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季節︰從依附走向自立

第一章

逝去的歌

慢慢地，我的眼睛看不見了。就像一道沉重的帷幕自舞台緩緩落下。我也漸漸地習慣黑暗。曾經我視之如障礙物，但時問一久，反而覺得是上天的恩賜。眼盲讓我更能看清楚生命中豐富美妙的時光。
那些明亮的日子，對我而言如同黑絲絨上的鑽石。多少年來，它們如同稀世的無價珍寶，在被恐懼與悲傷包圍的黑暗處，仔仔細細地被開挖。
就在我出世那年，母親得知父親精神異常。
「他患了躁鬱症。」醫生告訴母親，指出控制她丈夫、將他拖向一個隱形恐怖世界的惡靈其實是一種病。有時候，他的病會將他帶到屬於他自己的秘密深處，找不著路回頭。有時則會因困惑害怕而大吼大叫，這位風度翩翩的男士變成一位惡敵，攻擊毀滅屬於我們小王國的平靜生活。
醫師診斷沒有治癒的希望。「我們無能為力。」他說。
我出生後不久，母親將父親帶至一家私人療養院，這是他發病以來第一次接受治療。數週後，母親帶著他們的小女兒米樂生（Millicent）去看他，他問，「這嬰兒是誰？她是誰的小孩？」
我在柯林渥斯家族的生活自此展開。

閥閱世家

我們家是閥閱世家，歷代祖先中出過不少田納西州及德州史冊留名的大人物。我的祖先在美國獨立革命戰爭中打過仗，經歷過印第安人作亂，也種植過稻米和棉花。我的祖母海莉˙威廉（Hallic Ella Williams）一家人從田納西州遷到阿肯色州，他們乘船從白河一路順流而下到小紅河，最後一段路則改搭牛車。在一處有五棵橡樹處，他們建造家園，並命名為五橡樹園（Five Oaks）後來祖父詹姆斯˙柯林渥斯（James William Collinsworth）也從田納西州來到此地，對祖母海莉展開追求，從此柯林渥斯家族及威廉家族合而為一。
婚後海莉與詹姆斯˙柯林渥斯定居於五橡樹園。我父親，小柯林渥斯，是他們排行老六的么兒。
對我而言，柯林渥斯姓氏是榮譽的表徵，是我自父親傳承如勇士般的徽章。
再也沒有人比我父親更不像會得精神病的人。在五橡樹園裡，巍峨的橡樹如同傲人的傳統守護者。父親自幼安靜害羞，有時會消失幾個小時，在滿是橡樹與山茱萸的林間漫步，獵犬是他唯一的伴。等他回家，往往已是夜深人靜。
父母結婚後，在阿肯色州的沙西（Searcy）買了一棟老磚房，離五橡樹園約半小時車程。返回故居時是父親最快樂的時候。週末風和日麗之時，我們會駕車回鄉，盡賞鄉居之美，並細數祖先歷史。
父親是聽柯林渥斯與威廉家族故事長大的，我也是。我記得與父親漫步田野時，聽他細數歷史，彷彿回到過去的莊園時代。
「看！米媞，從前那兒有一個軋棉機。」他以一種又軟又沉的南方語調說，「這裡是鋸木廠。」
五橡樹園的羅曼史不因房舍日漸老舊而繼續存留下來。先前的光鮮亮麗褪色了，剩下的只是珍藏的記憶。房子的主體是兩層樓建築，白色木框配上綠色的大型百葉窗早已失去光澤。如同珍愛的睡袍，穿著多年已顯得破舊，但是高貴的剪裁仍依稀可見。父親講到他孩童時期的故事與祖先種種事蹟時，這幢舊屋在我的想像中彷彿又現光彩，父親的聲音變得充滿朝氣，通常不太有表情的臉孔也變得生氣勃勃。
在五橡樹園，父親又變成我的英雄。他走過田野，邁著大步，指著山茱萸，有時停下腳步尋找長在暗處的羊齒。我蹦蹦跳跳地跟著他，緊緊抓著他的手，好像這樣就能讓這位驕傲、迷人的男士永留我身邊，也能讓他遠離病痛折磨。
五橡樹園的香氣似乎能使父親與樹木、大地結合。對他而言，樹木是再生之地，他能重新短暫地再續生命的泉源。直到他的病將他帶至不歸路之前，他都是如此。
在父親還能體驗生活，並將他的體驗傳授給我的美好日子裡，他常說，「米媞，妳必須尊敬過去，才能追求未來。」

老約翰

我童年無憂，並不在意未來是何模樣。對我而言，過去是屬於老約翰（Old John）的。　我出生時，老約翰已經是八十好幾的白髮長者，等我認識他時，他已經是高齡人瑞，眼睛也瞎了，由於他是奴隸的兒子，我對他非常好奇。他們一家人在恢復自由身後繼續留在五橡樹園工作，把這裡當成他們的家。
老約翰的母親，莎莉老姑媽（Aunt Sarey），是威廉家族的奶媽。當瘧疾流行，家裡的大人相繼病逝後，只留下三個小孩，莎莉老姑媽於是成了他們的母親。她搬進這幢大房子，也成了五橡樹園的女家長，以紀律、愛心及好脾氣教養我的祖母海莉、姨婆馬蒂蘇（Mattie sue）與舅公米勒（Minor）。她對待他們及她的小兒子約翰一視同仁。
約翰和米勒情同手足，是一同吸莎莉老姑媽的奶長大的。他們形影不離，只有米勒要上學念書時，才被迫分開。直到此時，他們才察覺他們是不一樣的人，才明瞭其他人並不把他們看成兩個平等的個體。
當莎莉老姑媽告訴米勒舅公，約翰不能去上學是因為膚色的關係時，他總是暴跳如雷。
「約翰不去，我也不去！」米勒大叫，一步也不肯往學校走。
「可是事情就是這個樣子，」莎莉老姑媽試圖讓米勒瞭解，也希望他放棄抗爭，與其他小孩一同上學去。
米勒仍然堅定立場。莎莉老姑媽最後只好同意他們一起去上學。
每天約翰和米勒舅公總是為別人嘲笑他倆為「黑鬼！」與「黑鬼的朋友！」，而與人打得鼻青臉腫。但是，每天他倆還是走路到學校。米勒舅公坐在教室裡，約翰則坐在操場的樹下。
米勒舅公並不接受這種不平等待遇，每天總是為約翰在學校的地位與老師抗爭，最後他以除非老師願意教約翰，否則不進教室為手段，老師終於讓步――如果米勒願意繼續上學，她願意教約翰，但是只能在教室外的樹下，而且是下課時間。米勒同意這樣的安排。
米勒舅公完成教育，而且成為一位受人尊敬的醫生。約翰則進入阿肯色州第一所黑人大學就讀，成為最早期的黑人牧師之一。他一生中創建無數教會，是地方上受人尊敬、影響力極大的黑人。
米勒舅公憑著高超的醫術在德州行醫，不只一次，有人為了爭風吃醋要找他決鬥。有一次，當米勒舅公倉惶逃至小岩城（Little Rock）時，害怕到極點，打電報向約翰求救，後來約翰走了五十多哩路替這位情同手足的朋友解圍。
海莉與詹姆斯結婚時，老約翰在場。當他們的小孩與孫子誕生時，他也都在。

珍貴的禮物

對我而言，老約翰在我們家是父親對我的告誡――「尊敬過去」的最好例證。他使得我們與屬於祖先高貴勇敢的年代連接在一起。他的友誼是一項珍貴的禮物，不只他與先祖的情誼，也在於我察覺老約翰對父親特殊的喜愛，因為他是老約翰至友――米勒舅公的外甥。
老約翰叫父親「年輕人」。他對父親的瞭解及關愛很少有人比得上。父親在五橡樹園成長時，他和他的家人就住在附近。他在父親還是個不多話的男孩時就認識他，看著他長成強壯的年輕人；這時的父親常常沉默寡言，面帶憂鬱，流露出他內心的痛苦。
老約翰曾在父親高中和大學時祝賀他當選明星球員，他深為小米勒的成就引以為傲。他明瞭父親的鄉紳作風和他對五橡樹園這塊土地的熱愛，也曾為他的成就喝采。老約翰也知悉父親未曾說出口的恐懼，在別人視精神異常為恥的年代裡，他對父親的病全盤接受，不置一辭，他全心珍愛父親。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造訪五橡樹園，我們請老約翰過來坐坐。在我印象中，這幢房子從來沒有如此亮麗過，也從沒有一天如那天般美妙。
五橡樹園的樹葉綠得發亮，上面露珠閃閃，山茱萸樹上則滿是白色的小花，紅、白和粉紅的杜鵑盛開其間。我走在綠蔭下，嗅著濃濃的泥土味，緊緊抓住老約翰的手。雖然我們常常到五橡……

第一章

逝去的歌

慢慢地，我的眼睛看不見了。就像一道沉重的帷幕自舞台緩緩落下。我也漸漸地習慣黑暗。曾經我視之如障礙物，但時問一久，反而覺得是上天的恩賜。眼盲讓我更能看清楚生命中豐富美妙的時光。
那些明亮的日子，對我而言如同黑絲絨上的鑽石。多少年來，它們如同稀世的無價珍寶，在被恐懼與悲傷包圍的黑暗處，仔仔細細地被開挖。
就在我出世那年，母親得知父親精神異常。
「他患了躁鬱症。」醫生告訴母親，指出控制她丈夫、將他拖向一個隱形恐怖世界的惡靈其實是一種病。有時候，他的病會將他帶到屬於他自己的秘密深處，找不著...

　

　

第一章　逝去的歌
第二章　自尊之牆
第三章　童年
第四章　柯尼拉夢魘
第五章　查德橡樹園
第六章　變調的奏鳴曲
第七章　烙印
第八章　戰場
第九章　逃離回憶
第十章　山茱萸傳奇
第十一章　生之喜悅
第十二章　感官偵探
第十三章　無邊的黑暗
第十四章　用心看世界
第十五章　更寬闊的舞台
第十六章　返鄉之旅

第一章　逝去的歌
第二章　自尊之牆
第三章　童年
第四章　柯尼拉夢魘
第五章　查德橡樹園
第六章　變調的奏鳴曲
第七章　烙印
第八章　戰場
第九章　逃離回憶
第十章　山茱萸傳奇
第十一章　生之喜悅
第十二章　感官偵探
第十三章　無邊的黑暗
第十四章　用心看世界
第十五章　更寬闊的舞台
第十六章　返鄉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