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之後

第一次段考結束後，我在某天的放學時間，遇到江傑。
放學時間西曬的斜陽使得我爭不開雙眼，我一如往常地低下頭，在盡可能避免和任何人對到眼的情況下，用較大的步伐筆直地穿過校園，朝著校門走去。
「阿愚。」在快走出校門前，我被後面傳來的聲音叫住。「果然是你啊！」
「江傑！」回頭看了叫我的人，我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應該是升上高二後，我們第一次說話。其實我原本以為，升上高二後，江傑大概就不會再跟我有什麼互動了，因為如果是我在校園看到他，我應該也不會主動去叫他。
「一起去等公車，好嗎？」他對我說。
「誒？喔……好啊！」面對他突然的提議，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我們就連高一也很少一起回家過。
我一直認為，「下層」之間的友情僅僅建立在校園內，不會在離開校園的生活還有太多交集，放學回家也都是各自走各自的，我們只是需要在學校的下課時間有可以互動的對象，在課堂上分組時需要一個夥伴，就只是這樣而已。
也因此，我高一幾乎沒和江傑一起走出校門過。

而這段關係也僅會存在於這個班上，重新分班後或是畢業後，彼此就裝作不認識對方就可以了吧！
但是江傑卻出乎意料的叫住了我。
「有嚇到你嗎？」他像是看穿了我在想的事情一樣對著我說。
「沒有。」我回答著。
「沒有就好。」他笑著對我說，其實仔細看，江傑他的笑容也滿燦爛的，或許是他曾經也是「上級」的緣故吧，我在心裡這麼想著。就跟陳子毅還有小泉一樣，他們總是可以自然的散發出自信的笑容。
「還是一樣要走路到中山北路上，等走中山北路的公車嗎？」江傑問我。
我很訝異他竟然會記得這麼淸楚，我們高一放學一起走的次數絕對不超過三次，他卻記下來了。我甚至連他要搭什麼交通工具回家都不太確定。
「對啊！」我回答道。
「學校對面的站牌，士林行政中心那邊沒有直達車嗎？」
「車班比較少，而且下車的地方離我家還有一段路。」
「這樣啊！我要去捷運站，一起走吧！」
老實說我感到有一點焦躁，江傑今天為什麼會叫住我呢？我不覺得像是剛好看到那麼簡單，如果是有目的性地找我，總不可能是特地來確認我回家的通勤方式吧！那麼他到底想說什麼呢？
「我聽到了一些有關你現在的事情哦！」江傑念念有詞地說著：「高中這個小型社會，什麼祕密都藏不住啊！」
果然是要說這件事嗎？心裡焦躁的情緒漸漸轉變成了不安，我看著江傑的表情，無從得知他想透過這個話題，從我口中得到些什麼。
「從誰那邊聽到的啊？」我沒有直接問他所謂「有關我現在的事情」確切指的是什麼事情，因為江傑也不是那種會聽不出我是明知故問的笨蛋。
「王思喬。你知道是誰吧？」
「子毅的女朋友。」
「不過沒想到，你竟然會跟他們那些傢伙走到一起啊！」
「也不算走到一起吧！」
「聽說分組都一組吧？」
「我說不是自願的，你相信嗎？」
「不管是不是自願的，應該很開心吧？」
江傑的口氣好像藏有其他意思，他會是感到不平衡嗎？曾經屬於他才能存在的團體，現在我卻莫名其妙的出現在裡面，我試探著問他說：「跟你口中的『那些傢伙』在一起，應該要感到開心嗎？」
他聳了聳肩，他穿著圓頭的牛津皮鞋，看起來不會太正式也不會太隨便，鞋子裡面穿的是Adidas的黑色襪子，不會像葉家恆的白色襪子那麼醒目，遠看其實看不出來是運動襪，還有點像上班族的黑色長襪。
如果只看外表的話，江傑怎麼看都是「上級」的人吧！
「那麼你開心嗎？」江傑反問了讓我措手不及的問題。
「很不能適應。」
「是嗎？跟他們在一起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哦！」
是為了要提醒我，所以今天才會叫住我嗎？
「你聽到了什麼嗎？」我一邊問著，一邊害怕著聽到的答案。
那天體育課後，葉家恆和褐色頭髮的傢伙說話的內容，仍然淸晰的存檔在腦海中，每晚在床上輾轉時，總是不斷地播放。
「其實也沒有什麼啦！子毅跟范姜孝泉都是不錯的人。」江傑慢慢地說：「不過扣掉他們的話，王思喬她啊！跟我們高一班那個蠢蛋是完全一樣的人哦！」雖然江傑沒有直接說出來，但我知道他說的是高一時那三個「上級」中除了他和小泉以外的第三人。
蠢蛋嗎？看起來江傑果然還是很介意被踢出去吧。
「很重視所謂的『規則』嗎？」我說。
「想不到你會那麼直接的把這些事說出來啊！」
「那是因為在你面前吧！」說完的同時，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對江傑的信任似乎遠遠超出我認知的程度。
穿梭在人來人往的人行道，在別人的眼中看來，我們應該是好朋友沒錯吧。
「對不起。」不知不覺，我就說出口了。
「幹嘛突然說抱歉？」江傑皺了下眉頭。「怕我覺得不平衡嗎？」
「嗯。」我輕輕點著頭說，他的直覺一直都那麼敏銳嗎？我記得高一看他跟小泉的互動，明明就像兩個四肢發達的笨蛋，整天嘻嘻哈哈的。
或許是他一直都在裝傻吧！
「我才不會這麼想勒！」他說：「而且我一直都相信，孝泉他不會這樣對我的，他一定有他的苦衷吧！即使只是因為沒有勇氣出面為我說話，這也是他的苦衷，看我被排擠出去，卻不能幫我任何忙，他應該比我還要痛苦吧。」
我眼前的人閃閃發亮著，在這個瞬間，江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比全校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耀眼。就算遇到了這些讓人煩躁到不行的種種，依然就像擁有著「光環」一樣的向前，到底是什麼支撐著他不斷向前的呢？
「我也覺得孝泉他不是這種人哦！絕對不是。」
「是啊！我就知道你也是這麼想的。」江傑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前好像都不知道你那麼善於表達。」
「我的確不太知道怎麼說出自己的想法啊！」
「是嗎？不善於表達也沒關係啦！像是你說出『那是因為在你面前吧』，或是『我也覺得孝泉他不是這種人哦』這種好像你是跟我站在同一邊的話時，就讓人覺得很心安。」江傑笑著說：﹁感覺你有被『那些傢伙』有被影響了哦！」
「是嗎？我一點都沒有感覺。」
「自己當然不會有感覺啦！」江傑接著說：「就像我剛說的，你好像更懂得怎麼表達了，不像以前說話，總是像在擔心什麼一樣，也很容易吱吱嗚嗚的。該怎麼說呢，就是變得更有自信了吧！」
「如果是這樣，大概不是被他們影響，而是有其他原因哦！」
如果眞的要說有什麼讓我漸漸地改變了，讓我變得看起來比較有自信一點，大概是那天的那十秒鐘吧，一定是的。
就是無意間聽到葉家恆跟褐色頭髮的傢伙談話那天。
那天放學，我一如往常的去了圖書館。
或許是思緒全都被他們談話的內容給占據了，我並沒有太認眞的去注意周遭的事物，因此我也沒有發現到，那個原本都會在晚上七點左右才到圖書館的上班族，那天似乎早就已經在自修室裡面了。
我找了個位子放下書包後，拿起水瓶走向茶水間。
走出自修室後是一條通往入口和櫃檯的長廊，長廊的右側是兒童圖書室、洗手間和茶水間，而左側則是一整面的窗戶。
我不由自主地停在走廊上，一直盯著窗外的夕陽看。
牆面上大多早已剝落的油漆，數十年來孤單的支撐著建築物，在橙色的夕陽緩慢地照射之下，似乎又顯得更加落寞。
我拿起了手機準備捕捉這片景色，這是我的習慣，不管看到什麼總是會拿起手機拍攝下來。看著這些照片，我想著會不會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永遠都停留在這裡、一直在原地打轉、再也無法向前，就像被這些過去的照片給束縛住了一樣，但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過日子的我，到底在懷念過去的什麼呢？
「夕陽很漂亮吧。」一個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回頭一看，站在我身旁的竟然是那個年輕上班族。
他為什麼會主動找我說話？向來都不擅長跟人對話的我，尤其是要面對一個陌生人，我心跳得好快。
「嗯！我覺得超美的。」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我，隨意就將這句話說出口了。
說出口的瞬間，就連我自己都對我這種輕快的口吻感到驚訝。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辦法這樣說話。
「你是學生吧？」他接著問我，看起來話題沒辦法那麼快結束。
「嗯！」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學生很辛苦吧！有很多很多的考試，跟複雜的人際關係。」

第一次段考結束後，我在某天的放學時間，遇到江傑。
放學時間西曬的斜陽使得我爭不開雙眼，我一如往常地低下頭，在盡可能避免和任何人對到眼的情況下，用較大的步伐筆直地穿過校園，朝著校門走去。
「阿愚。」在快走出校門前，我被後面傳來的聲音叫住。「果然是你啊！」
「江傑！」回頭看了叫我的人，我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應該是升上高二後，我們第一次說話。其實我原本以為，升上高二後，江傑大概就不會再跟我有什麼互動了，因為如果是我在校園看到他，我應該也不會主動去叫他。
「一起去等公車，好嗎？」他對我說。
「誒？喔……...

第一章　韋梃愚
第二章　陳子毅
第三章　陳冠宏
第四章　韋梃愚
第五章　陳子毅
第六章　陳冠宏
第七章　韋梃愚
第八章　陳子毅
第九章　陳冠宏
第十章　韋梃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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