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突發新聞:世界各地之死」
Britain Is Dead(英國已死)
英國得到的教訓是,備受期待、被視為重啟時刻的大危機從未有來到。比起暫時的危機,衰落遠遠大得多,亦更具結構性……最後,你們會發現自己只是灰冷大海中的又一個附庸國。
──英國記者Samuel McIlhagga
2023年4月27日
America is Dead. Long Live America!(美國已死。美國千古!)
911襲擊對美國人造成了深刻的精神創傷。不少電影反映出災難步步進逼時,個人的不安、被未知數所癱瘓的感覺,以及失控……我們在破損之路上面對的問題,大多出在自己身上。
──加州大學聖克魯斯分校媒體學教授Soraya Murray
2021年9月24日
The Death of Hong Kong(香港之死)
別假裝了。750天內,英國將會把香港──世界上最進取的重商城市──轉交中國……人們忙著哀悼一座世上大商城的死亡。
──《財富》雜誌
1995年6月26日
海角崖山一線斜,從今也不屬中華。
更無魚腹捐軀地,況有龍涎泛海槎?
望斷關河非漢幟,吹殘日月是胡笳。
嫦娥老大無歸處,獨俺銀輪哭桂花。
──《後秋興之十三八首‧其二》
末投清詩人、官員錢謙益
後有「崖山以後無中華」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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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超級英雄電影大行其道,惹來何謂「真正電影」的爭議。沒有現代的科技,自然無法畫出一幕幕扣人心弦的逼真視覺效果。於是乎,這個爭議無疑是一個現代問題,至少反映著一些現代人面對挑戰的心態:如何合作去戰勝突如其來、栩栩如生的威脅,也戰勝自己。
要重複反思,代表這本來就是一件未解的事。後來,超級英雄電影越吹噓越亢奮。由拯救紐約到拯救地球,到後來滿足不了大堆頭,還要拯救滅亡邊緣的宇宙。一個宇宙不夠,還有多重宇宙有待拯救。地球面臨滅亡多少遍?電影英雄又救世多少回?(相比下,耶穌救世只是「單一事件」。)大概沒有人能數得清了。
然而,不是所有問題都是能夠被輕易解決的。世上充滿著難題,推說「有待處理」,意味著無法馬上處理妥當。這些問題下至電梯故障,大至社會、世界不公等等。還有一種問題,不但不能解決,也無法「有待解決」,就是還未來臨,只能準備的一種。因為尚未出現,所以一經好事者的吵鬧和宣揚,霎時間,動不動便上升到說「這個地方沒有希望了」,人群尚健在便被蓋棺定論。怎樣的人才會希望自己的家鄉死去,天天掛在口邊?真是莫名其妙。
這便是流行性末日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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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看過美國漫畫電影漫威第一階段高潮──分成兩集的《復仇者聯盟3:無限之戰》(Avengers: Infinity War,編按:台灣翻譯為《復仇者聯盟:無限之戰》)和《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Avengers: Endgame,編按:台灣翻譯為《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的人,都不會對類似的世界生死存亡威脅感到陌生,畢竟那是太多電影的俗套情節。如果是陪朋友入場觀看,你可能甚至對眩目的特技感到有點厭倦。在第一集的結尾,超級英雄們無法阻止反派,不止全世界,連全宇宙都受影響,一半的生命就此消失。反派認為只有這樣做,才能保持宇宙的平衡。
超級英雄們不同意,對他們來說每一條生命都是重要的。〔他們似乎沒聽過齊澤克(Slavoj Žižek)對美國的批評:所有人都有人權──除了無國籍人士和不算公民,更非戰犯的「恐怖分子」。〕於是在第二集,他們用了另一個公式化橋段去扭轉劣勢,即是時間旅行。
看來就算是超級英雄,擁有一般英雄沒有的超能力,面對牽涉到宇宙這麼大的生死存亡難題,都只能透過幻想出不科學的方法,去拯救滅亡邊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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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使我想到拙作中的其中一段,事緣周星馳主演、劉鎮偉執導的《西遊記》電影(編按:指《齊天大聖東遊記》、《齊天大聖西遊記》兩部),被認為反映了香港面對1997年主權移交,大限之前的社會情緒。孫悟空在面對天命和愛人之間,要作最後的取捨:
孫悟空的左右逢源實是左右為難。在情感關口中最後也是無法選擇,跟後來《月老》參考的做法一樣,只能透過一個魔幻的取向,使之前的真命題淪為偽議題,放棄辨認真偽。最後他使用玄奇的月光寶盒帶師徒一行人逃之夭夭,決定大澈大悟取西經,安於天命,不再做反叛的猴子。
面對輕如日常煩惱,重如生關死劫的時刻,總會出現幻想:早知道電梯會故障便提早出門了、早知道社會變成這樣就不會再浪費時間在不重要的事上了、早知道人生苦短便不猶豫去完成理想了。漫威電影也一樣,斥巨資,全球行銷的商品背後,要解決的事依然是無法現實地解決,於是「只能透過一個魔幻的取向,使之前的真命題淪為偽議題」。同理,即使城不同人,從沒有科學方法去驗證死亡,只要透過這個玄奇的死亡說法,「如何共建大城」這種雖然充實,但又漫長疲累的過程,可以輕易地打上句號作結。人活得輕鬆自在,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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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要是因此而去實行了,倒會改變接下來的人生取向,不過,它們更多時候只是悔不當初,是悔恨,多於積極動力。即使孫悟空用上魔法般的月光寶盒,鋼鐵人用上玄奇的無限寶石,有些事情依然是無法改變的:孫悟空命中就是要辜負愛人,方能踏上取西經之路;鋼鐵人只能透過死亡,才找到自己作為/成為超級英雄的最終意義──願意為了大局而犧牲自己的性命。周星馳電影「無厘頭」,漫威也是天馬行空,卻有意無意中雙雙提醒了一點:文創世界天花龍鳳也好,魔幻有其極限,人到頭來,不管多想逃避,都要覺悟,都要取捨。
總愛給自己想像出一個個逃避的理由嗎?不說為了自己,說為了愛人,為了他人;又或者輕易放棄,不肯面對自己和孕育自己的地方,借詞說沒有希望了、天要塌下來、都市已死……那理由是什麼,原來有時倒不重要。重要的,從來是我們選擇怎樣去反應。也是從這些反應當中,才定義出我們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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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善惡都好,無非血肉,吹進靈魂,便會睜眼明理。同渡此書正值韶華勝極之時。不存在的月光寶盒和無限寶石,固然無法救我們於時代黑洞之中。換個角度,不保證起死回生,至少知道個死因,不致死不瞑目,誰能說不是功德?
英國歷史學家、劍橋大學文化史退休教授彼得‧柏克(Peter Burke)在著作《博學者與他們的時代:通才是如何煉成的?》(The Polymath: A Cultural History from Leonardo da Vinci to Susan Sontag,2022)中,指出博學者的兩大陣營──狐狸與刺蝟,源於古希臘詩人阿爾基羅庫斯(Archilochus)的句子:「狐狸知得多,刺蝟知得專。」(A fox knows many things, but a hedgehog knows one big thing.)所謂「換個角度」,想想便知無非一直想推廣的「狐狸式思維」。美學能產生自然而然的文化向心力;不美不雅,自然惹人排斥。不過一如所有事物,美藝有所侷限,尚且無法承接一個人的下墮速度,更無法承載一座城的悲情重量──即使那份悲情有說因人而異,更似沒有任何共同基礎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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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來換個視點吧!置身現代社會,混凝土森林插滿樓房,空間全被人類占據,向來沒有野生動物出沒。遇見非人類,除了撲殺便是籠養,人獸不兩立。
奇妙的一刻,你居然看到野草叢林間似有動物晃動,那身豹紋屬於老虎還是野貓?抑或是你眼花,是上帝的障眼法?一有了警覺,你的四周彷彿產生了化學反應,你失笑──明明是體內腎上腺素上升,造成的生理反應。慢著──沒有眼花,四周的確出現了變化,像《風林火山》裡面下雪的香港,《潛行空間》(Inception,編按:台灣翻譯為《全面啟動》)的捲曲巴黎,或者《奇異博士》(Dr. Strange)的碎鏡紐約,驟眼滿是視覺效果。難道是世界失常,你的心智開始崩解?你只想離開這個怪異的地方,張望找出口,連忙鑽進就近的地鐵站。到站台上時,一輛美輪美奐的墨線色復古蒸汽火車,正泊在你面前。
剛踏進車廂,光度和色差使你正常地揉揉眼睛,想「換個視點」回來,畫面穩定下來時,眼前居然是一片陌生的山區!灰濛濛的空氣,慢流河川,石地與高山,還有淺植被,隱約中背景音樂是這一帶的風笛聲,跨感官地滲帶著煤炭感的威士忌橡木味。味覺帶動記憶,你好像想起些什麼,某天在書店內,拿起過這一本書,翻過來,簡介出現過這一幕那兩、三句:
有待破解的電影感末日懸念,線索原來就藏在蘇格蘭高地迷霧山巒,一個簡單電影術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