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間傾聽泰戈爾

【推薦序】深情款款，卻又理性通達◎李瑞騰
人間明信片
自然之書
季節鞦韆
櫻木花道
大地有情
櫻花樹下的野牡丹
蝴蝶說法
小小綠巨人
秋晨遇見詩與蜂
初冬的後花園
楓紅人家
許願藤開花了
初夏花蟲季
夏日土香
記取人間美好時節
因為蜂的緣故
山芙蓉與孔雀青蛺蝶
飛花盡處且獨行
春日我在樹下仰望
桐月隨筆
甕裡一片海洋
後山的可可農夫
天芳夜曇
想飛的豆
凋零與盛開都在風的兩袖間
果實與螢火
草間傾聽泰戈爾
黃昏印象抒情
深秋微雨看花去
大雪前的陽光日
帶著陽光色澤的種子
花非花春寒紀事
流雲花影的時間盛器
忍者蛙落難記
仲夏的夢花蟬影
我的開心小菜圃
幻色蝶舞
山林中安靜的隱行者
櫻花山莊的虎媽
風中的芬芳繪影
飛翔的種子之謎
山上的貓來貓去
流連於生活的花香裡
邂逅一隻蟬羽化
藏在蓓蕾裡的思念
後記

推薦序

深情款款，卻又理性通達
李瑞騰（國立中央大學人文藝術中心主任）

　　琹川主要是一位詩人，她也寫散文、小說，此外也愛攝影、作畫和插花等藝術。從她以風、雨、雲、玫瑰、花、藍草等自然界名詞為她的諸多作品集命名，可知她熱愛自然，確切來說是山林。二○一四年春，她到苗栗南庄的獅山覓地建屋，開始她新的生活；其實在此之前，因在新北任教，閒時她往來新店花園新城，那也是座落於山間的畫室，雖有山景，卻只能在陽台上植栽花草。到獅山以後，十年來，她過著真正的山居生活，《草間傾聽泰戈爾》散文集即是她新生活的印記。

　　書中收錄四十五篇山居生活散文，除其中一篇〈後山的可可農夫〉稍長，約有四千字，其餘篇章皆小品，我雖無一一核對，但許多篇章都挺熟悉的，應該是《人間福報》「山村生活」專欄文章。整體來看，是一種持續的主題寫作，像有計畫，卻又不盡然，因為時有隨性之作。大體來說，以「山村」為場域的書寫，從耳聞目見間萌生的觸動，發而為文，既要考慮題材的多樣性，避免重複；又要注意某些現象的發展，關切其衍變性。我甚至猜測，結集之際可能還有通讀的動作，以確保不同時間書寫之差異與統一。

　　作者以「山村」稱其所居之地，從寫作來說，這是環境書寫，主要是在時間的流動過程中，屬於季節的、晨昏的、晴雨的，各種變異，以及動植生存與環境對應的調適等，其目之所遇、耳之所聞，乃至主體的經驗與諸多感受等，具現於文字的驅遣中，乃成就了這冊豐饒富庶的山村散文專集。

　　說到山，我不免想起那見仁見智的山靜水動之說，其實是很難二分的。看似平靜的山，風吹葉動、虎嘯猿啼，哪有一刻寧靜？只是，山之高也，容易讓人聯想諸如形象、地位、人格之崇高；但卻也無法避免山路崎嶇而登山難，空間阻隔而頻思念。

　　人之於山（自然），原本同體共生，最終卻因價值觀變異而走上征服與破壞，這是天地的大不幸，人類的大遺憾。但人們還是要走上山、走下山，因此我們只能呼喚一種敬山愛山的人文精神，重建一種和諧互動的倫理關係。其訴求無非就是「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李白〈獨坐敬亭山〉，敬亭山在安徽宣城縣北十里），就是「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辛棄疾〈賀新郎〉），就是「斧斤」如果非得「入山林」，一定要「以時」（《孟子．梁惠王上》）。是的，「時」是一切的根本，應天順時是王道，登一座人文的山，即登山「以時」。

　　琹川懂得這些道理的，「村」正是人之所聚，在那海拔將近五百公尺高的地方，除一門之內，我與外子、姊姊、兒女等，溫暖互動；前地主張先生、鄰居C、虎媽、吳老師夫婦、思母的鄰居、有一片曇花石牆的鄰居等等，有時分享食物，談的大部分是經驗，也共同面對山居的問題，譬如山上的貓來貓去，特別是又懷孕了的烏妞，和暴斃的山羌等。

　　可以感覺出琹川不是一個遺世隱遁者，她只是選擇了一個適性宜居之所，眼前景會勾起她的回憶，有兒時鄉居的情景，挖鋤蕃薯，等父親騎野狼機車來載；有從新營到嘉義就讀，放學回家途中嘉南平原的落日；有從前教書，學生撲落飛進課室的蝴蝶，並把牠踩死，身為人師藉機進行生態教育的過去等等，都有深深的憶念。

　　琹川是一位出身中文系的退休國文教師，她的山居生活寫作，順手捻來常是文學典故，〈櫻花樹下的野牡丹〉中引沈復《浮生六記》之〈兒時記趣〉；〈初冬的後花園〉引席慕蓉詩〈一棵開花的樹〉；〈記取人間美好時節〉引李白〈把酒問月〉；〈山芙蓉與孔雀青蛺蝶〉末尾以弘一法師「悲欣交集」作結；接著的〈飛花盡處且獨行〉引陳慧劍《弘一大師傳》中〈永訣〉一章，談弘一大師與妻誠子之永訣；〈桐月隨筆〉引聶魯達詩；〈後山的可可農夫〉引陶潛〈歸園田居〉；〈天芳夜曇〉引明代李昌祺《剪燈餘話》；〈草間傾聽泰戈爾〉引泰戈爾詩句；〈帶著陽光色澤的種子〉引梭羅《湖濱散記》；〈流雲花影的時間盛器〉引當代女詩人朵思的〈影子〉；〈我的開心小菜圃〉引陳之藩說的「謝天」；〈櫻花山莊的虎媽〉引陶潛〈桃花源記〉說村人之盛情款待。甚至於以自己的詩作和眼前景象相印證（〈流雲花影的時間盛器〉中「缽之華」之題畫詩、〈飛翔的種子之謎〉中的〈獅山初夏〉）。

　　引陶潛、沈復，田園和浮生可喻示琹川生命情調的抉擇。梭羅在季節更替中的簡樸生活，當是琹川之所嚮往，而「散記」，想來更是她之所願。至於泰戈爾「生如夏花之燦麗，死如秋葉之靜美」，從拔草體會「草葉下其實是一個生態豐富的世界」，以喻生命至高的境地，她選擇用這篇名「草間傾聽泰戈爾」來當書名，不難看出她的生活趣味，以及企盼。

　　琹川告訴我們，生活中處處是修行，她心境澄明，努力探求更高的境地。這些散文，亦可稱之為「散記」，是極具田園風味的生活紀錄，深刻敘寫山林之眾生相，動植皆文，琹川以其豐富的知識，在生態散文的寫作上，交出一張燦麗成績單；我尤其特喜貫串全書的「親愛的T」，深情款款，卻又理性通達，讀者可能會想探究「T」是誰，我卻視為作者對自身的呼喚。

後記

　　初到山村，我是忙碌的，眼耳鼻舌身意，新奇地接收周遭的一切。我忙於當一只放空的容器，因為空所以能盛放一切，天光雲影、蟲唧鳥鳴、雨霧晴光、繁花香泥……遊走四季的身影，總聽見那一縷縷春霧的呢喃，看見風翻動林樹尋找夏日的歌聲，聞著滿地落葉散發的憶念氣息，感受蕭瑟大地寂靜背後的深意。我踩著四季的輪子，如是來回已有十載了。想起也是忙碌的楊喚，他說：「……我忙於吹響迎春的蘆笛；／我忙於拍發幸福的預報，／我忙於採訪真理的消息；／我忙於把生命的樹移植於戰鬥的叢林，／我忙於把發酵的血釀成愛的汁液。」或許我們的忙碌中有些是相同的吧！

　　四月的某個午後，一隻美麗的翠翼鳩撲向玻璃窗，碰一聲跌落窗前，我將牠拾起，撞昏的翠翼鳩安靜地停在我手上，不一會兒牠又用力地往玻璃窗飛去，再次跌落露台上，牠似乎還不明白，牠所迎向的風景是玻璃的鏡像，是虛幻的反光，只有停下來回望才能看到背後的真實，但虛實之間是如此地相似，牠如何能辨別呢？是的，我們常常理所當然地朝著目標一路往前，從未遲疑前方所追求的真相。翠翼鳩溫馴地喝了一些水，正當我盛了些小米給牠時，牠看了我一眼，頭也不回地展翅飛走了，這次牠飛向附近的森林，我只能祝福牠，一個美麗的錯誤，卻也是一段無以言喻的邂逅。

　　園中有棵銀杏樹，去秋金黃的葉子，寫下一生燦美的詩句後，悠悠地飄落，而我靜靜撿起夾入普魯士藍扉頁裡，或可慰藉沉寂空蕩的冬季。今晨當我抬頭仰望時，陽光映照下那一片片青透翠玉般的新葉，像一扇扇展開的翅膀，承載著夢想蓄勢待飛，嶄新的一頁又翻開了。近日老被一些細碎的聲音吵醒，油桐一樹樹一山山的舒展嫩葉，隔著霧紗彷彿正在密議一場春末的盛會；黃梅也抽出了紅褐色新葉與青鮮的花苞，華八仙花如群聚的白蝶棲息在山邊、路旁……世間萬物不斷地睡去，也不斷地醒來─

　　而這醒睡生死，緣起緣滅，終將雲散無蹤，舟過無痕，只有時間隨身，從出生伊始，一路陪著我們成長，歷經各種喜怒哀樂，直至終點，串起了一生一生的虛線，綿亙流轉從不捨離。時間是旁觀者也是陪伴者，它參與生命，也在生命之外，它是先知默默啟示一切，卻也在個體之中，譜寫生命故事。

　　非常感謝李瑞騰老師，在非比尋常的忙碌中，仍撥冗為我寫序。他說：「讀者可能會想探究『T』是誰，我卻視為作者對自身的呼喚。」在這無限生命續流中，人終將凝睇時間，與之孤獨對話，隨它攀爬一階階虛線，看清一面面鏡像，找到那最終也是最初的發光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