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中棺

二、甕中鱉（節錄）

「這個老伯伯看起來蠻凶的，是有點嚇到。」我抬起手中的紙頁。
「啊？你說的是阮老牛喔？」
我低頭看了看，資料上的姓名註記確實寫著：阮慶彰。
「他確實很難搞喔，你要注意，他脾氣超壞、會隨便吐痰、檳榔汁，還會用拐杖打人。」學長皺起眉來，似乎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憶。
「可是這裡不是會控管？老人家應該不會拿到檳榔才對？」
「是啊，主任也是頭痛很久了，可能是他老人家偷偷叫別人送過來的，或者他自己騎車出去買的，因為這個問題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我們也只能勸導他不要在吐在屋子裡的地板上。勸導多少還是有點用，所以大部分阮老牛都吐在外面的小廣場上面，每天都要去拖地。」
說著，學長又露出了個五味雜陳的表情，「其實他也不能算是住戶，據我之前的退役的前輩說，他老人家似乎在這裡工作很久了，做一些水電相關的工作，後來年紀大了索性也登記進來，你剛剛進宿舍有沒有在轉角看到一個往地下的樓梯，他就住在那下面，工具間隔壁。很奇怪的是要讓他去跟其他住戶住好一點的房間也都不要，脾氣又硬得不行，所以大家才會叫他阮老牛。如果你看到他，最好喊他『牛叔』或是『牛伯』，他臉色可能會比較好一點。」
「但你不要太期待他會變得慈眉善目，頂多從欠他五百萬的表情變成欠他五十萬。」學長又補充。
我把學長的話記在心中，因為我深知長輩要是脾氣硬起來會有多可怕，沒在跟你五四三嚎洨的。我高中時在補習完回家的路上差點被一個沒戴安全帽的老人撞到，我整個人差點仆街，他甚至還罵罵咧咧地走下來給我一腳，真他媽的超幹，但是我又不可能動手打老人家，只能摸摸鼻子自認倒楣。
於是第二天我繃緊了神經。那一些在房間裡面的老人都還算和善，和善的意思指的是對我們這些新人菜鳥愛理不理，也許他們的耳朵聽不太見了，但我總感覺他們身上透著一種行屍走肉的感覺，好像並不是真正地活著，只是「還沒死」或是「在等死」而已。他們的眼神
大部分都十分空洞，彷彿柴火燃燒殆盡後遺留的灰燼，只有在學長跟幾個老太太搭話時，她們的眼中偶然閃過一絲明亮──顯而易見地，哪怕是老太太也喜歡小鮮肉帥哥，誰不喜歡？人是很現實的，而我們這些菜鳥一個個也都長得普通，可能這個蒜頭鼻、那個臉上坑坑疤疤。我自己是一副單眼皮，身材微胖，嘴唇曾經被人說像是鑫鑫腸，當然不能算是好看，對於自己的長相我很誠實、怎麼可能有學長那樣幾乎直逼男神的長相？
那些老太太有時殷勤地要學長陪她們談話或是按摩。她們滿是斑點的手上遍布著一塊一塊如鱗片般的粉色，有時厚重的眼袋下也有，乍看之下還真有幾分像是被拔去羽毛的雞皮，我想那就是魚鱗癬的部分了。學長把我叫到一邊，極其耐心地演示如何用益可膚之類的軟膏塗抹在她們的患處，我照做了，但被我服務的老太太似乎不怎麼滿意，她們盯著我彷彿我是要騙光她們棺材本的壞人。
或許還是讓我有點受傷，只有一點點。
然後我聞到了一陣菸味，那種突兀劃開了悶在室內的老人臭和藥品中薄荷精油的涼意，簡直像是一把刀，順著氣味的方向我很快就見到了牛伯本人，這倒是讓我鬆了一口氣。
牛伯一個人靠在透氣的陽台抽菸，晒得黝黑的皮膚看起來相較之下健康許多，他的鬍子跟他的眉毛幾乎一樣長，側面看而不是直視那對眼睛的話，或許還感覺他身上有幾分俠氣，像是武俠小說裡的俠客師父。他手裡攥著一盒峰牌金盒的香菸，深灰色的長褲上沾滿洗不乾淨的油漆灰漬，且果真如我所想的穿著最道地的藍白拖。
學長看到牛伯在離其他住戶這麼近的地方抽菸，不免皺起眉頭，他放下手上的溼抹布，一臉義正詞嚴地走到對方身旁，「牛伯，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在這裡抽菸嗎？」
那個凶惡的老人只是睨了眼前的小伙子一眼，「哈──呸。」吐了一口痰在學長的腳邊。
「你這樣我要跟主任講了，到時候他會把你轟出去！」學長顯然有些動怒了，我能看見他太陽穴上的青筋都浮了出來。
但那老人似乎完全不害怕面前比自己年輕又強壯的青年，只是在學長背過身去時，抬起他那根抽了半支的菸，按熄在學長白色T恤的肩膀上，後者自然被燙得叫出聲來。
「你這個老番顛，你是想討揍嗎？」和對我們親切的態度截然不同，學長抬高的嗓音氣勢堪比流氓，但也都是因為牛伯的舉動實在太過離譜。
只見那狂妄的老人咧開嘴，露出因為嚼食檳榔和抽菸而髒兮兮的牙齒，「少年人不要這麼不會吃苦。」說著，牛伯隨手將菸蒂扔在地上，慢悠悠地拖著夾腳拖走了，只留下學長被氣得眼睛都要突出來了。
此時我才注意到，那老人的一隻眼睛瞳孔是白色的，可能是瞎了，也有可能是白內障，不協調的雙眼使得他的面貌看起來更可怖了。
或許是要在其他住戶面前維持形象，學長並沒有當下罵出聲，只是中午我們到後頭員工休息室吃飯時，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換下那件被燙破洞的衣服，他肩頭上很明顯地被香煙燙出了一個水泡，雖然沒有被排氣管燙到那樣嚴重，但是那兒的皮膚組織很明顯地浮腫皺縮，像是泡過水的手指印在那邊，形成了一個難以忽視的小點。
我們這些菜鳥都不敢出聲，只是安靜地吃著餐廳提供的食物（和住戶們吃的一樣清湯寡水、少油少鹽，頂多湯品的冬瓜排骨湯上有一層很薄的油脂而已，實在不能說是美味），然後看著學長騎車出去買吃的了，而我們還需要過一個禮拜才能得到外出許可。
不過我想大家都可以理解的，畢竟才跟那種老頭子起衝突，中午不吃好一點實在對不起自己，又要怎麼樣心平氣和地在剩餘的工作時間面對這些老人家？
但學長果然十分大氣，午休過後他又出現在我們身邊，手裡拎著一大袋從茶之魔手買回來的手搖杯，他說這是因為讓我們在實習的第一天看到他失態的補償，光是這樣的舉動就能讓人信服，實在很會做人，於是我真的不懂為什麼阮老牛要這麼針對他。
「沒什麼，有些人就是很雞掰而已，跟你的態度一點關係都沒有。」學長在我好奇地問他時這麼回答，而後幽幽地補了一句，「那老番顛三番兩次地找我碴，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還真巴不得親手把他送進棺材。」
彷彿看懂我的眼神，學長接著說：「別問，你不會想知道那種事。」
那種事？我以為今天這樣已經很誇張了，到底還可以多過分？
我摸了摸腦門，沒有繼續問出口。也許是我還太過天真沒有受過社會的毒打，我想在我這個年紀、或者說剛脫離學校的人而言，可能還是會有一種對於人、或是社會保有一種期待──譬如人與人之間基本的尊重，或是努力就可以成功之類的想法，但我想那樣的世界還是太過美好而不真實。
我想用網路聽有聲書跟podcast，但訊號實在不好始終連不上，YouTube也是斷斷續續，學長還開他自己另外牽的網路給我。於是我躺回自己的床，戴上藍牙耳機，點開了好不容易跨區到美國、才在Amazon平台上載到的外語有聲書，闔上了雙眼，早早進入了夢鄉。
也許是因為離開家鄉水土不服的緣故，我睡得並沒有很沉，有聲書的聲音就像是一道登山繩一樣在黑暗中引領著我，當我很確定自己入睡的那一刻這聲音的繩索就會突然斷裂，讓意識摔進無窮無盡的虛空中，直到我再次甦醒，但這一次顯然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感覺自己摔進了海洋，不，或許並不是海洋，我感覺自己彷彿被泡進了某種膠質之中，質感介於愛玉和果凍之間，我並不能馬上看清楚夢裡的事物，但隱約間又感到自己似乎被關在某個幽閉的箱子裡。
然後我聽到了交談聲，起初有些模糊，而後才注意到那說話的腔調並不是國語或普通話，而是帶著福建沿海腔調的閩南語，說話的有好幾個人，其中似乎還有女人。
我大聲呼救，拍打著禁錮著自己的東西，那觸感像是木頭，於是我肯定自己一定是被困在某種棺材之中，好在我沒有幽閉恐懼症，否則這種恐懼必然會再被放大數十倍、甚至百倍。
但顯然我的呼救是徒勞，像是麻繩的東西綑住了我的手腳，一種有著油膩氣息的破布被塞進我的口中，使我再也不能大聲呼救。棺材在震動，外頭的人聲變得清晰，一陣劇烈的碰撞後有什麼撬開了棺材，明亮的光讓我睜不開眼睛，直到我有辦法看清面前的東西時卻又差點被嚇到昏厥。
撬開棺木的不是人，不，或許不能這麼武斷，他們的穿著像是百年前的漁民，衣衫襤褸、手臂和腿都粗壯結實、晒得黝黑。只是他們的臉──他們沒有臉，原本應當有五官的位置此時空無一物，簡直就是日本怪談裡面出現如同水煮蛋一般的無臉人。
但那並不是使我感到恐懼的地方，最讓我感到害怕的，是從他們臉上倒映出來的我自己，我已經不是我了，我看見的並不是平常盥洗過程中從鏡子裡看見的二十多歲青年，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蒼白又長滿鬍鬚的男性屍體，看來約莫四、五十歲，穿著白色的壽衣，甚至有些浮腫。
我無法動彈，就像是在睡夢中經歷著睡眠癱瘓，開什麼玩笑，鬼壓床就是會伴隨著這種難以忍受的惡夢嗎？
但那些鏡子人似乎又比我更加害怕，雖然看不見他們的表情，但他們的肢體動作和反應仍舊展現了一二，他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我只能約略聽懂：「夭壽骨！」「南無阿彌陀佛。」更詳細的對話我就聽不出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並沒有很久，他們匆匆地掩上棺木，交談的聲音也逐漸消退，而當我終於脫離夢境睜開眼睛時，學長已經睡下了，他的呼吸平穩如浪潮。我的藍牙耳機落了一只在床上，有聲書也早已念完，而剩下一隻耳朵裡的耳機則是用著機械式的聲音重複：Low battery. Low battery.（電力不足、電力不足。）
惡夢讓我的心臟跳動得厲害，簡直就像是在血管裡打了一大管咖啡因，我甚至都能聽見自己的血液在碰撞著瓣膜。
我下意識地捏住脖子旁的動脈，想要以此來說服自己現在相當安全，然而我還是感到十分地不安，這種感覺又有幾分像是做了不好的預知夢。
我打開手機，此時螢幕上的時間顯示著三點四十分，距離太陽升起還有好一段時間，我感到虛脫地放下手機，翻了個身，掌心碰觸到床單時才發現自己身下睡過的地方已經被汗水給浸溼，由於電風扇的緣故，我並沒有感到特別悶熱，所以代表這些可能都是我因為做惡夢而流出來的冷汗。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拿了乾淨的毛巾把那些水分壓乾，要不然這樣溼淋淋又黏答答的觸感實在是很不舒適。我坐在床沿等待那些水分慢慢蒸發，好讓自己更舒服地睡上一次回籠覺，只是這時我卻聽見腳步聲從房門外響起。
那是拖著步伐的夾腳拖的聲音，還有著一種特別厚重又含糊的喘氣聲，媽的，這時間應該不會有人去外面買醉然後到別人房間外假鬼假怪吧？這麼晚了，大門老早就鎖起來了，要嚇人也不該搞這一套。
然後我聽見了一陣咳嗽聲，那聲音絕對是來自上了年紀的老男人，是阮老牛！只有那個老人是跟我們住在同一棟宿舍，除此以外不可能是其他人了。
我不敢起身，只是聽著那拖著步伐走路的聲音，甚至聽見了他讓人難以忍受的清痰聲，那真的十分噁心，黏稠又厚重彷彿他是個行走的痰盂。
他好像是在我跟學長的房門外來回走動，因為那個腳步聲始終維持在一定的距離，喘氣聲與痰聲亦如是，然後我聽見了轉動門把的聲音，理智差點斷線，好在我跟學長都有鎖門的習慣，外頭的人見門沒有辦法打開，似乎就放棄了，很快那個步伐聲就慢慢遠去，好像往地下走了。
不可否認地，我對阮老牛的印象又變得更差了。
「你看吧？那個老番顛真的有毛病。」學長的聲音幽幽地從他的床上傳來，哪怕還帶著幾分睡腔，仍舊是把我嚇得不輕。
「學長，你醒了？」
「嗯嗯，我要繼續睡了，你也快點睡。」躺在床上的青年慵懶地回答，然後翻過身子，「不用擔心，他不會再來了，至少要下禮拜。」

二、甕中鱉（節錄）

「這個老伯伯看起來蠻凶的，是有點嚇到。」我抬起手中的紙頁。
「啊？你說的是阮老牛喔？」
我低頭看了看，資料上的姓名註記確實寫著：阮慶彰。
「他確實很難搞喔，你要注意，他脾氣超壞、會隨便吐痰、檳榔汁，還會用拐杖打人。」學長皺起眉來，似乎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憶。
「可是這裡不是會控管？老人家應該不會拿到檳榔才對？」
「是啊，主任也是頭痛很久了，可能是他老人家偷偷叫別人送過來的，或者他自己騎車出去買的，因為這個問題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我們也只能勸導他不要在吐在屋子裡的地板上。勸導多...

一、壺中水──失去的真相
二、甕中鱉
三、牆頭草
四、貝中珠
五、浪中棺
六、後日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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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甕中鱉
三、牆頭草
四、貝中珠
五、浪中棺
六、後日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