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文課遇見日本妖怪：從古典奇幻到百鬼夜行的跨時空冒險

導論

炭治郎家人慘遭鬼怪殺害，妹妹禰豆子雖然倖存，但她的傷口不幸沾染到鬼怪之血，自己也變成會吃人的惡鬼。炭治郎不忍妹妹無辜受苦，還好妹妹人性尚存，可以安靜躲在哥哥背後的竹箱內，於是炭治郎揹著妹妹四處尋找解方，交織出轟動全球的史詩動漫——《鬼滅之刃》。

日本究竟擁有什麼樣的文化底蘊，總能將傳統妖怪轉化為無數扣人心弦的精采作品呢？

答案就在日本「鬼」身上。

鬼
由於早期日本的遣唐使必須具備文言文、唐語的書寫、口說能力，為了方便學習，早期傳入的漢字，仍保有原始的中原古音。譬如說我們要討論的「鬼」字，日語的唐音(音讀)即為「き(ki)」，接近台語「鬼」的發音kuí。

大家熟悉的日本動漫主角「鬼太郎」(きたろう)，以及現在最紅的鬼滅(きめつ)，其中的「鬼」都是採用古唐音「き(ki)」

此外，日本本來就具有的己身的發音系統，在漢字傳入後，人們開始擷取適合的漢字符號，搭配上適合自身語意的日式發音，逐漸形成自己的語言體系。我們還是拿「鬼」當例子，其原始的日式發音是「おに」(o ni)

那麼日本人為何要選擇「鬼」字做為來呈現「おに」的概念呢？

原來「おに」的日文發音「(oni)」，是由隱藏的「隠」（おぬ・onu）和陰暗的「陰」（おん・onu），兩者結合所轉變而成。因此「おに」就具有「隱藏於陰暗之中無法看到之意」。

日本地處環太平洋地震帶，是一個多地震、多火山、多海嘯，甚至是多颱風的國家；再加上日本朝廷的怨靈頻傳、瘟疫橫行，出於對神祕力量的敬畏與恐懼，日本人民把自己看不到的、無法理解的力量通稱為「おに」。

因此當中國「鬼」漢字傳入日本時，除了保留唐音「き(ki)」外；人們發現這個「鬼」字，同樣也可以表達「隱藏於陰暗之中無法看到」的「おに」，於是就將「鬼」字也安置上「おに」的發音，形成屬於日本概念的鬼文化傳統。

由此可知，日本「おに」鬼的最初意涵，與中國「鬼」意義是接近的，那麼「日本鬼」又是如何變成吃人的殭屍呢？

原來遣唐使從中國帶回的兩部經典大補帖《山海經》、《佛經》，其中蘊含了數不盡的神怪鬼物，舉凡天狗、河童(河伯)、九尾狐、獨眼獸、惡鬼、夜叉、羅剎、阿修羅…..等等，林林總總，族繁不及備載。

由於進口而來的「舶來怪物」實在太豐富了，再搭配日本列島對於原始神秘力量的無窮想像，日本「鬼」有如《神隱少女》中貪婪吞噬的無臉男，不斷地從中吸收、汲取大量的養分，最後終於孕育出一隻會吃人的「日本鬼」。
在今天日本中部地區的島根縣，由於當地經常有厚厚的雲層積聚，古代天皇令制國時期，名稱為「出雲國」。根據713年奉元明天皇之令所編纂的《出雲國風土記》記載：
有一位農人帶著小孩在田間耕作，突然出現一隻單眼鬼「目一鬼」，牠以飛快的速度抓走農夫的小孩，並殘忍地將其咬嚙吞食，被吃掉的小孩還痛苦地發出『啊唷、啊唷』的叫聲。
當你還在震驚於《鬼滅》中駭人的吃人畫面，早在千年前的日本民族就擅長處理這類驚悚的鏡頭，連可怕的呻吟配音都同步具備；讓讀者在視覺恐懼中，驚嚇摀眼之餘，仍保有聽覺的夢魘牽縈，日本的「鬼」基因，確實有其優良的天賦傳統。
從看不見的「おに」，進化為有具體形象的可怕「目一鬼」，日本人玩「鬼」逐漸玩了上癮。各式各樣具有日本文化特色的鬼，一一被創造出來：
收藏在京都大德寺，高33公分，全長7.4公尺，據信為室町時代(1434-1525)，幕府御用畫家土佐光信所繪畫，是現存「百鬼夜行繪卷」最古老的一卷，內容描繪「付喪神」妖怪結群夜行的場景。
「付喪神」是日本的妖怪傳說，音同日語「九十九」(年)，泛指器物被棄置百年後，吸收天地精華或積聚怨念，最後幻化成妖怪。
儘管「百鬼夜行」這可怕的場景絕對是生人迴避，但是在畫作中，卻呈現出一種類似嘉年華慶典的樂鬧歡愉；為駭人聽聞的暗黑妖怪，開創出少老咸宜的娛樂風格，為後世的商業流行立下紮實的根基。





呈現出樂鬧風格的「百鬼夜行繪卷」(局部)。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到了江戶時期，浮世繪大師---鳥山石燕，在百鬼夜行的基礎上，以圖文並茂、分頁介紹模式，完成了具「妖怪教科書」美譽的《畫圖百鬼夜行》，從此妖怪可以按圖索驥，成為一種庶民文化的娛樂活動。
這股娛樂風潮持續延燒到幕末：有「最後浮世繪大師」之稱的河鍋曉齋，在西方思潮的影響下，突破了百鬼夜行的框架，畫出了在西式學校中，日本妖怪和河童一起坐在板凳上，聆聽妖怪師長上課的詭異畫作---「幽靈學校」。
天啊！連妖怪都可以乖乖坐在板凳上聽課，日本的鬼怪還有什麼不可能？到了當代：《鬼太郎》、《神隱少女》、《妖怪手錶》…..等等賣座妖怪，一一橫空出世，只有你想不到，沒有日本人做不到！
從貧乏的「鬼怪」輸入國，經過千年的努力，日本搖身一變成為無人可及的鬼怪大國，再反向輸出妖怪文化到全世界；這時我們才明白，鬼滅中出現的吃人殭屍，根本只是開場小菜，隨著劇情的進展，千奇百怪的鬼怪不斷地挑戰我們的視覺極限，甚至連火車都可以變成鬼怪，眼花撩亂之際，除了吃驚、震驚，受驚，也只能伏首佩服、讚嘆再三了。















河鍋曉齋的“幽靈學校”，配有長凳、課桌、黑板和西裝革履的妖怪教師，以及專心聆聽的妖怪學生。圖片來源：Royal Academy of Arts。CC BY-NC-ND 3.0
鬼殺隊
日本人創造了那麼多鬼怪，那麼鬼怪擾亂了人間秩序該怎麼辦？別擔心，日本除了鬼怪之外，還配備有專業的驅魔人，可以施咒語、貼符咒，行幻術，把鬼怪通通收伏，這就是鼎鼎大名的日本陰陽師。

因此當《鬼滅》出現大量鬼物橫行之際，理當由專業驅魔人陰陽師出面收拾鬼怪才是常理之道，怎麼會出現由武士劍客所組成的鬼殺隊呢？

原來早在1988年，日本作家夢枕貘就發表以安倍晴明的主角的連載小說《陰陽師》，2001改編成日本電影《陰陽師》（おんみょうじ），連Netflix都有動漫影集；如果《鬼滅》再由陰陽師出馬收鬼，此時陰陽師的流行熱度早已耗盡，肯定沒人看，那該怎麼辦呢？

別急！鬼物橫行，到處殘殺善良百姓，讓人聯想起那混亂的幕末時期。



多次改編成動漫、電影的日本專業驅魔人陰陽師造型
圖片來源：ac-illust.com

美國黑船叩關後，許多脫藩浪士不滿幕府對西方列強的屈服作為，利用幕府官員上朝的時間，多次在京都發動刺殺行動，無辜的百姓也常常遭到牽連受害，造成政局動盪，人心惶惶。無能維安的朝廷只能向諸侯求救，最後由會津藩主松平容保，率兵前往京都，擔任京都守護職。

松平容保在壬生村(京都市中京區)招募維安成員，透過劍術武力訓練，組成「壬生浪士組」。這群年輕的維安武士表現出色，在池田屋騷動中，成功瓦解長州藩浪人火燒京都、挾持天皇的陰謀，於是獲得朝廷賜名「新選組」。

從此之後，新選組之名名滿天下，著名的動畫、電玩遊戲「薄櫻鬼」，還有NHK所製作的大河劇，甚至是池田屋騷動所在地所改建的居酒屋，都是以新選組作為其故事主題。

大家看到新選組的故事，是否有股似曾相似的熟悉感呢？「新選組」以武士斬殺作亂浪人，不正是「鬼殺隊」以劍客砍殺惡鬼嗎？

或許有人疑問：「新選組」斬殺浪人，跟「鬼殺隊」砍殺惡鬼，一個是人，一個是鬼，兩者是不一樣。

其實《鬼滅》的編劇也注意到這個細節。瞧！君不見所有的《鬼滅》之鬼皆是由人幻變而成的嗎？妹妹禰豆子更是介於人鬼之間。

更諷刺的是，鬼的功力越高，造型越像人形。

作品中最大的反派---鬼舞辻無慘，作為「鬼的始祖」，理當具備可怕的驚悚造型，但是這位鬼王居然是身著緊身西裝，頭戴白色小圓帽，兩鬢露出些許捲髮，神似美國歌手麥克傑克遜的帥氣俊男造型，走在人群中，您認得出他是鬼王嗎？

在《鬼滅》中，人和鬼的界線遠比我們所想的還要模糊：作壞之人，不就等於是作惡之鬼嗎？因此當「新選組」以刀斬殺作壞浪人、維護秩序；不正是「鬼殺隊」以劍砍殺作惡壞鬼、行俠仗義，恢復社會秩序嗎？

值得注意的是，新選組隊員有制服，「鬼殺隊」成員同樣也有制服；新選組身著飄逸褲裙，外搭類披風的帥氣襯衫；鬼殺隊則採用緊身黑色學生制服，同樣外搭類披風的帥氣襯衫。從劇情風格到帥氣的服裝造型，兩者之間確實有其高度的雷同。













新選組外搭「披風襯衫」，與鬼殺隊制服頗為相似
圖片來源：illust AC


有趣的是，在炭治郎與隊友登上火車之時，炭治郎交代隊友，要把刀藏在後背；煉獄先生在車廂準備殺鬼之際，也對查票員說：「請暫時忽視我帶著刀的事實吧」。《鬼滅》發生在日本大正時代，此時距離明治年間所頒布的廢刀令，也將近50年，何以不能帶刀的大正，卻又偏偏安放一個武士執刀滅鬼的故事呢？

正如許多時代精神，並非按照時間的進程被掃進歷史塵埃中，而是化身為不同模式，持續流傳。在武士刀不復見的現代，日本人心中的武士刀卻從未被毀棄：瞧！棒球運動因為「揮動球棒」酷似武士執刀而在日本大為流行；另外同時擅長投球與擊球的大谷翔平，也被賦予「二刀流」的武士尊稱。由此可知，在武士已走入歷史當代，每一個日本人心中，仍然收藏一把偉大的武士刀。

《鬼滅》以武士執刀來滅鬼，巧妙取代了施咒語、貼符咒，行幻術的陰陽師，反而喚起日本人深藏心中的文化精神底蘊，確實是神來之筆。

陰陽師元素

儘管《鬼滅》中的人鬼界線模糊，但是鬼殺隊員畢竟是人，如何以凡間之人，來砍殺異質世界的鬼呢？關鍵在於加入了陰陽師的元素。

鬼物害怕陽光，因此斬鬼之刀乃是採用由陽光山中不斷吸收陽光的獨特礦石所鍛造，名之為「日輪刀」。「日輪」即為太陽，取象於太陽像車輪般運轉；有趣的是，「日輪」亦有宗教意涵。

日本密教推崇「大日如來」，是密宗信仰中的根本佛和最高本尊，意為「光明遍照」，奈良東大寺所供俸「盧舍那佛」即為大日如來。日本密教空海大師，在其《辨顯密二教論》中對「日輪」有以下的說明：

我當為汝飛日輪而破暗，揮金剛以摧迷。

大意是「佛法將成為你的日輪光明加持，以此日輪破除黑暗，如同揮動強大堅硬的金剛，摧毀一切迷障」。

《鬼滅》的日輪刀，不正是空海大師的密教金剛佛法嗎？

難怪每次炭治郎殺鬼後，都要慈悲地祝福鬼物可以得到安息，原來炭治郎正是佛法「破暗摧迷」的執行者。
















奈良東大寺所供俸「盧舍那佛」即為大日如來，象徵「光明遍照」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看官若是覺得「日輪刀」的佛教味太濃，不夠陰陽師，沒關係，我們再來看鬼殺隊的階級設定。

鬼殺隊的階級系統是以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來劃分，最後晉升到最高級別的「柱」。

中國殷商民族最早使用天干計日，十日為一個循環，稱作「旬」；「旬」字從「日」、從「勹」(象徵圓圈)，可知它與「日」的循環相關。現在漢語仍然使用上、中、下旬，就是延續古代的十日概念。

商人的先王也是以十「天干」為命名，在一旬十天內輪流祭祀；也就是說，天干代表「日」的名稱，商王本身就是「日」(天干)，而「日」在甲骨文中就是「太陽」的意思，「祭祀商王」就是「祭祀太陽」。

漢代編纂的字典《廣雅》，在「釋天」的篇章中對於天干有以下的解釋

甲乙為干，干者，日之神也

天干就是日之神也，就是太陽，《廣雅》精準掌握到天干之意。

中國天干之說，傳到日本後由陰陽師所掌握。鬼殺隊的階級系統就由陰陽師的天干劃分，代表每一位隊員都是太陽；由太陽武士手執「日輪刀」斬殺惡鬼，不正也是呼應佛法破暗摧迷的神秘力量嗎？


「旬」字演變。圖片來源：中研院小學堂



天干階級是太陽，那麼鬼殺隊的最高級別「柱」又該如何解釋呢？

日本境內山林密布、高聳多霧，神秘不可知。日本神道教認為森林是神明的居住地，只要是神社所在地，大多在濃密的山林之處，因此神明的單位，就以樹木量詞「柱」為代表，代表神明就居住在「柱」裡面。

最古老的史書《古事記》中描寫天地創始之初，神所居住的高天原誕生了「三柱之神」，「柱」與神明密切相關。

《鬼滅》以「柱」為最高級別，不正說明了每一位「柱」都是神明，只有神明才具備絕對斬殺惡鬼的功力嗎？

「柱」的漢字剛好是九劃，《鬼滅》裡「柱」的人數亦是九名，日本最古老且格式最高的神社之一「出雲神社」大殿，所使用的柱子也是九根，這些設定都說明了鬼殺隊武士，早已不是一般的凡俗肉體，而是足以與鬼怪匹敵的修練神明。

最後我們來看看那位咬著竹子可愛的禰豆子。

禰，在古文中是代表宗廟之意，本身即具有驅鬼的作用。

“豆”，日語音節為まめ，讀起來很像是魔（ま）滅（め）。
魔滅，即消滅惡魔之意；將魔滅的豆子撒到惡鬼身上就會對惡鬼造成傷害，鬼也就不敢來了。日本民間流行撒豆祈福的儀式，人們邊撒豆，邊喊著“鬼出去，福進來”。

竹子屬於樹木植物，亦具有神聖的意義。日本神話記載當大地突然陷入黑暗之際，「天鈿女命」手持竹葉跳舞，吸引代表太陽的天照大神出外查看，大地才重現光明。

竹葉可以吸引天照大神，竹子當然也不是平凡之物。京都的貴船神社四周，即種滿了竹子。長崎市若宮稻荷神社，每年10月14日和15日，也會表演竹子舞「竹ン芸」：人們扮演成神社使者狐狸，在若宮社的神德庇佑下，歡喜地於竹林中開心遊玩。

「禰豆子」，名字本身就具有驅魔之意，再配合防止咬人的神聖竹子，難怪整部《鬼滅》中，只有她被鬼咬後，還可以幸運地保有人性，再成功恢復健康人身，最後與暗戀她的善逸結為夫妻~

當大正時代的文明之光與古老的民俗禁忌在十字路口激烈交織，這不僅僅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奇幻怪譚，更是日本千百年間完美活化的「妖怪商機」。

從看不見的自然敬畏，到躍然紙上的百鬼夜行，這些千奇百怪的妖異身影，背後隱藏的究竟是人類對未知的恐懼，還是常民生活中最真實的情感依戀呢？
現在，就讓我們點起一把破暗摧迷的火炬，化身為按圖索驥的庶民買家，跟隨那些流傳千年的神怪足跡，正式揭開這幅兼具驚悚與娛樂、神聖與怪誕的日本妖怪全景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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