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保衛英倫
一九四○年七月二十五日(星期四)這一天下午,亨利˙羅賓生˙魯斯偕妻子克萊兒˙布斯˙魯斯(Clare Boothe Luce),由紐約市飛到華盛頓特區。旅途雖平安無事,但是魯斯夫婦抱怨華府燥熱難耐(當時氣溫達華氏九十九度,而且悶濕)。魯斯夫人後來這樣記道:「這一天的天氣,簡直可以利用國會大廈的台階煎雞蛋。」渾身不舒服的魯斯夫婦不曉得白宮派了一輛專車等候迎接他們,在領了行李後,逕自雇了一輛計程車離開機場。從這個小事就可以看出亨利˙魯斯和羅斯福總統(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關係僵硬生澀。
計程車在下午五時四十五分駛進白宮車道,門房帶領僕役護送這對貴賓到達白宮東北邊的客房――一九三九年英王喬治六世偕王后伊麗莎白訪美時,這對皇族夫婦就被安置在這裡。(或許羅斯福在做這樣的安排時曾淘氣地竊笑,克萊兒這下子可要得意不凡了吧!)魯斯夫婦發覺這間家飾簡單、不起眼的客房,竟然裝有冷氣機時,總算鬆了一口氣;不過,克萊兒還是不滿意梳妝台燈光暈暗不亮。
克萊兒和夫婿一樣,也不喜歡羅斯福總統,夫婦倆都認為他是個完全的機會主義者,為了遂行其政治意圖,甚至不惜以各種方法煽惑民眾。多年來魯斯一直抨擊羅斯福是個徹頭徹尾的政治動物,克萊兒描繪的羅斯福,永遠都是伸著沾濕了的手指頭在探測民意的風向。然而,儘管魯斯夫婦倆不喜歡羅斯福,他們卻急於釐清在法國戰敗、邱吉爾主政的英國岌岌可危之際,身為美國有史以來最成功出版人的時代公司負責人,在這歷史關鍵時刻,應持何種態度,應負何種責任。現在,魯斯抵達白宮,攜帶一個援助英國、強化美國的大計劃,擬向羅斯福總統進言。魯斯夫婦日後都分別記錄下他們當晚與羅斯福晤談的印象,筆者在敘述此一夜晚的經過時,大體是依據其日記。
哈利(Harry)是亨利的暱稱,魯斯的好友都稱他哈利,而不叫他亨利)和克萊兒都覺得他們下榻的客房一點也不吸引人;唯一讓哈利安慰的是,房裡擺著一本威爾遜總統的回憶錄。威爾遜總統是魯斯敬仰的英雄人物,魯斯對於美國在威爾遜總統卸職之後,走回孤立主義的路線,依然憤恨難平。一九一八年,魯斯接受預備軍官訓練,滿懷希望做一位美國陸軍軍官,渡海到法國前線,為民主、愛國理想而戰。然而,德國在當年十一月簽署停戰協定,魯斯又回到耶魯大學就讀,並經同學票選為全校「最聰明的」應屆畢業生。一九二○年,魯斯從耶魯畢業,滿腔理想要貢獻國家,希望世界能發展為政治民主、企業自由化,而且充滿基督教的精神。可是,美國領袖及許多公民都摒棄威爾遜所主張,美國應扮演世界領袖角色的看法。當時社會上普遍的情緒是:「去他的歐洲,干我何事。」到了一九三九年,歐洲再次陷入大戰,集權主義國家企圖在歐洲、亞洲建立霸業,一直到現今這個黑暗時刻,魯斯依然堅信,美國必將肩負起改造世界的領導重責。
危磯四伏
就在哈利赴華府的前夕,羸弱的法國部隊被德國國防軍(Wehrmacht)打得潰不成軍,當時英國首相邱吉爾就臆測希特勒可能會下令德軍在八、九月之間人侵英國。一九四○年五月中旬和六月,邱吉爾兩度籲請羅斯福總統,將美國新近重新投入服役行列的一百七十二艘驅逐艦中的四十艘或五十艘交給英國使用;邱吉爾坦率告訴羅斯福總統,英國皇家海軍需要這些驅逐艦,以保衛攸關英國生存的補給線,但都無結果。六月廿六日,法國大潰敗,英王喬治六世本身亦緊急籲請羅斯福總統,提供驅逐艦,然而,羅斯福依然置若罔聞。皇家海軍在環繞不列顛群島的海域,按理要部署大約一百艘驅逐艦,然在一九四○年七月底,幾乎半數的驅逐艦或受創傷或被擊沈,白宮卻依然保持緘默。
羅斯福的部分軍事顧問擔心,英國可能會在德國空軍大肆轟炸下崩潰,或者因德國海軍潛艇進行無限制攻擊作戰而遭活活餓死,屆時英國淪陷,美國空有驅逐艦,又有何用?但是,羅斯福有他的顧慮;他認為,將驅逐艦出售或出租予英國,需要經過國會批准,羅斯福擔心,國會中的孤立主義者會阻止美國把驅逐艦銷售或移交給英國。這可從一九四○年六月廿八日,孤立主義派的國會議員還設法修法,規定今後銷售軍事供應品給其他國家,除非經相關軍種首長證明它並非攸關國防需要,否則皆屬非法看出。
在羅斯福總統的思考裡,政治永遠是排在首位,而且總統選舉近在眼前,亦使驅逐艦問題變得越加複雜。羅斯福希望以主和派候選人身份去競選,因此在援英的作法上,不能讓別人抓住小辮子,指他將把美國帶進戰爭漩渦。因此,他必須找出一套辦法,以美國利益為前提來說服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威爾基(Wendell L. Willkie)支持這類軍火轉移。
七月五日,克拉克˙艾奇伯格(Clark Eichelberger)致函堪薩斯州名報人威廉˙艾倫˙懷特(William Allen White),建議敦請一位報人來領導保衛美國委員會的公共關係工作。以全國主席身份主持「援助盟邦、保衛美國委員會」日常運作的艾奇伯格認為,「亨利˙魯斯是不做第二人想的最佳人選。」懷特連絡魯斯,委請他出山跨刀,哈利卻斷然拒絕。魯斯雖然是個熱切的干涉主義者,卻深恐自身在委員會掛名後,會損及其雜誌的公正客觀。他寧願在幕後運作,讓他的雜誌及其夫人亮相。
保衛美國委員會與魯斯旗下刊物及其他干涉主義派刊物一樣,繼續向大眾廣為宣傳,鼓吹將驅逐艦出售或贈與英國。它的宣傳活動很快就被大量引用在七月廿二日出版的當期《時代》和《生活》的資料與報導。七月廿五日,保衛美國委員會透過旗下五百五十多個分會,發出五萬封信,呼籲美國政府以驅逐艦援助英國,當時這份緊急聲明一點也沒有提到可以有某種方式的交換條件。羅斯福總統仍然在苦思能獲得民眾及國會支持的兩全其美辦法。到一九四○年的七月底,雖然新聞媒體越來越關注德國行將猛攻英國,但此一問題依然懸而未決,找不出雙贏之道。
干涉主義
七月廿五日羅斯福總統藉詞邀請魯斯到白宮吃晚飯,飯後欣賞時代公司「時代進行曲事業部」(March of Time Division)新近推出的劇情影片《捍衛堡壘》(The Ramparts We Watch)。這部電影推出後,在全美頗為轟動,但是,在歐戰局勢黯淡之際,魯斯心繫的不是他製作推出的影片廣受矚目;事實上魯斯這位時代公司的老闆上白宮,是代表「世紀社」(The Century Group)這群人來做說客,而援助英國是該社成員的共識。
世紀社的成員大體上都是「既得利益者」,他們多是美東的國際主義派人士,深信美國有責任領導世界各國,而且他們亦以影響美國外交政策為己任。他們定期在紐約市西四十三街的「世紀協會」(Century Association)集會,因此被稱為「世紀社」。世紀社於七月十一日在世紀協會對面的哥倫比亞俱樂部集會成立,社員約三十人,較活躍者有十來人。經過三個多小時的熱切討論後,他們決定分派代表去見國務卿赫爾(Cordell Hull)和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威爾基,也要對全國各新聞媒體編輯人加強遊說。世紀社很快地即運作上軌道,它成為干涉主義者活動的重心,並與美國政府、英國大使館及美國媒體,建立了良好的網路關係。
世紀社所有成員皆「仇視希特勒及其社會制度」。其成員包括:柯芬牧師(Reverend Henry Sloane Coffin)――紐約市麥迪遜大道長老教會牧師;艾奇伯格,忠誠的威爾遜主義者,國際聯盟理念的支持者;羅伯˙薛伍德(Robert E. sherwood)――羅斯福總統的朋友及演講稿撰寫人,也是著名的劇作家:以及恩斯特˙霍浦金斯(Ernest Hopkins)――達特茅斯學院(Dartmouth College)校長等名流。此外,四十三歲的聯合神學院教授范杜生(Henry Pitney Van Dusen)是著名的「社會福音」(Social Gospel)的鼓吹者、自由派的新教(Protestant)活躍人士,極受魯斯敬重。世紀社亦透過下列新聞界發行人和編輯人發動宣傳,如《路易斯維爾信使報》(Louisville Courier¬¬-Journal)的巴瑞˙賓漢(Barry Bingham)和赫伯特˙艾嘉(Herbert Agar);《紐約前鋒論壇報》的傑斐瑞˙巴生思(Geoffrey Parsons)。它提供給《聖路易郵傳報》記者查爾斯˙羅斯(Charles Ross)的內幕消息,很快就上了報紙頭條新聞。亨利˙魯斯雖然擔心自己變得太公眾人物會傷害他鍾愛的時代公司,卻又因受邀加入世紀社而深以為榮。
世紀社中這批著名的富人,珍視宗教、美國憲法、盎格魯薩克遜的自由以及「生產與貿易」的自由體制。如果問他們心目中公認的英雄是誰?非老羅斯福總統莫屬。魯斯尤其景仰老羅斯福總統的堅毅、愛國和正直人品。世紀社希望以一切可能的方式來援助英國,即使美國可能因此受到德國報復亦在所不惜。世紀社憂心德國一旦在北大西洋獨霸,則「美國將面臨強敵由大西洋進犯」的挑戰,他們認為事態急迫,因為「目前英國是否能成功禦敵,相當可疑」;不過事在人為、人定勝天,世紀社認為如果英國得到美國的驅逐艦,必能成功地抵禦德軍進侵。度過目前的危機之後,即是新世紀的來臨。
如此一來,大英帝國的危機並未必全然一無可取,如果美國能擊潰納粹,魯斯認為,無可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