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gar Blues蜜糖藍調（3）

「我可以坐這裡嗎？」
白尚熙因這聲詢問抬起了頭。印雅羅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正端著餐盤站在那裡。白尚熙回著「請坐」，闔起了看到一半的劇本。這是兩人自從《引力》殺青後時隔十日的碰面。
印雅羅省去了最近過得怎樣的寒暄，直接對他說了句「吃吧」。白尚熙也直爽地點頭。兩人悠哉緩慢地進食，胃口極佳地吃光了頗具份量的餐點。由於經常目擊這幅光景，公司裡已經公然稱他們為吃播二人組。要是遇上兩人一同用餐的日子，就連在廚房裡工作的職員也都會忍不住跑出來偷看一眼。大家甚至開玩笑說，若下次他們倆有機會再合作，希望可以拍一些跟食物有關的電視劇或電影。
待雙方都放下筷子之後，對話的大門終於開啟。
「前輩有好好休息嗎？」
「嗯，就一直待在家。想到以前還可以同時軋三四部戲的說，現在真的是不行了。你懂吧？就算想玩也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那種情況。聽說你一結束就要立刻投入另一部作品的拍攝，應該很辛苦喔？根本沒有休息到嘛。」
「沒有啦，這段期間已經有充分地休息了。」
「水漲船高時要順水推舟是吧？那個就是你接下來要拍的作品嗎？」
印雅羅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劇本。白尚熙應聲答是，她便問說「可以借看一下嗎」。白尚熙大方地將劇本遞了過去。
「……嗯，感覺不錯耶？這種題材觀眾應該會感興趣，劇情發展或角色雖然好像很常見卻不會顯得老套。故事行進的速度或沉浸感都很好。通常這種類型的戲劇很容易偏重於驚悚或是浪漫愛情片的單一走向。雖然這只是開頭的部份，但是比重看起來分配得滿不錯的。」
印雅羅暫時蓋起劇本，確認封面上的製作團隊名稱。
「金賽迪？我第一次看到這位作家欸？」
「聽說是新人作家，作品在電視台的劇本招募比賽當中獲選。」
「喔？所以才又加了姜永珠作家啊？而且是金南亨PD執導的話，品質應該沒問題，值得信賴。女主角是誰來演？」
「是韓再伊小姐。」
「再伊？很好啊，沒有人比她更適合演對手戲了，不管是怎樣的角色她都能詮釋得恰到好處呢。」
印雅羅彷彿在談論自己的事一樣，高興地直點頭。隨後卻又不懷好意地彎起了眼睛：
「是說……這部戲看點在你們兩個身上是吧？聽說男主角是尹羅元？」
「是的。」
「大家還真是壞心啊。」
她噗哧地笑了出來，把劇本還給白尚熙時還客套地問說「有沒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白尚熙輕輕聳了下肩膀。
「我之前演過好幾次類似的角色，已經很習慣了。看那個劇本，感覺和先前扮演過的人物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只是你所飾演的人物和故事的主線對立的這一點，讓你覺得不太習慣？」
聽見印雅羅神準地說中了他的問題點，白尚熙默默地點頭承認。眼見印雅羅望著自己的笑容漸深，白尚熙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想到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感覺就像一塊磨得十分光亮、沒什麼反應的木頭，現在總算是對演戲產生出一些興趣來了啊。」
白尚熙沒有回話，只是摸了下耳垂，儘管是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卻顯得有點難為情的樣子。當然，也有可能是印雅羅多心了。
以一名演員來說，白尚熙情緒平穩到連印雅羅都感到神奇的地步，偶爾卻又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赤子般的純真。譬如說，他會毫無掩飾地坦率表達自己的想法，或是聽見他人稱讚時反應相當樸實的這一點。外表看起來明明像隻未曾被馴化的野生獸類，沒想到只要對他釋出些微善意，他便馬上卸下心房朝你靠近。
「演技這種東西沒有人會替你決定方向，也不像在學校有老師逐一指示教導。先前你感到茫然無措，獨自走了很多冤枉路，但一旦受到稱讚，那些過往便忘得一乾二淨了對吧？」
「對。」
「肩膀也得意地聳了起來，心情是不是變得很好啊？」
白尚熙噗地笑了，再度答了是。印雅羅跟著他揚起微笑，在自己胸口拍了兩下。
「你只要一邊想著當時那種心情一邊演戲，茫然的感覺便會自動消失的。至於你現在感到徬徨的部份，其實也不用太過煩惱，為什麼？有些時候反派角色反而比主角更具魅力的不是嗎？反派所展露的自卑感或憤怒因為顯現出人性而受到大眾理解的情況也是常有。我認為反派的角色不一定要演得很壞，在成為一個死對頭之前，他其實就跟主角一樣是個普通人不是嗎？」
印雅羅說了這些，卻又彷彿能理解白尚熙的煩惱，補充說明道：
「不過，畢竟你這個角色還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反派，的確是有點難以琢磨……但我覺得這樣反而更好。假如貿然將角色區分為好人或壞人，演技也會為了要配合那個形象而表現得過於極端。這樣的話就不像是個人物了，變成一個為了劇情走向而被輕易利用的工具，使得觀眾不會想要去理解或是特別產生興趣。也許你會很自然地覺得，因為飾演的是反派，為了成全主角們的幸福，壞人的下場只能任人處置。但對於主角來說不利的選擇，套用在壞人身上，卻可能是最佳的選擇。到最後，只差在你是否具備足夠的說服力。要產生說服力，最重要的就是必須能同理這個人物對吧？我認為以你的能力絕對是沒問題的。拍《引力》的時候你就做得很好了不是嗎？你會覺得跟拍《引力》的時候不一樣，應該只有一個原因吧？」
因為你並沒有像上次那樣站在自己的立場，而是配合著故事的劇情走向在看待你飾演的角色。你可能會想，反正所有的劇情都是為了主角而驅動的，觀眾們的關注點大多也都僅限於主線內容而已，但這並不代表配角們就可以輕忽自己的角色。每個人物都應該要有個別的敘事線，只不過是沒有佔用到戲份和時間而已。在每一條細小水流的不斷匯聚之下，才能形成具有份量的主線洪流。因此，比起整體故事，你必須率先投入在『修皓』這個人物當中。」
不過短暫地交談了一會，白尚熙便覺茅塞頓開。對他來說，多虧了有印雅羅的幫助，他才能夠順利完成《引力》的拍攝，進而對演技產生興趣。她就如同白尚熙實質上的人生導師一般。
當初要不是自己接受了徐翰烈的提議，恐怕這輩子不會有這個機會和她認識。要是講給徐翰烈聽，他大概會反駁說「請她來不是為了給你當老師的」這種話吧。
「突然在傻笑什麼？」
白尚熙猛一回過神，印雅羅正用一種古怪的表情看著自己，這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想到別處去了。他呆愣地搓了搓自己的臉頰，隨即斂起本人毫無自覺間露出的一抹微笑。
「也沒必要變得這麼嚴肅吧」，印雅羅一邊損他一邊起身。白尚熙也拿起空盤跟在她身後。
「你喝咖啡嗎？」
「咖啡我來請，我們一起下樓吧。」
「既然是我先提起的，就該由我來請，走吧。」
於是印雅羅帶頭走在前方。兩人在電梯前並排站立等待之時，她還透過電梯門的倒影觀察著自己的身材，甚至大剌剌地揉捏著手臂內側的贅肉。
「我們公司的伙食這麼好吃實在是最大的優點也是缺點。來這裡之後，我感覺自己一下子胖了好多啊。」
「看不太出來耶，應該可以再多吃一點也沒關係的吧？」
「哦？說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的，我還以為你不懂得拍馬屁呢。」
「我是說真的。」
「看看你，到底用這種木訥正經的表情迷倒了多少人啊？」
印雅羅當面消遣著白尚熙，往他肩上拍了兩下。電梯這時剛好抵達，正要踏進電梯裡的印雅羅動作忽然停頓。原來徐翰烈和楊秘書正巧在電梯裡，看來是剛從地下停車場上來的樣子。
在這個微妙交鋒的情況下，楊秘書先行頷首行禮。「您好。」印雅羅也立刻笑著打招呼。期間，白尚熙和徐翰烈的視線則是對在了一起。兩人上一次見到面是《引力》殺青聚餐結束後，在白尚熙家裡那次短暫的碰面。那天之後徐翰烈已經整整十天沒有找過白尚熙了。他望著白尚熙的那雙眼裡充滿了排斥之意，令白尚熙不知為何有點想笑，又覺有些難堪。
「徐代表，好久不見了。」
印雅羅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徐翰烈將目光轉移到她身上，繃緊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他點了下頭，「請進吧。」白尚熙和印雅羅這時才走進了電梯裡。
「要去幾樓？」
楊秘書一詢問，白尚熙便自行按下一樓的按鈕。他趁機朝向徐翰烈傾斜身體，暫時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熟悉的那股香水味霎那間變得濃郁。徐翰烈的視線無聲地觸及白尚熙的指尖。當白尚熙站直身體時，徐翰烈已經目不斜視地朝正前方看去，同時開了口道：
「據我所知，現在應該是印雅羅小姐的休息期間吧？」
「每天都待在家裡開始感到厭倦了，也突然很想吃公司的伙食，所以就跑來了。徐代表吃午餐了沒？」
「剛吃完回來。」
「我們現在正要去喝杯咖啡呢，要不要一起去啊？」
印雅羅毫不猶豫地向他提出邀請。白尚熙的目光落在了徐翰烈的左側臉頰上。
「不用了。」
徐翰烈直視著前方，謝絕了印雅羅的提議。電梯此時也抵達了一樓大廳。「那麼下次再見囉。」印雅羅說完先走出電梯，尾隨其後的白尚熙陡然回頭，準確地對上了徐翰烈的眼。
楊秘書眼明手快按住了開啟鍵，大概是以為他們有什麼話要說。然而徐翰烈卻馬上下了指示，「走吧。」隨著手指頭鬆開按鍵的動作，電梯門也開始關閉。徐翰烈刻意地調開了停駐在白尚熙身上的視線。看起來莫名悶悶不樂的側顏被白尚熙的視野所捕捉，一閃而逝，迅速消失在變窄的門縫裡。
就在兩扇門片即將閉合之際，電梯門忽然再度打開，似乎是有人從外面按了電梯按鈕。偏偏門外就只有白尚熙一人。楊秘書忍不住驚訝地看著他。突發狀況下，徐翰烈撇至一旁的視線復又朝白尚熙投來。四目相對，徐翰烈卻面色平靜，臉上看不出任何不爽的跡象。「池建梧先生？」楊秘書試圖詢問他的用意，而白尚熙只是持續注視著徐翰烈。
「真的不想喝點什麼嗎？」
他詢問的態度十足淡定從容，彷彿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徐翰烈面對著他的臉終於皺了起來，「池建梧先生。」呼喚姓名的語氣也無比生硬。
「我應該有提醒過你不要得寸進尺吧？」
「只是想邀你一起喝杯飲料也是得寸進尺嗎？」
「這裡是公司，注意你的態度，別這麼吊兒郎當。」
徐翰烈低聲警告完白尚熙，簡略地用下顎示意了一下，楊秘書點點頭，立即將電梯門關上。電梯隨後直達五樓，白尚熙卻遲遲沒有離開電梯門前。一直到印雅羅在身後問他在幹嘛、催促他之時，他才自嘲地笑著轉過了身，沒有多說什麼。

「我可以坐這裡嗎？」
白尚熙因這聲詢問抬起了頭。印雅羅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正端著餐盤站在那裡。白尚熙回著「請坐」，闔起了看到一半的劇本。這是兩人自從《引力》殺青後時隔十日的碰面。
印雅羅省去了最近過得怎樣的寒暄，直接對他說了句「吃吧」。白尚熙也直爽地點頭。兩人悠哉緩慢地進食，胃口極佳地吃光了頗具份量的餐點。由於經常目擊這幅光景，公司裡已經公然稱他們為吃播二人組。要是遇上兩人一同用餐的日子，就連在廚房裡工作的職員也都會忍不住跑出來偷看一眼。大家甚至開玩笑說，若下次他們倆有機會再合作，希望可以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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