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二○一九年的盛夏,我安頓好家裡的事情後,決定前往舟山的海景房避暑。臨行前,我特地帶了十幾本文學書,以便消磨島上的時光。
海景房位於舟山本島外的一個小島上。我先從寧波坐車兩小時到達舟山的碼頭,然後踏上了渡輪。由於旅途的顛簸,下船的時候,一腳踩空,人和行李箱一併落入大海,幸虧三個碼頭工人發現及時,將我救了起來。我趕上末班的公交車,到了住所已經是晚上八點。海邊的小屋在夜色的掩映下,顯得格外靜謐,月光下海面平靜如鏡,可是我的心裡卻湧上熱流,倘使今天沒有好心人相助,便會沉入海底,頓刻感到生的意義。
第二天早上陽光特別明媚,當我打開行李箱的那一刻,驚訝地發現幾本書安然無恙,而放在箱子邊緣的一遝百元人民幣卻濕了好幾張。我將這幾張濕透的紙鈔放在窗下有陽光的地方,但是無人知道這些金錢藏匿著苦澀的味道。
以後的日子,遇到風和日麗的清晨,我總會沿著房門前的臺階來到沙灘上觀賞日出。除去週末,其餘時間海灘上人跡罕至,但是有位老漁民卻經常駕著獨木舟沿著海岸線駛向遠方的海洋,直至夕陽西下才返回。
由於小島的環境幽靜,空氣鮮潤,我一個月就能讀完四部小說。但是美中不足的就是購物不便,從我住處到集市有六里山路。有一次從集市回來,突遇大雨,迎面駛來一輛電動三輪車,沒等我反應過來,車上的中年婦女跳下車,簡單詢問我的住址後,脫下雨衣說:「把大米裹住,趕緊上車!」十分鐘後抵達目的地,當我脫去雨衣還給她時,她的全身已被雨水澆透。
颱風季後,山坡上楓葉盡染,我從寧波帶來的小說基本讀光了,這樣我有更多的時間去海灘漫步。一天傍晚,晚霞映照下的海面,泛著橘紅的粼光,那位老漁民在礁石上放了一個裝有小魚碎蝦的竹簍,然後緩緩離去。翌日一早,當我再去看日出的時候,發現碩大的海鷗一頭鑽進竹簍,嘴裡銜著小魚蝦便飛向附近的鳥巢。到達鳥巢後,海鷗張開嘴巴,巢裡嘰嘰喳喳的叫聲嘎然而止,小鳥們爭先恐後地把母親嘴裡的食物吃得一乾二淨,接著海鷗躍身而起,飛向遠方。
深秋,海島的氣候特別宜人。每當沿著海岸線散步時,我凝視著翱翔的海鷗,心緒飄遠:這些雛鳥已經長大,我也該寫一本書了。
英國哲學家兼文學家羅素說過:「對愛情的渴望,對知識的追求,對人類不可遏制的同情心,這三種純潔但無比強烈的激情支配著我的一生。」羅素這一思索與我的精神世界高度契合,於是就有了書中的〈梧桐樹〉、〈一位藝人〉和〈小屋〉等七篇小說。
每當夜幕低垂,海島萬籟俱寂,這是我寫作的黃金時間。我倚在窗旁的寫字臺邊,望著窗外在月光下搖曳的樹影,寫著寫著,有時伏在桌上睡著了。當我從虛構的夢中甦醒時,臺上沾滿淚水。
就在同年十二月新冠疫情爆發,海島與陸地的交通被完全隔絕。於是,我電告家人不能返甬,但又擔心起家人的健康狀況,心情起伏不定。冬天,當我心情穩定的時候,我寫了〈福慶寺〉、〈荷花湖〉兩篇愛憎色調明晰的小說。二○二○年春夏,我又陸續寫完了剩下的兩篇小說。
同年六月,新冠疫情稍有緩和,我帶著手稿順利返甬,接下來就需要將手稿的內容編輯成電子文檔。由於電腦水準有限,我請了一位打字員協助文字的錄入工作,後又將簡體版本改為繁體版本,前前後後一共花了三年左右的時間。二○二三年仲夏,我不幸感染了新冠病毒。
待身體完全恢復後,於二○二四年,我將文稿投寄給中華書局,得到中華書局的積極回復,並准予出版。在此,我要感謝貴局全體工作人員的努力,尤其要鳴謝劉郁君女士的鼎力相助。
如果說《梧桐樹》能像冬日的一線陽光給人的心靈以一絲溫暖,或能像夏天的一陣涼風偶爾光顧人們靈魂的殿堂,這將是我莫大的榮幸。
世寬
二○二五年四月於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