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梁啟超由日本歸國,在津門籌建飲冰室
梁啟超到天津後,住旬餘日,幾日來「無一刻斷賓客」,唐紹儀及前直督張錫鑾來謁,趙秉鈞、段祺瑞皆派代表來問候,「門簿所登已逾兩百人矣。各省歡迎電報,亦絡繹不絕,此次聲光之壯,真始願不及也」(民國元年十月十一日〈與嫻兒書〉)。
北京的《順天時報》對先生抵天津後的活動也有報導:
先生因直督派人遠迎,日本領事、王交涉使及楊警道招待一切,午後二時特分往各處投刺,除日領因病未晤,餘皆延入暢談。直督素傾慕先生,談話尤為誠懇。謂建設民國事業,非先生莫屬云……
梁啟超原在北京是有住宅的,那是舊簾子胡同裡一個偌大的四合院。他知道,京城乃天子腳下,是政治中心,各種矛盾錯綜複雜,對一個政治家來說,非安全之地。所以他在從日本回國之後,就在天津日租界住了下來,租界地不歸清政府管轄。
在梁啟超的監督下,樓宇順利建成,為磚石木結構二層義式樓房,簡潔恢宏,與周邊建築頗為和諧。前後共有兩幢,樓與後樓有走廊、天橋連接,成為一個主體,建築面積總共是一千一百五十九平方公尺。前樓為主樓,有地下室、過廳、起居室、書房等,東北側建有八角形塔樓。後樓有廚房、客房、雜物間、用人房和鍋爐房等。
主樓外牆為水泥本色,與深色大門和無數長方形採光、通風極好的雙槽窗套相映襯,顯得典雅考究。樓內配備了當時先進的衛生設備和冬季供暖設備,房間陳設布置舒適。
梁啟超全家是於一九一五年,宅院的房舍建好並裝飾一新後搬進西馬路二十五號新宅的。一、二層由互通的隔扇門分為東西兩部分。東部是梁啟超專用,樓上是書齋、圖書館室和浴室,樓下是過廳、小書房、客廳和起居室。西部為家人居住之所和客人留宿之舍。
十年後,幼子梁思禮出生,家中總共有十幾口人,梁啟超的大量藏書也開始無處安放。院子裡還有空地,一九二四年,梁啟超請義大利設計師白羅尼歐設計,在西馬路二十五號院內舊樓西側,蓋了一幢兩層帶地下室的磚木結構小樓。建築面積比舊樓小些,約為九百五十平方公尺。
新樓建築風格與舊樓迥然不同,頗具當時歐洲流行的風格,極富個性,樓門建有三連拱券廊廈,門頂有平臺。兩側為石階,一蓄水池居中間,一大理石雕成的石獸,口中常年噴出清泉,極具觀賞性。
一樓大廳,光線明亮,寬敞高調,夏季梁啟超就在此開辦「飲冰室暑期講學館」。大廳的周圍有五間房,其中四間是梁啟超的書房和圖書資料室,滿牆圖書,另一間雜用。二樓靠西北角,也是一間大廳,中間放一張長桌,周圍放置十把紅木椅。這裡主要用於接待軍政界人物及社會名流。靠東南角的幾間房,是梁啟超的臥室及圖書資料室。
新樓建成,梁啟超並未入住,而應友人之請,租作中原公司專營貿易之辦公樓,後租賃期滿,收回自用,將「飲冰室」書齋之名專用於此樓。
梁啟超的幼子梁思禮回憶幼年生活時,寫道:「飲冰室是父親寫作的地方……書房裡面的大書櫃也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書櫃上面擺滿了線裝書,他收集的許多珍本奇本,都彙集在那裡。」
「飲冰」二字,語出《莊子‧內篇‧人間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意為極度恐慌、焦灼。成玄英疏:「諸梁晨朝受詔,暮夕飲冰,足明怖懼憂愁,內心熏灼。」梁啟超自云:「性稟熱力頗重,用世之志未能稍忘。」說得貼切。
梁啟超曾有《讀陸放集》組詩,表達自己對國家命運、人民生計的憂患焦灼之情,其一云:
辜負胸中十萬兵,百無聊賴以詩鳴。
誰憐愛國千行淚,說到胡塵意不平。
早在一九○二年於日本橫濱創辦《新民叢報》時,梁啟超就曾以筆名「飲冰子」發表作品,如〈小說與群治之關係〉。後又在該報開闢《飲冰室詩話》專欄,撰寫了不少詩話,這是筆名「飲冰室」首次出現。同年,梁啟超又在橫濱創辦《新小說》雜誌,創作小說《新中國未來記》在上面連載。這是中國第一部連載小說,小說發表時署名「飲冰室主人」。同年歲尾,上海廣智書局出版了梁啟超的《飲冰室文集》。
梁啟超逝世後,一九三六年,中華書局出版發行了四十冊一百四十九卷,約一千四百萬字的《飲冰室合集》。於是,「飲冰子」、「飲冰室主人」成為梁啟超的代名詞。梁啟超的文字廣為流傳,其大名如雷貫耳。
梁啟超好學勤思,其才學綜合了舊學根底與西學,其思想敏銳,善於抓住問題的實質,因此其筆端多帶豐沛的感情,敘述暢達,氣勢如虹,論辯銳不可當。當然,梁啟超的文字亦有缺憾,對世事時潮反應近切,未經提煉,顯得雜蕪,難免有局限。此不多論。
書齋自古是讀書人的精神家園,歷代文人雅士皆講究書齋的命名,書齋名或以自勉,或以寄情,或以明願,故多意味雋永,饒有情趣。梁啟超一生書房頗多,書房名也多,如「自由齋」、「晦庵」、「攬翠山房」等,對「飲冰室」尤為鍾愛,一九二四年,新樓落成,「飲冰室」這一個虛擬的文化符號,變成了一座壯麗的建築實體,梁啟超真正成為「飲冰室」主人。
從一九一五年始梁啟超搬進舊居,再到後來搬進「飲冰室」,至一九二九年病危,一共十四個寒暑,如其過往,挾其歷史上顯赫的地位,旋進旋退於軍閥官僚、奸雄宵小之間。一介書生,參與了民國初年幾乎所有的重要社會歷史活動,其身影出現在波詭雲譎的煙雲之中,其文章遍涉政治、經濟、文化、思想各方面的問題,其筆墨遺存非過眼風塵,而是重要的歷史資料,見證了歷史的種種景象。正所謂:「萬事禍為福所倚,百年力與命相持。立身豈患無餘地,報國惟憂或後時。」(梁啟超〈自勵〉)
民國後從政,袁世凱稱帝後的討袁發起人之一籍忠寅(字亮儕)挽梁啟超之詩,要語不繁,對一生大義之歷史人物的春秋功罪,講得涇渭分明,褒貶有據,詩曰:
天道無常更莫論,康強奄沒病夫存。
銘章本擬煩宗匠,淚眼翻成哭寢門。
一死一生疑是夢,九天九地欲招魂。
只知此別私心痛,俎豆千秋未是尊。
萬派橫流置此身,平生懷抱在新民。
十年去國常望楚,一語興邦不帝秦。
最有昨非今是想,幾為出死入生人。
羊曇忍過西州路,零落出邱不復春。
四海風聲誠遠矣,一時譏謗亦隨之。
早年手定熙寧法,晚歲名題元祐碑。
朋黨異同何足論,春秋知罪兩難辭。
區區未覺阿私好,從小文章入腎脾。
論學差如井灌園,一時黃槁變青繁。
彼天本以人為鐸,舉世相忘水有原。
積糞偶然金可沒,斯文未信火能燔。
滄江千古清無改,不必巫咸下問冤。
有人說,梁啟超住進飲冰室後,幾乎謝絕賓客,不談政事,只埋頭著述。
埋頭著述不假,但說其不問政治則不當。梁啟超在津門飲冰室十四個春秋,從未忘記國事、家事、天下事。下面,本書按時序呈現梁啟超先生在津門飲冰室時期發生的事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