不是我──」
「幫我轉交啦。」
「轉交?給誰?」
「東啊。」
「啊?」
「你會去見他吧?」真鍋用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你會去見他的。肯定是要跟東問二和的事情還有小田桐的事情。所以就麻煩你順便幫我還一下跟東借的MD啦。哎呀……真是幫了我大忙。」
「等等,妳也太順便……首先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聯絡他啊。」
「你也不是不認識他吧?」
「二年級的時候我們確實同班。講起來其實小學也是同學啦。但我跟他沒有那麼熟,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見我。」
「還有那個粉紅色的,幫我給二和。」根本沒有在聽啊。「那個不是她借我的,是拜託我給她的MD。幫我跟她說聲抱歉這麼晚才給她。」
這都晚了幾年啊!還抱歉咧!
「哎呀,我放下重擔了。」真鍋閉著眼睛一臉恍惚,靠在自家門上。「間瀨,真是謝啦。今天你是來解放我的靈魂的吧,真的是感激不盡。你接下來也會繼續解放同學們靈魂的旅程……真厲害、真令人尊敬。你的足跡會一步步讓啃食大家內心的心結立地成佛。真是厲害呢。」
大概是興致來了,真鍋大聲唱起THE BLUE HEARTS的「月亮爆擊機」(註四)。在這靜謐的住宅區中,猛然響起如字面上所示的爆炸般聲響。正當我慌張起來,真鍋的母親穿著睡衣從家裡冒了出來,硬是壓著真鍋的嘴巴、強行把她拉進屋子裡。她的爸媽和我對剛好路過的中年男性低頭示意。
「這孩子也真是的,都幾歲人了……實在丟臉。」
結果那幾張MD就這樣留在我手上,目送真鍋進門後我回到在一旁等待我的計程車上。從頭到尾看著我們的司機,依然用他那白色手套按著嘴角笑意。
◆6◆
結果第一個發現我在社團教室裡做模型的,不是二和美咲、也不是聽說我傳聞而前來的美少女,是頂上已一片空蕩蕩的壯年男性。
園遊會結束以後,舊校舍一如預料地幾乎成了廢墟。除了經常處於繁忙期的國際交流社以外,大概只有難得開起魔物獵人大會活動的攝影社、還有埋頭於製作模型的新聞社──其實是我個人,會在放學後使用舊校舍,除此之外根本沒有其他學生。但是比起園遊會前那有些吵鬧的舊校舍來說,我還是比較喜歡這樣寧靜的舊校舍。因為覺得在靜謐的空間當中工作,感覺似乎相當崇高。
到了十二月的時候,若社團有需求就可以拿到石油暖爐。我在只能聽見石油暖爐孤獨運轉聲音的社團教室裡,拼命摩擦著兩手,一心一意製作著模型直到非離校不可的時間。這時候我已經做好了五個模型,同時把完成的模型擺在窗邊的書架上。雖然目前我只做了汽車的模型,不過把五台擺在一起,倒也是有點汽車展的感覺。還真是挺不錯的呢。每當我覺得有點意興闌珊的時候就會開始欣賞我的完成品直到心滿意足,想辦法振作自己的士氣。
有一天,社團教室的門就這樣毫無顧忌地被打開,抬頭看向那發出巨大聲響的門板,站在門口的是訓導主任蘆田。喔,完蛋了。這是我的直覺。再怎麼說這也是新聞社的社團教室,我卻擺了一堆跟社團活動毫無關係的模型,還讓這裡充滿稀釋劑的氣味。肯定會被罵的。訓導主任看著長桌上的模型、又轉向我的臉好一會兒,說是因為這個時間了還有社團教室亮著燈,他覺得有些奇妙所以就過來看看。我已經準備好要被劈頭臭罵一頓了。
「這裡是什麼社?」
「……是新聞社。」
「跟模型沒關係呢,不是模型社喔?」
「是新聞社。」
「你喜歡模型啊?」
「……是的。」
「喔?」
訓導主任慢慢走進教室,步向窗邊的書架。他將我的模型一個個檢查過,不斷發出「喔?」或者「嗯?」之類的聲音。之後他在我正面的折疊椅上坐下,指著我第一台做好的RX-7。
「你知道轉子引擎嗎?」
「……轉子引擎?」
訓導主任點了點頭,開始用相當獨特的語調談起了RX-7、然後是馬自達與轉子引擎之間的關係。引擎的結構如何、要怎麼運用熱解炭、轉子聲音有什麼樣的特徵、這種引擎實際上的優點和缺點何在等等。因為他實在太過突然開始聊了起來,我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才發現他沒有在生氣。
在那天以前,我根本完全沒和訓導主任說過話。實際上就連他的聲音都是第一次聽見。畢竟他相當纖瘦又頂上稀疏,總給人一種骷髏在走路的感覺,不過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訓導主任的其他事情了。當時的高中除了訓導主任以外,也有老師身兼副校長之類的,但我實在搞不清楚他們分別是做些什麼工作。雖然經常看到副校長那位老師不厭其煩地在指責學生之類的,但我對訓導主任在做些什麼卻毫無印象。這個人平常到底都在做什麼呢?還是真的什麼事情都沒做?我腦中想的都是這些事。
難得跟訓導主任說上話以後才明白,這個人果然是令人摸不著頭緒。結果訓導主任滔滔不絕地將我完成的那五台模型的一切資訊都告訴我以後,拍了拍自己的頭、站起身來。
「對了,你家開什麼車啊?」
「……我家的車嗎?」
「對。」
「NISSAN的SUNNY。」
「喔?那你就是SUNNY。」
從這天起到畢業為止,他就一直叫我SUNNY,始終沒問過我的本名。想想要是我家的車是HONDA的LEGEND,他就會一直叫我LEGEND了,總覺得好像有點可惜,不過想想我這個人,還是SUNNY比較恰當。說起來要是考慮當時我的陰沉度,就連SUNNY都是過於盛大的稱號。
「我幫你做個架子吧。」訓導主任在空中用食指比畫著大概的骨架。「這個書架不是很好看。如果把這邊拿掉、在這裡用比較厚的夾板做個隔板,就會有八層了。這樣一來就能放個五十個模型。五十喔、五十。」
「喔……」
「然後我說SUNNY啊,也做車子以外的東西吧,總共做五十個。」
「喔……」
訓導主任後來真的拿了工具來,在窗邊幫我做了架子。我實在搞不懂他。之後他又幾次拿著點心來社團教室找我。芋條、花林糖、金平糖、茶饅頭、草莓大福……吃東西的時候他一定會用水壺裝一壺溫熱的焙茶。他會一邊觀察我的作業,同時提供一些相關資訊。但從來沒有提過念書或者將來的事情。當我在做汽車的時候,他就會說那台車子的事情;做巡洋艦就是巡洋艦的故事;城堡有城堡的、飛機有飛機的故事。這些就算不是客氣話也真的相當有趣。那時候我還以為只要年齡增長,自然就會變那麼聰明,現在想想那可不是年齡一句話就能夠說明的事情。他的知識淵博程度非比尋常。因為我非常堅持要用畫筆來塗裝上色,所以完全沒有做鋼彈的模型,早知道就試著做做看。或許訓導主任會跟我說,SUNNY你知道嗎?這個機器套裝是地球聯邦開發的新型機之一──應該不至於吧。
無論如何,就連訓導主任令人摸不著頭緒這點,也讓我覺得很喜歡他。如果沒有訓導主任,或許我會和閱讀報紙的時候一樣放棄繼續下去,在模型製作這條路上也半途而廢。而且我對於教師這種存在的評價多半也會大不相同。我真的很感謝他。
和真鍋見過面之後的星期一,我又看見對面月台的二和。
在見過年齡增長的真鍋之後,看見十八歲的二和美咲,更覺得她是如此稚氣。徹底感受到她的時間凍結的事實。猛然想起真鍋託給我的MD,可惜的是我並沒有帶在身上。就算是我有帶著,刻意去對面月台上交給她感覺也不是很好。高中時代也就算了,但現在二和可是當下的女高中生。想來我把MD拿給她,她應該也會覺得很疑惑吧。這已經是舊時代的遺物了。
就在我楞楞看著二和的時候,手機收到一封簡訊,居然是二和美咲傳來的。
$「對面月台上有個骨碌碌直盯著我看的人,救救我。」$
我笑著嘆了口氣,雖然我沒有刻意和她對上視線,但似乎還是被發現了。我抬頭確認一下,二和面無表情地在滑手機。話說回來,她的信箱沒變嗎?腦中忽然閃過這件事情。回想起來當年要詢問她的信箱時,我可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內心啪地閃過有如線香煙火飛散的溫暖疼痛。我輸入回應。
$「抱歉,我以為妳沒發現。對了,我上星期五見過真鍋,是問妳的事情。」$
$「真是壞心眼的跟蹤狂。但為什麼會找桂子?」$
$「因為她是國際交流社的社員。」$
$「(笑)她完全沒來社團活動呢。她還好嗎?是不是已經成為職業樂手啦?」$
$「好像沒在玩音樂了,在百貨公司賣CD。不過她說那是很快樂的工作,好到根本就是活力過剩。」$
在我送出最後的簡訊以後,二和便搭上了車。簡訊往來也暫停了。結果二和一直都沒有看向我,但看簡訊的文字內容實在不像是不愉快。我有心理準備要承受某種程度的責備,因此反而覺得有些不解。又或者她自己的內心某處也在等待著有什麼、或者誰,能夠將自己從十八歲當中拯救出來──這樣想會不會太過自我中心呢?
我從天花板的縫隙間看向天空,依然有螺旋槳飛機經過。上了天空的螺旋槳飛機,用絕對沒有人能追上的速度切過天空。到了這把年紀,我還是無法阻止自己孩子氣的白日夢。我想像著那銀色的機器身影、有如巨大蜻蜓翅膀聲的風切音、一如鋼筆般纖細而閃爍著銀色的機體浮現在空中。無敵機追上。
模型的彩雲消失在天空的那一端──我的高中時代。
◆7◆
東連太郎在我們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來到球場B大門。
「好久不見,你是間瀨同學對吧?」
面對緩緩走來的他,我輕輕點了頭。「好久不見。」
「抱歉啦,要你陪我。」
「說什麼話,是我突然聯絡你啊。反而是我很不好意思,還讓你免費給我票。」
「沒關係啦,大家一起看比較有趣啊。入江同學呢?」
「還沒來。他在淺草那邊上班,可能會晚一點。」
高中時代的東給人的印象,一言以蔽之就是喜愛孤獨、有如冰雕一般的美青年吧。在班上他看起來完全不想與人有所互動、也讓人覺得不應該去與他有所往來。單純來說,就是東比其他男學生的精神年齡看起來大了三、四歲。原先沒有朋友這種事情對於高中生來說應該不值得高興,事實上就是這樣也很難讓周遭的人對自己有比較好的評價。但就只有東幾乎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情況。絲毫不融入人群的東經常孤身一人,彷彿證明他生存在獨自的世界當中。
正如我有跟真鍋提到的,我和東在小學的時候就是同學。我記得東在五年級的時候轉校了,所以我們應該是四年級的時候同班。到現在我都還無法忘懷的就是繪畫大賽的事情。東在高中也是加入美術社,但其實他在小學的時候,畫畫的能力就是獨出一格。大部分孩童還連臉的輪廓都畫不清楚的時候,他就擁有幾乎可說是無情般正確的素描能力。會這樣說是因為他畫得實在過於正確,要是對象不漂亮的話他實在也無法把對方畫成美人。實力實在比其他人強太多。有一次他在繪畫比賽上,竟然將紙轉斜來畫一位同班同學。以小學四年級來說,真是出其不意的嶄新概念。當然畫本身也是相當優秀,而我認為把紙張轉斜這點,更能不經意又恰當表現出班上那位女同學有些內向的性格。好厲害。我如此感動,我想其他同學也相當期待,然而他只拿到了銀牌。在他那張畫的下方貼著負責教師的簡短評語。
──真是相當漂亮的圖。畫得非常好。但請好好將紙張放正使用──
而那張取代東拿到金牌的圖,任誰來看都知道畫得比東差。紙張上完全沒有留白,給人的感受是對方並不擅長安排畫面,所以乾脆地擷取一塊下來。說好不好說壞也不壞,就是很孩子氣的圖。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的,並非高中時代同班同學的東,而是那個凝視著自己圖片上貼的簡短評語的小學生側臉。那樣子看起來並不是悔恨、也不是消沉。他凝視著那簡短評語的視線,就好像是正在沉思下一步應該怎麼走的棋士。
「你居然記得那種事情。」東在大門前笑著對我說,他的側臉和小學生時相比、還有高中時的樣子相比,都已經有了更多給人親切感的柔和氛圍。雖然還是那般樣貌端正,但已經失去冰雕般的僵硬及冰冷。「想想老師也不可能給那張圖多好的分數呢,畢竟我還只是@小學生@啊。」
沒過多久,以藏也就是入江信義出現在B大門前。以藏搖擺著比高中時代更多幾分的贅肉跑了過來,為自己的遲來道著歉。夜間賽就要開打了。
夏河理奈說他在某個SNS上找到了東連太郎的名字,似乎比尋找真鍋的時候還要簡單許多。我連絡他之後,東說既然如此要不要一起去看棒球比賽呢?他手上正好有三張票,方便的話可以再幫他找一個人。我有些遲疑該找誰去,結果還是找了最好約的以藏。以藏和我一樣,二年級的時候與東同班過,並非東完全不認識的人。雖然也可以找喀布,但總覺得要找有老婆的人還是不太好。
最後一次見到以藏不過幾個月前,並不覺得非常久沒見,但這樣有三個人在一起,還是有種開同學會的感覺、挺新鮮的。我們在一壘方向內野自由座位坐下,看了好一會兒賽事。其實我從中學以來就沒在球場看過比賽了,這樣也感覺挺新鮮的。外野啦啦隊的浩大加油聲緩緩傳來,再加上販賣人員叫喊著要不要啤酒,那種「對了就是這種感覺」的記憶便緩緩復甦。這裡是棒球場。
東似乎很常到球場,他說這是這季最後的比賽了。地主隊已經確定會參加季後賽,因此主力選手幾乎都在板凳上保留體力。東指著告示板上的成員名字說,不過這樣比較有趣喔。
「平常看不太到的那些年輕選手會在先發就上場,要看到他們就只有這種無關緊要的比賽或者開幕賽而已,還挺寶貴的呢。」
「沒想到你會看棒球,真是意外。」
「我也這麼覺得。」東笑著說。「沒想到我會看起了棒球──至少我在高中的時候從來沒這麼想過。是進了社會以後才開始這麼頻繁來球場的。」
東說他現在是在市公所的稅務課上班。他以自嘲的語氣說著:「就只是把傳票輸入到表格裡,萬分無聊的公務員。」還表示實在相當羨慕在飲料製造商當簽約員工的以藏。
「我可是用完就能丟掉的呢,穩定還是表較好啦、穩定。」
以藏比我對於棒球有興趣多了,一邊吃著在賣店買的炸雞塊與漢堡,一邊詢問東現在的隊伍狀況。東幾乎毫無迷惘地回答著所有問題,似乎真的是非常有心的粉絲。雖然我也試著提出幾位記憶中的棒球選手名字,不過他們都已經退休了。時間流動的真是快。
在第四回合上半場結束時,以藏的手機接到公司打來的電話,他皺著眉離開座位,東則靜靜地開了口。
「是要談二和的事情對吧。」
我點了點頭,向東說明二和現在的狀況。我原先預估他會和真鍋出現相同的反應,然而東卻對於二和的年齡停止在十八歲這件事情,絲毫不顯任何驚訝。
「……你該不會在畢業之後還見過二和吧?」
「大學生的時候,只有一下子。我在西千葉看到穿著制服的二和,和她聊了幾分鐘,就這樣。」
「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麼奇怪?」
「年齡停止這件事情。」
「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年齡絆住,我沒有特別覺得奇怪耶。不過剛看到的時候是有點驚訝啦。」
我一邊點著頭,在腦中整理目前的資訊。果然就算是二和過去的同學,只要見過年齡停止以後的二和,似乎就不會覺得這件事情有哪裡特別奇怪。這樣一來,只有我不被這個法則捲入的事情就更加奇妙了。還是把話題拉回去吧。
「東你以前喜歡二和嗎?」
東瞇著眼睛笑了。「真鍋的嘴巴真不牢靠。」
「抱歉。」
「這不是需要你道歉的事情啊。畢竟也那麼久以前了,時效早就過啦。」
「聽說你有告白?」
「有啊,放學後在教室裡。馬上就被回絕了。」
「她有沒有說是……有男朋友,之類的?二和的年齡似乎和某種男性相關的心結有關的樣子。」
「她沒說有男朋友喔。」東看著投手丘。但或許他看的並非投手,而是在遙遠那端的記憶。他的眼睛裡略帶著鄉愁的色彩。「我請她回答好或不好就行,結果她真的只回了不行。我也實在是太想耍帥了吧。所以她完全沒有具體回答有沒有男朋友、或者是不喜歡我的臉、討厭我的性格之類的拒絕理由。哎呀,其實我本來還以為有點勝算的呢……沒想到就這樣被甩了。她真的相當有魅力。」
我默默點了點頭。
「間瀨你也喜歡二和嗎?」
我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雖然絕對不想告訴以藏,不過我覺得應該可以告訴東。
「嗯,算是啦。」
「你有告白?」
「……我寫了情書。」
「喔?那她的回答是?」
「沒──」第四回合下半開始了。我將話語藏匿在重新響起的加油聲吶喊中。「沒拿到。」
「喔?」東微笑著。「也就是說有點可惜吧?至少沒有像我那樣直接被拒絕啊。」
「……沒有那回事。」
東欲言又止地凝視著我,但我還是決定假裝沒發現。腦中閃爍著那天從二和面前逃走的記憶。東最後還是放棄了,開朗地笑著。
「間瀨你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二和的?」
是什麼時候呢?正在思考的時候以藏就回來了,我們之間與二和相關的戀愛話題也只能中斷。看來東也不想讓以藏聽到這些事情。三個人一起吃著以藏去接電話後順便買回來的滷內臟,我重新思考了起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上二和的呢?實在搞不清楚開頭。等到我發現的時候,對於二和的戀愛之心就昭然若揭了。不過若是說對於戀愛的感情有自覺的一瞬間,我想應該是二年級的那個時刻吧。
當我在公告欄上張貼的分班表上看到二和美咲的名字時,瞬間充滿了我人生當中屈指可數的幸福感。二年級開始我們就同班了。也就只有高中生才會認定如此偶然而非隨處可見的必然是神明的意志。或許這就是命運。我緊咬著嘴唇盡可能不要笑出來。
二和在教室看見了我,微笑著對我說:「我們同班呢。」先前她只知道我是新聞社的人,因為以藏和喀布的影響,那天起她也不再客氣喊我間瀨同學,而是直接叫我間瀨。因為覺得有點不甘心,所以我也不在她的名字後面加上同學兩字了。這樣似乎就一口氣縮短了距離,卻又好像有種說不出口的笨拙。
另外從這一年開始,學校也廢止了強制參加社團活動的制度。因此對我來說非常棒的事情就是並沒有新生加入新聞社。我還是能夠獨享社團教室。就連這件事情都讓我有種一帆風順的錯覺。我更加努力製作模型,這時候完成品的數量已經來到兩位數。或許是因為逐漸習慣這些工作,我開始覺得想要做些屬於我的原創東西。說起來實在是相當小的事情,不過我決定在所有模型上都用紅色的模型漆寫上小小的簽名。間瀨實在不夠帥氣,所以我決定用發音版本寫上小小的「maze.」。這樣一來看起來也頗像是義大利出身的有名畫家之類的吧?梅迪奇.卡拉瓦喬.馬賽之類的,很有那回事吧?我一定會在作品完工的時候加上簽名,如果寫得夠順手就非常滿足。
另外大約也是此時,我開始會把塗裝好的零件拿到頂樓去風乾。嚴格來說也不是頂樓,而是在到頂樓前有個相當容易曬到太陽的空間,總之我決定拿著那些零件上上下下舊校舍的階梯。每當上好漆就拿到樓上,想著應該乾了就去拿下來。當然我根本完全不需要做這種事情。塗料就算在教室裡也能風乾,移動也很麻煩。然而為何我要開始做這種煩躁的工作,說起來理由也很單純,就只是因為希望能夠和某人擦身而過罷了。在我拿著零件的狀態下與某個人──不,那時候我的眼中應該只有二和了吧──要是能與二和擦身而過,肯定會聊起關於模型的事情。這樣一來就能夠讓二和知道,我有多麼認真地每天在做模型的事情。當時是真的非常認真,不過現在想起來也只能苦笑以對,還真是從頭到尾揮棒落空的青年時期。
後來這樣的行為造成我被捲入相當震撼的事件,不過那又是另一件事情了,反而是我這樣努力還真的有了成效。雖然很可惜的是我已經把零件放在樓上所以兩手空空,但這種細節不過是小問題。那天,二和在國際交流社的社團教室前。
「啊,間瀨!太好了,可以幫忙拍張我的照片嗎?」
二和叫住了我,遞給我一台數位相機,然後在走廊上擺起來請多小心的姿勢。雖然她叫我趕快拍,但我實在是搞不清楚狀況。
「我需要放在社團刊物上的照片,」二和說:「因為照片也會讓國外的人看到,所以要把我拍得可愛點喔。」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凝視著數位相機的螢幕,面對抬頭挺胸的二和按下好幾次快門。因為我的手在發抖,所以一開始的兩張都糊掉了。我道著歉同時又再拍了兩張。但這次二和的表情有些僵硬,簡直像是要把肖像照放在一萬元紙鈔上那麼僵硬。二和看著拍好的照片大笑了起來,眼睛瞇到了極限還輕輕地拍著手。
「不行啦,我真的是不太會被拍。」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二和解釋著。「為什麼會變成這種表情呢?還是我平常都是這個表情?」
「……沒有啊。」怎麼可能。
「哈哈,太好了。」
「維持平常的樣子就好啦。」
「就是沒辦法啊。該怎麼說呢,就是會覺得緊張啊。雖然我自己很喜歡拍照。」
二和說著便拿出了手機,還讓我看她以前用手機拍的一些照片。當時的手機附帶的相機畫質我想大家都能理解,不僅成像粗糙,也很難放大或列印出來。因此無論再怎麼辯解,只用手機上的相機功能拍照的人,都很難說是攝影師或者愛好拍照者。所以二和不斷強調自己家裡真的有相機。
「但你經常用手機拍照吧?」
我點了點頭,確實我是很常用手機拍照。
「對了對了,這個啊──」畫面上是一隻大大的烏鴉飛過去。和後方的電線杆一比較就知道烏鴉頗大,而且還挺有動感的。「這是我從這裡拍的,就在這邊。」
二和說著便開開心心地打開了走廊的窗戶,瞬間輕飄飄的風兒吹進了校舍內,將她的髮絲搖晃地閃閃發亮。她將頭伸出了窗外,試著指出當初烏鴉的方向。還仔仔細細比手畫腳地說明那隻烏鴉是從哪裡、如何飛過來的。但我完全沒有聽進去。就只是呆呆望著以藍天為背景擺盪著髮絲的她的身影。
唉,我真的很喜歡這個人。
在察覺這點的同時,我按下了快門。正好轉了過來的二和就這樣漂亮地被相機鏡頭拍了下來。那張照片非常自然、相當日常,卻成功地擷取出無比美麗的二和樣貌。那正是我一直在教室裡追逐的二和美咲的姿態。就連原本生氣我怎麼隨便就拍了她的二和,也在看到照片之後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啊,這張真好!謝啦間瀨,拍得比我本人還要可愛耶。欸,這張照片很可愛對吧?」
要開口說出「嗯,很可愛喔」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簡直就跟要對她說幫我生孩子一樣不要臉,結果我只能隨口回應。二和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之後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對了,既然如此也請你聽一下那個吧。啊,有時間嗎?」
說了我沒問題之後,二和就從社團教室裡拿了MD隨身聽出來。然後把左邊的耳機遞給我。正當我萬分不解的時候,二和已經把另一邊耳機塞進右耳裡,然後靠在牆上。我亟於害怕被發現自己內心有多震撼,所以假裝一臉平靜地把耳機塞進左耳,與二和一樣將身體靠到牆上。我的臉都要燒起來了。耳朵與耳朵相連、彼此的肩膀幾乎都要碰到了。我為了避免自己一臉呆相,用力夾緊了眉頭。
二和按下撥放鍵之後,播放的音樂──不,是英文的演講。一開始我實在聽不出是誰的聲音,好一會兒才發現那是二和。但除此之外就搞不懂了。畢竟我可是緊張到幾乎都能從制服外看到心臟的跳動。更何況我的英文聽力本來就不是很好了,在這種狀態下聆聽英文演講的內容,對我來說跟聽般若心經沒有兩樣。
等到演講結束以後,二和仍戴著耳機轉了過來。
「如何?」
「……是妳的演講?」
「是啊。」二和笑著說。「這個演講要寄到國外的學校,是位於加州的姊妹校。」
「你們每年會寄千紙鶴過去的地方?」
「對對,不過我們會寄CD而不是MD過去,因為那邊好像沒有MD……所以你覺得如何?」
我千拜託萬拜託請她讓我再聽一次,畢竟這個狀態下實在是沒有感想可言。第二次聽演講總算比第一次來得冷靜些,但就算我能聽出零零星星的單字,也還是無法理解整篇文章的內容。我真的是不擅長英聽。
唯一注意到的事情是二和的英文發音實在很適中。這樣講起來似乎對二和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聽說二和將來的夢想是口譯員的時候,我還沒辦法覺得那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會這樣說是因為能夠流利說出英文的女性確實非常帥氣,但又給人一種高傲的印象。我承認這是一種偏見。但我還是相信口譯人員普遍會連一舉手一投足都化身為母語人士,成為完美使用嗯哼、啊哈之類外國發語詞的人,總令人覺得有些敬而遠之。但在這方面來說,二和的英文發音倒是剛剛好不那麼完美,不會給人討厭的感覺。既不會有那種日本人硬是要說英文而產生的不自然且不必要的捲舌感;另一方面也不會給人硬是要脫離片假名發音那種俗氣感。對我來說,比起身為英文老師的國際交流社顧問網澤老師的刻意發音,二和的英文聽起來還舒服許多。是很棒的英文。
「我真的英文不好,說老實話聽不懂內容──」我先把開場白說清楚,「但我覺得是很容易聆聽的英文,發音很漂亮。」
「哈哈。」二和開心地笑著,「謝謝你。」
「內容是什麼呢?」
「是我喜歡的話語,還有相關的一些事情。」
之後二和把她演講的內容綱要告訴我。我喜歡的話語是永苔流転。這是對影響我很大的人告訴我的話語,也是那個人自己思考出來的話語。意思是說苔蘚為了要成功生長會一直努力下去,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害怕改變、不能夠忘記要流動轉變之事。順帶一提,苔蘚這個詞彙也出現在日本國歌當中。對於苔蘚這個東西的思考方式,在日本、英國和美國的解釋都有些許各異其趣──二和還說明了不少事情,但強烈烙印在我腦海裡的,是她說「影響我很大的人」這句話。
影響二和很大的人──冷靜思考推測應該會是坂本龍馬那種偉人之類的人吧,不過當時在我腦海裡描繪出來的形象不知為何是個身材高大、面貌端正的二十歲出頭年輕人。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個知識淵博到能夠給予二和座右銘,與二和萬分般配的英俊男人。那究竟是誰?我不斷想著這件事情,滿心不安。
二和說完以後,就輕輕把自己耳中的耳機拿下,我也拔下了左邊的耳機。
「真是謝啦,掰。」
「……等、等等。」
我焦急萬分來不及思考便叫住了二和。二和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側著頭看我。我得說點什麼、得往前進一步才行,正當我越來越焦急,那扇打開的窗戶外傳來烏鴉的聲音。
「烏鴉。」
「烏鴉?」
「對,剛才那張烏鴉照片……我想再看一次。」
二和拿出了手機,再次讓我看那張照片。
「這樣就可以嗎?」
「啊,嗯。」我指著照片,「我很喜歡這張。所以……也想要。」
「是可以啦──」
「那可以告訴我信箱嗎?」
現在想想這個提議其實有點不自然,因為當時要用手機傳照片,用不必花錢的紅外線通訊還比較有效率。人都面對面了,刻意選擇用郵件傳送圖片根本沒有好處。即便如此,當時我根本完全感受不到這要求有多詭異,就只是拚了命地要達成問到信箱這個目的。
二和笑得彷彿完全了解我這拙劣的計策,說著「真拿你沒辦法」然後給了我信箱。當然信箱位址是用紅外線通訊傳給我的。真是太搞笑了。回到新聞社的教室沒多久之後,二和便寄了一封附件為烏鴉照片的郵件來。本文還加上黃色小雞的貼圖。我緊握著右拳。
順帶一提回家以後我用電腦在網路上查詢永苔流轉這個詞,結果跑出來的是該領域中頗為有名的書法家照片。一九三九年出生、雖然還活著但已經是位長著白色鬍鬚有如仙人一般的男性。我幾乎是安心到雙腿一軟。
「什麼什麼,二和同學還是高三?」
比賽在第六回合下半快結束的時候一比一同分。敵對隊伍的選手們在板凳前圍成一個圓圈。
以藏不知在接了第幾通的電話回來以後,由於聽見我們談話的片段而如此詢問著。我原先想著趁這場合還是隨口說點什麼就好,但以藏看起來是真心覺得年齡停止這種現象並不奇怪的樣子。雖然以藏自己沒有發現,但我想他在畢業之後恐怕也曾經在哪裡見過二和的樣子吧。滿平也沒有與二和交談,就只是在車子上看見她的樣子,便在認知上產生變化。無論如何事情沒有變得太複雜就好。
「我幾乎沒跟二和同學說過話呢。」以藏看著投手丘。幸好他似乎沒有聽見我和東各自都喜歡二和的部分。「啊,不過應該是那個吧,因為一些小事就變成那樣了。我是不太確定啦,不過可能是高中時代有沒能做完的事情、或者什麼理由而留戀高中生活──」
「或者是無論如何都想在高中的時候交到一個理想的男朋友,之類的。」東看著我說。
「還有那個吧──」以藏吃著不知從哪裡買來的山藥天婦羅,一臉開心地說著:「想要拿到比較正經點的畢業證書再畢業?」
「畢業證書?」
「哎呀我不是認真說的啦。話說回來間瀨,你不記得嗎?」以藏笑著說。「我們那一屆的畢業證書,不知道是怎樣,大概因為印刷業者的失誤之類的來不及趕上畢業典禮那天,結果就用了練習用的複製品上場啦。雖然畢業之後有把正確的東西寄來,不過當天我們手上的畢業證書上面寫的名字都是畢業太郎──」
「啊,是說那個啊,花岡還刻意搞笑的──」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
花岡是我們同年級學生當中的名人,會這樣說是因為雖然沒有非常頻繁,但是他曾經上過深夜的搞笑節目。或許有人曾聽過極惡磯巾著恰克這個搭檔名稱,他們是剛起步不久的年輕團體,但確實是搞笑藝人。我不太記得另一個人的名字,不過那個身高比較高、負責裝傻的就是我們的花岡同學。最有名的段子就是聽到對方說「去死啦!」的花岡會回答:「才不會死!」之後對方會說「為什麼啊!」他就會吶喊著:「因為我的夢想還沒有實現啊!」這樣寫成文字感覺不太好笑,但實際看影片的時候會覺得相當有活力而有趣。雖然我不曾和花岡同班、也沒有其他因素接觸到對方,但還是默默地支持著他。他是我們這個年級中的明星。
而這位花岡就負責我們畢業典禮上的致詞。他在講台上相當漂亮地講完致詞以後,最後大大聲喊出結尾。
「以上,畢業生代表畢業太郎!」
就連本來正在哭泣的畢業生們也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校長和副校長則一臉尷尬地皺起臉。真是令人懷念的回憶。
「喔對了,提到二和的話,我有看到喔。」
「有看到?」
以藏點點頭。「三年級的時候,二和同學在舊校舍走廊跟一個男人說話。他們不知道在吵些什麼,男的丟下哭泣的二和就跑掉了。」
我愣愣地望著以藏,嘴裡的水分像是被吸進沙子裡一樣驟然消失、呼吸也停止了。猛然冒出一身汗。
沒想到以藏竟然也在那裡。
「不過我覺得好像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慌慌張張就從逃生梯那邊跑到樓上了。」
「那個男人,」我往以藏的方向探身。「你知道那男的是誰嗎?」
「咦,男的嗎?」
「對,你有看到長相嗎?」
「不,我沒看清楚、也不記得了。」
「真的完全不知道嗎?是你不認識的人?」
「……與其說不知道,不如說我根本沒看清楚啊。」
「……這樣啊。」
我輕輕點了頭,右手擦了擦臉。因為在意東的視線而連忙假裝平靜,從包包裡拿出手帳本。還是換個話題吧。
「東你認識小田桐嗎?好像是國際交流社的,除了二和跟真鍋以外的另一個社員。」
「真鍋是國際交流社的?」以藏相當驚訝。幸虧他不經意地大聲說話,我也得以順利改變話題走向。
「當然認識啊,小田桐同學,我們還算滿熟的。」
「但是畢業紀念冊上沒看到呢,你知道是怎麼了嗎?」
「突然就退學了喔。」
「退學?」
「沒錯。我記得……應該是三年級的秋天前後吧。我三年級的時候也沒跟她同班,所以是從美術社的人那裡知道她退學的。明明沒多久就要畢業了,我實在是很驚訝。真的相當突然,完全沒有任何預兆就這樣不來學校了。」
「不知道理由嗎?」
「不知道。我也很在意所以問過很多人,結果還是搞不清楚理由為何。……也有人說她是被捲入某種事件,而且還不少人這麼說。」
「事件?」
「不要當真啦。」東笑了起來。「根本毫無根據。畢竟是高中生,大家都會隨口說各種謠言啊。當時就算是老師因為生氣而中斷課程也會被大家當成事件呢。有學生說什麼有人想取小田桐性命。還有學生說什麼不對,是小田桐陷害了某個人。也有學生說小田桐的老爸背負大筆債務之類的。完全就是吹牛大會嘛。」
東嘆了口氣。
「她很會畫畫呢。對了,新校舍大門口不是有張很大的畫嗎?就在鞋櫃前的那張油彩。」
「……喔對,好像有。印象中是水母的圖之類的。」
「就是那個。那是小田桐畫的喔。真的是好到令人入迷,完全不是我能與之相比的。」
「畫很好卻不是加入美術社而是國際交流社?美術社不是舊校舍系的吧?」
「舊校舍系……真是令人懷念的語詞。」東瞇起了眼睛。「我想她大概沒辦法喜歡美術社的顧問吧。以我來說也是這樣,畢竟是非常偏頗的顧問,完全只能接受自己喜愛的筆觸的作品呢。就算小田桐進了美術社,我想她的可能性也會被大幅縮小。她進入字面上就放眼世界的國際交流社,我認為這個選擇沒有錯。總覺得現在還是有可能聽說法國還是奧地利之類的展覽會上展出小田桐的作品呢,真的是很厲害。要運送到海外大概要用船運吧,是我無法想像的規模。」
我在手帳上寫下「小田桐退學(三年級秋天)」。因為要向以藏說明各種事情實在過於麻煩,所以我是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寫筆記。
「這麼說來,小田桐說過她也想做做雕刻呢。我記得曾經把美術社裡面的備用品借給她。總之不是用普通的雕刻刀,是用來打造石像時要用的鑿子和槌子喔。不知道她是想做什麼樣的雕刻。哎呀,真想看看,她真的是才華洋溢的人呢。現在我也還是很在意,所以偶爾就會上網查查她的名字。想說會不會在什麼展覽還是大賽的名單上看見她的名字。但完全沒有呢,不知道她如今在哪裡做些什麼。」
「那麼東你也不知道現在怎麼連絡小田桐囉?」
「是啊,她的信箱好像也換了,我在大學時代就已經連絡不上她。」
我詢問小田桐的全名,重新寫下「小田桐楓:三年級秋天退學,現在聯絡方式不明」。之後我又在腦中整理了一下資訊,靜靜將筆和手帳本收起來。
「不過我說間瀨啊。」
在東開口的瞬間,地主隊九號球員打出了全壘打。成功將比數拉到一比四勝局。最興奮的是以藏,幾乎要把手裡緊握的啤酒給撒了出來。就連漏看了那瞬間的我也不禁配合起場內氣氛鼓掌。「──選手成為職業球員之後的第一支全壘打。」聽見這個廣播,東滿意地點點頭。
「這個瞬間我在這裡真是太好了,下一季會更有趣。」東沉浸在氣氛中好一陣子,然後才轉向我。「抱歉,剛才說的那件事情,雖然我這樣有點多管閒事,不過我覺得你要解決二和同學的問題,該調查的應該不是小田桐的事情喔。」
「……為什麼?」
「當然這只是我的想像啦。我想你應該要面對的不是那麼外圍的東西,而是更加內在的吧?你自己內心的某個角落其實有答案,不是嗎?我怎麼看都覺得你因為害怕與真正的敵人戰鬥,所以才刻意繞了大遠路。答案明明就在那裡,卻故意用倍數超高的望遠鏡假裝沒有看見。」
我輕輕搖了搖頭。「你想太多了,我真的是沒有一點頭緒。」
「真是那樣就好。」比賽終於進入最後回合。「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會那麼在意二和的年齡啊。年齡變得和其他人不一樣這種事情不是感覺到處都會有嗎?」
「……我不這麼認為。」
「但是間瀨,你這樣或許是多管閒事呢。這個世界上不可理喻的事情最好還是別想太多,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被絆倒。有時候了解某些事情反正就是那樣,也是很重要的。只要看自己應該看的事情就好。」
「那麼應該看的又是什麼呢?」
「棒球啊。」
我笑了。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看起棒球嗎?」
「這個嘛,為什麼呢?」
「因為我自己的夢想死去了。」
我對站上最後一回合投手丘的投手,投以強烈的聲援。
「夢想死去的人能做的事情只有兩件。」
「兩件?」
「一個就是像這樣來看棒球賽,將某個人的夢想同化為自己的夢想。另一件事情就是嘲笑那些還有著夢想的人,然後看著那些比自己還要沒有夢想的人過活。所以我說間瀨啊,我並不是支持那個隊伍。我啊,其實就是在為我自己加油。那個投手代替我投出那一球、其他野的選手則代替我進行防守。而上層則代替我構思隊伍。挖角員、板凳球員、餵球投手也都是我的替身。正因如此,隊伍狀態不好的時候我是真的會很生氣。感覺就像是『把我的夢想搞成什麼了啊!』……雖然這是相當自我中心的傲慢,卻是再真實不過的情感,你懂嗎?」
「難說呢。」
「你不能懂啊。如果你懂了,就是你的夢想死去的時候。」
比賽結果是一比四,東支持的隊伍──不,東獲得了勝利。
目送以藏搭上巴士,我才想起忘了把真鍋託付給我的MD交給東。無可奈何在車站月台上把MD拿給他,東才拍了拍手說對了。
「你傳訊息給我的時候,我就好在意那是什麼。其實我有從家裡帶了MD隨身聽出來呢,還充好電了。」
東坐在長椅上,馬上把我交給他的MD放進隨身聽裡。然後他獨自聽了好一會兒音樂。
「是Spitz啊,真令人懷念。我有借她這個呢。」
東拿下耳機,把線捲到機器上以後將整台隨身聽遞給我。
「這個你就收下吧。」
「隨身聽本身?」
「對啊,MD也一起。」東聳了聳肩。「不需要的話就丟了吧。畢竟我家已經沒有半張MD了,有這隨身聽也沒用。我是想說你或許也會想聽聽真鍋還給你的MD吧。」
我確實已經沒有MD隨身聽了,的確也有些在意真鍋還給我的MD內容。但是若說起來倒也不至於覺得會想要一台隨身聽。不過我還是無法好好拒絕。東將隨身聽交給我以後,說了聲謝謝、臉上也浮現笑容。就像是從什麼深刻的業障當中獲得解放般清新的笑容。
我覺得自己有種變成稻草富翁,拿著稻草逐漸換到更大東西的感覺。又或者是真如真鍋所說,我踏上了解放同學們靈魂的旅途。真鍋、然後是東,接下來是小田桐、又或者是主要目標二和呢?這樣一來,會不會有一天輪到我自己呢?如果輪到我的時候,又會是誰來淨化我的心靈呢?
◆8◆
$「東原本說想當畫家,現在如何了?」$
我傳簡訊說見過東了,對面月台馬上就回了我訊息。二和還是一樣不和我對上眼,但仍然沒有對於簡訊往來感到厭煩的樣子。
$「他好像在市公所的稅務課工作,說有心情的時候才會畫畫,不打算當成職業的樣子。」$
$「這樣啊。」$
$「不過他說經常看棒球比賽,所以也過得很充實。事實上的確看起來很開心,他給人的感覺也比以前柔和,能更輕鬆和他說話。」$
$「那真是太好了。」$
$「話說回來我有點在意,二和妳已經沒有在國際交流社活動了嗎?先前回家的時間似乎滿早的。」$
沒有收到回應究竟是因為時機不佳電車正好來了,又或者是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呢?我收起手機,凝視著已經失去二和身影的對面月台。能夠用簡訊往來的時間,就只有在月台上面對面的時候──目前似乎已經形成了這個奇妙的潛規則。
當週星期六上午,我又在那個公園與夏河理奈相約見面。雖然我們不斷用MAIL和電話往來,實際上卻已經三星期沒見過面。她坐在和之前同一張板凳幾乎完全相同的位置上,因此我也坐在與上一次幾乎完全相同的位置。時節已是十月,公園裡的空氣也一掃僅存的夏季氛圍。是在外頭相當舒適的氣溫。
「……今天是有什麼事呢?」
夏河理奈垂著眼睛詢問,她的打扮和上回給人的印象天差地遠。她穿著讓人感受到秋意的深胭脂色長袖襯衫、脖子上圍著白色的圍巾。底下搭配的是黑色裙子和有著沉穩光芒的靴子。很明顯是要去其他地方的打扮。她也沒戴眼鏡,看起來臉上也化了薄薄一層妝。大概是下午要去哪裡吧?
「我想詢問一些二和在學校的事情。」
「……這樣啊。」
「抱歉,我會長話短說。」
「長話短說……為什麼?」
「唔,我想說妳好像還有其他事情。」
夏河理奈看著前方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我反省起自己這樣的發言有欠思慮。對方可是青春期的女孩子。如果本人覺得那是隱私之事,那麼就連她喜歡的筷子顏色都不能問。還是進入正題。
「二和仍然是國際交流社的社員嗎?」
「……是的。」夏河理奈回答了。「但似乎幾乎沒有活動。」
「是二和沒有參加活動嗎?還是國際交流社本身沒有在活動?」
「後者。我想現在的社員應該只有美咲一個人吧?我沒有看到過其他社員、也完全沒聽說過有其他人。美咲大概每星期會在放學後去一下社團教室,只有打掃一下就回家了的樣子。」
「只有打掃?」我實在很驚訝。「真的沒有類似活動的活動嗎?明明是國際交流社耶?」
「這麼意外嗎?」
「我在的時候是相當活躍的社團呢。一個不小心甚至會比運動社團還要晚才離校,而且還有點官僚組織的感覺。」
「……完全無法想像。那麼間瀨先生在的時候,國際交流社都做些什麼呢?」
「很多啊。比方說──」我思考了一下。「以前每年都會送千紙鶴給美國的姊妹校。」
「啊,這個倒是還有。不過我想主導的並非國際交流社而是學生會。主要是網澤老師負責收集。至少我想應該是和美咲完全沒關係……還有嗎?」
我盡可能列出能夠想到當時國際交流社所做的活動。然而得到的答案是,這些活動若非現在不是國際交流社主導,就是活動本身已經不存在了。當時活動量在校內屈指可數的社團,現在已經完全成為舊校舍系了嗎?雖然跟我毫無關係,卻感受到一抹寂寥和不滿,究竟是為什麼呢?
「舊校舍系?那是什麼啊?」
「已經沒人在說了嗎。」說來好像也很理所當然。「網澤老師是教英文的女老師嗎?」
「是的。」
「那大概是我認識的網澤老師。她已經不是國際交流社的顧問了嗎?」
「當時是嗎?」
我點了點頭。
「真抱歉,我實在是不確定。國際交流社的顧問是誰呢……。如果顧問是網澤老師的話總覺得有點意外,畢竟美咲和網澤老師看起來感情不是很融洽。」
「這樣嗎?」
「是的。或許是我自己想太多了也不一定,但總覺得她們兩個人之間有種奇妙的距離感。就算是在走廊上遇到了,也可能就是不跟美咲打招呼、或者是上課的時候刻意不點名她之類的──說不定只是我多心了啦。」
「哎呀,畢竟是不太好相處的人。」
真鍋說網澤老師是個歇斯底里的女人,也很難說這是不正當的批評。網澤老師是個讓人完全無法理解到底她心情不好開關到底在哪裡的老師,講起來就是很像黑鬍子海盜桶,不知道戳哪裡會跳起來。她可以笑著原諒忘記寫作業的學生,卻對上課中不過是在轉筆的同學說教將近一個小時。當時大家對應她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害怕一個失手,黑鬍子就跳起來了。而這位網澤老師與二和感情不好──姑且不論這個資訊的可信度有多高,還是先記在心裡吧。
我拿出手帳本,告訴夏河理奈說希望她幫忙找我們過去同學小田桐楓的聯絡方式。她是除了真鍋以外唯一與二和同年級的國際交流社員,應該也是擁有關於二和某些資訊的人。
「我有試著稍微搜尋一下,但實在是找不到,所以想拜託妳。」
「我明白了。」
畢竟都先說了要長話短說,待太久似乎不好。我一站起來,夏河理奈也說已經曬了一小時太陽。或許只是她和人約的時間快到了,當然我不好多嘴。我們兩人就這樣準備走向公園出口,不知為何夏河理奈的腳步似乎不太穩。
「妳受傷了嗎?」
「不、那個……不是。」夏河理奈站在原地紅了臉、咬著嘴唇。「抱歉……只是視線有點不好。」
「視線?因為沒戴眼鏡?」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妳沒有戴隱形眼鏡嗎?」
「……我一直都戴眼鏡,所以沒有配隱形眼鏡。」
但是因為要打扮,所以只好勉強自己不戴眼鏡就出門嗎?要是笑出來似乎很不禮貌所以我盡可能忍著,但這實在令人打從心底覺得溫馨。如果她等等約的是哪個男學生的話,肯定是用盡所有心思在努力。
「有帶在身上的話就戴起來吧,不用擔心啊,很適合妳的。」
她緊閉著雙唇從包包裡把眼鏡拿了出來,以一種彷彿是在藏竊盜品般的動作慌張戴上。我在心中微笑著,有些嫉妒她那無比青春。
一邊走向出口,我思考著今後應該要怎麼收集二和美咲相關的資訊。如果夏河理奈能夠順利找到小田桐楓的聯絡方式就好了,要是找不到,下一步就不知該如何是好。是要重新從畢業紀念冊裡尋找候補者,還是去找學校相關人士呢?但我實在也提不起勁去聯絡自己不是那麼熟的網澤老師。乾脆這樣吧。
「三浦老師還在嗎?他是我社團的顧問。」
「三浦……是那個喜歡戰艦之類的社會科老師嗎?」
「就是他。」還在嗎。「那麼國文的杉本老師呢?」
「是頭髮很長的老師對吧?我想應該是有這位老師,我沒上過他的課就是了。」
之後我又提了幾位老師的名字,他們幾乎都還在學校任教。真不愧是私立高中,幾乎沒有什麼異動。明白這件事情以後,想來我會想再次見面的老師也只有一個人。雖然有點在意對方的年齡,但還是希望他仍在學校而開口詢問。
「訓導主任還是蘆田老師嗎?」
「是的。」
「SUNNY,我不多說什麼。不過千紙鶴沒有什麼意義,不要再折了。」
在我高中三年級的春天,訓導主任對我說了這句話。
隨著龐大期望與希望展開的高中二年級,在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所有活動都已經結束了。不是我過分誇張,但是在國際交流社的社團教室前與二和一同聆聽英文演講那件事情,就是我最有印象而戲劇化的瞬間。雖然我沒有做出會讓二和討厭的事情,卻也一直無法縮短兩人間的距離。幸好三年級重新分班的時候,我還是與二和同班,但也無法就這樣天真地感到高興。如果同班卻只是恍惚度日,那麼兩人的關係完全不會有所變化,這個時候我是相當明白了。
因此那時我注意到的就是千紙鶴。根據夏河理奈所言,目前仍然有這個活動,總之母校每年慣例都會送千紙鶴到加州的姊妹校去。現在到了春天仍然會在樓梯口擺放收集紙鶴的信箱之類的東西,學生們都可以把折好的紙鶴丟進去。雖然不曉得到底是誰那麼積極折紙鶴,反正到了年底一定會有一千隻,因此基本上每年都毫無延遲地能夠讓紙鶴一起飛翔到海的另一邊。雖然加州的姊妹校並沒有發生什麼悲劇,不過這是作為友情的證明、同時也算是介紹日本文化的一環,因此一直都有送過去。
原先我對於這類活動毫無興趣,不過當我知道負責收集紙鶴的是國際交流社,而且折好的紙鶴可以直接交給國際交流社員,那情況就不一樣了。為什麼之前都沒人告訴我啊!這樣不就表示我只要折紙鶴,就能光明正大的去接觸二和了嗎?而且雖然交換了信箱,但對於覺得沒有事情就傳信件似乎有些過頭而止步不前的我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大福音。
因此我一邊製作模型,同時也把我放學後待在社團教室的時間一部分拿來折紙鶴。話雖如此我並沒有折很多。我會花費很多時間仔仔細細,每天只折三隻。我需要的是質而非量。要凹出折線的時候我一定會用上直尺,只要發現歪了一點就毫不手軟地丟掉。做出了我自己能接受的東西以後,第二天早上就會直接交給二和。盡可能維持一個我只是很閒所以隨手做了的感覺。
「謝謝。間瀨的紙鶴真的折得好漂亮喔,好厲害。」
「……是嗎?」
「方便的話就再折一些吧。」
「好啊,我有空的話。」
畢竟我們只會交談這兩三句話,所以實在不是CP值很高的工作。但是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還是找到了製作紙鶴的價值。我一邊把紙鶴交給二和,同時不斷想像著她前來拜訪新聞社教室的日子。這時候我做完的模型已經有四十個了。製作的速度有些慢了下來,這是因為我要求每個模型的完成品質必須更高。裝飾在架子上的完成品樣子在我看來實在是相當豪華。汽車、軍艦、飛機、城堡各約十個左右一字排開。這樣一來二和一定也會大為吃驚、感動不已。只要她能夠看見這些東西,我想所有事情、一切一定都會大有改變。這種奇妙的自信與確信每天都在我的心中源源不絕湧出。
而訓導主任對我說的那句話,就是在這之後的某天在新聞社教室裡對我說的。在我慎重折著紙鶴的同時,主任還是在一旁喝著溫熱的焙茶。
「SUNNY,我不多說什麼。不過千紙鶴沒有什麼意義,不要再折了。」
「為什麼呢?」
「因為那只是普通的紙片,不管折了幾張,也只是紙張數量變多而已。」
「紙張……變多而已。」
「不需要做沒有意義的東西。」
「……模型就不一樣嗎?」
「模型是為了自己而做的。但是紙鶴卻有著什麼為他人而折的光明正大藉口,完全就是謊言。建立在那種謊言上折的紙鶴還要準備一千隻,假裝是為了對方而做的事情,就是折紙鶴的汙穢之處。我發現如果真的是為了對方著想,那麼根本就不需要那種沒有意義的紙張。」
「……沒有意義的紙張。」
當時的我對於訓導主任的發言毫無頭緒,但現在可以理解了。的確千紙鶴這種東西,根本完全沒有意義。但那時候的我還是為了有與二和說話的光明正大藉口,而繼續默默折著紙鶴。
順帶一提那一年的千紙鶴因為清潔業者的失誤結果全部被丟掉了,連半隻都沒得送到加州那裡,實在讓人笑掉大牙,當然那時的我根本不知道會有那樣的事情。
「間瀨先生,要幾點出去?」
我看了看手錶,告訴滿平說十二點左右出去。有幾件我想先在辦公室裡處理掉的雜務和訂單。
「咦,間瀨先生,你要參加高爾夫球賽嗎?」
我在填寫著參賽申請書必要事項同時點了點頭。「有人告訴我要提出業務改善提議的話,最好還是去參加。畢竟若是本部長不記得我的話,原本能通過的提案也不可能成功。」
「是誰說的呢?」
「是小暮先生。」
「小暮先生原本不是反對你提出業務改善提議書的嗎?」
「是啊。但他還是給了我建議。」
見我笑著這麼說,滿平也笑了出來。「小暮先生真是溫柔呢。」
「的確是。他連提案內容都給了我很多詳細的建議。托他的福我也能把內容修得更好,真是位可靠的前輩。」
大概是一邊講話一邊寫字,我一不小心就寫錯了表單內容。連忙找著修正帶。過去也曾參加幾次高爾夫活動,但都沒辦法好好打球、就連姿勢都看起來實在相當奇怪。揮桿五次就落空一次,三次就有一次敲到地面。在正式上場之前還是稍微練習一下吧。實在不太想給別人添麻煩。
等我寫好了申請書,覺得喉頭似乎卡著什麼東西,咳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停下來,確認了一下壓著嘴巴的手帕,已經沾上了少量的血。要是滿平看見了肯定麻煩,我連忙將手帕反折收起來。我的支氣管從以前就很弱,不過最近才開始在咳嗽的時候滲血。或許我就算沒有自覺,也還是跟小暮先生說的一樣有點工作過度了。最近甚至為了擠出與真鍋和東見面的時間,硬是在前一天勉強把工作做完。我到茶水間漱了口,確認嘴邊有沒有沾到血。雖然也想著該不會是那天唱卡拉OK的不好,不過我才唱兩首,應該不是那個原因吧。幸好除了咳嗽以外並沒有其他身體不適的地方,不過還是找個時間去趟醫院好了。
「還是要有個錶比較好嗎?」
「錶?」
滿平在我們到樓下停車場的電梯當中詢問著。
「是的。下星期開始我終於得要自己一個人去跑業務了對吧?所以才想說是不是要有手錶比較好呢?」
「這個嘛,難說呢。有的人會戴、也有人不戴。我自己有戴,不過也有很多人會用手機確認時間。」
「可是在客人面前不應該拿出手機對吧?」
「那是當然。」
「有推薦的手錶嗎?順便問一下間瀨先生是用哪種呢?」
我捲起袖子亮出手錶,雖然沒有特別注重品牌,但喜歡的是精工的飛行員腕錶。因為功能並沒有那麼多、也只是石英錶,所以價格上沒有很貴,但我就是喜歡和天空有關係的商品。
「這是叫飛行員腕錶?」
「我也搞不太懂,好像是搭飛機的人會戴這種錶。我只是挺喜歡這設計的。」
「間瀨先生好像很喜歡天空呢。」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經常看著天空啊。」
沒想到竟然會有人注意到。
「我那麼常抬頭看天空嗎?」
「是啊,嗯。……話說回來我也是聽小暮先生說才發現的啦。他說什麼那傢伙老是看著天空,不知道是不是在煩惱什麼。後來我也就會特別注意到這件事情。」
還真的是會留心到許多事情的人。
「以前聽說過一點小故事,所以我就很在意天空。之後就變成習慣看著天空了。」
「喔?什麼故事?」
又要提到訓導主任。結果人格最能夠逐漸定型的時間或許就是位於大人與小孩中間地點的青年時期。那些滿溢而出又無處可去的熱情與衝動、還有壓抑那些情緒的粗暴絕望與挫折,以一種絕妙的均衡打造出心靈的形體。順利的話就會打造出一個接近正圓的漂亮心靈,若是有什麼東西過剩,就會變成一個在極端處凹凸不平的扭曲心靈。而我並不明白,哪一種對於人類來說才是真正的幸福。我唯一知道的是,人無論是喜歡還是不喜歡這種情況,總之都得要先活下去。
後來我沒辦法繼續製作模型,是因為即將面臨大學入學考試。我開始努力自己用功。幸好新聞社教室拿來當成自習室也是相當棒。之後我在教室裡的時間大致上是一成折紙鶴、三成做模型、剩下六成用功準備考試。我的目標是程度不上不下的私立大學,所以倒也不需要不眠不休地用功念書。只要能維持目前的成績,應該就可以考上了。對於考試我還挺樂觀的。
訓導主任看見我在社團教室裡念書,臉上露出了一點遺憾的表情,有些寂寞地享用焙茶和點心。雖然我覺得身為教職人員,這樣的態度似乎不是很好,但畢竟我也沒有資格對訓導主任說教。有時候遇到我不會的問題,也曾試著拿參考書試著詢問主任。
「對不起,這個問題──」
「搞不懂。」
「咦?」
「完全搞不懂,念書真難。」
問了好幾次都一樣。之後我終於放棄詢問念書相關的問題,只好看在訓導主任面子上,他在的時候就盡可能積極地把那些時間拿來做模型。訓導主任果然相當開心,依然滔滔不絕地跟我聊各種話題。基本上我實在是搞不懂他這個人,但在這方面來說他卻又是相當好懂。
就是那段時間,有一次訓導主任告訴我的是關於偵察機彩雲的事情。就只有這件事情和其他故事有些不同,與訓導主任自己的人生有著密切關係。正因如此反而更加震撼我的內心,也更加直直刺入我的胸膛吧。
那天我正打算動手組個飛機的模型,選擇的理由單純的是它剛好在紙箱裡容易拿到的位置、還有形狀細長感覺很帥氣。就只是因為這樣。
「是彩雲啊。」
聽訓導主任這麼一說,我再次看了看外盒,的確是一台叫做彩雲的飛機。
「我老爸搭過。」
「……這台戰鬥機嗎?」
「不是啦,這是偵察機,和戰鬥機不同。」
訓導主任聊了大概兩個小時,是歷來最長的一次。以下就只記個大概,當然這是我省略許多內容之後的結果。我無法忠實以文章重現訓導主任口中直接說出的那種臨場感,實在相當可惜。
訓導主任的父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以航空隊員的身分大為活躍。實際上搭乘的大多是比彩雲更早機型的爆擊機,但是他卻對彩雲有著特別的情感。彩雲是在大戰後期才投入實戰的,當時相當受到重視、是難能可貴的偵察專用機。最大的特徵就是它的速度。最高出力速度三二九節在當時的飛行器當中可是獨占鰲頭的快。一個很有名的故事是說,曾有某位彩雲搭乘者發出電報表示「無敵機追上」。因為是三人座,所以總共會有三個人搭乘。最前面是操縱員、中間是偵察員、最後面則是看著後方的電報人員。主任的父親是操縱員。
「父親的工作是要拍攝敵人的照片。飛到敵軍的航空母艦、驅逐艦、甚至是有許多戰鬥機的地方,然後拍照,一邊用電報傳達正確資訊然後回來。就是一直重複這些工作。有時候看父親電報內容適合,我方就會立刻讓特攻飛機離地。因為是自己送出的訊息讓夥伴們去送死,所以他似乎覺得有些厭煩。」
那些特攻兵被要求使用機體攻擊因此必須死亡,然而搭乘偵察機的訓導主任父親卻被要求一定要活著回來。
「每日每夜長官或者同期的軍人接二連三死去,對於死亡的恐懼也就逐漸消失了,不如自己也早點──據說他曾經這麼想。真希望趕快幫大家報仇,然後自己也前往另一個世界吧。身為駕駛員,能死在天空可是真心的願望。最不希望的就是人在地面上的時候被炸彈攻擊而死。既然如此還不如早點在天空中喪命。」
不知現在的技術如何,不過當時要拍敵軍照片的話,一定要在有太陽的大白天拍照。這樣一來當然等於是把自己的身影展現在敵軍上空。不管彩雲有多快,還是可能在某天就會有顆從一旁或者從艦艇上飛來的飛彈。
「話雖如此,黑夜當中也不輕鬆。老爸任職中的時間,似乎也有些作戰是在深夜當中用探照燈的強光讓駕駛員眼花撩亂、企圖讓敵機墜機。也就是說,在一片黑暗當中,駕駛員真正害怕的並不是越來越暗,而是突然出現強光。不管是明亮之處或者黑暗之處,幾乎都是一樣危險。」
被交付與死亡相鄰的偵察任務,卻不被允許死亡。
訓導主任的父親有一次向同袍吐露心聲。他很了解自己的任務,但有時候會很想猛然一推操縱桿,開著機關槍就直接衝進敵陣當中。同袍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於是對主任的父親提了一個方案。那你就把被別人看到會覺得丟臉到不行的東西壓在屁股底下再升空吧?這樣一來就算想死的時候,也會因為覺得很尷尬而躊躇起來。要是美軍來搜屍體的時候會笑掉大牙喔。主任推測或許對方只是因為大家人在戰況不是很好的前線,想緩和一下氣氛而開個玩笑──但主任的父親卻很當一回事並且加以實行。
「聽說他在紙上寫了落落長的那種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將來夢想、理想人生之類的東西,然後坐在紙上。很無聊對吧?但父親就因為這樣活了下來。每當覺得心有不安的時候,就想著屁股底下那張紙。對了,我得回去才行,我得回去之後把紙拿起來呢。哎呀說起來那就像是個小咒語罷了。但是對於真的已經被逼到極限還要活著的人來說,他們已經不知道該讓自己的心靈依靠在何處了。就連一張紙都能夠緩和死亡的吸引力。」
然後主任就開始講起了彩雲的細節構造、傳聞故事和特徵之類的,但留在我心頭的還是他父親的故事。寫上夢想的一張筆記、無人能追上的高速偵察機、還有主任的父親活了下來,所以才會有遺傳他基因的孩子也就是訓導主任身在此處,這樣的奇蹟讓我體會到難以言喻的感慨。這一切都是那樣夢幻、卻又令人肅然起敬。
我一邊組著模型彩雲,忽然也想到可以寫下自已的夢想,放在這台彩雲裡。有種難以言喻的浪漫。一旦想到了什麼事情,也不會特別思考行為的意義就直接執行,這就是高中生。我用原子筆在筆記本一角寫下夢想,然後折得漂漂亮亮地再用鑷子藏進了機體內部。我記得座位附近的零件相當多,所以只好放在機腹的那裡。不過很遺憾的是我寫下了什麼夢想放進去,卻完全消失在記憶的那頭。因為自己沒有夢想這個心結才開始製作模型,卻又確實寫下了一個夢想,那麼當時我的夢想究竟是什麼呢?
無論如何,在那之後我就經常抬頭仰望天空。要說是逃避現實也過於誇張,只是想著地平線的那一端以無人能追上的速度消失的彩雲身影,我就覺得心靈一片澄淨祥和。彩雲上面搭載著一張紙以及夢想。蘊含著將我帶到某個遙遠世界的可能性。
這一切都是托了主任父親活下來的福,得要打從心底感謝許多生命與話語的接棒。
◆9◆
在電話中告知「我是間瀨」,對方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根本理所當然。我又不是間瀨,是SUNNY啊!
主任說他星期四下午一點可以空出時間,當然因為是上班時間,所以我也可以當成是業務活動的一環,這樣對我來說也是很方便。既然是業務範圍內的學校法人,那麼也可以說是很不錯的客戶候補。只要拿張PPC用紙的介紹傳單去,就可以說我是在做業務了。雖然跟這件事情無關,不過我幾個月前就開始推動的大案子感覺差不多要開花結果。這樣下去的話,我連續三個月業務成績第一名的寶座也相當穩固。畢竟我平常都那麼認真工作,這麼點脫線情況應該還好吧?
而且這星期開始,滿平要開始自己去拜訪客戶了,所以我也能獨自前往母校。不走樓梯而必須前往待客櫃台顯示出我已經是個外人,有種難以形容的失落感。和事務員打過招呼以後,我走向對方指定的新校舍二樓會客室。沾染在母校牆壁上那種塵埃氣味不斷飄進鼻腔,擾動著我的記憶蓋子。
踩著底部幾乎磨平的拖鞋啪噠啪噠走上樓梯,我沉浸於感慨當中。終於我也是穿拖鞋的人了。踩著漏風般七零八落的腳步聲,我的嘴角也放鬆了些。拖鞋並不單純是踩在腳下的東西,而是確認當事者權威的記號。這個既滑稽又令人玩味的說法,也是我在高中三年級的夏天時聽說的。
社團教室大門猛然被人敲響。因為訓導主任並不會敲門,所以我反而緊張了起來。究竟是誰呢?打開門的是穿著一身黑色套裝的年輕美麗女性。
「好久不見。」女性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我實在無法馬上想起來這位女性是誰。
「哎呀,已經忘了我?」
「……中願寺學姊?」
「太好了,似乎還記得呢。」
這是我們相隔兩年的重逢。實在不是我要幫自己說話,但無法馬上想起來也是無可奈何。中願寺學姊的姿態比兩年前更加成熟洗鍊,很難馬上比對出記憶中的她。她那少女般的純真淡薄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艷麗感。光是和她身處同一個房間裡,我就覺得應該要抬頭挺胸。
稍微聊了聊才知道,中願寺學姊似乎是已經決定好工作,因此前來向恩師報告。所以也順便過來社團教室看看。
「沒想到還有人在,我有點驚訝。」
「……妳已經要去上班了嗎?」
「我念短大,明年就畢業了。真的是很快呢。」
中願寺學姊坐在平常訓導主任坐的那張折疊椅上,環視著社團教室。沒多久就將目光駐留在窗邊的模型上。
「那是什麼?」
「……呃,我覺得有趣做的。」
「喔?全部都是你做的嗎?」
「……是的。」
「你一個人?」
「是的。那個,對不起。」
「怎麼說?」
「……擅自做這種事情。」
「別這麼說。」中願寺學姊微笑著,在長桌邊拄著臉。「我們又不是什麼歷史悠久的社團,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啊。而且看起來很棒呢,我可以仔細點看嗎?」
我回答她「當然囉」的語氣有些發抖。畢竟其實除了訓導主任以外,這是第一次讓其他人看這些模型。根本不用細想,這不就是我心心念念期望的狀況嗎?我和中願寺學姊一起站了起來,慌張地在口袋裡擦掉自己手掌滲出的汗水。
中願寺學姊如我所預料的,問了幾個關於模型的問題。這是什麼飛機?這是什麼車?之類的。我一個個解說,當中還插入了訓導主任告訴我的資訊。雖然我很緊張,但並沒有結結巴巴,甚至事後回想我還覺得自己實在是多嘴了點。累積的知識就要全部發表,根本完全沒有顧及對方的心情,完全就是一個人獨大的演講。
另一方面,中願寺學姊一開始還會一邊聆聽、同時回應我的解說,之後就一臉沉痛地陷入沉默。或許是我的解說太過困難了?我一方面覺得焦急,沒想到學姊竟然開始吸起鼻子、最後還潰堤似地哭了起來。我一臉狼狽。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到地上。
「抱歉,不是因為你。」中願寺學姊硬是擠出笑容、搖了搖頭。「待在社團就教室裡就回想起好多事情,覺得心裡有些混亂。抱歉我是個情緒相當不穩定的學姊。」
中願寺學姊坐回原來的位置,用手帕壓著眼睛哭了好一會兒。就在我慌慌張張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學姊終於抬起頭來。我想她大概哭了五分鐘左右吧。
「抱歉讓你看見我這個樣子。」
「……沒關係。妳沒事吧?」
「謝謝你。」中願寺學姊再一次以手帕拭去眼淚,凝視著我攤在桌上的參考書和筆記本。「準備考試用的?」
「……是的。」
「打算去哪裡?」
聽見我說出的志願大學,中願寺學姊重重點了點頭。
「我覺得很好。去大學絕對比較好。我想男生大部分都覺得沒問題,但我實在是不該去短大的。」學姊有些苦澀地點點頭,深深凝視著自己穿的拖鞋。「我應該更早注意到的。要從高中時代就好好看清自己的腳下。」
「……腳下?」
「沒錯。」
中願寺學姊坐著伸長了腳,我想她應該是想讓我看拖鞋,不過我的視線卻忍不住往裙下伸出的大腿飄去。差點就要臉紅的我連忙撇過頭。
「畢竟每個學年穿的室內鞋顏色都不一樣,所以我早該發現的。在這個國家,年齡是相當重要的因素。」
「……那是什麼意思?」
「現在應該是藍色三年級、綠色二年級、紅色一年級……對吧?」
我點點頭。
「你不認為根本沒有必要特別這樣區分嗎?」
「……唔。」
「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訊息。也就是老師們、大人們,換句話說就是這個國家,會根據你的年齡改變對待你的態度──也就是宣告會有這樣的歧視。這是一種官方宣傳。逼迫每個學年為了證明其身分而穿著不同顏色的室內鞋,教師們則因為象徵站在權威頂點之人,所以穿著市面上販售的鞋子。而外人則有著外人標記的拖鞋。」
雖然當時我聽不太出來這段話的重點,不過再仔細聽下去終於搞懂,原來中願寺學姊因為只有短期大學畢業,所以沒辦法成功拿到自己想要做的工作。我沒能問到她想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不過她想去的地方只錄取從四年制大學畢業的學生。
「我想一定是大學三年級和四年級的時候,人類會有飛躍性的成長吧。所以重要的工作不能交給短大畢業的人。」
對於這一點都不像是學姊會說出口的諷刺話,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真對不起,我好像變成是來抱怨的。」
「……不會啦。」
「如果我討厭工作想逃走的話,間瀨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要是我當時能夠毫不遲疑地回答「當然」就好了。最好能再加上一句「如果我有這個榮幸」之類的就更完美了。學姊當然不是真心想跟我結婚,只是想要一句能夠支撐她心靈的溫柔話語罷了。然而青春期的青年總會在奇怪的地方特別誠實,因此我怎樣都沒辦法答應。總覺得要是答應那種事情,對於我自己喜歡的二和美咲來說就像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現在想想根本不知道我是在對誰客氣什麼。明明一切根本就沒有開始,我卻堅持自己不想做出類似出軌的事情。還假裝沒有發現自己內心其實根本高興到要跳起來了。
「抱歉抱歉,我開玩笑的,你不要一臉那麼為難啦。」
「……對不起。」
學姊擠出有些虛弱的笑容,簡單打過招呼之後便離開了社團教室。她揮揮手說掰囉之後那寂寞的背影、拖鞋啪噠啪噠離社團教室遠去的聲響,到現在都還像是在我心靈角落燒剩的報紙一般,殘留著黑色的碎片。
我踩著代表外人的標記拖鞋啪噠啪噠地前往會客室,訓導主任已經在啜飲著溫熱的焙茶。水壺跟那時候還是同一個,不過和當年比起來多了更多凹洞。雖然覺得他的髮量似乎稍微減少了些、皺紋的深度好像也加重了點,但基本上樣貌並沒有太大的變化。毫無疑問的確就是蘆田主任。我不知為何覺得有點想哭,為了掩飾過去而慌張低下頭。人有時候就是會把久未見面的人在記憶中擅自當成死人,實在是有夠沒禮貌的。
「你還活著啊,SUNNY。」但看來對方也是一樣的感覺。「哎呀幾乎都看不出來了呢,居然成了堂堂男兒還打個領帶。」
「好久不見了,真抱歉占用您的時間。」
「說這什麼客氣話,我閒的很哪,不用太在意。快坐吧。」
訓導主任就像是要確認自己的記憶一般,開始說起了對高中時代的我的印象。陰陽怪氣的傢伙、毫無霸氣的人、沒什麼反應的同學之類的,實在是沒有什麼正面形容。但他說話的語氣似乎挺開心的,很妙的是我也不覺得討厭。畢竟主任說的全都是事實。光是他記得我,就是我的榮幸了。
「那麼,今天找我是什麼事情呢?」
雖然我也還想再多聊一下回憶,不過還是進入正題吧。我現在是印刷公司的業務,和當年的新聞社員不同,沒有太多閒暇的時間。
「有個和我同年的女學生,似乎還在這裡上學。三年級有位叫二和美咲的學生,您認識嗎?」
「啊……我知道。但也不是很清楚,就是知道有這個人。只有這樣。」
「我想知道她為何還是十八歲。為此想詢問一下目前學校的狀況。」
「喔?」主任一口喝乾焙茶,嘆了口氣。「哎呀這該怎麼說呢?青春期的女性煩惱千奇百怪萬分複雜呢。怎麼可能輕鬆了解。不過哎呀,年齡這種東西實在是相當不可理喻,我懂你的心情。」
「……您能理解嗎?」
「當然啊。要是年齡接近些,我或許能和奧黛麗.赫本談戀愛呢。這實在是令我後悔莫及。」
「……您是說?」
「至少能夠稍微妄想一下吧。」主任回答得相當認真。「連這點小事都不能跨越的就是年齡這面高牆。SUNNY你也可以現在開始迷戀山口百惠之類的,苦悶於對方不可能接收到的感情。」
「喔……」
「總之就是那個啦,年齡這種東西啊,比起那個人的性格、能力甚至是本質都還要站在一切之前打前鋒,是相當可恨的東西。年齡具有比任何事物更加優先的決定權。所以我實在不喜歡。哎呀好啦,所以你想知道什麼呢?」
我打開手帳本開始問問題,首先是目前國際交流社的狀況。國際交流社正如我從夏河理奈那裡聽說的一樣,現在幾乎沒有做什麼比較正式的活動了。理由單純是因為沒有社員加入。當我升上二年級的時候──也就是強制加入社團活動的制度取消以後,似乎就完全沒有新的社員了。小田桐楓退學、幽靈社員真鍋畢業以後,國際交流社的社員已經有好幾年都只有二和美咲一個人。
「畢竟想說也不好把一堆工作硬是塞給只有一個人的社團吧,所以就以顧問網澤老師為主,把活動分配到學生會和其他委員會那裡去。這個由這邊做、那個由那邊做之類的。當然原先也是覺得沒有社員不是很好,所以有努力招募過,但後來就放棄招募社員,自然也就沒有新社員加入。」
「但是卻沒有廢社呢。」
「似乎是因為社團歷史悠久所以還是想留個名字在那裡。更何況還是有一個社員啊。很蠢對吧?」
我不禁苦笑起來。主任相當不滿地將小米果丟進嘴裡。
接下來詢問小田桐楓的事情。她在我高中三年級的時候就退學了,想知道有沒有什麼她退學理由的相關資訊。主任如我所預料的一口咬定他不認識那個學生。我想若他去找資料的話,應該可以找出當時的聯絡方式,但又不可能告訴我。畢竟是退學的學生,也不能說是要做同學會用的名冊。不可能告訴SUUNY這種事情。
「喔,對了。國際交流社的活動紀錄當時應該是當成一般資料分發,給你應該也沒關係吧。說不定那孩子的聯絡方式──應該是沒寫吧。不過應該就在社團教室裡,送你一冊吧。我們去拿。」
當我們走在走廊上,我馬上發現主任的身影比起當時似乎小了些。這是因為我的身高有所成長,或是主任實際上變小了呢?主任雖然還不到要用老人來形容的年齡,但的確已經過了好一段日子。我感受到一絲寂寞,微微瞇起眼睛。
「好安靜哪。」
「畢竟是上課時間啊。大家都在教室裡念無聊的書。」
我微笑了起來。「能問您一件事情嗎?」
「讀書以外的都行。」
「為何您會支持我做模型呢?還幫我做了架子。」
「哈哈!」主任快活地笑了起來。笑得太誇張還咳了起來。等到不咳了以後又笑了一會兒。「的確是呢。」
「莫非……沒有特別的理由嗎?」
「不,怎麼說呢。我的個性就是沒辦法放著那種不知道在幹嘛的學生不管。我不希望年輕孩子重蹈自己的後悔。說到底只是自我滿足而已。」
「自己的後悔。」
「我出生在相當無聊的家庭。」主任說著:「不管要做什麼,都會被告知去念書去念書去念書。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好,所以就乖乖念書了。還在父母建議下成了老師。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只剩下學力而已。等到我想著這樣不行啊,要盡可能挑戰各種事情的時候都三十左右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覺得有趣的事情,都已經年過四十。而且發現我已經沒有年輕到能夠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時,都已經五十啦。事到如今一切都太遲了。這一連串的動作至少應該要提早二十年去做。至少在我看到的學生當中,我不希望他們發生這種事情。掙扎的孩子就讓他們好好去掙扎比較好。建立起一個讓他們能掙扎的環境,就是大人的工作。畢竟沒有人能夠勝過年齡。」
主任在空中走廊停下、眺望著窗外,操場上有男學生正在上體育課,踢著足球。
「SUNNY在的時候,社團是強制參加的嗎?」
「是啊。只有一年級的時候就是了。」
「那也是超蠢的。年輕的時候就應該把時間花費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年輕是最大的一筆財產。明明大人也沒有讓他們無端浪費的權利。」
我想起一個小故事。在我進入高中沒多久以後,雖然才一年級卻一直有個疑問。為什麼學校要強制大家參加社團活動,卻又讓舊校舍系這種算是逃避方法的奇妙社團們存活呢?不管怎麼想都很矛盾。就在那時候,有個說法在教室間傳得煞有其事──據說是大家認為嘴巴不牢靠的排球社顧問洩漏出來的事情。強制大家參加社團的是副校長,而另一方面訓導主任則主張不應該這麼做。聽說是副校長說服了校長,所以幾年前強硬訂下學生一定要加入某個社團的校規,而為了對抗這件事情、又或者是讓大家有個逃避的方法,所以訓導主任才故意允許一大堆舊校舍系的社團成立。關於這件事情,我一開始也是老實接受了,但在逐漸理解訓導主任為人以後,不知不覺我又判斷這應該是假的。主任怎麼可能做那麼麻煩的事情。
但今天我的想法又有些改變。要確認這件事情的話實在太過多嘴,所以我沒有開口詢問。相反地我選擇道謝。
「謝謝您。」
「什麼事?模型的架子嗎?」
「很多事情。」
訓導主任輕聲笑出來,我也笑了。
「對了,那麼老師您四十歲的時候找到的有趣事情是什麼?」
訓導主任微笑著卻不回答,看起來不像是故意吊我胃口,而是真心不想回答的感覺。我也不好再多問些什麼,只能默默跟在重新跨出步伐的主任身後。每個人都有不想被打開的心門。
來到國際交流社教室前,主任拿出掛在腰間的萬能鑰匙開了鎖,門卻沒有打開。仔細一看才發現除了大門本身的鎖以外,另外還掛了一個小小的鎖頭。
「對了,國際交流社還有這個呢。你等等,我去辦公室拿鑰匙過來。」
因為主任離開了,所以我從門上那小小的窗戶窺看著教室。由於實在變化太大,我幾乎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在我三年高中生活中,進入國際交流社教室只有兩次。一次就是一年級去提交那個社團活動介紹文件的時候,第二次則是噪音事件的時候。無論是哪次我都沒能仔仔細細觀察整間教室,但記得教室裡面塞滿了各種文件和書籍。是充滿壓迫感、相當狹窄的教室。
如今卻幾乎變得像是間空房。在裡頭的只有我固定好的置物櫃,另外就是書架、長桌和折疊椅。我試著想像二和美咲獨自一人站在這比過往日子來得空蕩蕩不已的房間中的樣子。嘆了口氣。這樣和我在新聞社做模型的時候根本沒有兩樣啊。
「找不到鑰匙。」主任好一會兒才回來,表情嚴肅地向我道歉。「網澤老師也還在上課,真抱歉沒辦法開鎖。」
「那個沒了嗎?辦公室入口旁邊的鑰匙箱。」
「嗯?有啊。就是鑰匙沒掛在那裡啊。」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那表示是二和沒有把鑰匙放回去囉?」
「應該就是吧。哎呀,總會這樣的。」
我再次從窗戶望向室內,當然就和我剛才看到的樣子相同。裡頭就是一個彷彿丟了魂而黯然失色的寂寞空間。
「你那麼想要活動記錄嗎?」
「……咦?喔,嗯。」
主任支吾著思索了一會兒,說圖書室裡說不定會有庫存,又往新校舍方向走去、背影消失在建築物中。讓訓導主任這樣跑來跑去好幾趟實在非常不好意思,但身為外人的我也沒辦法自己去拿。
一旦閒了下來,我才發現自己正挪動著腳步,不知何時已經回到走廊,正打算下樓。目的相當單純。我實在很想看看新聞社的樣子。從高中畢業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相當在意那件事情,所以想去確認一下。
那座模型山去了哪兒呢?
結果我就這樣把模型放在社團教室裡便離開學校。若問我為何沒有自己帶回家、或者是乾脆處分掉,自然是有某種程度的理由,不過下次有機會再說吧。無論如何我都不知道那些模型的下落。那些東西現在──走下樓梯的同時,內心同時閃過難以理解的期待與不安。
結果實在毫不意外。我下了一樓馬上苦笑了起來。如今我還記得當時舊校舍一樓從樓梯方向數過去,分別是數學研究社、新聞社、科學社、攝影社四間社團教室。雖然我也有預想過這種情況……總之四間教室的牌子都換掉了。新裝上的是吹奏樂社準備教室A到吹奏樂社準備室D的牌子。我不禁全身脫力,自己是在期待什麼呢?
戰戰兢兢地從原本的新聞社教室、現在的吹奏樂社準備室B的小窗望進去,看見塞得滿滿應該是樂器盒子的東西。樂器並不會發亮,因此完全想像不出那是些什麼樂器。無論如何,這都不是我認識的那間教室。沒有長桌、沒有折疊椅,也沒有主任幫我做的展示架。取而代之放在教室左右兩邊的,是用來擺放樂器的大型置物架。而且就連那些架子都已經頗為舊化。這樣甚至可以說是國際交流社還看起來比較有之前的樣子。
這裡究竟是何處呢?我緩緩閉上眼睛。胸膛裡有某種東西咻地縮小的感覺。
「客人怎麼可以亂跑呢?」
或許是有些感傷,我竟然沒發現主任已經回來了。
「怎麼啦?在看模型社沒了?」
「是啊……完全沒了。而且我是新聞社。」
「你那是模型社啦。你又沒在寫新聞。」
「我有寫啊,基本上每年都有寫啦。」
「差不多啦。」
主任微笑著將臉靠近小窗,和我一樣凝視著室內好一會兒。總覺得主任的側臉似乎略帶憂愁,或許是我自己沉浸在鄉愁中的錯覺吧?
「模型──」總覺得我不應該問,卻仍然忍不住開口。「模型都怎麼了呢?」
「我老是在旁邊看著你做模型。」主任仍然看著室內。「不管颳風下雨或者下雪都一樣。冬天會一邊搓著手、夏天則是滴著汗一直做著模型,我就這樣一直看著SUNNY。為什麼你會那樣拼命呢?你在焦急些什麼呢?SUNNY一直都在做模型。這些我都知道。就是我都看在眼裡啊。你辛辛苦苦製作、可以說是生命結晶的那些模型,你覺得我把它們怎麼了呢?」
「……怎麼了呢?」
「笨蛋。當然只能丟掉啊,全進了垃圾桶。」
「……說的也是。」
「SUNNY真是個笨蛋。」主任微微皺起眉,「居然全部就這樣放著。」
我實在無以反駁。不管是用輕快的語氣說著啊哈哈抱歉帶過、還是慎重低頭謝罪,似乎都不是非常恰當。我該道歉的對象並不是學校或主任,想來應該是高中時代的我本人吧。這對我來說實在相當尷尬,只好假裝自己正在拍掉黏在西裝上的線頭。
「好啦,總共還有庫存三十多冊,我每期各拿了一冊過來,你拿去吧。」
主任遞給我的是我高中一年級起的三年,國際交流社發行的活動記錄共三本。真不愧是代表學校的社團才有的活動記錄,厚度接近電影手冊,也確實製作成書籍的狀態。封面是用灰階印刷的牛皮紙。雖然也要看印幾本,不過這樣的單價大概是──我的腦中閃過了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情。在上班時間拿到紙製品總會覺得是樣品,完全是職業病。
「今天真是非常謝謝您。」
「要回去了嗎?」
「是的,好久沒見到您,真的非常高興。」
「幸好SUNNY你是今年來的。」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工作到今年就結束啦。」
我好不容易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連嘴巴都沒閉上就愣住了。
「贏不過年紀啊,該退休了。」
「那真是……」我拼命想擠出些什麼話。「真是辛苦了。」
「沒有辛苦啦,畢竟我一直在偷懶。」主任呵呵笑著,挺了挺胸膛。「之後就是好好沉浸興趣的餘生啦。」
「您要做些什麼呢?」
「先去騎機車旅行。」
「……您開玩笑吧。」
「真失禮,我可是認真的呢。」主任用右手比劃出催油門的動作。「沒有什麼事情是辦不到的。雖然這跟我剛才說的話有些矛盾,不過後悔自己年齡增長、覺得做不到而絕望是相當容易的。最重要的是從現狀脫離的跳躍力喔。」
結果我實在是搞不懂他到底是不是認真說這話的,不管過了幾年,他都是很難掌握的人。主任送我到校門口,我再次行禮道謝後回到我放在停車場上的公司車上。雖然沒有沉浸在回憶中的閒暇,但我還是意興闌珊、沒有發動車子,在車內愣愣地看著天空好一會兒。
高速飛過天空的彩雲,最後變成主任騎的本田機車消失在雲朵的那一頭──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提到主任總想到點心和焙茶,實在很難想像他騎在時速三十公里以上的交通工具上會是什麼樣子。
我拿起訓導主任給我的國際交流社活動記錄,坐在駕駛座上隨手翻閱著。這本是我二年級時的活動記錄。會忽然停在某一頁,是因為腦中出現某個猛烈的記憶回播。
寫著社員介紹的那一頁上,放了包含學長姊在內的四位國際交流社員個人照片,當然也有二和的照片。照片中的二和的髮絲因窗邊吹來的風而飛揚、指著窗外。那笑容是多麼爽朗、明亮,至今仍讓我的胸膛鼓動、升溫、燃燒。我知道她指著什麼,恐怕只有我知道這張照片中的世界。因為她正在告訴我以前是在哪裡看到大烏鴉的。
怎麼會這樣?這不是我拍的照片嗎?
我凝視著照片,獨自在車內喃喃自語。
「好懷念啊。」
不斷走在回憶之旅上,這句話就越常冒出口。
好懷念。每當把這句話說出口,內心的感受除了充滿對於那些無法回頭日子的鄉愁、已逝去之時間的絕望感以外,更加強烈的是輕微的快感與滿足感。有個世界是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絕對不明白的地方,這種優越感溫暖了心靈。
在我進入公司沒多久的時候,也曾有很多前輩員工詢問新人「你們根本沒聽過中森明菜吧?」「都沒聽過這首歌對吧?」
對於他們的問題我回答的是:「不不,沒有那回事。」想著我多少知道一些的話,他們應該很高興吧。「我高中的時候經常聽她的專輯,像是『北翼』、『十誡』、『Southern Wind』、『Slow Motion』這幾首我都聽了百來次呢!」
但前輩們給我的回應卻不是「居然嗎!你真是個有趣傢伙!知道中森明菜的話就好聊啦!」大概就是淡淡應著:「喔……」甚至一臉遺憾。回想起來問題根本不在於重播了幾次中森明菜的歌,而是有沒有活在中森明菜震撼社會的那種空氣感中的經驗。所以不管我聽了多少次中森明菜的CD,都應該要這樣回答。
「我不知道耶。」
這樣一來,前輩們應該就會點頭如搗蒜:「當然啦當然啦。」畢竟事實上我的確無法明白當時的氛圍。
「那個年代真是好啊,你們一定不了解吧。」
沒有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東西,由於只存活在自己的內心而有其意義存在。每個人都尋求著喃喃訴說懷念的機會。懷念就像是一塊不會沒有味道的口香糖。無論如何咀嚼,還是想繼續咬下去。雖然不會覺得膩,卻也無法感到飽足。有時候甚至會造成消化不良。必須要自重才行。
除了二和美咲以外,另外還有兩位學長姊以及我要尋找的小田桐楓的照片,但沒有真鍋的照片。小田桐楓是連東都認可擁有美術才能的人,照片也給人這樣的感覺,是她拿著畫筆面對畫布正在畫什麼東西的照片。制服外還穿了已經沾有顏料的圍裙。看見她的臉龐,我馬上就想起來。
她就是小田桐楓嗎。
我認識她──這樣說好像誇張了些,因為實際上只有一次經驗,是她自己來向我搭話。為何僅僅如此就能夠讓我記得她,那是因為她的話語對我來說實在過於刺激、是那樣的強烈。我因為她的話語而腦袋一片混亂,就像是把青春放進搖搖杯裡猛力搖晃。正當我打算走進新聞社的教室聽到那句話的瞬間,還以為整個世界都停止了。那是在我三年級秋天的時候。
「美咲應該是喜歡你喔。」
我全身顫抖。
話語是多麼強而有力的東西啊。我的手還扶著教室門板,就這樣茫然望著這神秘的女學生。總覺得對方剛才對我說了句相當不現實、極具震撼性的話語。可能是我聽錯了。不,肯定是我聽錯了。
「你認識美咲吧?二和美咲。美咲好像喜歡你喔。」
我慌張地探看走廊,當然了,放學後的舊校舍一樓根本就沒有其他人。我實在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不斷試著張口卻又馬上閉上嘴。說到底這女孩子是誰啊?看室內鞋應該和我同學年,但我不認得她。她的身材嬌小、眼睛卻很大,乍看之下有著相當令人憐惜的容貌,但她環抱雙手的樣子卻讓人覺得氣燄相當高。說話也給人不留餘地的感覺。因此我明明應該是聽到了一件好事,卻有種我正在被警告的感覺。
「你是新聞社的間瀨沒錯吧?」
我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美咲總是在講你的事情。說今天跟你聊了什麼、你折了好多紙鶴來之類的,總是開開心心在講。我都快聽煩啦。」
我只能默默感受著地球自轉,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所以我就想知道間瀨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只好在這裡等你。」她把我從頭到腳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輕輕點了兩次頭。「你要是有那個意思,就快讓美咲輕鬆點吧。」
「……輕鬆?」
「就是叫你趕快告白啦。」
我的胸膛彷彿被子彈擊中般猛然受到衝擊,血從胸口流了出來。當然實際上並沒有流血,但的確有在流。
「戀愛病也很痛苦,趕快讓她輕鬆一點啦。是男人就應該要這樣吧。我一直看著美咲單相思也很痛苦呢。」
「……妳說得倒是輕鬆。」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逃命似地躲進了社團教室。關上門後馬上倒抽一口氣。我把耳朵靠在門板上,確定剛才那女學生上樓之後,好不容易才吐出那口氣。接著為了讓胸口那一帶似乎要噴發的火山沉靜下來,我開始在教室裡兜圈子。以相當快的腳步在長桌邊繞圈圈。連帶著我的思考也不斷轉圈圈。怎麼可能有人蠢到隨意相信不知道哪裡來的人說的話?那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妄言,否則就是把我認成什麼其他人了。肯定是這樣。但真的嗎?紙鶴的事情可信度不也挺高的?那肯定是說我沒錯啊。這樣一來該不會二和真的是、她對我、不會吧、真的嗎?
不會吧。
結果那天我躺到床上以後依然煩惱地輾轉難眠。想起過去二和的一舉一動就內心波瀾起伏不定,當然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進了教室,二和的樣子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但也看起來像是很在意我。只要和她對上眼,我便立刻尷尬地將眼睛撇到一旁。就算試著跟她說兩句話,她似乎也有些緊張的樣子。不,我這只是把她的樣子看成對自己有利吧。二和不總是對任何人都是這樣的態度嗎?結果這天還是一夜未眠。
順帶一提有件事情不是很重要所以我沒特別提,就是三年級的時候當然也有舉辦園遊會,新聞社教室前還是刊載了應該沒人在看的壁報。這是閒話,不過那時候我刊載的是詢問日劇評論家的意見,做出上半年有趣的日劇排行榜。順帶一提排行榜第一名是木村拓哉主演的「華麗一族」,日劇評論家是我媽跟我姊。
大多數文化類社團的三年級生在園遊會結束之後就退社了,因此這時候的我也已經不是新聞社名冊上的社員。但我又覺得放掉社團教室很可惜。
「我之後還可以繼續使用這間教室嗎?」有天我惶恐地試著詢問訓導主任,結果他沉吟了好一會兒、歪著頭思考。
「不知道。你要用就用吧。」
雖然這不能說是一種保證,但也算是許可了。暑假起我就開始補習,因此有課的日子我就會去補習班,但基本上來說仍然和以前一樣會到社團教室去。這裡還能供我個人使用一陣子。
就在那時,發生了那件事情。就在我因為神秘女學生發言而心煩意亂地過了幾天之後。
我那天也在社團教室裡努力準備考試的東西,但總覺得樓上有點吵鬧。不是有什麼人在大聲喧鬧之類的,而是有某種拖著東西的沉重聲響。而且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很明顯那是從新聞社的正上方──國際交流社傳來的聲音。雖然我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天生神經質的人,但那聲音對於念書的我來說多少還是有點煩人。就算拿耳機當成耳塞也沒什麼效果。那彷彿河馬苦於重病而呻吟般的聲音,從耳機外頭依然敲打著鼓膜。回想起來國際交流社從幾天前就有點吵了。到昨天為止一直傳來某種敲打牆壁般的撞擊聲音,可能是在大手筆的翻修吧。前三天我都要去補習班,所以比較早離開社團教室,但今天我是打算在這邊繼續唸書的。我凝視著天花板、闔上參考書,然後開始糾結了起來。
一邊是超級懦弱的我表示,放著不管、忍耐一下就好啊,反正馬上就會安靜下來了吧;另一邊則是想著這不正好是藉著抱怨可以前去拜訪國際交流社的大好機會嗎而鼓舞著自己的我,兩邊僵持不下。去的話就能見到二和。該去,還是不該去?
我知道了。再等十分鐘都沒安靜下來的話就過去抱怨。正當我下定此決心的瞬間,噪音就停止了,這也實在太搞笑了吧。我不禁皺起眉頭。不知是否我無聲的安可傳到上頭,竟然又響起了別的聲音。感覺是某種馬達之類的東西在運轉。寧靜再度降臨前我就衝出了社團教室。不對啊等等,二和不是應該已經從國際交流社畢業退社了嗎?那這樣教室裡的應該是別人吧?想到這點已經是我敲響社團教室門以後的事情。
「來、來了!」是我杞人憂天。從教室裡傳出的聲音,毫無疑問就是二和。同時噪音也停了下來。
「我是間瀨。」我隔著門板喊。盡可能在聲音中加上一點感到困擾的音調及語氣。
沒多久二和就來開門了,額頭上浮現出些許汗珠。甚至還稍微喘著氣,好像剛才在運動。我把她的樣子一絲不差地刻畫在我心頭上,又想起應該要強硬一點而連忙正色。
「……那個,有點吵耶。」
「啊,這樣啊……抱歉。」二和眼睛骨碌碌地張望著走廊,露出打圓場的道歉笑容。「因為得要移動置物櫃……哈哈。」
「妳在拉置物櫃嗎?」
「還挺重的呢。」
「只有妳一個人做嗎?」
「……嗯,是啊。」
我在那瞬間燃燒起所有的勇氣,盡可能繼續露出一臉因為我很困擾所以才這麼做的樣子,不耐煩地開口。就連我都覺得自己還真是挺有膽子這麼說。
「我來吧。」
「咦……什麼?」
「不是得移動置物櫃嗎?這樣太吵了實在不行。」
「沒問題、沒問題,置物櫃已經移動好了。接下來只要用電鑽固定耐震用的零件就好了。雖然我有點搞不定,不過接下來應該都會很安靜。」
「那我來弄那個吧。」
「不用啦,這樣不好意思。」
「畢竟電鑽也很吵。」
二和終於點了頭。雖然我也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語氣是否太過不耐煩,但還是對自己說,這是為了取得與二和共處一室的機會。我從二和手上接過她不知道從哪裡借來的電鑽和防震零件,朝移動到教室右邊角落的置物櫃走去。雖然覺得放在這裡還真是不上不下的,不過二和說這是因為之後還會有書架送來,所以才會放在這個位置。看來的確是在翻修。這時已經是稍有涼意的季節,但或許是因為二和關著房間工作,教室裡有股微微的暖意。加上兩人獨處在這空間裡提升了緊張感,很自然我的臉也相當火燙。更何況又不經意猛烈想起神秘女子的密告,害我根本無法直視二和。
L形的固定工具不是用來打進水泥牆面的東西,是用來打進木製地板上的。這樣可以防止置物櫃在地震的時候往前面倒的樣子。理解東西的結構以後,我伸手拿起螺絲。地板上有個小小的洞,大概是二和鎖零件失敗。
「稍微壓著置物櫃喔。」由於二和靠了過來,我的臉更紅了,但還是鎖好第一支螺絲。工作本身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視野角落飄盪著二和的裙襬實在令人分心。
「謝謝……你好厲害喔。」
畢竟我平常都在做模型,手還算巧的。這點小事輕鬆啦。不管我想了多少台詞,到最後也都沒有說出口。因為我自己內心根本無法好好說明電鑽和做模型的技術有什麼相關性。我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特別重視邏輯。
「間瀨,你還在社團教室裡啊,不是畢業離社了嗎?」
「是啊……還有點事啦。」
「你會一直活動到什麼時候?」
「……我想應該會到畢業為止吧。二和妳不也是應該已經畢業退社了嗎?」
「國際交流社的活動時間是到把紙鶴送出去為止。」
「……噢,這樣啊。」
固定用的零件總共有四個。為了不讓二和看到我通紅的臉,我始終低著頭默默工作,一下子就裝好了兩個零件。但是接過第三個零件的時候,我才發現二和的樣子很明顯和平常大不相同。就算她是因為室溫所以才跟我一樣滿臉通紅,為何眼神飄忽不定呢?明明壓著置物櫃,卻又一下摸頭髮、一下摸耳垂,似乎相當心神不寧的樣子。這應該不是我多心吧,很顯然是在緊張。
該不會、總不可能,二和真的也很在意我──就算這種念頭閃過腦袋,如今那帶著懷疑的我仍然略占上風。但二和下一句話卻完全翻轉了這個戰況。
「……那個、間瀨啊。」二和有些畏縮地開口。
我假裝毫不在意,凝視著螺絲和零件回答。「嗯?」
「就是啊……那個。」
「什麼?」
「你有沒有@聽說什麼@?」
我弄壞了一個螺絲。慌張地按著差點飛走的螺絲,抬頭看著二和、又馬上撇開眼睛。
「……什、什麼?聽說什麼?」
「就是,那個──你心裡沒個底嗎?沒有人跟你說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什麼、什麼事?」我當然很清楚自己實在相當慌張,連忙用左手擦了擦臉。盡可能壓低自己的聲音。「我真的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啊?」
「真的嗎?」
我刻意用力點點頭。
「這樣啊……那就算了。哈哈,抱歉抱歉,當我沒提過。」
接下來當然沒人能怪我接連無法鎖好螺絲,畢竟我可是用上所有理性拼命壓著顫抖的手,比剛才還要專注好幾倍去鎖那一根、又一根的螺絲。就連小心謹慎又疑心病重的我,在條件如此齊全之下也很難沒有任何預感。這應該是有可能的吧?一旦有了這個念頭,接下來響起的就是那名女學生的話語。
──就是叫你趕快告白啦──
光是想到這句話,我就覺得整個世界被光明燃燒殆盡。體感上室溫已經超過了三十度。我想像著自己跟二和告白的樣子,徹底感受到這是多麼艱困的工作。還是寫情書好了,我下定這個決心。寫信比較符合我的個性,我一定會寫的、馬上就要寫。我想──不,肯定──不會收到不好的回音。
為了不讓我自己的決心一個錯手就鬆了,我用力轉緊最後一根螺絲。木製地板微微地突起,是那樣強烈、深刻又固執。
那天傍晚,我連忙前往書店,在兩本參考書中加夾帶了戀愛教科書買回家。就和做模型的時候一樣,只要踏入未知領域時我通常都會尋求參考文獻。畢竟那時候的網路環境還不像現在如此完備。
告白的時候,不可以表現出讓對方難以回絕的感受。必須要給予對方逃避的選項,展現出你是個游刃有餘的男性。我參考了教科書上的建議,在寫了長達四張信紙的情書最後寫下的是這些話。
$──謝謝妳讀到最後。不用急著給我回覆,只要畢業前能夠答覆我就好了──$
◆10◆
回想過去這個工作,會伴隨著些許的快感與滿足感。雖然我這麼寫,所以聽起來或許有些矛盾,然而一旦接近回憶之旅的尾聲,疼痛感也會變得更加強烈。就算是已經結束的過去,但怎麼說都是自己的事情。這和隨意翻閱歷史書籍並不一樣。那種疼痛感現在仍然是一份明確的記憶,侵蝕著體內。沒有那麼容易就風化。
這天我也看到了二和在對面月台,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拿出了手機。但又覺得跟她報告我見過訓導主任的話,似乎會衍生出各種麻煩問題而猶豫起來。首先,二和並不知道我與主任的關係,這可不是早晨如此短暫的時間就能夠簡單說明的內容。我放棄了,把手機收起來然後仰望天空。彩雲就這樣消失在略帶厚度的雲層後。
結果對面月台似乎躁動了起來。
想著是發生什麼事情而看了一眼,嚇得我臉都發白了。就跟之前一樣,我慌張離開隊伍,連忙跑上手扶梯狂奔到對面月台。我到的時候,二和周圍已經有一圈人,她就這樣倒在月台上文風不動。有好幾個人都在叫她,我也混入人群試著喊她。在喊了好幾次她的名字以後,二和終於緩緩地撐起上半身。但是她的呼吸相當急促、表情也很難看,但她還是揮了揮右手表示沒有問題,虛弱地站了起來。因為她似乎想過去長椅那邊,所以我就扶她過去坐下。
「……咦,間瀨?」
「妳怎麼了,沒事吧?」
「貧血、貧血。」二和硬是擠出笑容,緊緊閉上眼睛。「沒事的啦,每次都是稍微等一下就會好了。」
「@每次都是@?」
大概是發現騷動,有兩位站員過來了。站員向我輕輕點頭打了招呼,蹲下來詢問坐在長椅上的二和。
「要不要在站員室休息呢?」
「……我沒事,謝謝。」
「真的嗎?」
「是的……這次很輕微,抱歉添麻煩了。」
站員一臉擔心但還是點點頭站起身,然後轉向站在一邊的我。
「你是她認識的人嗎?」
「……是的。」
「可以交給你嗎?」
「該不會這種事情很常發生吧?」
「該說很常嗎……嗯,算是吧。大概每個月會發生一次或兩次。」
我目送站員離開,重新凝視著呼吸似乎比剛才順暢一些的二和。二和用手帕壓住嘴角,閉著眼睛似乎在忍受什麼。
「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我不記得。」
「以前不會這樣吧?」
二和沒有開口回答。
「是因為年齡的關係嗎?」
她還是不肯回答。
「因為一直讓自己停留在十八歲,所以才會變成這樣嗎?」
「就說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醫生。」二和閉著眼睛笑了。「好了你也快去上班吧。要是太過摸魚,部長還是課長之類的會生氣喔。我真的沒事啦。」
「……怎麼可能沒事。」明明應該有很多事情要跟她說,結果我還是無法吐出更多詞彙。我的言語究竟有多少力量呢?她到現在還在抵抗苦澀、疼痛,還有時間。她現在仍緊抓著十八歲不放的原因,我想肯定是那個。而我其實也隱隱約約明白。當然詳細我並不清楚,但我在主任給我的活動紀錄當中已經找到一個回答。然而要把這件事情說出口,對我來說實在太過艱辛、而且疼痛。
「如果──」
二和小小聲地說,或許她只是想著要是我有聽到就好了而輕輕自言自語。那真的是相當細小、混合著嘆氣的細小聲音。要是我沒聽見就好了,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她像是在祈禱一樣流洩出小小的話語。
「如果你不是間瀨的話,或許就能拜託你了呢,各種事情。」
我靜靜閉上眼睛。
沒多久就快要十一月了。夏河理奈說二和能夠下定決心進入十九歲的時限就是今年底。我也必須要重新考量這件事情再來行動。這和時限並沒有關係,而是我想盡可能讓二和取回適當的時間流動才行。
那個星期六我與夏河理奈仍在慣例的公園見面,她還是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打扮和上次有點像、而且也有化妝,不過或許我的忠告生效,她有戴著眼鏡。看來她有打算下午要出門吧。那略短的灰色裙子在這個季節給人有點冷的印象。
「這個星期四,二和有怎樣嗎?」我因為很在意而試著詢問。「我看見她在車站人不舒服的樣子。」
「星期四……是遲到的那天吧。」
「她看起來沒事嗎?」
「這個嘛……看上去跟平常沒兩樣。」
我總算放下心來,但講太久怕耽誤到她,所以我馬上提出需求。
我想拜託夏河理奈的事情其實非常簡單,就是請她趁二和不注意的時候,去看看國際交流社的教室裡面,就只有這樣。看是要隨便找個理由跟網澤老師借教室鑰匙,如果有點難的話用我的名字去拜託訓導主任也可以。我想後者應該比較沒問題,總之就是請她進去。我想裡面大概放著二和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而那個東西很可能藏著與她年齡有關係的秘密。
夏河理奈似乎沒什麼執行的意願但點了點頭。當然我其實也不是很想拜託她這種事情。我不知道國際交流社的社團教室對於現在的二和來說有什麼樣的意義,但至少對於高中時代的我來說,新聞社教室就好像我自己的房間。要我擅自進去偷看,實在是很有罪惡感。所以我才會想著至少得有這點體貼,而拜託她同性的朋友夏河理奈。畢竟又不需要搞得好像搜索一樣徹底翻遍室內,只要稍微檢查一下裡面放的東西、輕鬆點一點就好了。我耗費不少詞彙才說服她答應。
「如果我有什麼補充聯絡的話,希望妳能夠盡快行動。我發現了非去一趟不可的地方。還有小田桐楓的聯絡方式──」
「還沒找到。」
「那就繼續拜託妳了,我想這並不容易,實在抱歉。」
我的態度變得越來越客氣,是因為感受到夏河理奈的心情似乎越來越不好。我生長在一個女性權力特別強大的家庭中,結果變成和父親一樣習慣窺看女性臉色。這實在不是值得自傲的個性。
「這只是我的感覺,但我想應該已經逐漸接近二和問題的核心,大概只差臨門一腳。」
「……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盡可能像是不要踩到地雷那樣慎重點點頭,目前為止進展確實不錯。但是我想趕快結束話題離開這件事情似乎不太好。
「……你為什麼都那麼快就想走了呢?」
她凝視著地面。看見她眉頭皺在一起,我已經離開椅子一半的屁股又緩緩坐回去。
「和我在一起有那麼──那麼無聊嗎?」
「……沒有那回事,抱歉。」
「我可以說件事情嗎?」夏河理奈沒有等我回答就繼續說下去。聲音稍微重了點。「我不知道間瀨先生你對於美咲的事情是用什麼樣的記憶建立的假設。因為你完全不跟我說以前的事情,我真的沒辦法了解。你目前打算提出的答案或許也可能是正確的。但是,我想──我想絕對不是那回事。答案應該更單純。」
她緊握膝蓋上的兩手,轉過來看我。
「這跟社團活動、社團教室、小田桐楓,都完全沒有關係。這種事情你應該早就明白了吧?你明明了解卻裝蒜嗎?」
「……沒有那回事。」
「你騙人。不然我可以說嗎?我要說囉?」
我根本沒辦法插話。她用前所未見的強烈語氣,快速地吐出那些話語。有時候又像是覺得自己太過激動、有些害羞而停了停,調整好腳步又再次選擇詞彙出擊。但是又激動了起來──她反覆做出這樣的行動。所有話語都像是滾燙的石頭一樣,成為沉重的砲彈往我的心靈正中擊來。我只能接受一切話語。
「美咲因為戀愛相關的問題而生了年齡病,現在還是十八歲,一直停留在高中三年級。年齡會出現問題是在跟間瀨先生同年級的時候。間瀨先生你喜……喜歡美咲,寫了情書給她,但是沒有收到回覆。而先前美咲這麼久以後在校門口看到你的時候大為震撼。……這就是全部了吧?這其實就是答案吧?美咲心裡的遺憾、美咲會停留在十八歲、不讓美咲從高中畢業的,不是其他人,就是間瀨先生你吧?美咲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間瀨先生的告白,從她和你是同學的時候,一直、@一直到現在都是@。間瀨先生,你給她情書的時候,是不是說了什麼希望畢業前給你回答之類的事情?所以美咲沒辦法從高中畢業。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正因為你就是造成美咲停留在十八歲的原因──所以只有你對於美咲停留在十八歲這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會覺得非常詭異。不對嗎?你想說不是這樣嗎?」
寒風吹動公園的樹木。
那種聲音就像騷動的是遙遠的世界、既寧靜又夢幻。
我確認她已經把話說完以後,又用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打造出沉默的空間。我想不僅僅是對於我自己,對於夏河理奈來說,應該也需要沉默的時間。她畢竟要讓心情冷靜些,而我也被迫要真誠面對自己的回憶。這兩者都不是相當容易。
等到確認沉默已經滲透到身體的每一處,我才緩緩開口。我決定將我出生以來都沒有述說過的、人生當中最痛苦的回憶給說出來。心中的傷痕還像剛淋過熱水般疼痛,但我並不遲疑。
「不是的。」
我直直盯著她的眼睛說出這句話。因為我覺得不這麼做,話語無法正確傳達到她的心中。
「不是的,絕對不是這樣。」
夏河理奈也直直盯著我看。或許是因為說了太多話,她似乎有些疲憊。我確認她沒有要反駁我,就繼續說下去。
「我並沒有打算說謊。只是能夠含糊帶過就含糊帶過。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因為要把自己慘痛的回憶說給別人聽,就算到了這個年紀還是很痛苦。抱歉,我實在是很丟臉。」深呼吸一口氣以後,我緩緩吐露心聲。臉上盡可能溫柔、開朗。「我的確喜歡二和,而且也寫了情書。但就只有這樣。」
我的心臟用力縮了起來。
「我寫了,但是我沒有給她。」
夏河理奈睜大了眼睛。
「因為有一天我發現二和有男朋友。我看到她在走廊上和我不認識的男生抱在一起。所以我丟了那封情書。」
風再次吹來。夏河理奈的裙襬苦澀的搖晃著。
「真鍋和東看起來都不知情,但我一直在找那個男朋友。若是真如你所說,二和停留在十八歲的原因和戀愛有關的話,那麼就很有可能是那個人造成的。他不是我們的同學,但好不容易快要找到他的線索了。所以還是一樣,要拜託妳小田桐楓和社團教室的事情。」
我在感受到自己與二和確實有可能性以後,開始慎重思索寫好情書後應該要何時交給她。事到如今我已經回想不起詳細情況,不過當時的我審視了各種條件以後,認為十一月最後一天是最好的日子。我覺得若是不決定好日期,大概就無法戰勝懦弱的自己。情書我藏在社團教室的書櫃裡,那是連訓導主任都不會去動的地方。我等待著那天到來,一直在社團教室裡努力念書。我對自己說,沒問題,一定會得到好的回覆。根本不需要不安。
有一天,我實在無法專心念書,為了轉換心情就開始幫模型上色。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很久沒做模型了,雖然我並不對於做模型感到厭煩,但是也沒有熱情到會把準備大考的事情放在一邊。架子上已經做好了主任提出的目標五十個。真是頗為壯觀。我也不需要勉強自己繼續做下去。
上好顏色的零件,依照我先前自己訂下的規則,拿到屋頂上去。我希望有人──像是二和──能夠看見我拿著零件的樣子。因為這種幼稚願望而開始的習慣,為我帶來了偌大的悲劇。
「我不要這樣!」
在我走上二樓的途中,從國際交流社的方向傳來二和的聲音,停下我的腳步。這聲音不太對勁。我慌張衝上樓看向走廊,又連忙躲了起來。內心咚地化作一顆石頭。彷彿一瞬間有兩三個內臟腐壞那般絕望,連身體裡的血液都發白。同時我的內心深處也傳來生命碎裂四散的聲音。
二和在國際交流社的教室前,與一位穿著便服的男性緊緊相擁。
而且她在哭。
二和並不是因為被那男人抱著、不高興而哭的,這從二和環抱住男性背部的手來看便一清二楚。就像是拒絕兩人的身體分開那樣,緊緊抱著。非常、非常用力。環抱住二和的男性右手看起來包著繃帶,但我沒有看得非常清楚。或許他只是拿著白布,又或者根本沒有什麼白色的東西。我腦中一片混亂。
「真的很抱歉。」男性小小的聲音在走廊上迴盪著。
「約定……要怎麼辦?」二和吸著鼻涕說。
「抱歉。」
「我什麼都會做啊?我能幫你的……拜託你。」
「謝謝妳,對不起。」
男人道了第三次歉,從衣服的聲音聽來兩人已經放開手。同時我也發現男性的腳步聲音往這邊靠近,得逃走才行。我慌張地正要下樓梯,卻笨手笨腳絆倒自己而在樓梯中段誇張地摔了一大跤。我手上拿的零件也慘烈地四散。根本來不及確認背後,我只能拚了命地撿,然後連滾帶爬衝回新聞社的教室。
我關上門、也上了鎖。
喀嚓一聲之後是一片寂靜。
社團教室裡真的非常安靜,能把我徹底隔離起來,就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謊言。因為太過安靜,我粗重的呼吸聲更是響徹教室。我在樓梯那裡撞到的地方也開始痛了起來,就像是回想慢慢浮出心頭,那種椎心刺骨、青澀的疼痛從內心深處緩緩冒了出來。實在是有夠慘的。
我簡直跟小丑沒兩樣。
自己喜歡上別人,花費多年做了那麼多無意義的努力,為了一點小事而讓心情大起大落、自己在那邊高興,接著一切隨便就毀滅了。實在太難看了。
我原本只是想吐氣,卻發出了詭異的聲音。喉頭像是興奮的野狗那樣震動著,我為了發洩無處可去的情緒,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手上拿的模型零件全部粗暴地塞進垃圾桶。我不需要這個了。然後我拿出藏在書架裡的情書,用擰抹布的方式用力捲起來。這個也不需要了──根本是毫無意義的廢紙。一次、兩次、三次,我盡可能擰了又擰,最後咬著牙丟進了垃圾桶。接下來我很自然地往放著模型的架子走去。那些東西應該也都不需要了,但我的腳在發抖。
我毫不遲疑地抓起第一眼看見的巡洋艦模型,高舉過頭。然後順勢將它往地板砸──根本辦不到。就在那瞬間我全身脫力,嘴裡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大概是我抓得太過用力,模型上的零件鬆散開來,有如下雨般淅瀝嘩啦落在我的頭上。機槍、艦載機、主砲、電動探測器,都脫離了脆弱的黏膠,輕撫著我的腦袋。無論上色組裝有多麼漂亮、仔細,就好像真的一樣,模型終究只是塑膠製的仿造品。我體驗到這個事實以後,又把模型放回原來的位置。內心有如灼燒一般疼痛。
無法捨棄,但我不想再看見它們。
我想起學長姊們先前把一塊遮光窗簾塞在置物櫃裡,所以拿出來蓋在架子上。五十多個完成品就這樣隱身黑暗當中。這樣就好了,我告訴自己。這樣就好了,忘了一切吧。這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行為,就像千紙鶴一樣。是主任說的,那些紙張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其實模型也是這樣的。雖然我假裝是為了自己而做的,其實是為了讓人回頭看我,才會一直做模型。因為這不單純的理由而製作出來的模型,加上根本沒有人看見,其實比千紙鶴還要沒有意義。怎麼可能繼續對沒有意義的東西熱中呢?不管是千紙鶴、模型,當然還有二和美咲。
我就這樣在社團教室裡呻吟了好幾個小時。
第二天,包含我折了不少的千紙鶴,因為清潔人員的失誤而全部被丟掉了。模型消失在黑暗當中,千紙鶴也無法飛向美國。
◆11◆
――永苔流轉――
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接觸到,我很自然地揚起嘴角。堂堂裝飾在書法教室玄關的掛軸讓我目不轉睛了好一會兒。雖然是工作時間當中,似乎該稍微露出一點業務的樣子,但這麻煩的想法完全煙消雲散了。我還是好好說明事情、搞清來龍去脈後問話吧。沒多久來了一位女性,年齡大概七十歲左右吧。髮絲已白、臉上也有許多小皺紋,但因為眼睛圓滾滾而給人一種華麗的印象。
「來啦,是哪位啊?」
「抱歉突然打擾。」我低下頭拿出國際交流社的活動紀錄。接著指向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是這間教室嗎?」
女性低下頭掛上老花眼鏡,說著沒錯、沒錯,的確是這裡。
「您認識這位男性嗎?」
「……噢,是木之本嘛。」
我點點頭。終於知道了二和男朋友的名字。
由結論說起,我來到這間書法教室以後,終於弄清楚二和美咲與她當時的交往對象木之本羊司之間發生的一連串事件。簡直像是要嘲笑我那些高中時代的煩悶日子,實在是輕輕鬆鬆毫無障礙就摸清一切。
高中時代明明發生了這樣的悲劇,我卻連事件的影子都沒有感受到,究竟是我太過遲鈍,還是因為二和過於堅強而沒讓人發現呢?我想兩者都是吧。我不認為自己是個多敏銳的男人,但二和也不是什麼知名女演員。一回想起來,應該也有好幾個能夠發現的機會。
然而我卻沒有發現,理由想起來相當單純,就是因為我滿腦袋都是自己的事情。讀報紙、做模型、確立個性、想著喜歡的人,這些都需要我全心灌注心力。根本無法從容地看看四周。恐怕不只我,二和美咲、真鍋、東也是,青春期的人雖然方向性不同但其實大家都一樣。所以等到覺得高中時代令人懷念的時候,才發現許多事情。
哎呀,原來是那樣啊。
自我反省就到此為止吧,無論如何感嘆、如何懷舊,也對現在毫無幫助。
在訓導主任給我的國際交流社活動當中,有一張照片。那是在書法教室裡拍的大合照,拍的是國際交流社的人以及多半是書法教室相關的人們。看起來國際交流社有把書法作品送到國外,作為向外國介紹日本文化的活動一環。那時候就是請這間書法教室幫忙的樣子。照片上除了小田桐楓、二和美咲以外,還有身為顧問的網澤老師,以及那位緊緊抱住二和的男性。居然還能夠記得那位男性的面貌,我也很佩服自己。在照片中發現那個男人的時候,我感受到傷口上的瘡疤被猛然撕下般的疼痛。在核對臉部各種特徵之前,我本能地確信著,就是他沒錯。雖然相當懊悔,但重新端詳發現他有著相當精悍的臉孔,頭髮剪得短短的給人一種清爽感,笑容也非常柔和且溫柔,身高頗高挑。至少從照片上看起來,是個讓人很難說他什麼壞話的人。
因為活動記錄上也好好寫出了書法教室的名字,所以找起來並不怎麼困難。書法教室就位在高中走二十分鐘左右能夠抵達的住宅區,外觀相當樸素,如果不知道的話會以為是普通的古民家、就這樣打從門前經過。正面的門牌旁寫著小小的教室名稱和電話號碼,想來這裡原先的確是住宅,但改成了教室來使用吧。室內充滿著濃濃的墨香以及全新榻榻米那種清新的香氣。雖然我不曾住在鄉下之類的地方,不知這裡為何卻給人一種懷念的氛圍。
出現在大門口的女性,是名為皆川的職員,已經在這間書法教室工作將近三十年。皆川小姐本來因為我開口就想問木之本先生的事情而對我有所警戒,不過在提出二和美咲的名字以後,她的表情便不太一樣。我想試探皆川小姐的反應,所以試著隨口說出二和現在還是高中生──她還是十八歲的這個事實。結果她一臉難以言喻地緩緩點了頭。
「哎呀……這樣嗎。」
「您了解一直十八歲──這句話的意思嗎?」
「唔、是啊,我明白,就是年齡沒有繼續增長對吧。」
「順帶一提,您曾見過年齡停止的二和嗎?」
「這個嘛……不是很肯定呢,我想應該是沒有吧。」
這是在高中附近的書法教室,或許跟以藏一樣,雖然沒留心但也許曾經在某個地方見過二和吧?這樣也好談正事。我告知想要解決她年齡上發生的問題,皆川再次深深點了頭。原先因為覺得太過打擾而打算回絕進屋,但皆川小姐笑著說這個時間畢竟閒著所以也沒什麼問題,她也很希望有人能陪她聊聊天,所以還挺高興的,請我務必進去會客房。我和皆川面對面坐在坐墊上。
「木之本同學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畢竟他給人印象相當深刻。你要問什麼就問吧。話說回來你在我來的時候而不是田島在的時候來真是太好了,我想田島應該是什麼都不記得吧。」
皆川小姐正如同她對於自己的評價,實在是相當愛說話。雖然連我不需要的資訊和需要的各種資訊都告訴我了,但有時候前後會有些銜接不上、甚至還會有時間順序搞不清楚的狀況。因此雖然有些失禮,下面我還是有重新調整過後才記錄下來。我想這樣一來應該會比我實際上聽到的東西,來得有條理而容易理解吧。
國際交流社每年都會和書法教室合作,送一些書法作品給外國。
「美國、柬埔寨、菲律賓,還有哪裡啊?一開始是送王羲之的臨摹作品過去。你知道什麼是臨摹嗎?」
「真是抱歉。」
「就是照著帖子的樣子寫,模仿原先筆法的作品啦。王羲之是中國的書法家。不過畢竟是要介紹日本文化,所以覺得應該要用日本特有的東西,後來就開始送假名書法。也就是混有假名的文章,是留下許多空白的連綿草書。國際交流社員每年大多以女性為多,這樣也給人感覺比較溫和對吧?哎呀,我們也是屬於這樣的流派啦。」
木之本羊司是來書法教室上課的學生之一,據說出身北海道。雖然無法確定正確的年齡,不過從對話中聽來應該是比我大個兩三歲。他從小就對書法世界相當有興趣,但很遺憾的是身邊並沒有自己理想派系的老師。因此才拜託姊姊介紹他到這間書法教室,就這樣來到千葉。
「他姊姊也是這間書法教室的相關人士嗎?」
「說起來是那邊的,哎呀你不知道啊。就是國際交流社的顧問老師啊。」
這可就嚇到我了。網澤老師的舊姓原來是木之本啊。木之本羊司在姊姊網澤老師的介紹下,高中畢業時便前來書法教室拜師學藝。他一邊打好幾份工,一邊向教室的老師學習、每天磨練自己的書法。似乎是沒有去上大學。就算化為屍骨也無所謂,他肯定是想葬身於書法世界。皆川小姐以演出時代劇段落的口吻述說著,在他身上感受到那樣的覺悟。
「真的是非常認真的孩子唷。」
他進步飛速到所有人都瞠目結舌。沒多久老師就推薦他參加幾次展覽,皆川小姐讚揚著他如此年輕實在少見。總之是個才華非凡之人。而他也後來也負責教室和國際交流社之間的往來連絡。
接下來的事情對我來說就相當不是滋味了。不過皆川小姐說得非常開心的樣子,所以我也不好插嘴。我就只是默默聆聽著二和美咲與木之本羊司如何走到一起的。他們兩人如何彼此吸引、然後成為男女朋友,我不知道為何皆川小姐會對兩人的關係那樣清楚,是因為她的記憶力好?又或者自己適當加油添醋一些劇情和角色性格進去呢?無論如何,木之本羊司似乎有把自己與二和之間發生的事情,都告訴皆川小姐的樣子。我在腦袋裡怒罵著真是個嘴巴不緊的傢伙,馬上又討厭起自己如此心胸狹窄。到底要讓我多麼悲慘呢?算了還是別談我。
總之在那段時間裡,據說兩個人約定了一件事情。
「聽起來真的很可愛呢,我說真的。」皆川小姐笑著說。「那時候她是高中三年級,說從學校畢業之後想要禮物。於是木之本同學就說,那我送妳一個我寫的畢業證書吧。畢竟我也算是書法家嘛。聽起來很棒對吧?」
的確是呢。雖然心中不以為然,但我還是點頭讚許。
「結果是怎麼搞的呢?不知為何事情變得相當浩大,連顧問老師都捲進來,變成說乾脆請木之本同學寫高中的畢業證書好嗎?就是請他筆耕囉。抱歉你知道筆耕是書法工作嗎?」
「我畢竟是印刷公司的人所以有接觸。」
皆川小姐點點頭。「一旦有人提出之後,事情就進展的很快了。高中、印刷公司、承包工作的筆耕業公司。大家都講好了要請木之本同學寫她那一屆所有畢業生的畢業證書名字。你不覺得這很厲害嗎?雖然為了他的名聲應該拒絕,畢竟以當時他的實力來說,那實在是過於事務性的簡單工作。就算他還年輕,但已經是個十足的藝術家了啊。但木之本同學也算是為了她,所以很積極想接這份工作。」
結果發生了不幸的事件。
「有天,一通電話在半夜打到教室來。」
是從醫院打來的,皆川小姐被緊急叫到醫院去,在候診室看見了臉色蒼白的二和。還有網澤老師,對方也是一臉蒼白,但看起來更像是被憤怒支配。證據就是她的肩膀用力抖動著。因為氣氛實在太糟了,所以皆川小姐實在無法開口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後來才知道。木之本同學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切斷了。」
「受傷了嗎?」
「與其說是受傷,是從根部──」皆川小姐用左手敲了敲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第三關節,「完全沒有了。」
那天二和為了國際交流社的活動,一個人在室外拍著照片。說老實話這個部分因為是皆川小姐的間接資訊,所以不確定有多少正確性。無論如何,依她的說法,二和應該是打算在夜晚的河川拍照。為了攝影,二和還向網澤老師借用了學校的LED手電筒。不知道二和是要用來照亮什麼的,是她要拍攝的東西,還是照亮手邊呢?聽皆川小姐說的二和前往的河流名稱,我的腦袋裡默默浮出了模糊的景色。印象中離這裡也很近。雖然我只有開車路過,但那附近的確是路燈不多的樣子。
二和在黑暗的河流邊攝影時,橋上正好有個青年騎著腳踏車經過,是木之本羊司。二和雖然喊了他,但是他沒發現橋下的二和。為了讓他發現自己,二和反射性的用手電筒照向他。
「那是非常強的光線,不可以朝向人,我說過好幾次了吧!──我記得顧問老師在醫院候診室這樣怒吼木之本同學的女朋友。甚至還打了她一巴掌。舉手這樣啪地一聲。」
木之本羊司因為突如其來的強光而受到驚嚇,弄歪了腳踏車的龍頭。一時間他完全失去了視力,如果只是倒在那裡或許也就是身上撞到一些地方罷了。但他想要好好站起來,結果右手試圖去抓護欄。這就發生了慘劇。
「後來我並沒有好好追蹤那件事情,所以也不太確定,但是好像在地方政府也引起相當大的問題。據說町內會從好幾年前就說了護欄的狀況很差、希望可以修補,一直向政府提出這件事情。說是已經有好幾次上下學會走那條橋的小學生,因為撞到而肩膀受傷之類的。金屬已經彎曲、又生鏽變得非常尖銳。」
「這樣就切斷了手指嗎?」
「這樣──」皆川小姐用右手按著胸口模仿。「因為整個體重壓上去了呢,一個用力就那樣。」
木之本羊司用指尖的感覺摸到了護欄,然後從腳踏車上倒下來,整個身體壓在手上。他的手指與其說是漂亮截斷,不如說是因為重量而被迫從他的手上被割了下來。很不幸的是沒有找到手指,可能是掉到河裡了。
「這樣說或許有點冷酷,但其實我們家老師絕對不搭乘電車以外的交通工具。摩托車當然不行、汽車還有腳踏車也不搭。因為老師能夠理解自己的右手、自己的身體比任何東西都要來得貴重。從這方面來說也許木之本同學仍然只能算是個業餘人士吧。老師眼中帶淚不斷斥責出院後的木之本同學。但是完全沒有責備二和同學。只說木之本你這個笨蛋、都是你不好。」
書法可不是失去了右手還有左手的世界。雖然也有用左手書寫的書法家,但那還是會被大家視為邪魔歪道。無法獲得正當評價。即使如此,木之本羊司仍然沒有受挫。出院之後馬上為了工作而執筆。理所當然只用剩下的三隻手指根本無法好好寫出滿意的字。而且提筆時流下的不只墨水,還有強烈的疼痛。他雖然一直掙扎到交期之前,但最後還是只能放棄工作。結果就是,原來如此……所以我們那一屆的畢業證書就只能用寫了畢業太郎的替代品。
發生那件事情以後,高中和書法教室的關係就變得相當尷尬而疏遠,也就不再一起活動了。木之本羊司最後還是放棄重新起家,回去北海道了。
「所以如果──」皆川小姐用自己的推測做出結論。「她現在還是高中生的話,我想或許是在等待木之本同學寫的畢業證書吧。畢竟那孩子那樣天真又溫柔,肯定是這樣。她還在責備自己,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
皆川小姐紅著眼睛說。
「可以的話,請你幫幫那孩子吧。」
「您知道木之本同學現在在哪裡嗎?」
「真是抱歉。詳細我不確定,只知道是北海道。」
皆川小姐到最後都還是相當慎重的接待我這突如其來的訪客。只要我道謝,她就不斷說什麼我真的很閒啊,那件事情在我心裡也一直有種遺憾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跟我聊起過往──就像真鍋和東那樣──皆川小姐的靈魂也能夠得到某種解放呢?不過至少皆川小姐沒有不高興,這讓我安心了些。挖掘過去而感到不開心的,有我一個就夠了。
「這幅永苔流轉的掛軸是老師寫的?」我在大門口穿著鞋子時提問。
「沒錯,是的。因為是造語所以沒想到你念得出來呢?一般人不會想到苔的漢字要怎麼念吧?」
不,這是因為我知道這個成語。然而不知為何我就是不想說出來。
「我高中的時候在報紙上讀過舌苔的苔要怎麼念。」這是真的。知識總是會突然在腦中醒來。「這是老師想出來的詞嗎?」
「哎呀……其實不是。」皆川小姐笑得非常開心。「這個講起來其實滿好笑的,你知道永字八法嗎?」
「不。」
「就是永這個字,剛好包含了書法需要的八種筆法,點、橫、豎、鉤、挑、彎、撇、捺。總之就是需要大家多多練習的文字。所以老師才想著有沒有什麼用了永字的名言,可以叫學生抄寫練習。但他一直想不到,畢竟老師腦袋比較僵硬嘛。」
說到這裡,皆川小姐凝視著掛軸,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想出這句話的其實是木之本同學,是他建議老師說這樣如何呢?老師非常中意,所以就馬上拿來當成書法教室的標語了。而且還假裝是他自己想出來的。真是個隨性的人對吧?哎呀。」
我一邊答著原來如此,然後回想起二和讓我聆聽的英文演講。這是對影響我很大的人告訴我的話語,也是那個人自己思考出來的話語。真是諷刺。
「木之本先生有什麼缺點嗎?」
「……缺點?」
「是的,小事情也行。」
「這個嘛……沒有什麼特別不好的耶。他真的是個好孩子,既開朗又認真、有時候還會開玩笑逗大家。臉也長的俊俏。為什麼要問這個?」
「沒有,隨便問問。」我深刻反省自己問了相當可悲的問題。
我回到公司車上,咳了好一會兒。手帕上仍然沾有血跡,讓人感到厭煩。前幾天好不容易擠出時間去了趟呼吸科,但醫生只說什麼是壓力造成的短暫症狀。我不覺得自己壓力有那麼大,但醫生這麼說的話大概就是了吧。只是稍微挖掘了一些討人厭的回憶,卻如此輕易出血。我的精神也實在是太脆弱了吧。
抬頭仰望天空,回想著遙遠過去的失戀。一邊在心中祈禱著彩雲能夠盡可能飛到遠方。
結果連續兩星期約夏河理奈見面。坐在長椅上的她看來有些尷尬,可能是覺得上次見面那樣慌張有些丟臉吧。我不打算使壞心眼,所以對她的態度還是一如過往。她的服裝看起來仍舊是刻意打扮過的,但因為統一成黑白色調,所以給人一種比較成熟的感覺。她有些客氣地點點頭,然後說起了她從網澤老師那裡聽來的事情。
「……就跟間瀨先生您在書法教室那裡聽說的一樣。」
我在書法教室聽過皆川小姐的話以後,那天晚上便撥了電話給夏河理奈。她聽了我說的事情以後,第二天馬上在放學後前往教職員辦公室詢問正在處理公務的網澤老師。盡可能以沒什麼大不了、只是隨意聊天的語氣詢問。
「木之本羊司先生是老師的弟弟嗎?」
網澤老師相當驚訝,反而問起了她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夏河理奈說是書法教室的朋友告訴她的,老師雖然點點頭接受了,卻忽然心情相當差。這種態度轉變是很容易預料到的,畢竟就像是踩在地雷上。夏河理奈說她倒也沒什麼好怕的,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原先是希望能夠問出許多事情,但因為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結果也只能談點簡單的事情。
「我聽說木之本先生原先是相當有未來性的書法家。」
「……是啊。」網澤老師就只這麼簡單說了句話,接著便起身打算離開辦公室。「雖然一切都化作泡影,就因為有人不小心。」
夏河理奈判斷不能再繼續問下去,要是我站在相同立場,也會做出一樣的判斷。這樣作為證據已經夠充分,再繼續說下去肯定也只會造成彼此不愉快。
「這樣一來就很明白,網澤老師對於美咲會那麼冷淡的理由了。」
然後夏河理奈說她進去看過了國際交流社的社團教室。
「社團教室的鑰匙是向網澤老師借的嗎?」
「不,網澤老師似乎沒有教室的鑰匙。」
「這樣啊……那是跟主任借的?」
「不,我直接拜託美咲。」
這可驚人。
「昨天美咲說要打掃社團教室,我就說我想幫忙她,打掃完之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然後二和答應了?」
「是的,所以她讓我進了社團教室。」
夏河理奈進了社團教室以後,就跟二和一起拿著掃把開始打掃。畢竟教室不大,所以不怎麼花時間。在打掃的時候,夏河理奈有稍微確認一下室內,但並沒有看到特別奇怪的東西。不過二和去洗手間的時候,她忽然從打開的置物櫃看見一本筆記本。夏河理奈用手機拍了那本筆記本的一頁給我看。
「真的就只有放了一本這個筆記本。」
好像是相當古老的筆記本。從照片上看不出筆記本的狀態,但她說整體紙張都幾乎變成棕色了。封面上用油性筆寫著日報,裡面是二和與小田桐楓輪流寫的活動記錄和感想之類的東西。
「後半頁相當粗暴地撕掉了,最後的記錄是這個。」
照片有點小所以不好讀,不過放大之後文字就很清楚了。筆記本最後是二和的記錄。看起來力道相當虛弱,記錄著簡單的文字。
$十月二十四日$
$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什麼都不需要了。請再次給他適當的光明。$
$為此我什麼都會做的。對不起。$
$二和美咲$
我閉上眼睛,讓這些詞彙跑遍全身。
根據目前為止收集到的資訊,我再次和夏河理奈一起梳理假設。應該是說實際上重新確認皆川所說的事情。
二和有男朋友,名字叫做木之本羊司,他原本是和國際交流社有往來的書法教室的學生。他因為二和將要從高中畢業,所以約好了要寫畢業證書給她。但是由於二和的過失而發生意外,他失去了兩隻右手的手指。他被斷絕了書法家道路,回去了故鄉北海道。我想他們分手時的場景,恐怕就是我看到的──其實據說以藏在逃生梯那邊也看到了──也就是在國際交流社走廊發生的事情。
「約定……要怎麼辦呢?」
「抱歉。」
這樣的條理也符合我記憶中的對話內容。
夏河理奈說,二和會一直停留在十八歲的理由,很可能和戀愛有關係。這樣一來,二和會不會是在等待木之本羊司給她的畢業證書呢?
「我覺得這個想法,目前看起來是最合理的。」夏河理奈也支持這個說法。
斷絕了木之本羊司書法家之路的,正是二和自己。如果二和沒有拿到木之本羊司寫的畢業證書就從高中畢業了,那就表示已經完全放棄他振作的可能。二和仍然相信著木之本羊司會再次提筆,重新走上書法家的道路。若非如此,二和美咲就必須承認自己破壞了他人的夢想。這樣一來,二和永遠都不會被原諒。我覺得這樣道理應該是說得通。
我向真鍋、東、主任和其他人收集各種資訊,但結果說出可能最接近真實的居然是以藏。雖然以藏說出口的話語有些俗氣,但二和的確是想要拿到正經點的畢業證書才畢業。
夏河理奈將手機收進包包裡,總結式的說著。
「……你認為應該怎麼做呢?」
我無話可答。
「就算問題不在畢業證書,我想原因肯定也是和木之本先生有關。這樣的話,就應該要找出木之本先生、取得連絡──你有什麼不滿呢?」
她的言詞非常尖銳。我放開了環抱在胸前的雙手。「……怎麼這麼說?」
「因為你看起來一臉不服氣。」
「不,不是那樣。只是──」
「只是?」
「總覺得有點不太對。」
「……什麼事情?」
「我不太會說明。」我試著這樣開口以後,才說出自己的想法。
說起來畢業證書那種東西,會是那麼重要的因子嗎?這是我第一個疑問。價值觀因人而異,畢竟我出自訓導主任門下,所以我很容易認為那只不過是張紙、低估它的價值,但還是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受。二和應該重視的東西,真的是畢業證書嗎?如果她打從心底希望木之本羊司重新出發,那麼她應該就要成為木之本羊司的支柱、從高中畢業之後和他一起前往北海道──或許這對於未成年人來說過於困難,但無論如何,應該會有畢業之後支持他的方法才對。真的有必要將自己束縛在高中這個牢籠裡,做出好像給他壓力這種事情嗎?
「而且在我記憶中,他們兩個人的對話,也讓我覺得不太對勁。這完全只是我的感覺,但我覺得那樣聽起來不太像二和。」
「不像是美咲?」
「這是我個人的感想。」
「……你真的很喜歡美咲呢。」
雖然覺得她是在諷刺我,實際上卻掌握不到夏河究竟是要表達什麼。她沒有看向我,而是凝視著遠方,眼神相當冰冷。
「……應該已經夠了吧。」她的聲音在顫抖。「你認為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這我還不知道。但是──」
「美咲有男朋友喔。」
真不懂她要說什麼。
「你是不是還在想,或許木之本先生並不是美咲的男朋友?你還沒有失戀?」
為何她要對我說這種話呢?我實在是搞不懂這段對話。我慎重選擇詞彙,試著仔細說明我並沒有在思考那種可能性。但她的回答還是讓我不得要領。實在讓我一片混亂。
「你一直都在講美咲的事情。」
「……畢竟是要解決二和的問題啊,當然會這樣吧。」
「你的內心深處還在期待吧,所以思考才會往那種奇怪的方向走去。」
「妳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因為──」
她說到這裡,似乎無法壓抑什麼,落下了眼淚。她拿下眼鏡,用右手擦著眼淚。那不成熟的技術畫上的眼影,由於手部動作而變得凌亂。當我正想把手帕遞給她,卻聽見她擠出了一句話。
「因為我喜歡間瀨先生啊。」
我就這樣拿著手帕定格了。
因為這是我完全沒想到過的話語,要正確理解這句話本身的意思還是花了點時間。等到我發現這可不是簡單回一句「這樣啊,謝謝妳」就可以簡單帶過的告白,她的臉已經紅透了。
「因為我喜歡上你啦。」
她用力握著眼鏡。
「都對我說些好話、說我的皮膚很漂亮、很適合戴眼鏡、我懂妳的想法之類的,所以人家也覺得心動了嘛!因為我很單純、學校裡的男生都沒有說過這類話,都只把我當成怪人,所以我當然會心動嘛!」
停在樹上的鳥兒驟然飛走。人類在大吃一驚的時候真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的確青少年時期我不太會說話,但是進入社會以後,就不曾在客戶面前造成沉默的時刻。但就是現在,我覺得說什麼都不恰當,因此實在無法說點什麼。每當我想開口,話語就會消失在空氣當中。
「你……說點什麼嘛。」夏河理奈用力捏著眼鏡。感覺鏡片好像都要被捏爆了。「不然我好像笨蛋。」
「……我嚇了一跳。」連忙開口,我盡可能想找到不會有任何問題的話語,實在丟臉。「但我很高興喔。」
「那你願意跟我交往嗎?」
我又說不出話了。
「你還喜歡美咲嗎?」
「……所以就說不是了。」
「那你討厭我嗎?」
「不是這樣,我認為妳是個很棒的女孩。」
「是因為不喜歡我的外貌嗎?」
「不是的。」
「那就是眼鏡或者服裝真的很奇怪?」
「別這麼說,是真的很適合妳。」
「那是因為不喜歡我的個性?」
「問題不在妳身上,只是──」
「只是?」
「我已經──」話說到這裡,就有種猛然撕裂靈魂的感覺。接下來的話我實在說不出口。不,我直覺認為絕對不可以說出口。
「你都只說些無關痛癢的話!一直都這樣!」
她用力舉起自己的包包,就這樣往我的肩膀上壓。裡面大概是放了很硬的東西,衝擊遠比我想像得還要強烈。因為這股力道而從包包裡被擠出來的一本書啪搭掉到地上。是維克多.雨果的《悲慘世界》(註五),上面還有圖書館的標籤。她慌慌張張將書塞回包包裡,兩眼帶淚的往公園出口方向奔去。
「你不准追過來!」
我不打算照她說的話做,而且我覺得應該要追上去比較好、我是打算去追她的。然而雙腳卻動不了。雖然我想從長椅上起身,卻馬上輸給重力似地再次坐下。我只能默默凝視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綠色樹蔭後。風冷冷的吹過。
訓導主任的話語總是令人無法馬上理解真正的意義,但到了某個時候就會突然像花朵綻放似地,在那瞬間理解一切。問題是在那個瞬間,或許就已經太遲了。主任說了,「要是年齡接近些,我或許能和奧黛麗.赫本談戀愛呢。」相反地來說,正因為年齡上的差距,所以永遠、絕對,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可能和奧黛麗.赫本成為一對情侶。無論跨越了多少障礙,也無法跨越年齡這層限制。
夏河理奈並非不美,雖然有些冷淡,卻是個漂亮的女孩。眼鏡和服裝也都非常適合她。姑且不論我是否真的理解她的個性,但她絕對不是談話會讓我感到無聊的對象。問題不在夏河理奈。那麼問題在哪裡?理由其實非常單純,正因如此而非常絕望。正因為是任誰都無可奈何的事情,所以絕對不能說出口。
──我已經快三十了,但妳才十八歲啊──
但我也不禁想著,如果實際上她和我同年的話,她肯定不會覺得我有任何魅力吧。高中時代的我,並不是那種能夠走在夏河理奈身旁的青年。正因為我們年齡上的差距,所以她才會受到我的吸引。年齡增長後展現出來的悠哉和安穩感,會讓人以為是那個人與生俱來的東西。但這肯定只是年齡給人的幻覺。
然而更讓我的心靈受到衝擊的是另一件事實。
我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為何只有我無法接受二和仍然停留在十八歲的事情。這就像是要打開一個緊纏的結,各種疑問都變成了一條美麗的絲線。對了,不就是這樣嗎?那天,我跑向對面月台,告訴二和她應該要前進到十九歲。不是因為我擔心她的身體、也不是因為無法眼睜睜看她陷入困境。
我只是不想接受二和美咲變成奧黛麗·赫本。
就只是這樣而已。
◆12◆
二和有男朋友。
就算知道這件事實,高中三年級的我實際上生活並未有所改變。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先前她又沒有限制我的行動。勉強說起來大概就是我完全放棄製作模型這件事情也可以說是變化,但如前所述,當時我本來就幾乎沒有在做模型了。很難說是真正的變化。我就像是把先前各種想法全部丟進焚化爐一樣,待在新聞社的教室裡努力準備大考。
我不知道把戀愛之心稱為邪念是否恰當,但因為不再需要思考那些多餘的事情,我的讀書效率有了長足長進也是事實。所有科目成績平均都比原先高了百分之五左右的名次,連補習班的員工都相當驚訝。不知何時我已經順利進入第一志願的安全分數範圍,就連更上層樓的大學都在可能範圍內。當然我並不是覺得念書變有趣了,也不是因為發現學歷有什麼特別重大的意義。就只是不知道除了念書以外還能做些什麼。就算有人拜託我,也絕對不想再做模型了,事到如今也沒有力氣再去尋找新的東西來支撐我幾乎要斷裂的自我。孤獨是勤勉向學的好夥伴,這幾乎讓人感到悲傷。
到了十二月,畢竟我都算是離開社團了,要申請暖爐似乎也不是很妥當,但訓導主任說沒問題所以還是幫我放了暖爐。主任一臉驚訝地看著模型上蓋的遮光窗簾,問我說那是怎麼回事。我實在無法好好說明。
「會分心嗎?看到的話。」
我想我大概是回說差不多是那樣吧,主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似乎他也發現了我在學期間是不可能再繼續做模型了,所以後來再也沒有提過模型的事情。現在想來或許他發現了我的樣子有些奇怪,所以才刻意小心翼翼的吧。要是我有問問他就好了。雖然這對於看著我做模型就一臉開心的主任有些抱歉,但我實在是無能為力。擺在架子上那些堆積如山的模型,對我來說就是負面遺產。可以的話我希望把它們從記憶當中排除。
我不打算與再次與二和美咲說話──這樣講起來似乎帶著些許討厭人的感受在內,但其實我並沒有討厭二和。也不會感到憎惡或者輕蔑,這不是我在逞強,但我並沒有馬上就將她視作敵人、也沒有激烈憎恨她那種心情。我沒有馬上翻臉不認人這點,想來當時只有十來歲的我也是值得讚許。我心痛的原因並非二和美咲,而是我自己揮棒落空,這點我很清楚。雖然明白這點,但要如同過往一般面對她還是相當痛苦,我就連在教室裡都無法與她四目相接,當然也不可能交談。反正馬上就要畢業了。
而在某天卻發生了一件事情。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時在下雨,因此校舍裡冰冷的像是失去了生命。雨滴絲絲落下,帶走地面上的所有東西。
那天我沒有要去補習班,所以放學後就進到社團教室裡,吐著白色氣息、搓著兩手的同時打開石油暖爐的開關。在暖爐發出讓人還以為它是故障了的可怕聲響後,火也隨著那獨特而帶著煙的氣息點了起來。打開參考書,在教室還沒開始暖起來的時候,我就穿著外套念書。除了讀書以外,什麼東西都進不了我的眼裡。畢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情。應該就是那種一如往常的放學後時間。
在我開始讀書後大約一個小時左右,有人敲了敲社團教室門。是相當細小的聲音。
既然有敲門,那就不會是訓導主任。這樣的話是難得前來的顧問三浦老師?或者是中願寺學姊又來了呢?我只能想到這幾個候補名單。因為對方似乎不打算開門,所以我還是回應了一下,結果門就緩緩打開了。門開的速度慢到我還以為是貓咪用前腳在開門。但門打開來當然不是貓,有個人站在那裡。
我是看到幻覺了嗎?或者這是故意來惹我生氣的呢?雖然有點難以相信,但我眨了好幾次眼睛,眼前的光景還是沒有任何改變。開門的是二和美咲。
「……抱歉,這麼突然。」
我張著嘴凝視著她。她的臉上雖然露出笑容卻看來十分疲憊,現在想想大概不是我多心。那時候的二和應該為了木之本羊司的事情而大為消磨心靈,當然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因為她突然到訪而感到震驚。
「欸,間瀨,方便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喔,嗯。」與其說是話語,這根本像是呻吟。大概跟說夢話沒兩樣。「哎呀……」
說老實話我真想拒絕,但是又找不到拒絕的方法和適當的理由。二和害羞地說了聲謝謝,反手關上門,緩緩在我正面的折疊椅坐下。先前是主任和中願寺學姊坐在那裡,但是二和坐的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我毫無意義地闔上參考書又打開,手在發抖並不是因為寒冷,畢竟這時室內已經相當溫暖,我還脫了外套。
用無法運作的腦袋思考著,二和或許是來借什麼東西的吧。可能是封箱膠帶、或者透明膠帶,還是膠帶台呢?無論如何她應該說完了事情就會離開社團教室了,然而她坐下以後卻沉默了將近五分鐘,我實在是搞不懂。她就坐在我正面對的座位,直直盯著自己的手邊。就像是要尋找自己能夠接受的端坐方式,好幾次略略起身又重新坐好。用指尖觸碰著自己的髮尖和耳朵。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無法開口。我至少能夠感受到這種事情,但卻沒能夠悠哉地詢問她是怎麼了。畢竟我在精神上也被逼到極限,所以就只是努力假裝自己在念書。
現在回想起來,二和前來我的社團教室這件事情,不是我一直盼望的、最棒的情境嗎?我原先總是一邊製作模型,一邊構思著二和出現在社團教室時的情景。首先要讓她看看我那堆積如山的模型──再怎麼說,那可是數量多到有一定分量的東西,她應該自己會發現吧。而我則對於驚嘆著如此多模型的二和,提供主任告訴我的資訊。在中願寺學姊來的時候我已經算是做過預演了──這樣說起來對前輩似乎有些沒禮貌,但無論如何我應該都能夠相當順暢地說明。我會不經意地介紹那許多資訊,讓對方看看我是個多麼專注的人。這樣的話我想一定……不,二和肯定會對我──
光是想到這裡,我就痛苦到彷彿肺部逐漸腐敗。為什麼我會覺得模型有那樣的全能性質呢?不過就是模型而已。當然我不能在二和面前這樣怒吼。取而代之的是我只能用力緊握著手上的自動鉛筆,幾乎要折斷它。甚至到這時候我的想法可以說是完全相反,拜託二和千萬不要發現遮光窗簾下的那些模型。我不希望她認為我是一直在做那些悲慘東西的蠢蛋。
兩人都沒有做些什麼,就只有時間緩慢地被侵蝕。甚至讓人覺得連暖爐工作的聲音都相當吵雜。有時候還混合著雨滴拍打窗戶的聲音。感覺二和來到這間教室已經過了三小時,但看了看時間其實才過了十五分鐘而已。二和似乎沒有打算開口,她究竟是來做什麼的呢?是要來向我說什麼的呢?
哎呀!等我發現的時候,胸口那粗壯的血管彷彿啪地一聲斷裂。
仔細想想,自己的假設毫無矛盾之處,那黑暗的絕望慢慢在身體裡擴散開來。對了,就是那樣吧。真實總是相當殘酷的。
二和是來封口的。
希望我不要把她跟男朋友抱在一起的事情說出去。
看見她和男性相約的我在慌忙逃跑的途中,發出巨大聲響在樓梯中間跌倒,還把模型零件散了一地。冷靜想想兩人怎麼可能沒發現我的存在,就算沒有看到我,會在放學後使用舊校舍一樓的學生也就只有我而已。目擊者候補名單想必也只有我。
原來如此,所以二和才會如此不好開口吧。一旦明白這點,此處簡直是地獄,整個房間變成拷問房。總覺得非常悲傷,為什麼我得要聽她說那種事情呢?可以不要跟大家說,我跟男朋友抱在一起嗎?要是她跟我說這種話,我肯定會大受打擊而無法再次起身。這樣太糟糕了,請不要再更傷我的心了,請妳原諒我吧。
我幾乎是跳了起來,將參考書粗暴地塞進書包裡。管它是折到還是凹到都無所謂,總之我只想趕快離開、所以用力把書塞進去。我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走向教室門口。
「我要回去了。」說出口的聲音小到連自己都大感意外。我沒辦法轉向二和,但很清楚她相當動搖。「鑰匙就在那裡,妳要回去的時候幫我還回辦公室。順便關掉暖爐……掰。」
二和似乎想跟我說什麼,但我卻蓋過她的話語。
「沒關係,我不會跟其他人說的。」
我關上門跑了起來。我在走廊上一直跑著,那黑暗的走廊、無人的走廊,我曾與二和一起走過的走廊。那黑暗有如黑煙般渾渾噩噩捲上我的身體,溼答答地舔拭著我。
從第一次見到二和美咲的那天起,我那空轉了將近三年的轉子引擎,終於停止運作。我與二和美咲之間的故事──或者應該說是我的高中時代──就在這個瞬間無聲閉幕。因此沒有更多可以敘述的東西。
沒多久後我就從高中畢業,進了比當初預定分數還要高一些的四年制大學。畢業典禮上二和美咲對於花岡的「畢業生代表畢業太郎」致詞是什麼想法呢?在大家天真傻笑的體育館裡,她是不是一個人緊咬著牙關?她是否在哭泣,又或者配合周遭的人硬是讓自己笑出來呢?說起來就連二和是否有出席畢業典禮,我都記得不是那麼清楚。那時候的我就像是自動飛行模式的飛機,完全失去所謂的自我意識,就只是茫然度過每一天。我的高中時代,終究是在逃離新聞社教室那個瞬間就結束了。
在大學裡沒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這不是我謙虛,真的是什麼都沒有。我就只是去上課、提交老師指定的作業、拿到學分,就只是這樣。雖然有交到朋友,卻不是特別好的朋友。我學會了消磨時間的技術,但沒有把那些事情昇華為興趣。到了三年級下學期展開就職活動,最後進了印刷公司,一路做到現在,完全沒什麼好寫的。
我再次看見二和美咲,是在某天上班途中,看見月台對面的她。雖然強烈希望不要再次相逢,卻又在內心想著希望能夠再見一面,我就這樣邂逅了二和美咲。心中有什麼再次動了起來。
好不容易才走出與夏河理奈分別的公園,搖搖晃晃地走進附近的平價餐廳。吃了個簡單午餐,我坐在餐廳的沙發上好一會兒。雖然看著窗外的車流,視線卻完全沒有對焦。等到太陽開始西斜,我才緩緩走向木之本羊司失去手指的那座橋。走過去是一段不短的距離,但我實在不想搭計程車。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目的地,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橋上飄盪著濃密的夜晚氣息,確實是非常暗。幾乎沒有路燈,車流量也很小。我盯著應該就是事發地點的護欄仔細觀察,但是並沒有哪處生鏽、也沒有彎曲之處,恐怕是在那次事件之後已經整修過了吧。看起來就連油漆都沒剝落。於是我又轉身凝視著河流方向,說是河流但也不是什麼能夠玩水的河川,想來只是用來排放生活廢水的排水溝吧。晚上實在不太容易看清楚,但水的顏色非常接近綠色。河流旁平行鋪設著步道,二和是站在那一帶嗎?
我在腦海中隨意找了個步道上恰當的位置,浮現出架起相機的二和。接著想像她將手電筒轉向這裡的樣子。如果人是在橋上騎腳踏車,突然有個強烈的光線猛然奪去自己的視線。那究竟是有多麼炫目──不知為何,我感覺自己能夠想像出那有多麼的刺目。總算覺得有些安心。
對於身處黑暗中的人類來說,真正可怕的並非深沉的黑暗,而是突如其來的強烈光芒。比方說在一片黑暗中騎著腳踏車青年遇上襲擊自己的光線、比方說黑夜中飛翔的彩雲猛然撞上攻擊性質的探照燈束、比方說一直走在黑暗裡的我眼前出現的二和美咲。
無論何時、無論對誰來說,光線都會讓人看見幻想。
而幻想過於強烈,因此會迷失現實。
最後就會連根將所有東西拔走,比方說手指、生命、希望或者是夢想。
――不可以拿光線去照射黑暗啊。黑暗只要維持黑暗就好,這樣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幸福的。──
我回想起在路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拿出來打開。靠到嘴邊開始咀嚼著融化在砂糖甜蜜中的酸味與苦味。我凝視著靜靜搖擺而略略閃爍的水面,輕輕嘆了口氣。
或許正如夏河理奈所說,我聽了皆川小姐說的話以後,就只是潛意識想要拒絕這件事情,但其實覺得這一切都很合理。不管是木之本羊司的事情、事件詳細內容、還有二和停留在十八歲的理由。
但真是如此嗎?
我重新思考。然後一個個檢查我覺得不對勁的地方。關於社團教室的鑰匙、二和與木之本羊司那天的對話、還有將手電筒朝人照的二和美咲的粗心大意。我重新試著構思拍照片的二和美咲,然後有個齒輪終於卡上的感覺,這樣一來很多事情都變得合理。
是這樣嗎?原來如此。
◆13◆
因為很怕錯過,所以我比平常早了一小時前往車站,但這實在是我多心了。二和一如往常在那個時間出現,看見我坐在普通車月台長椅上而睜大了眼睛。
「……你怎麼啦?」
「我知道二和妳停留在十八歲的理由了。」
二和忽然失去了表情,像是品味我的話語般陷入沉默。我們盯著彼此,只有時間仍然在流動。站內廣播說普通車有所延遲,而在此時有一列快車抵達。月台上的人三三兩兩從我們面前通過,此時廣播又說著普通車延遲相當抱歉。在好長一段無言的時間以後,二和終於開了口。或許她已經發現我並非在說謊,一臉像是放棄了,對著我微笑。
「然後呢?」
「我希望妳先聽我道歉。」我看著二和的眼睛說:「先前我在這裡跟妳說,我想調查妳維持十八歲的理由的時候,妳說隨便我。而我也當真了,就開始收集關於妳的資訊。一頭熱中於調查所以感覺有些麻痺,但冷靜想想這實在是有夠低劣的。就算是妳本人說可以,但我這等於是擅自挖掘別人的隱私。真的非常抱歉,希望妳能原諒我。」
就像是電影院緩緩亮起的照明,二和的笑容也慢慢變得有些虛弱。我繼續說下去。
「我想談談我的假設。但是當然,現在時間上不太可能,我希望改天再和妳見面。而且如果我的假設對的話,我希望妳能約定我們一起為了讓妳進入十九歲而努力。我絕對會幫忙的。」
「如果我說不要的話?」
雖然她的眼睛看來有些寂寞,但那種有些傲氣的嘴角卻讓我想起過去,明明有些壞心眼,卻又讓人覺得如此親切。這是二和特有的表情。我以前就因為這樣而好幾次亂了自己的腳步哪。我有些慌亂、很丟臉地一時語塞。但正因如此,我也必須要冷靜的回答。為了證明現在此處的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
「我不會讓妳這麼說的。」
似乎這反應完全出乎二和意料,她睜大眼睛僵住。
「妳已經是每個月會昏倒好幾次的狀態,我不會讓妳有拒絕的從容餘地。要是妳真的不肯聽從,我可能會趁著妳身體不適的時候拷問妳。」
「……你認真的嗎?」
「當然是開玩笑的。」
二和安心似地笑了,接著似乎真心覺得有趣而笑。
「但我不是開玩笑的。」
「我真沒想到間瀨你會說這種話。」
「畢竟我老啦。」我刻意不露出笑容說這話。「年紀增長以後能用的詞彙也會增加、多少也會增長些機智、當然也會長高。變得會唱橘子新樂園、會去看棒球、還會去騎車旅行呢。」
「……你在說什麼啊?」
「我是說,二和妳也應該要回到原來的軌道上。請妳給我點時間,拜托了。」
二和凝視著我的眼睛好一會兒,然後緊閉著雙唇。她相當躊躇地看著自己的學生鞋,又像是終於想起來似地看著車次顯示燈板。接著她又看向自己的鞋子,最後半放棄似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知道了,總之我就先聽你說吧。」二和說道,「這星期天可以嗎?」
「沒問題,謝謝妳。」
「詳細我再傳信件給你。」
咖啡廳、或者是像夏河理奈那樣在公園談話都沒問題,因為我是這樣想的,所以二和提出她想去溪谷登山的時候我實在是大吃一驚。她說畢竟正是紅葉時節嘛。我對戶外活動並沒有興趣,甚至該說根本沒有什麼季節活動。雖然我很想提出別的計畫,但這樣要是她鬧起脾氣來說那就算了、不要約了可就麻煩。她提出的溪谷雖然在縣內,但開車也要一個多小時。我連忙去預約租車。明明沒有必要,我還是預約了等級比較高的SUV,又覺得這種行為實在羞愧而陷入自我厭惡好一陣子。
當天我有稍微留心穿厚一點,但基本上是選擇與平常外出沒什麼兩樣的服裝。畢竟這次行程目的主要還是解決關於年齡的各種問題,不需要刻意用心準備登山。但就像是要告誡我這種想法,出現在車站閘口的二和身上的打扮完全就是戶外活動的服裝。大紅色的風衣、頭上是米色的帽子、腳下穿著運動步鞋,還背著大背包。
「間瀨,你這樣子也太沒幹勁了吧。」
「……這樣穿不行嗎?」
「不知道耶,我也沒去過啊。」她哈哈笑著,「我是稍微努力了一下啦。」
總之她看起來很有活力,也讓我稍微安點心。我讓二和坐在副駕駛座之後發動車子,沒多久就開上高速公路。
「我第一次搭同學開的車耶。」
這高中生的反應讓我笑了起來,十八歲真的還只是孩子。
這車子實在相當舒適,畢竟和公司用車的格調與價格都大異其趣,拿來比對實在不恰當,但這車的確是強悍卻又相當安靜,真讓人不得不喜歡。再過一會兒應該也可以試試看店員說的定速控制。汽車已經從我打造的東西,變成我搭乘的東西了。如今手上握的不是鉗子,而是方向盤。兩手略略冒汗又是為何呢?我盡可能不去想這件事情,集中精神開車。
看二和滿臉笑容眺望車窗外景色,我也不是很想馬上切入正題。還是陪伴她到她覺得行了為止吧,到時候再說也不遲。
聽說最適合初學者的登山行程全長有四公里以後我稍微反省了一下,太小看這個活動了。雖然天氣晴朗,但氣溫比想像中的低了許多,二和的打扮才是正確的。幸好我至少選了雙容易走動的鞋子,但身體很顯然運動不足。才走沒多久,我的速度就開始變慢了,二和打趣似地笑著。
「大叔你沒事吧?」
二和應該也不是多擅長運動,但兩人卻還是拉出了這樣的差距,究竟是為何呢?或許體育課的功效比想像中來得偉大。又或者還是年齡的問題呢?但說起來我也還是二十幾歲啊。前幾天的高爾夫比賽上,我還被本部長說什麼你這可是運動選手最為活躍的時期呢。路上我咳了好一會兒,不過手帕上並沒有沾血。避免掉對方無謂的擔心也讓我安心了些。
雖然幾乎沒能好好享受景色,不過這個活動的確還不錯。空氣和心靈都相當澄澈舒適,樹木的氣味也不壞。每次呼吸都有肺部逐漸淨化的感覺。
有些地方的葉片已經變了色,但感覺只是順便看到而已。最深處目的地瀑布似乎景色才是一絕──這是二和說的。踩著落葉、越過好幾條河流,喘著氣一步步踩過去。
確實是絕景。
那並不是會讓人馬上連想到瀑布這個詞彙那種豪爽而有氣勢的瀑布,但是相當寬、非常宏偉。那有如絲絹般閃爍著白色光芒的水流,以俐落的速度流下有如一個足球場寬而平穩的傾斜坡度,就連水聲都有著難以言喻的品味。就像是在音樂廳裡一大群觀眾鼓掌吧,沒有間斷而盛大,響徹著讓人心靈舒暢的聲響。而且在那上頭彷彿隧道般覆蓋著瀑布的大紅色紅葉,閃爍著有如燃燒般的豔麗色彩。我和二和都無法動彈。失去了語言,只有雙目閃閃發光。
看了好一會兒景色,我們隨意找了塊石頭坐下。雖然我們坐在離瀑布有些距離的位置,但還是一直有細微的水滴撫摸著臉龐。這也令人感到舒適。午餐是在登山路線入口的商店買的。明明是毫無特色的常見便當,卻覺得美味無比,是因為空氣、景色、難得活動的身體,又或者是身旁是二和美咲呢?
「妳的身體還好嗎?」
「啊?這該是你說的話嗎?」
「我只是運動不足所以累了,但妳不是吧。」
「你太誇張啦。」二和笑著說,「只是偶爾會暈一下而已啦。沒有更糟糕的情況啊。」
我實在無法判斷她是在逞強又或真是如此。
畢竟這天是假日,瀑布週遭可見三三兩兩的登山客,當中有一對男女朝我們走過來,是一對外國人。看起來是希望我們幫忙拍照,正當我打算接下對方遞來的相機,二和用開朗的聲音向女性說起話來。當然是英文。她那令人懷念的發音使我嘴角也放鬆了下來。二和就這樣和女性開心聊起天來,所以我決定坐回岩石上靜觀其變。這種事情還是交給擅長的人就好。
好一會兒二和幫那對擁肩的男女以瀑布為背景拍照片以後,又說了兩三句話才揮手道別。雖然我有聽見她們對話的聲音,但當然我完全聽不懂。勉強聽到什麼照片之類的單字,對我來說就是極限了。二和回來以後雖然我很想說什麼真不愧是未來的翻譯,但又想起這樣講似乎有些諷刺,所以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畢竟她在年齡上生了病。
二和在談話的時候似乎非常開心,但是回到我身邊卻又好像有些寂寞的樣子,我似乎能夠理解原因。
「妳為什麼想來這裡呢?」
二和一臉「怎麼這麼問」的樣子歪著頭,「因為聽說這裡的景色很棒啊。」
「不是那樣,我是問妳為什麼想帶我來這裡。」
「那當然是因為得是你才會開車啊。」
雖然覺得也頗有道理,但問題點卻不是這個。察覺對方心中的事情,巧妙掌握對話主導權,正是她的特技,絕對不能讓她占得上風。我再次重複了相同的問題,二和終於半放棄似地搖搖頭。
「抱歉,我自己也搞不太懂。」一旁響著瀑布的聲音。「但說不定我是想去一個絕對無法逃走的地方吧,不然可能就會逃走。」
「妳嗎?」
「我們都是。」
瀑布的聲音彷彿是當年暖爐的聲響。在這清新的空氣當中,似乎混入了石油的煙臭味。我為了讓自己安穩些而大口吸著氣、然後大口吐氣。
「可以說了嗎?」
「可以啊。」
我盡可能仔細地述說我與夏河理奈一同得到的假設。為了保有話題的公平性,又或者是我對於二和仍然帶著點贖罪的心情,我盡量詳細告知情報來源。但就只有夏河理奈的事情我隱瞞到最後。在那之後不管我怎麼連絡,夏河理奈都沒有回我訊息。我不想給她添更多麻煩。
二和默默聽著我說,有時候會像是要忍耐疼痛那樣瞇起了眼睛,但基本上似乎是盡量保持面無表情。有位叫做木之本羊司的男性、二和與他交往、約定好要請他寫畢業證書、但他卻因為二和的過錯而失去了手指、而二和希望他能夠重新站起來,所以才會一直停留在高中──我將累積在自己心中的所有情報一吐而出。
二和確認我說完了以後,看著瀑布的方向輕輕點了頭。
「還真是沒辦法隱瞞呢。」二和的臉上浮出淡淡的微笑,大概就是只有一張紙那麼點薄的微笑。「全部都如你所說。所以我才決定一直停留在十八歲,一直當高中生,期待羊司能夠再次提筆──」
「沒問題的,二和。」
「……什麼?」
「不是那樣吧。」
二和瞬間像是時間暫停般僵住,卻又馬上若無其事的轉向我。「……什麼?」
「目前為止是對二和來說,要是讓我──或者其他人──知道也沒辦法的情報。但問題大概更深。」
「……什麼意思?」
「不用裝傻,沒關係的。」
二和緊閉著雙唇。看起來就像是絕對不能洩漏任何情報,心中已經開始了守城作戰。就連表情都變得不得鬆懈。
「我希望妳可以放心,這件事情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只是打從心底希望二和能夠變成十九歲而已。」
「你說什──」接下來的話語沒有成形。
我為了暫停一下而凝視著地面,潮濕的泥土上有幾顆小石子。我撿了一個起來,在手上滾動著。石子的側面有青苔,想來應該是在這裡度過相當長一段歲月的石子吧。我將它丟進了眼前的河流。噗通一聲,石子帶著青苔在巨大的河流中獲得解放。二和一直看著我一連串的動作。
「二和妳──」我拍掉手上的泥土說著,「二和妳想讓某個東西遠離某個人的視線。對吧?而且多半我也是共犯。」
二和像是為了防止潰堤般,緊緊閉著嘴巴忍耐著些什麼,但在幾十秒的沉默以後,終於還是落下一滴淚珠。只要落了一滴,就會產生連鎖反應。因為她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產生變化,所以接二連三落下的淚滴更為醒目。無聲的眼淚不斷滴落。
「高中生的時候根本無能為力,但我現在也算是個大人了,一定能夠幫上二和的忙。」
二和仍然一語不發。
「我只有一件事情不明白。先前妳說過,如果不是間瀨的話或許就能夠拜託我了。關於這個部分,我也不明白妳的意思。我有什麼問題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希望妳交給我。我絕對會搞定的。」
「……抱歉。」二和終於像是承認自己有流淚,用手指擦拭著眼角。「說老實話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難道你沒關係嗎?」
「我也搞不太懂,但妳可以交給我沒問題。我想應該不會弄糟事情的。」
「真的嗎?」
「畢竟我身為業務可是交際廣闊呢,我認識很多人唷。會有辦法的。」
「那不是@用寫的@喔?是很深──」
「早想到了,沒有問題。」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
「我知道。」
我伸出右手。
「我全部會解決的,所以把鑰匙給我吧。」
「全部都交給間瀨你,這樣……這樣真的好嗎?」
「大人的工作,就是成為孩子的力量。而且──」我試著露出笑容。「我可是領受了真鍋的命令,踏上解放大家靈魂之旅呢。請不用在意,就交給我吧。」
◆14◆
「沒想到我們還會再見呢,SUNNY啊。」
我以業務員的身分向主任低下了頭,結果我大概一輩子都無法在這個人面前抬起頭來。
我是在下午兩點拜訪母校的,因為下午一點有個實在無法推托的約,所以有些遲到了。在國際交流社教室前,已經有好幾個作業人員匆促地開始準備工作。
「您是間瀨先生對吧?」
一位作業人員向我打著招呼,我們交換名片以後,對方愉快地向我笑著。
「哎呀,真是太感謝啦,老闆也很高興呢。說是間瀨先生終於委託我們裝修工作呀!其實老闆自己很想來呢。」
「沒那回事,你們那麼忙啊。」
「整修私立學校在施工業績上可以算是貼了層金箔呢,我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間瀨先生。」
「畢竟希望你們也能記得我,幫我做點業績嘛!」
「沒想到SUUNY變得這麼可靠啦。」主任笑了起來。
過了十分鐘左右,工人們已經準備好要開始工作。他們將教室裡的桌椅都搬到走廊,擔心會被噴濺到的地方也鋪上塑膠布。我詢問可以稍微參觀一下嗎?對方也笑著說沒問題。我靠在社團教室的牆壁上,始終盯著他們工作。
另一方面,主任和我打過招呼以後就離開了舊校舍。
「我不能看對吧?」
「真是抱歉,我老是這麼任性。」
「不會啦,反正我也沒興趣。」他呵呵笑著便轉過身去。
工作人員手拿著電鑽,開始拆掉置物櫃的固定工具。當然囉,就是我用電鑽把螺絲鎖上時的相反方向。就像要把時間轉回來一樣,又或者是將二和的年齡轉到正確位置上。拆掉四個固定器具以後,工人們開始將置物櫃拖離牆壁。就只有放了置物櫃那裡的牆壁特別年輕,那顏色與我來到這間教室那天沒有不同。
而那裡用力刻劃著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深、還要凌亂的文字,就像是某種束縛,那樣的強烈。
$用手電筒照向木之本先生的,並不是美咲。而是我。$
$我奪走了木之本先生的手指和夢想。$
$一想到若是真相傳了出去,如今網澤老師指向美咲的憎恨會全部轉到我的身上,我就覺得過於可怕,連話都說不出口。$
$網澤老師,還有美咲,真的非常抱歉。$
$腦中一片混亂的我,祈禱著美咲至少能夠談個新的戀愛。$
$所以我隨便對幾個男生說,美咲喜歡你喔。$
$還說了些搧風點火的謊言。我實在是相當愚蠢的人類。$
$我如此不負責、只把話語留在這裡就逃走,$
$請盡可能斥責、打從心底恨我、詛咒我吧。$
$小田桐楓$
二和大概好幾次試著要弄掉這些文字,有些地方看起來用棕色補土填了起來,有些則是從其他角度多了些損傷。但文字還是能閱讀。讀起來毫無困難。要有多深的執著才能雕刻出來這樣的文字呢?
看到這些訊息的時候,二和不知道有多麼震撼。得弄掉才行、得藏起來才行,但不管怎麼做都弄不掉。二和能夠做的,就只有想盡辦法不讓網澤老師知道真相,所以只好用置物櫃把訊息封鎖起來。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她們的友情,又或者是其他感情讓她有這樣的行動。我還沒有詢問她詳細的動機。無論如何,她究竟犧牲了多少自己呢?
話說回來,我總覺得脖子有些癢而鬆開了領帶。最讓我感到驚訝、沒有預料到的是這段文字:$「所以我隨便對幾個男生說,美咲喜歡你喔。還說了些搧風點火的謊言。」$正是因為有這段話,所以美咲才遲疑著不想請我幫忙吧。也就是說,在我聽到小田桐楓密告以後的動搖樣貌,在二和眼裡也是相當明顯。我的青年期還真是不成熟又不中用哪。
但二和也畢竟是二和,在那之後都過了多少年啊?大概是覺得我在看到這些訊息以後,肯定會大感震驚吧。二和有男朋友的事情,我在高中的時候就知道了。就算並非如此,我也已經是個年近三十的大人。那天小田桐楓的密告明明就毫無根據所以我才有所遲疑,所以發現了又如何呢?那又如──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實在太奇怪了。
或許我就是傷得那麼重吧。
我得跟夏河理奈道歉才行,畢竟過了這麼多年,我也還是我。雖然假裝自己已經切割開來了,但在旁人眼裡我就是個想撿別人掉下來的好處而如此拼命、不中用、天真、永遠像個孩子的人。一切正如妳所說,我心中某處還在祈禱著,希望那密告是真的就好了。不管過了多少年,我還是愚蠢的相信著。她和木之本羊司交往之事肯定是我哪裡弄錯了,那個密告才是正確的吧?實在令人笑掉大牙。
工人們看到小田桐楓的訊息以後,馬上就開始準備修復。雖然我本來以為他們對訊息可能會有什麼反應,但看來在他們的眼中,那就只是需要修復的破損處罷了。工作人員立刻朝著牆面的凹洞灌入修補材料。
我閉上眼睛。
那修補材料也滲到了我的心裡,修補材料在我那幾次治好又打開的心靈傷痕上,蓋上了強悍的蓋子,封起回憶。但光是這樣,我的旅途還沒有結束。因為我必須將二和的遺憾連根拔起、使它立地成佛才行。要在那之後才能詢問那天的詳細狀況。
這可是我打從娘胎出生以來第一次買機票,我煩惱著該向誰商量,最後決定找感覺似乎整年都在跟老婆旅行的喀布詢問。就算他說這樣就好啦,到實際上飛機前還是三番兩次擔心這樣會不會有什麼問題。星期六下午一點五十分搭上羽田機場起飛的班機,於下午三點三十五分降落在北海道新千歲機場。預定搭當天晚上九點的班機回去。雖然這是非常極限的行程,但畢竟我不能把女高中生帶在身邊過夜。而且也沒有連假,我可沒這麼閒。
上次搭飛機已經是高中畢業旅行的時候了,詢問二和的情況如何,她也說上一次就是畢業旅行的時候。正想著那跟我一樣,又發現應該不對,她每年都有去畢業旅行。
搭上飛機的瞬間起──不,應該說出現在我們約定的地方時,二和的表情就很僵硬。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到達新千歲以後,深呼吸的次數也增加了。距離約定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我們兩個人進了機場的咖啡廳。或許是二和的緊張傳染給我,就連我也不禁開始緊張了起來,點了三明治卻食不下嚥。
木之本羊司現在是在北海道江別那個地方的製紙工廠工作。雖然不知道地址,但主任總算從網澤老師那裡問出了個上班地點。真的是什麼事情都靠主任,太過感謝了。
雖然我原先有些意興闌珊,但拿到連絡方式之後還是馬上撥電話去他上班的地方。總之我先撥電話過去,電話接給木之本羊司以後我就將話筒遞給了二和。畢竟二和直接跟他談,事情會比較順利。說是這麼說,但可能其實只是我不想跟木之本羊司說話罷了。二和說著好久不見……剛開始支支吾吾地,但還是表示有話想說,終於和木之本羊司約好見面。或許是判斷在電話中說那麼多也不好,所以她完全沒有提到自己年齡的問題。反正實際上見到二和以後,對方就會馬上接受關於她年齡停止這個現象吧,我認為這個判斷相當正確。木之本羊司說工廠的工作是到下午五點,所以希望六點的時候見面,會合地點是在工廠附近的家庭餐廳。
時間接近我們便離開機場。雖然沒有下雪,但畢竟是十一月底的北海道,一走出室外就感受到寒冷。我將雙手放進外套口袋裡,二和則把圍巾拉高到鼻子。兩人搭上計程車後,車子開了大約一小時,雖然我擅自想像那是個相當鄉下的地方,但是目的地附近的景色跟我老家那裡幾乎沒什麼不同。我們在約好的時間十分鐘前抵達家庭餐廳。雖然我很疑惑自己有多少同席的必要──可以的話我也不想一起──但是二和希望我陪她。我們兩個人相鄰坐在四人座當中,等待他前來。
我從結論說起吧,結果我還是沒辦法討厭他。木之本羊司以人類來說實在相當有魅力,是個完美的人。當他右手插在口袋裡現身的時候我還想著這人真大牌,等到想起這是他的體貼以後只能在內心向他謝罪。他明明年紀比我還大,卻有著一臉好青年般的爽朗。他笑的時候眼睛會稍微瞇起來,讓人感受到難以言喻的誠實。雖然講起來好像很沒禮貌,但這實在讓人聯想不到他是那個隨時都會爆炸的網澤老師的弟弟。他完全是打從心底慰勞我們從那樣遠的地方前來、並且相當歡迎我們,還說只能撥出如此短的時間實在相當抱歉。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兩個人對望了好一會兒,只用如此簡短的言語就填補了空白的時間,我忍不住覺得自己相當悽慘。盡量不要顯露在表情上就是了。
「初次見面,我是木之本。」
「初次見面,我叫間瀨,是二和的同學,今天是陪她過來的。」
「間瀨……先生?」
「是的……怎麼了?」
「我們以前有見過面嗎?」
「……我想應該沒有。」總該不會是看到我在樓梯中間跌成大字型的背影吧。
「不……總覺得是在哪裡聽過的名字……是在哪裡呢?」
或許是當時二和曾經提到過我的事情吧?若真是這樣,對我來說就更加不是滋味了。畢竟這等於證明了我對於當時的二和來說,是個完全不會想對男朋友隱瞞的存在──我也真是有夠放不開。接下來我就保持沉默,堅持當個背景。
二和最後一次見到木之本羊司也是在國際交流社那次,那時候果然是木之本羊司來告知自己要回北海道,也就是來提分手的。順帶一提木之本羊司似乎到了今日還以為拿手電筒往自己照的是二和。雖然我覺得告訴他真相會比較好,但二和說希望我絕對不要這麼做、強硬地拜託我。要是告訴木之本羊司真相,那麼他的姊姊網澤老師明白真相也是時間上的問題罷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件事情發生。
在餐點上來以後,木之本羊司開始告知自己的近況。我與二和雖然也有點餐,但幾乎無法動筷。
他的語氣相當開朗。
回到北海道以後有好一段日子無所事事,但幾個月後傷處的狀態已經穩定,因此伯父介紹了貨運公司的事務工作給他。主要是處理傳票、電話應對和其他一些雜物工作。雖然要用電腦鍵盤輸入是辛苦了點,但也很快就習慣了。基本業務方面比想像中的還要沒有問題,只是不覺得工作有趣。
「感覺我還是比較喜歡默默做著工作呢。看來我就是個當師傅的料──這樣說好像有點耍帥就是了。」
在網路上搜尋了一陣子,馬上就找到了製紙工廠的工作。應該會比現在的工作好吧?只這樣想著就跑過去那邊了。然而這份工作確實相當符合他的個性。因為聽說是規模頗大的製紙工廠,一開始還想像是那種會有巨大儲存槽還有機械手臂之類的東西到處迴轉的無機質空間,但其實大部分作業都需要手工。他現在負責的是將製作好的紙張裁斷的步驟。
「當然這不是我小時候希望走的道路,不過這個工作還是挺有趣的。工廠裡意外的有很多地方需要人手呢。也有好幾個非我不可的工作。如果沒有失去手指,根本不可能發現這個世界。我沒有在逞強,現在真的每天過得很充實。」
他再三強調沒有手指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他用左手毫無困難地吃完餐點,彷彿是要當成這個說法的背書。我並非要對於他體貼二和這件事情潑冷水,不過失去手指實在不可能是小問題。他失去的可是慣用手的食指和中指,想來日常生活中所有場景都會產生變化吧。他究竟品嘗了多少苦惱、又盡了多少努力呢?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夢想已經毀滅。借用皆川小姐的話來說,當初那可是他化為屍骨也無所謂、想葬身於書法世界那種程度的夢想。但他卻完全沒讓我們看到一絲一毫那種陰暗面。
真的是相當完美的人。
二和先前始終保持沉默,像是等著他告一段落,才終於結結巴巴地開口說了起來。看來她似乎下定決心要進入正題了。二和首先說明了自己的現況,完全不看向他,只凝視著桌面。
我自從和羊司你分手的那年起,就一直是高中生──一直都是十八歲。但我現在覺得,好像還是該畢業了。雖然羊司你並不是直接的原因,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見你一面、整理自己的想法。所以今天才會來這裡。
「那時候真的非常抱歉。」木之本羊司道著歉,「那時候我心裡千頭萬緒,但還是覺得不應該那樣強硬跟妳分手,我有在反省,自己害妳心裡開了個大洞。」
二和默默搖搖頭,同時落下了眼淚。我別過頭,凝視著窗外。
「其實我接到妳的電話之後,久違地寫了覺得個還行的。」
他說著便從包包裡拿出了一個筒子遞給二和。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想都不用想。二和嗚咽著收下,從筒子裡抽出一張紙。
「現在我的極限就是這樣,但若妳能收下的話就太好了。」
木之本羊司此時才伸出右手,當然,他的右手上並沒有食指和中指。食指只剩下一點點、就好像剛長出來那樣的一丁點,中指則是連根消失。剛才他一直留意不要讓別人看到,畢竟也不是那麼會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吧。但現在他還是伸出右手,肯定是因為判斷是這個場合需要的禮節。
「我用這隻右手寫的。約定這麼晚才達成,實在相當抱歉。」
二和大概不希望眼淚落到上頭,所以將他說自己覺得還行的那張畢業證書高舉到臉部高度凝視。當然我也就會看到,實在是寫得很好,至少不覺得那是右手有什麼問題的人寫的。但也就是字寫得好。就算我不是專家,也看得出來有些部分的筆跡稍弱,有點像是楷書沒寫好變成的行書。即使如此,那又如何呢?這還是張相當正經的畢業證書,畢業者姓名不是畢業太郎。
──$畢業證書 二和美咲$──
沒有人能夠抱怨,完全不可能有人會抱怨。
二和閉上眼睛,深深低下頭。
「其實我來這裡之後寫了好幾次呢,那個畢業證書。因為我覺得還是得遵守約定哪。但就是一直寫不好,實在是不到能夠給別人看的程度。不過這張肯定是我最棒的傑作了,恭喜妳畢業。」
二和口中的謝謝淹沒在眼淚中不成話語。
「我希望妳不要過於在意我的事情了,我只是因為當時還年輕所以得到好的評價,其實不過是個二流程度的人。如今快要三十了才深刻體會到這一點。我失去的並不是多大的東西,美咲妳應該去追尋更龐大的東西才對。」
「謝謝。」這次她說出口了。
二和小心翼翼地將證書捲起來,緩緩收回筒子裡。然後她緊緊抱著那東西,又哭了好一會兒。我只能將二和的哭泣聲刻劃在心上。二和的心變輕的同時,我的心則相對增加了重量。
過了晚上七點,附近已經變得相當暗,因為他說到附近的大賣場就能招到計程車,所以就請他帶我們過去。畢竟二和腳步沉重,所以變成我和他並肩走。正當我想著該說什麼好,木之本羊司忽然大喊了一聲。
「啊,對了,是間瀨!」
「……啊?」
「我想起來了,是模型的間瀨。」
我整個人僵住了,實在無法馬上理解他在說些什麼。
「咦,不是嗎?模型上面有小小的簽名喔,紅色英文寫的maze.。」
「對……」我好不容易才把話頭擠出來。「我想那個間瀨應該是我沒錯……」
「沒錯吧?哎呀,其實我有你做的模型耶。」
就某方面來說這個震撼度比我在對面月台看到二和還要大太多了。簡直像是有人說中了我的帳號密碼那種詭異感在我心中擺盪。但是掀開來一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因為太過驚訝,就只能一直笑。
「是姊姊拿給我的,那些模型。我是從姊姊那裡聽來的,所以不知道正確性有多少就是了。」他用了這些話作為開場白。
據說在我畢業沒多久以後,主任似乎問遍了所有教職人員,當然包含網澤老師在內。有好多模型耶,有沒有人要帶走啊?做的很棒,丟掉實在太可惜了。有人拒絕、也有人願意拿一些,網澤老師是後者。網澤老師想著說不定弟弟會喜歡呢,所以拿了幾個模型,然後全部用宅配快遞給搬回北海道的木之本羊司當成禮物。不想要的話可以丟掉沒關係──但是木之本羊司開開心心地收下了。他說每個模型都裝在塑膠展示盒裡面,但我可沒準備過那些東西,恐怕是主任放的吧。網澤老師沒想到弟弟會這麼開心,還想著可以再多拿兩三個吧,於是去問主任,模型還有沒有多的啊?
「聽說全部都發完了,結果沒能追加到。」
「……那個人還真是的。」
我回想起主任的側臉。
──當然只能丟掉啊,全進了垃圾桶──
真是個大騙子。明明是個大騙子,卻是最好的老師。
「但那真的是很棒的模型耶。」木之本羊司重重點著頭,「我以前也常做模型,雖然覺得盡量把澆口處理得很漂亮了,但還是覺得相當顯眼。但是我手上那些間瀨你做的模型,根本連澆口在哪裡都找不到。哎呀真的是很厲害。還有上色的時候完全沒有不平整的地方,也是超棒的。畢竟我下意識就是會觀察別人下筆的方式,那完全就是很漂亮的單一方向、均勻的下筆力道,我一直盯著看也不覺得厭倦。哎呀,實在是令人心醉的技術。」
「喔喔。」我內心萬分滿足。從嘴裡吐出的白色氣息,或許就是由我內心解放的團塊。笑著的同時感到心頭發熱。「謝謝你。我高中的時候就想聽到有人這樣說。」如果那時候就有人告訴我的話,或許我的靈魂也會稍微得救吧。
「我拿到三個。航空母艦蒼龍、R34,還有──彩雲。」
我停下腳步。
「怎麼啦?」
「彩雲是說偵察機的彩雲嗎?」
「是啊,應該沒錯。是細細長長的飛機、銀色的。」
「那個──」
連我自己都大吃一驚,但話語就這樣說出口,幾乎像是反射性般按下機關槍,下意識的就從嘴裡射了出來。
「只有彩雲就好,那個可以還給我嗎?」
計程車先繞到木之本羊司他家,然後再去新千歲機場。他家距離大賣場只有幾分鐘的距離。因為他還住在老家,所以推測應該仍是孤家寡人,但我沒有細問。畢竟問了對我來說也沒有好處。二和再次流下許多眼淚,和木之本羊司告別。彩雲連同塑膠盒一起裝進了紙袋。等到發現紙袋裡除了彩雲以外還放了兩罐寶特瓶綠茶的時候,我們都已經搭上計程車了。「還請享用,謝謝你們今天遠道而來。」便條紙上匆促寫著這樣的文字。沒來得及道謝啊。我將一罐茶遞給二和。
高中時代的戀愛,大多都是錯覺、或者不成熟感情的暴動罷了,光是撿個橡皮擦就覺得是命運,分到不同班級的瞬間就感受到絕望而放棄。這種事情由我這個高中根本沒談成戀愛的人來說,似乎不太恰當。但我想事實應該相去不遠。因為不會考量收入或者社會地位之類的事情,在某個程度上或許可以有單純的心靈交流,但高中生大概很難徹底品味對方的人格。
總之我想說的是,高中的時候就會喜歡上那樣了不起男性的二和美咲,實在是判斷能力相當優秀的人,大概連年長者都不得不認輸。而我喜歡的人,是相當有看男人眼光的女性。因此我的審美觀也是很不錯的。不這樣想的話,高中的我也實在太落魄了。
但若能讓我用扭曲點的方法來看這件事情的話,有時候完美的存在是為了讓我們這樣的凡人不得不督促自己內省,反過來說我們本就是不完美的存在。以這次的事件來說,二和不是真正的犯人。所以木之本的應對進退對於二和來說應該是純粹的救贖。但若小田桐楓吐露出真相,然後向他謝罪的話又會如何呢?我想他的回應一定還是非常完美、不會遭人詬病。然而被害者絲毫沒有糾結的話,加害者一生一世的謝罪都會被丟進深谷當中遭到悲傷粉碎,被吸進過於深沉的黑暗、就連一點回音都不會有的地方。而我會進行這一連串的思考,或許也是起自對他的嫉妒之心。夠了吧,別再思考他的事情了。
計程車快到機場的時候,二和說什麼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我想應該是不想馬上到明亮的地方,讓人看見她哭泣的臉龐吧。時間還算是充分,詢問司機以後知道附近有機場公園之類的地方,問她去那裡好嗎?她說哪裡都行。
這公園佔地廣大、相當漂亮,整理得很好。這個時間也沒什麼人,我們走到裡面的廣場,那裡有長椅便坐了下來。真不知怎麼能這麼巧,廣場中央竟然正好有個螺旋槳飛機的石像。說明板上寫著它是北海一號,看來應該是用一〇式艦上偵察機改造的民間飛機。第二次大戰前就已經退伍,所以並沒有被做成模型。想來訓導主任的父親也沒有搭乘過吧。
我啜飲著木之本羊司給的那罐茶,二和似乎也確定自己心情比較安穩了,輕輕開了口。
「……謝謝。」
夜晚的公園沉浸在靜謐的黑暗當中,只有二和的聲音化為白色的氣息如珠玉落下。
「這樣妳對十八歲也沒有戀棧了吧?」
「……我可以先問你嗎?」
「什麼事情?」
「為什麼你會知道不是我把手電筒朝羊司照的呢?」
「我回想了很多事情,覺得有個地方不太對勁。」我回答道:「首先二和妳很怕暗,我覺得妳根本不可能一個人去那麼黑暗的河邊。這樣一來妳應該是跟別人一起去的。如果妳是為了國際交流社的活動,那麼一起去的人就很有可能是小田桐楓。但是既然妳說喜歡攝影,那麼拍照這件事情應該不可能交給她。那如此看來拿著手電筒的人就很有可能是她吧。而且說起來人家都說不能用那個手電筒照人了──就算是妳在情急之下──我也覺得妳不是那種會把手電筒朝人照的人,我是這麼覺得。」
「……我有說過自己怕暗的地方嗎?」
「有啊。妳還說只要跟別人在一起就沒問題。我想妳大概不記得了,只是我一直都記得。」畢竟我當時喜歡妳。
「……這樣啊。」
會發現置物櫃後面可能有刻字這件事情,不是憑藉我自己的記憶,也有一大部分是仰賴東提供的資訊,不過她沒有問、我就不必回答。無論如何、不管是好是壞,這肯定是我才有可能發現的問題。雖然我原先以為高中時代的記憶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失戀歷史,但只要想到這能夠連接上拯救她的線索,就不是毫無意義的。積極點想吧。
「那天是拍園遊會上要用的照片。」
二和的聲音幾乎跟平常沒兩樣了,畢竟週遭有些陰暗,眼睛紅腫的情況也不是那麼明顯,她已經恢復成平常的二和美咲。我正面轉向她、聆聽她的話語。
「河流旁邊的混凝土被侵蝕出奇怪的形狀,有個地方看起來就好像是地藏菩薩。我跟小楓說想去拍那裡。畢竟地藏就給人一種日本文化的感覺嘛,讓外國人看看應該不錯吧。白天因為太亮了,看得不是很清楚,所以決定在晚上打強光來製造出陰影。這樣一來地藏的輪廓會看起來比較清晰,這是小楓的提議。」
二和向網澤老師借了手電筒,老師特別提醒這個絕對不可以朝著人照。
「雖然我覺得不會有人隨便把燈光拿去照別人,不過把手電筒遞給小楓的時候我還是有提醒她一下。我想她應該也是這麼想的,覺得自己才不會那樣做呢。但是人類在遇到突發狀況的時候,真的會腦袋一片空白。」
木之本羊司騎著腳踏車從橋上經過,小田桐楓因為事出突然而相當興奮,試著大聲喊木之本先生,二和也喊了他的名字。但他還是沒發現,結果小田桐楓其實是打算揮手,她真的沒有惡意,卻完全沒注意到可能會發生悲劇,就這樣把手電筒朝向了他。他發出巨大聲響倒下,兩人慌張地奔往橋上,然後一起嚇呆了。但二和還稍微冷靜一些,小田桐楓只能用兩手壓著嘴巴呆立現場,二和則馬上確認了他的傷口、立刻叫救護車。
「我們總覺得人在真的很痛的時候,都會唔唔唔的呻吟對吧?但他不是那樣。羊司用左手壓著傷口,一直說好痛好痛。感覺就好像是腳趾還是什麼整個被切斷那樣。不知道是為什麼──總覺得那聲音就在耳邊,我到現在都還無法忘記。」
雖然路過的人不多,但還是有些路人聚集了過來,有路過的女性帶著手帕,也試著幫忙止血。等到救護車來了以後,二和就與木之本羊司一起去了醫院。但是小田桐楓卻動彈不得。她因為眼前的光景而大受震撼,對於自己引發的事情如此重大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試著協助止血的那個女人說會幫忙送小楓回家,因為對方還滿溫柔的,我想說就交給她吧。畢竟我沒辦法開口叫小楓一起到醫院,而且我也覺得她沒有必要去。」
到了醫院沒多久以後,聽完醫院說明事情的網澤老師來了,然後她用力打了二和一巴掌。二和被打了以後,才發現原來遭到誤解。
「想想也是啦,畢竟只有我在那裡,而且老師又是把手電筒借給我。被誤會也是理所當然。但那時候我實在無法馬上對老師說『不是的,不是我拿手電筒照羊司,是小楓』這種話。但現在想想,其實應該要說的啊。就因為我在那種奇怪的地方想當個好孩子,才會讓一切都往不好的方向走。」
小田桐楓因為意外的打擊而請假了好一陣子,等到她再去學校的時候,拿手電筒照木之本羊司的犯人已經被認定就是二和了。當然小田桐楓也是萬分狼狽。
「總有一天應該要說出真相、但不該現在說,我和小楓這麼說好了。那時候正好有人提要將小楓的畫送去法國展覽會參展,畢竟對方是網澤老師,要是真相曝光了以後,可能會因為老師的憤怒而取消參展的事情。但那畢竟是小楓拼盡全力畫出的作品,還是希望能夠避免無法參展的事情。小楓接受了,當然我也覺得這樣沒問題。」
二和有些語帶含糊,總之後來網澤老師就一直對二和不是很好。不是很好這樣的話語恐怕並未正確表現出實際情形,但二和不打算說明詳細情況。
「對於老師來說,幾乎等同是她的親弟弟差點被殺死了嘛。所以對我做了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
「……各種大大小小。」
「對,@各種大大小小@。」二和重新坐直。「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但我也是過得很苦。每天都有社團活動,經營的只有我、小楓和老師三個人,根本不可能不和老師見面。小楓當然也看著老師跟我之間的往來,我想小楓跟我一樣、甚至是比我還要痛苦。」
「老師現在也還是對妳很差嗎?」
「不。」二和微笑著搖搖頭。「過了兩三年以後她就沒有特別對我做什麼了。不過並不是因為她原諒我,大概只是厭倦憎恨了吧。人要憎恨另一個人是有極限的,而且這很需要體力。」
小田桐楓終於還是受不了良心苛責,說雖然展覽還早,但想告訴老師真相,她如此與二和商量,但是二和表示反對。說再忍一下就好啦、我沒問題的,妳稍微忍忍就好。只要能夠參展,小楓的夢想就會更加接近現實。要是讓這個機會跑了,實在太過浪費。
但小田楓終於還是被逼到極限,她決心將事實曝光在青天白日下。但她實在無法直接向網澤老師開口,所以把文字留在牆壁上,逃走似地離開了學校。
「大概是覺得訊息可以簡單處理掉的話,我一定會馬上藏起來的。這樣一來我勢必會再次去說服她。所以她才會那樣深刻、花了好幾天在牆壁上刻字。那時候正好有跟市政府交流會的共同活動,所以我好幾天都沒有在放學後進社團教室。小楓自己說她身體不適、沒有辦法參加活動,沒想到卻是在做那種事情。其實那天還有很多地方都放著小楓留下來的訊息。桌上擺著紙張、日報上也寫滿了筆記,不過全部都被我撕碎丟掉了。」
「我這樣說,或許會讓妳覺得不是滋味。」我開口問著。「既然小田桐楓不去學校了,那麼把真相告訴網澤老師也沒什麼關係吧?已經不用擔心網澤老師會對小田桐楓做些什麼了啊。而且這樣二和與網澤老師的關係也能夠恢復,不會有人受傷。」
二和慢慢地搖著頭。
「或許這聽起來很意外,但我現在還是很喜歡網澤老師。」二和笑了。「雖然有很多人不了解網澤老師,但我懂她。老師根本就是正義的化身。在老師心中有一條很結實的界線,在那條界線內的事情無論如何她都會接受、界線外的事情則是絕對不允許。如果超過了那條線,那麼不管是好朋友、家人、年長的老師,她都會無一例外以堅決的態度給予制裁。相反也是如此,這就是網澤老師。她的界線有一定的特徵,是絕對不會有所扭曲的人,我覺得那是非常帥氣的。」
二和抬頭看了看天空,又轉了過來。
「我思考了很多次,如果我說了真話,那麼老師會怎麼做呢?老師一定會向我道歉,絕對不會推拖著說什麼妳也有責任那種事情。她會非常徹底地不斷謝罪,然後老師會──」
判斷自己已經成為跨出那條界線的人吧。
網澤老師會給予自己多麼重大的懲罰,二和實在無法想像。但隱約可以預料到的是那絕對不會是什麼簡單的事情。沒想到二和竟然是為了保護網澤老師,所以一直隱瞞著那個訊息。她人實在太好了吧。但或許這樣才像是二和美咲會做的事情。
如果沒有社員,就會遭到廢社。一旦廢社,就會像以前的新聞社教室那樣,國際交流社的社團教室可能會成為音樂預備室E吧?那麼訊息也一定會曝曬於光天化日之下,網澤老師當然會看到。
「所以二和妳為了不讓任何人看到牆壁上的訊息,就得一直留在高中。」
「……對。」
「所以也無法畢業。」
「對。但是──也不對。」
我轉向二和。她閉上眼睛,將身體靠往長椅。
「完全不是這樣。」
我沉默著窺視二和的表情。她表現出一種到此為止的一切都將遭到顛覆,這我實在無法忍受。二和緩緩睜開眼睛,她的視線再次朝向天空。
「畢業證書、牆壁上的訊息,都只是一小部分理由。」
「……妳在說什麼?」
「我一開始就說了吧?」
「什麼?」
「早上在車站,你問我為何還是十八歲的時候,我就老實說了……」
二和看著我的眼睛,然後相當疲倦地笑了。
「我說@因為我害怕成為大人@。」
這句話來得如此自然,輕輕地飄過。正因如此,反而更讓人覺得有種奇妙的說服力。我不知該回答什麼。
「剛開始那幾年,的確我是為了不讓老師看見那些訊息,所以才一直留在學校。但後來就不太一樣了。我只是非常害怕前進。其實不知道在我第幾次高三的時候,有過與小楓見面的機會。我去幕張買東西的時候,偶然看見她的。她的頭髮染成棕色、化妝技巧也變得非常好。但我馬上就認出那是小楓,所以叫住她,我們一起進了咖啡廳。最讓我驚訝的就是小楓已經結了婚、生了孩子,我想她在高中退學沒多久之後就生了吧,否則時間算起來根本對不上。是個相當可愛的男孩子。我不希望她擔心我,所以並沒有告知我還是高中生的事情。不過看見成長後擁有家庭的小楓,我才發現自己竟然覺得有些羨慕。」
視線一角有某種東西搖擺著,看來是風兒吹動了遊戲器材的螺旋槳。
「我打從心底跟她說這樣真棒呢。結果小楓這麼說了,沒有那回事,我的人生大失敗,還自嘲地笑了笑。雖然並不留戀藝術,卻選錯了結婚對象。說老實話我在那瞬間相當輕視小楓,很認真的覺得她說選錯結婚對象是怎樣啊。我完全無法理解她話語中的意思。還認真想著不是所有人都是跟命運中的對象結婚的嗎?」
她的語氣逐漸熱烈起來。
「幾年前吧,在你下面一屆曾經有人找我去同學會──當然是知道我仍然是十八歲的人。那時候我可是第一次進到居酒屋,雖然氣氛吵吵鬧鬧的,但感覺相當開心。那一屆的同學幾乎所有人都已經進入社會、開始工作了,大家都穿著非常合身又帥氣的西裝,女孩子也都打扮的漂漂亮亮,我真的覺得好羨慕。打從心底覺得唉呀這樣好棒喔。但是他們一開口,就彷彿講好似的大家都抱怨起工作。大家明明都有自己的夢想、理想,結果沒有一個人去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我試著隨口問問為什麼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大家都嘻嘻笑、指著我說哎呀妳還年輕啦。最後都是這樣,大家都這樣啦,只要能夠活下去就很滿足了,只要成為大人就會懂了……之類的。一開始大家都還相當普通地說話,後來大概是因為喝了酒、講話都開始口齒不清。然後我才發現,這些人已經不是我認識的同學了。大家都死了。」
「二和,那是──」
「你別開口。」
像是要累積能量那樣,二和深呼吸了一口氣,再次吐出話語。
「為什麼大家的理想都破滅了,卻能一臉平靜的生活呢?我真的是無法置信。為何大家可以笑著說這樣就好?桂子也是這樣。明明說要以樂團身分出道,如今卻在百貨公司的CD賣場當店員。但她卻能說這也是相當開心的工作?東同學也是吧,明明說要成為畫家,現在卻覺得看棒球比賽就很開心,他說的是真心話?這樣的人……如果這樣就是大人的話,我絕對不想變成那種人!」
「二和,妳聽我說,大家上了年紀以後就會面對現實。逐漸無法只朝著自己夢想而去也是沒辦法的,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放棄希望和夢想──」
「不要連你都說那種好像套好的台詞!」
「二和妳才是,不要說那麼孩子氣的話。」
「@我是孩子啊@!」二和用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十八歲就是孩子啊!就因為我是孩子,所以能說自己想說的話、也可以有自己的夢想!我說間瀨啊,我並不是害怕夢想無法實現。我是怕變成接受夢想無法這件事情的大人。那樣一來,我就不再是自己認識的我了。那樣一來我就跟死了沒兩樣。我絕對不想變成那種人。就算是在車站月台上每天都貧血昏倒,我也絕對、@絕對@不想變成那樣。所以我停留在十八歲等待著。比方說羊司奇蹟般恢復了,再次活躍於書法世界的第一線;或者小楓再次放眼世界、走上藝術的道路。或者其他人,誰都好。反正我上了這麼多年高中,有很多同學。某位同學成為大人以後帶著驚人的成果,在我眼前展現出大人真正力量的那天,我一直都在等待這樣的人出現。……但是不管怎麼等,就是沒有這樣的人。大家都越來越得意放棄了自己的夢想,沒有人完成夢想給我看。間瀨你一定也是這樣吧?你的夢想是什麼?你早就放棄實現了嗎?」
二和的話尾在公園的空氣中四散。
對於那樣青澀、毫無汙點而美麗的二和心靈,我不知道應該要說些什麼。以我來說,根本不是夢想有沒有實現的問題。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夢想。正因為沒有夢想,所以才拼了命地想要成為某種人。我讀了報紙、也做了模型,所以我的夢想──思及此,我忽然想到腳邊的紙袋。我收到了電報。無敵機追上。以無人能及的速度於天空飛翔的彩雲──不正是如此嗎?
巡迴各處再次回到我身邊的偵察機,如今就在此處。偵察機的任務成功、無事生還。為了帶回正確的情報而持續高速飛行,三二九節的夢想,正存在於此。我深呼吸一口氣。
「……妳等著看。」
這句話與其是對二和說的,或許更像是我對高中時代的自己說的話吧。我說完以後,稍微搓了搓開始有些發凍的雙手。一邊用眼角餘光看著陷入沉默的二和,我慎重從紙袋裡取出塑膠盒。銀色的機身在黑暗當中仍然閃閃發亮,我把盒子拿掉。因為受到訓導主任的老爸的故事感動,我應該是把那張紙藏在機腹的部分。我用兩手輕輕舉起機體,尋找零件的接縫處。我做的還真是不錯,實在是很難找到能用指甲插進去的縫隙。但最後還是找到了本體上下端接縫,用指尖戳進去之後,嚥了口口水。紙上到底寫了什麼,我是完全想不起來。或許是寫了什麼很偉大的事情,也可能是相當無聊的小事。也許我曾寫下具體的目標,也可能只是羅列一些模糊而抽象的詞彙。我現在用力的話,就能打開嗎?這樣我就會知道了嗎?那個時候的──夢想。
但就在下一秒。
我忽然渾身脫力。
打從肚子深處笑了出來,接著又把機體放回原來的位置,蓋上塑膠蓋。我這是打算做什麼啊?
為什麼我得要照著高中時代的夢想走呢?
「……算了。」
二和一臉莫名地看向我。我挺直腰桿、抬頭挺胸,盡可能像個大人。
「我從高中時代的夢想,就是當個印刷公司的業務員、盡可能出人頭地。怎樣,妳要反駁我嗎?」
「……你為什麼要這樣隨口回答?」
「妳沒辦法證明我是隨口說說。」我笑了起來。「前幾天我終於向總公司提出業務改善提議書。為了提高公司內部的動力,我提出的是在獎金體系上下功夫的獨特方式。包含我的前輩小暮在內,我甚至還向所長尋求建議,來改善我的提議。我希望新人以個人單位來計算,隨著業績增長則轉為團體單位、達成報酬也會跟著倍增。我連計算方法都詳細寫上了。我想這樣一定能夠提升業務活動的士氣。雖然我在高爾夫球比賽的時候只打了一百三十杆,但至少讓總公司的部長記得我是誰。我請許多人幫忙、徹底提高提議書的品質。我認為獲得採用的可能性也相當高。這樣一來,我就走上了出人頭地之路──應該是沒有這麼簡單啦。但是應該算是能夠讓妳看看大人的力量。我沒有、大人們沒有、二和的同學們也不是所有人都死了。」
「……這只是你的說法。」
「彼此彼此。青苔無法一直生長在同一個地方,總有一天要流動轉變的唷。最重要的不是害怕夢想破滅,也不用一直堅持在過去的夢想。而是無論從哪個地點,都要跳出最好的一步。」
二和陷入沉默。我不知道她是接受了這件事情,或者是思考起新的反駁論點。她的視線朝向我的膝蓋,看來正在和自己的內心奮鬥。糾結的摩擦聲響徹於二和的胸膛,我在心中告訴這樣的二和,好好掙扎吧。掙扎的孩子就讓他們好好去掙扎比較好。建立起一個讓他們能掙扎的環境,就是大人的工作──這是引用訓導主任說的話。但我想妳還是得要邊掙扎邊前進,畢竟孩子並不是能夠長久持續下去的身分。
畢竟想了起來,我馬上從包包裡取出捲成小小袋的TOWER RECORD紙袋。二和一臉莫名奇妙地接過,緩緩拿出裡面的東西。
「真鍋說抱歉這麼晚才拿給妳,好像是說好要給妳的MD。」
連二和也不禁笑出來。「……這也太晚了吧。」
「聽說樂團人不受時間概念束縛呢。」
「很像是桂子會說的話。」
我沒有聽裡面的內容,總覺得擅自拿來聽是件很沒禮貌的事情。紙袋裡還放了東給我的隨身聽,已經充好電的。二和緩緩將MD放進隨身聽裡,把耳機放進自己的右耳。然後左耳──我眼前出現了強烈的記憶回播。
「你要聽嗎?」
我接下她遞過來的左耳耳機。「妳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大概知道。」
那並非英文的演講,一聽如此大量的雜音就知道是舞台錄音。混合著觀眾毫無意義的喊叫、響起的是鼓組稀稀落落的試打聲。曲子一開始就讓我的喉嚨深處發出呻吟,我盡可能忍著不要喊出我想起來了!而把所有神經集中在音樂上。讓我瞬間回到過去的,正是MSP──真鍋音樂製作的原創曲。我不知道曲名,但這實在是──
太令人懷念。這也太令人懷念了吧。
$想見見不能看的東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東西$
$想看見夢 想看見裸體 想看喝醉酒的小混混打架$
$想見見不能看的東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東西$
$卻見不著 真想揮去 某人的期待然後作惡$
$反正明天也得去學校 去了以後就會 被教導直到捨去夢想$
$眼淚灑在秋季星空 今天也忍耐眼淚$
我真的在秋季星空下灑落眼淚,二和也是在秋季星空下滴落淚珠。這曲子裝滿了我們高中生時期的一切。青澀、腦袋不好、率直、無限銳利,卻有著隨時都會崩毀的危險及脆弱,一切都在其中。停不下來的吼叫是真鍋的嘶吼、還是我的轉子引擎,又或者是過往曾是高中生的所有同學永遠的鼓譟呢?
風兒吹過公園,青春之風也和當時沒有不同。
曲子結束後,二和擦擦眼淚、將耳機拿下。
「我明白啊。」她吸了吸鼻涕、站起身。「我已經拿到畢業證書了,牆壁上的訊息也消失了。我不能再繼續緊抓著自己的藉口不放。」
她猛然回身對我微笑。
「只要往前進就好了吧?」
「要有所流轉。」
「得要跳出去才行。」
二和閉上眼睛,重重的吸了個扭曲的呼吸,對我露出開朗的笑容。
「間瀨,真的是一切都很感謝你,最後我可以再說兩件事情嗎?」
「兩件?」
「嗯。」
二和盯著我,然後從長椅退開了一步,將兩手放在背後。
「一個就是為什麼間瀨就是無法接受我年齡的事情呢?關於這件事情,我想能夠指出原因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我了。」
「那是……」我正要開口,卻又馬上搖了搖頭。「我想應該沒關係,我自己也稍微注意到了。」
「真的嗎?」
我點點頭。「為什麼妳會發現這件事情?」
「一開始在校門口遇到你的時候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所以我用簡訊問了桂子。」
原來如此,是卡拉OK的時候嗎?無論如何我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只要我之後去處理就好了,根本不是問題。
「那接下來是最後一件事情。」
二和說著,便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紙,然後展示給我看。
「你不要再逃走囉。」
陰暗的公園裡,實在無法馬上看清那是什麼,只隱約覺得似乎是看過的東西。定睛一看,那是個白色信封,信封還相當皺。是因為二和一直放在口袋裡嗎?一想到這裡,我才發現該不會是那個東西。
讓那信封變成這麼皺的──用力扭那信封的,不就是我嗎?
我的指尖麻痺、呼吸也暫停了。
「你記得自己高三的時候,千紙鶴因為打掃的人失誤,結果全部被丟掉的事情嗎?國際交流社的社員通宵去翻學校的垃圾桶,要找出那些千紙鶴。就在找紙鶴的時候,我在垃圾堆裡面發現寫給自己的信,所以很自然就拿起來讀了,這很理所當然吧?」
信封上寫著給二和美咲,沒錯,是我高中時代的字跡。
是我寫的情書。
我慌張起身想從她手裡拿回那封信,內心一股丟臉到不行的情緒蠢蠢欲動。但這麼做根本毫無意義,我的情書已經到了二和手上。我這是在想什麼蠢事呢?如今只能無力的笑笑。
「你可能已經忘記了,不過我本來想回覆你的情書的,所以撿到信之後沒多久,我就去新聞社找你。」
「……我記得啊。」
「你丟下我一個人,自己就這樣離開社團教室的事情也記得?」
「……我記得。」
「我後來在那間教室等了好一會兒呢。想說或許你會回來呀?但是不管等了幾個小時,你都沒有回來。」
我雖然想苦笑,卻又擠不出任何表情、只能咬著自己的嘴唇。回憶中的陰暗逐漸射入明亮的光芒,有某種東西在空氣中逐漸蒸發。
「雖然都用窗簾遮起來了,不過我也看到了社團教室裡擺設的那一大堆模型。真的好多,我好驚訝。間瀨的手真的非常巧呢。你也好會折紙鶴、那天也輕鬆就幫我把置物櫃固定好了。模型真的很帥氣呢,我覺得有能夠專注的東西,真的是很棒。」
「二和妳別再說了。」要是繼續說下去,這不是要害我哭出來嗎。
「……這封信的回覆,我可以現在說嗎?」
二和凝視著信封,朝我露出了那慣有的惡作劇微笑。
「只要畢業前能夠答覆我就好了──你都這樣寫了,表示期限還沒到對吧?」
我──一回神發現自己穿著制服,而且在新聞社教室裡念書,手上緊握著自動鉛筆、長桌上放著攤開的參考書。教室裡暖爐運作的聲音轟隆隆,有時候還能聽到雨滴敲打窗戶。二和就坐在眼前的折疊椅上。
她朝向我、展示著我寫的那封情書。
「……有件事情我要先說。」我闔上參考書開口。
「什麼?」二和溫和笑著。
「要是遭到誤會就太難過了所以我要先聲明,我並不是因為被小田桐楓唆使,所以才打算跟妳告白的。我是真的一直很喜歡妳,我想應該是從高一的時候就開始了。」
「我知道啊。四張信紙上寫這麼滿,都寫了呢。」
「……這樣啊。」的確是。「那就好。」
「那天我的腦袋應該是挺混亂的。」二和閉上眼睛。「畢竟有羊司的事情、還有老師的事情、小楓的事情。我的心靈真的是受到打擊。就在那個時候我又看到間瀨你的信。所以……所以我大概像是抓到一絲生機,覺得可以去求助那種感覺而打算去回覆你。所以那天我的回答,和我現在要說的回答可能一樣、也可能完全不一樣。」
「我可以再問一件事情嗎?」
「哈哈,又要問什麼?」
「我寫的那封信……該不會也是妳停留在十八歲的理由之一吧?」
「哈哈,不要太自戀囉間瀨。」
二和故意惡作劇似地微笑著,微笑之後又慢慢失去笑容,但還是有些壞心眼的歪著頭。
「你覺得呢?」
◆15◆
早晨的月台總給人一種無比的倦怠感。
進到車站裡的人都像是祈禱著這剛開始的一天盡早結束,大家都是一臉不高興。當然我也不是心情雀躍而開朗,但的確是比先前的早晨要來的舒暢。
恢復搭早兩班時間的電車,是因為已經不用再顧慮滿平。他現在已是獨當一面的業務,手上也有幾個客戶了。這樣一來,他就是我的夥伴、也是競爭成績的敵人。要是早早就被他追過業務成績,這可關係到我身為前輩的面子。
如果不再搭那時間的電車,想當然爾就不可能在對面月台看到二和──話又說回來,都已經三月了。以高三生來說,應該大部分都不會去學校了吧。說不定畢業典禮都已經過了呢。最有趣的是高三到十二月為止的記憶是那樣鮮明,但是過年後也就是一月以後的記憶,幾乎都籠罩了一層馬賽克。只能想起斷斷續續的事情。
二和在過年的時候傳了一封簡訊給我。
$「新年快樂。我今年要當重考生了,不過確實會從高中畢業,還請安心。先前真是受你照顧了。要追上大家大概還得花些時間,不過我想要慢慢拿回各種事情。希望你身為業務員也要趕快出人頭地喔。我很期待的。PS最後連網澤老師都有跟我說,恭喜妳畢業了。」$
看見這些文字,我很自然笑了出來,之後我就沒有聽說她任何消息。但想必不用擔心,二和是相當聰慧的女性,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想來她都能靠自己的力量跨越。或許有天會在什麼意外之處,看見她以翻譯的身分翱翔世界。我會滿心期待等著的。
說到簡訊,還有另一封拯救我心靈的簡訊。其實是幾天前才收到的,文章內容實在是冷淡而簡短,但也因為如此我才能夠放下心中大石。是夏河理奈傳來的,都幾個月沒連絡了呢?
$「我交到男朋友了。」$
或許她有點心存報復的意味,但我是真的打從心底祝福她。那麼該怎麼回信好呢?「恭喜」這種話總覺得好像帶著一點惹人厭的氛圍。煩惱了老半天之後,我只回了$「謝謝」$。我不知道夏河理奈是如何看待我的簡訊,因為她也沒有再回我訊息。我在心中再次向她道謝。我祈禱夏河理奈的男朋友是個相當棒的男性──比方說像是木之本羊司那種男性。我希望她能獲得幸福。
到了公司處理幾件事務性工作以後,我就前往客戶那裡。滿平比我還要早奔出辦公室這點讓我印象深刻。他說開完早會以後先去了三家現有客戶,之後又為了開發新客戶而去了三間公司。我一邊幫他加油、一邊督促自己,我可不能輸。
到了傍晚回到辦公室,這才發現所長轉了一封信給我。看到附件的標題,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業務改善提議之採用結果$
我就是在等這個,深呼吸一口氣打開檔案。眼角餘光看見了對面桌子的小暮前輩也一直往我這裡看。打開的檔案依照提議內容和提議者的名字發音順序排列,我很快拉下捲軸,把滑鼠放在我的姓名附近。
找到了!的瞬間,湧現一種生命插頭被拔掉的絕望。
$──間瀨豐:不採用$
我整個人僵住了好一會兒。凝視了畫面好一陣子,心想是不是我看錯了。當然不可能是我看錯。我在椅子上用力往後一靠,椅子也嘎吱作響。我假裝不在意自己胃部開始抽痛,再次凝視著螢幕。確認評論。
$──乍看之下結構非常精密,執行度卻很低。完全就是年輕人才會有的極端胡來,不值得採用。$
極端胡來──真是有如鹽酸一般的話語,光是在腦袋裡重複這句話,就讓心頭有如灼燒般的疼痛。這樣吧!為了發洩內心的不滿,我開始找起了實際採用的是什麼提議。本次並沒有人得到最好的評價,不過有一個提議是在可採用案當中評價最高、目前已經進入將要採用的階段,是由第一營業本部倉平政光課長提出的業務改善方案,我沒有見過他。看了內容以後我忍不住用鼻子笑了出來。
$【提早上班增加業績】$
$概要:所有員工比現在提早一小時到公司,如此一來將可多拜訪兩間公司。推算業績可成長為一・五倍。$
真是讓人啞口無言,畢竟對方是課長,就算年輕大概也已經四十出頭了吧。當了二十年的社會人士,對於要改善業務,提出來的居然是早起。我那不斷膨脹的不滿實在不知道應該噴向何處,就只能緊咬著自己的牙關。
「……你別在意。」小暮前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身後。
「實在相當抱歉,」要把這話說出口已經用上我所有力量。「都還請您幫忙了。」
「你做得很好啊,真的。」
「我的提議真的是極端胡來嗎?」
「……沒有那回事,真的相當縝密。我本來也覺得直接採用或許有點難,但應該會成為備案的。所長在背地裡也有稱讚你喔。」
「早起真的比較有效嗎?」
「……你還真敢問。」
「那為什麼我的提議沒有被採用呢?」
「那是……」
「我明白……抱歉,就跟您先前說的一樣對吧。」
我還太過年輕。
想到這件事情的瞬間我又咳了起來,手帕沾上大量血漬。小暮前輩慌了起來,問我要不要叫救護車。我硬擠出笑容告訴他沒事的,小暮前輩卻已經讓內勤的接線生叫救護車。
「我真的沒事啦,小暮先生。」我拜託他叫內勤不必打電話。
「……怎麼可能沒事。」
「這是非常精神性上的問題,去了醫院也沒辦法解決,我自己知道原因。」
「……原因?」
「她都已經跨越了,我沒有理由可以逃走。」
「你在說什麼?」
「我下意識在抵抗這件事情,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我拜託小暮前輩讓我看看先前我提交參加高爾夫球賽的申請書,不是上次申請的文件。因為本部長叫我三月的時候也要去,所以我又提交了一份新的申請書。小暮前輩一臉詫異,但還是把收在他那裡的申請書還給我。
我擦著嘴角的血跡邊瀏覽申請書,我要看的不是舉辦日、球賽場地或者我的最佳成績。
是年齡。
申請書上的年齡欄,修改的次數多到我自己都會笑出來。寫上去之後又擦掉的地方有四個,而最後寫下的年齡是二十九歲。我在寫的時候認為自己是二十九歲,這是幾天前的事情。
我打開電腦瀏覽器,在搜尋欄中輸入文字。
極惡磯巾著恰克。
沒多久就出現了搜尋結果,我馬上打開維基網頁。
$――極惡磯巾著恰克,由花岡一人和夢想重吉兩人組成的日本雙人搞笑團體――我把視線轉往個人資料欄――成員:花岡一人(現年二十六歲)――$
我打開了公司內部網路,尋找跟我同期的木村的電話號碼。住在員工宿舍時他在我隔壁房間,是我進公司以後感情最好的同期同事。電話撥通後,電話另一頭傳來木村的電話。
「怎麼啦,是間瀨啊,好久不見呢。你過得好嗎?」
「不好意思,我有事情想問一下所以打電話給你。我記得你是明治大學畢業後就進了公司,你沒有重考也沒有留級對吧?」
「……對啊,那怎樣?」
「我也是,我沒有重考、也沒有留級,所以確認之後我想問一件事情,你現在幾歲?」
「啊?」
「反正你回答我啦。」
「當然是二十六啊!」
我愣了一會兒之後,才道謝並掛斷電話。然後我從辦公桌上拿出所有可能寫上自己年齡的文件。有些和比賽申請書一樣寫著二十九,另外也有幾份是寫二十七或二十八,也有寫著二十六的,但數量也是最少。
小暮前輩一直看著我的樣子,終於開口問我到底在確認什麼事情。我只好開門見山說明我無法正確判斷自己的年齡。先前我向小暮前輩說明年齡停只在十八歲不再成長的二和時,他還用一臉我是不是腦袋壞掉的眼神盯著我看。如今卻不一樣,他皺著眉頭,輕聲細語體貼我的身體狀況說著。
「沒關係的,這不是那麼少見。」
我說想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就搭著電梯上了頂樓。當我陷入困境,腦中出現的總是那個人的話語。結果無論如何,我的人生似乎就是得用高中時代當成起點。
──年齡這種東西啊,比起那個人的性格、能力甚至是本質都還要站在一切之前打前鋒,是相當可恨的東西。年齡具有比任何事物更加優先的決定權。──
幸好頂樓沒有其他人,我坐在長椅上,重重嘆了口氣。下午六點的天空火紅燃燒著,就連我的身體也染上一片紅。
在居酒屋見到真鍋的時候,她似乎無法理解二和的年齡停止是什麼意思。另一方面,曾經見過年齡停止後二和的東,則是判斷二和的年齡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那麼以藏如何呢?書法教室的皆川小姐呢?他們兩個人都說不曾見過年齡停止以後的二和,卻不覺得二和的年齡問題有什麼好奇怪的。我一直認為可能是因為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曾經在路上某處見到二和的關係,但看來並非如此。他們見到的並不是二和。
而是年齡出現落差的我。
我記得自己在寫卡拉OK會員證的時候,在年齡欄那裡就相當迷惘,那時就是某種預兆了。說得更清楚些,應該是從我第一次在月台上看到二和的時候就開始了。而想來當我開始咳血的時候,就跟二和一樣會影響周遭,也就是我與二和相同,所以只有我能夠認知她的存在有多奇怪。
──關於這件事情,我想能夠指出原因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我了。──
若說是同病相憐才能發現這個異常,那也太過諷刺了。只要時間無法逆轉、繼續前進,年輕的可貴就是無可取代的東西。但有時候,原本只是代表生存天數的年齡,卻會對於當事者的評價造成偌大影響。比方說公司的薪水、發言力、影響力、風格──年齡會比實力更加站在前頭,掌握著他人對我的評價。
「辛苦啦。」
回頭看見的是滿平,他也因為夕陽而一臉紅通通走了過來,微笑凝視著我。
「怎麼啦?」
「我剛才回辦公室,小暮前輩跟我說,間瀨在頂樓消沉,你去看看他吧。」
「……哈哈。」我搔了搔頭。「他就是這樣。」
「間瀨先生,我覺得你真的很厲害。」
「幹嘛忽然──」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說這種刻意誇獎我的話。」
「不,我是真心的。」
沒想到滿平的語氣還真是挺認真,我的笑容也收斂了點。
「我自己一個人開始跑客戶之後,更加強烈有這種感覺。雖然好不容易拿到幾個新工作,但全都是舊有的客戶。我到現在都還沒有開發出新客戶,今天也是揮棒落空。」
「一開始都是這樣的啦。」
「但我聽所長說,間瀨先生您在我這個時候,就已經開發了三間客戶。」
「鄉下跟城市裡不一樣啦。」
「請不要這麼謙虛。這種事情在辦公室裡真的是不好說出口,但說老實話,我覺得至少在我們辦公室裡沒有業務比間瀨先生更厲害的。雖然我見過許多人工作的樣子,但是你真的不一樣。我覺得間瀨先生你真的是我崇拜的對象。」
接著滿平說著「這個」的同時伸出左手,正想著他要做什麼呢,就理解他是要我看看手錶。
「我終於花掉了,我的第一份薪水。」
「……這不是飛行員腕錶嗎?」
「從外觀做起嘛。因為你戴的樣子很帥氣,所以我就模仿了。」
「機械式……IWC啊,應該很貴吧?第一個月的薪水夠嗎?」
「是不太夠。」滿平尷尬地笑了笑,但還是用力點點頭。「不過我認為這是讓我自己更加努力而需要的投資。」
滿平以他慣有的自信語調說著。
「我的夢想就是追上間瀨先生、然後超越你。真的。我是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如果你能繼續在我前面以帥氣的前輩身分奔跑,我會很高興的。我一定會想辦法追上你。」
我試著搖搖頭轉換心情,又大大吐了一口氣。緩緩站起來轉向滿平的方向。
「你可以跟我說句『去死』嗎?」
「咦?」
「算我拜託你啦。」
「喔……」滿平一臉顧忌地小聲說出。「那……去死。」
「才不會死!」抬頭挺胸。我在夕陽下高聲宣言。「因為我的夢想還沒有實現。」
滿平有些吃驚,然後笑著說是極惡磯巾著恰克對吧?我正驚訝他居然知道,他理所當然似地點點頭。他們一定會紅的,我超喜歡他們的。於是我告訴他花岡是我的同學,滿平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欣喜雀躍、要求我告訴他當時的事情。我也得意洋洋說了幾件那時候的小事,不過沒說畢業證書的事情。
我看著滿平的笑臉,試著朝開始邁向十九歲的二和吶喊著。
看吧,我們的同學──夢想──還沒有死去喔。
我和她約好了要讓她看看大人的力量,這樣一來就不可以在此腐壞。年齡又如何?把這種東西當成藉口,就永遠是個孩子。我不會再次弄錯自己的年齡了,我得回去才行。
不管誰說了什麼,我都是二十六歲。
想來肯定不只我,真鍋在百貨公司的CD賣場、東在市公所稅務課或者棒球場、還有據說是不情不願結婚的小田桐楓,大家都能夠決定從當下的地點做出最好的跳躍。沒有人死掉,人只要活著,再怎麼樣都不是死掉。
我抬頭看著大紅色的天空,彩雲用絕對無人能夠追上的速度劃過那火紅天空。我的模型們究竟是誰帶走了呢?喜歡戰艦的顧問三浦老師是不是帶走了幾個軍艦?社會科梅田老師開的車是mini Cooper,或許會對自己車款的模型有興趣?我記得國文的杉本老師是熊本人,那麼他會拿熊本城嗎?太有可能了。
我留在高中時代的青春結晶,全都奔向了某處。和那些被火化拋棄的千紙鶴不一樣,在主任的引導之下,確實都奔向了新世界。那些模型一定會讓某個人手上也戴上飛行員腕錶,這樣的連鎖美麗到令人顫抖。
我的靈魂終於能夠從青年期的詛咒解放,朝向新的天空而去。
與不會走向第十次十八歲的妳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