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捷運物語（2）：神劍戲月

晚間約莫九點，明月高懸夜空，北投區中山路林曉大樓內，三個戴口罩、透明面罩並著白色防護衣的人，正沿著圓弧形的陳舊走廊往電梯移動，準備離開這棟建築。停在電梯前的三人分別是：刑警楊志剛、檢察官宋白石和法醫羅震坤。電梯一到，門一開，宋白石、楊志剛前後進去，輪到羅震坤的時候，卻突然響起超載 警示音。

羅震坤反射性地要步出電梯，楊志剛眼明手快地一手拉住他，一手按關門鈕。
宋白石疑惑地說：「剛才我們和員警一起搭這台電梯上來還好好的，怎麼現在才三個人就超載？」
羅震坤聳聳肩說：「大概是電梯老舊吧。」他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於是羅震坤對兩人說，「沒關係，你們先下去吧。」說完就拉開楊志剛的手，步出了電梯。楊志剛瞪大眼睛，不爽地說：「喂，你把我的話當放屁啊。說了這裡是『筒仔米糕』，不能落單了。快進來。電話到一樓再回撥啦。」
「迷信。」宋白石翻了翻白眼，按下關門鈕，對羅震坤說，「樓下見。」
電梯關門的同時，楊志剛對羅震坤喊著：「你現在趕快回去找那兩個員警，不准落單，聽到沒？」 「好啦、好啦。」羅震坤敷衍地點了點頭，接起電話。
但來電已經斷線。
而楊志剛和宋白石搭的電梯已下樓，羅震坤按下另一台電梯的向下鈕，心想：外頭那些傳得繪聲繪影、關於「筒仔米糕」的流言都不可信。如果真的有什麼，那我早就「看見」了。 羅震坤敢一個人行動並非因為他不信牛鬼蛇神，而是因為他前陣子才因緣際會被一隻狐狸精開了陰陽眼。性格向來膽大剛正的他，就算見鬼都不怕，反而很高興自己有更多機會幫死者找到線索或兇手。更何況他從進到這棟大樓以後，一個鬼影都沒看到，又有什麼好怕的。 這時的他還不知道——有時候，真正的危險往往是看不見的。
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頭顯示的來電號碼很陌生，正猶豫要不要回撥時，另一台電梯門馬上就開了，代表這台電梯原本就停在這一樓。
「這麼巧？」羅震坤沒想太多，馬上就踏進電梯，按下一樓樓層鈕和關門鈕。電梯門緩緩關上的同時，也切斷了手機訊號。
奇怪的是，他再察看手機的通話紀錄時，發現根本沒有未接來電。就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來電一樣。
他尋思：該不會是手機壞了吧？手機也會中毒嗎？晚點問問天兵好了。
一樓到了，電梯門開啟。他一邊將手機放入褲子口袋，一邊步出電梯。然而，他並沒有看見楊志剛、宋白石和其他員警。空蕩蕩的大廳裡，一個人都沒有，連管理員都不在。他納悶地走出大樓，發現連警車也不見了。 「先走了？不會吧。」他感到奇怪，馬上打電話給楊志剛，但是對方正在通話中，打不通。於是他又打給宋白石，結果是一樣。於是他傳了LINE訊息給楊志剛和宋白石，跟他們說自己會搭捷運回去。 案發地點所在的林曉大樓，距離捷運新北投站不到一公里，路線單純，沿著中山路直走就能到。
觀察力敏銳的羅震坤，走不到三十秒就發現不太對勁。
中山路上都是北投區地標性景點，溫泉會館和住宅又多，假日遊客如織，就算是平日晚上也不至於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但是現在，他一路經過地熱谷、露天溫泉，不只一個人，連一輛車都沒看見，周遭更是寂靜得不可思議。雖然沿路仍有燈光，但總覺得好像比來的時候還暗上許多。 這種感覺像是進到平行時空，又像是進入某種幻象，更像是被鬼遮眼、鬼摀耳，使他感受不到四方動靜。突然有個念頭閃過他腦海：如果我看不到周圍的人車，周圍的人會不會也看不見我？ 他隨即留意到夜空中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圓月，仰頭喃喃自語：「是滿月？」 今晚的月亮有點嚇人，看起來特別大，好像離地球特別近。也許是周圍一片漆黑，襯托得它額外明亮，但又亮得很古怪。因為它的光亮似乎只在於本身，彷彿它之所以這麼亮是因為把旁邊的光線全給吸走那般。 他不是一個膽小的人，這一路走來卻發現了諸多異樣，也開始有點心慌了，下意識就打給好友——許樂天。
「喂，地雷？」聽到許樂天的聲音，羅震坤稍微安心了下來。他繼續邊走邊說：「喂，天兵啊。對，是我。也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跟你聊聊，然後也有事想問問你。」
「好啊。你人在哪？」
「我在北投。剛跑完一個案子，現在正要走去新北投站，搭捷運回家。」
「北投離你住的木柵很遠耶。有沒有順路的同事能載你一程？」
「沒。沒差啦，我已經走到北投公園了，很快就到捷運站。對了，滿月會對陰陽眼有什麼影響嗎？」
「呃，這個嘛......月相對我沒什麼影響，但我是先天，你是後天。等小狐狸回來，我再幫你問問她吧。」 「她不在啊？什麼時候會回來？」
「唉，我也想知道。」許樂天忽然想到什麼，連忙問羅震坤，「等一下，你為什麼突然這麼問？發生什麼事了嗎？你還好吧？」 「還好、還好，不用擔心。就是覺得有點奇怪......」羅震坤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眼前出現的景象太過怪異，令他一時愣住了。
北投公園內有兩個知名景點：一個是外觀如大型樹屋的「北投圖書館」，一個則是日式斜角木造屋頂混搭英式紅磚拱門的「北投溫泉博物館」。 此時早過閉館時間的北投溫泉博物館，不僅燈火通明、歌樂聲不絕於耳，門口還有好幾位身穿和服、說日語的美艷女鬼在攬客。而那些客人當中，全是各形各色的鬼；有些鬼還很環保地自帶小臉盆和毛巾！ 問題是，他以前參觀過這間博物館，日治時期的溫泉澡堂早就沒有了，只剩下建築物本身啊。
手機那頭傳來許樂天的聲音：「地雷？怎麼話說到一半就不說了？到捷運站了嗎？」
羅震坤回過神來，「還沒。天兵，我問你，你知道北投溫泉博物館嗎？」 「好像在哪聽過。我幾年前有去過北投公園，也在捷運新北投站附近。公園以前是打寶可夢『快龍』的聖地。那個時候，公園人山人海，像跨年一樣。」 「對，博物館就在北投公園內。」 許樂天這才想起來，「對對對，我有印象了。博物館旁邊還有市立圖書館。為什麼突然提到它？現在是疫情期間，這類的場所應該都沒開吧？」 「它好像......在滿月下會變成鬼經營的溫泉澡堂。」
「啊？真的假的？」 這時突然有一通來電插撥，羅震坤看了一眼螢幕，是楊志剛打來的，便對許樂天說：「我有通電話要接。晚點再打給你。」遂結束通話，轉而接起楊志剛的來電，「喂？你們在哪？」
電話另一頭的楊志剛明顯在氣頭上，「你還敢問我們在哪！我們從頭到尾都在一樓大廳等你。我以為你回去找員警，但是我打給他們，他們一路走到電梯廳都沒看到你。他媽的你到底人在哪？」
羅震坤一頭霧水，「我在北投溫泉博物館前。我剛才搭電梯下來都沒看到你們，以為你們已經先走了，所以就想自己走去新北投站、搭捷運回家。我剛才有傳 LINE給你們，沒看到嗎？」
「屁啦，我和白白都沒收到。」楊志剛說到這頓了一下，語氣從火大變成困惑，「你說你現在已經走到外面了？不可能啊，剛才我們一到一樓大廳，旁邊的電梯也下來了，但是電梯打開並沒有人。這棟大樓總共就兩台電梯，我和白白一直看著電梯，不可能沒看到你下來。而且一樓大廳有管理員，門口還有其他警察，怎麼大家都沒看到你？」
「我怎麼知道？反正我現在人已經走到溫泉博物館前了啦。」
「幹，就叫你不要落單了，現在果然又發生怪事了吧！」 羅震坤雖然也感到疑惑，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博物館門口前的畫面給吸走。兩個穿著和服的女鬼正各自拉著男遊客進去，而他們都是活人。
羅震坤擔心他們真的被拉進去以後會有危險，便對楊志剛說：「糟糕！他們好像快要被拉進去了！不行，我要去阻止那兩個女的。」
「你說什麼？進去哪裡？」
「就是博物館啦。」羅震坤說完便草草掛斷電話。
「這個時間還沒閉館嗎？不對，疫情期間根本沒開啊。喂？喂？幹！」楊志剛咒罵了一聲，隨即奔向外面的警車。 宋白石也在他後面奔跑，急問他：「發生什麼事？」 「先上車再說。」楊志剛發動引擎，宋白石一上車，他馬上踩油門、疾馳而去。
＊＊＊
林曉大樓與北投溫泉博物館很近，開車甚至不用一分鐘就到了。當警車在博物館前急煞時，整座博物館連同旁邊的圖書館都是漆黑的，顯然早已閉館多時。
楊志剛和宋白石奔向博物館入口，然而周圍除了他們兩人以外，一個人也沒有。宋白石拍了拍入口的木格子門，喊道：「地雷？地雷，有聽到我們的聲音嗎？裡面有人嗎？」她說完就繞著博物館外圍跑，試圖尋找其他入口。
楊志剛趁宋白石離開，從鞋底掏出開鎖工具，黑夜之中，照樣三、兩下就把博物館門給開了。門口的定時警報器隨即響起，想必是博物館做的雙重防護機制：若大門在設定的時間段以外被開啟，警報也會被觸發。
楊志剛不慌不忙地將門關上，把警報器電源線拔掉，接著收起工具，拿出手槍入內。館內唯有緊急照明燈亮起，環境雖昏暗，但憑藉外頭的公園路燈燈光，勉強看得清周遭環境。
裡頭一個人影也沒有，楊志剛邊走邊喊「地雷」，但無人回應。博物館佔地不大，又只有兩層樓，就算是有根釘子掉下來，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然而四下靜悄悄的，除了他自己的腳步聲外，就只有外頭宋白石的叫喊聲而已。
入口是在博物館二樓，楊志剛快速將該樓層掃過一遍，下到一樓繼續找。當外頭的宋白石手機燈光照到裡頭的楊志剛時，分別站在館內、外的兩人隔著拱形木窗，交換了疑懼的眼神。
楊志剛再度撥了一通電話給羅震坤。電話一被接起，楊志剛就聽見電話另一頭吵雜的背景音，有著弦樂、歌聲和熱鬧的喧嘩聲。他忙問：「你在哪？」
羅震坤說：「博物館裡，但是......」聲音斷斷續續，而且有滋滋雜訊，「浴池...... 鬼......有鬼......」
楊志剛環顧一圈，越聽越毛，正想說點什麼時，電話忽然中斷了。再回撥就只聽到罐頭語音：「對不起，您撥的號碼已關機，請稍後再撥，謝謝。」
「幹！」楊志剛抓狂地大罵，「地雷，你他媽的到底人在哪啊？」
＊＊＊
圓月之下，林曉大樓的屋頂邊緣站著兩個小女孩。她們看起來大約十歲，有著相同的樣貌和身材，也同樣留著齊劉海、公主切，那又黑又直的長髮與黑色和服融為一體，在黑夜中若隱若現。她們的皮膚如藝妓般死白，唇瓣卻塗得血紅，帶有一股鬼魅腐朽的氣息。
其中一個女孩身上的黑色和服有著華麗的金絲繡花。她一邊低頭俯瞰著中山路，一邊玩著劍玉，說道：「這個男人有陰陽眼，必須殺掉。不然他遲早會壞了大事。」另一個身穿黑底繡銀花和服的女孩回道：「不，士林地檢署的法醫只有兩個，另一個已經快退休，把這個變成我們的人，對我們更有利。」
她們的談吐成熟陰狠，與童稚的外貌截然相反、毫不相襯。當男人消失在北投溫泉博物館門口時，繡金花和服的女孩恰巧將劍玉的木球向上一拋，持劍刺入球洞中。繡銀花和服的女孩笑道：「上鈎了。」
她們同時看向北投溫泉博物館，嘻嘻笑了起來，隨即消失身影。
圓月之下，只剩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迴蕩在黑夜裡......

晚間約莫九點，明月高懸夜空，北投區中山路林曉大樓內，三個戴口罩、透明面罩並著白色防護衣的人，正沿著圓弧形的陳舊走廊往電梯移動，準備離開這棟建築。停在電梯前的三人分別是：刑警楊志剛、檢察官宋白石和法醫羅震坤。電梯一到，門一開，宋白石、楊志剛前後進去，輪到羅震坤的時候，卻突然響起超載 警示音。

羅震坤反射性地要步出電梯，楊志剛眼明手快地一手拉住他，一手按關門鈕。
宋白石疑惑地說：「剛才我們和員警一起搭這台電梯上來還好好的，怎麼現在才三個人就超載？」
羅震坤聳聳肩說：「大概是電梯老舊吧。」他的手機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