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龐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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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破解了密室詭計事情就完結嗎？這只不過是一切的開始！

一具屍體、一個密室，擾亂了H城的秩序，引發殺手界群魔亂舞，全城緝凶。
《殺手龐克》模糊了寫實與狂想的界線，將推理小說門派化為江湖派系，認真地胡鬧，又不失邏輯解謎。

它的出現，標誌著華文推理、香港推理已經發展到可以大玩「自我指涉」的階段。
──推理評論人及作家 Faker冒業

推理...

十月七日　晚上八點五十分　尖沙咀

明明是十月，H城的氣溫依然像夏日般炎熱，夜裡的鬧市冒出騰騰熱氣。
一個高大的人影鑽進重慶大廈附近的狹巷，蟑螂和老鼠被嚇得四處竄逃，躲進容不下半點亮光的黑暗之中。
正常人不會穿著擦得油油亮亮的高檔皮鞋踩在布滿煙蒂和垢物的水泥路上。但管他的，保命要緊，反正弄髒了再偷另一雙就是了。
這個男人不斷跑，跑呀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難看得無法用任何已知的顏色來形容，總之跟那身杏白色古馳西裝不太合襯。他的雙眼瞪得抖大，快要擠出眼窩似的，神經兮兮環顧四周，彷彿隨時會有隕石從天上墜落。也難怪，這傢伙不是什麼善類，所謂「冤家路窄」，難保不會在道上遇見仇人討債，但更重要的是，他被人下了「江湖格殺令」。
多麼聳動的詞彙啊！儘管略微有點卡通感。也許大家早有耳聞，但主要從小說或電影中聽來的，故不知有多嚴重。
要知道，在黑道世界裡，被下了江湖格殺令的人跟死了無異──人生只剩二十四小時，在這個時限內，必定被派來的殺手賜死。
沒有人敢幫你，也沒有人會救你，這源自整個黑道社群的默契和共識。
哪怕你選擇逃跑，甚至有錢坐馬斯克的飛船逃到月球去，殺手們一樣有方法奪取你的性命，因為他們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高手。所以說，既然逃也逃不掉，很多人選擇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做點有意義的事，比如去見父母最後一面、為多年不見的兒女補祝生日，又或者跑到開天價的高級餐廳把魚子醬和鵝肝塞滿腸胃。只有少數人在逃命，這傢伙便是其中之一。
他已經跑了一整天，昔日稱兄道弟的白相們不敢碰面，彷彿身上的死亡氣息能夠傳染一樣，專門做偷渡出境生意的混混也拒絕男人的請求，就連想買一把黑市手槍自保亦沒門⋯⋯男人這時才知道，錢，不是萬能，有時候也無法解決問題。大半天白忙一場，這一刻他靠著布滿塗鴉的燈柱喘氣，腳皮被堅硬的鞋身幾度弄損，襪子輕微滲血，果然偷來的東西都不太合身。
不過是在地下賭局中偷偷擺了一道，把自己手上的方塊3換成人見人愛的葵扇A，結果贏了一點小錢，六位數字而已，不多不少，老千也是出來撈的，罪不致死吧，誰叫他得罪的是「果欄雷老虎」──恐怕住在油麻地以外的人未聽過這個名堂，總之聽起來很猛就是。雖被稱作老虎，但其實是一名禿頭的矮個子，五十有二，說話的口吻像極了某隻吱吱喳喳的卡通老鼠，當發現自己被男人騙後氣得臉紅耳赤、頭腦冒煙，畢竟那六位數字對一個菜販而言是兩三個月的收入，於是有人慫恿他下江湖格殺令，好一個「為顧面子」的理由，最後靠關係請到老師父莫如燕門下的殺手。
千門有八將之分，不同派系的殺手亦有各自的行事作風，正所謂「知己知彼」，雖不一定百戰百勝，但總好過消極面對，身為老千的他早在道上打聽莫如燕流派的風格。
結果他得到一則好消息和一則壞消息。
壞消息是，他在二十四小時內必定被一把特製的金匕首刺死，那是莫如燕門人唯一使用的凶器；而好消息是，既然這一派殺手使用的是冷兵器，那麼他們只會近距離行凶。
換句話說，只要發現對方的行蹤便有生存的機會，想到這裡，男人難得自信地微笑，露出了那不太齊整、略微泛黃的門牙。他深知自己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從小學過剛柔流空手道，只是沒有練到黑帶的程度，實戰和基本功還是會的；然則，對戰的成本很高，更理想的做法是把自己困在一個空間內──更準確地說，躲在一個安全的密室之中，並且不許任何人進入，說不定能為自己爭取多一點時間。
男人記得之前聽到一些股票市場的小道消息，也許在躲藏期間炒賣期貨，賺一點錢再找雷老虎請罪，送贈幾十萬元再附上名酒或水果籃之類，讓他老人家解解氣，說不定江湖格殺令能像粉筆字般抹去，不著痕跡。
他突然感覺踏實起來，走路也不再垂頭喪氣，一股衝勁在體內萌發，原先那張喪家犬般的嘴臉已消失不見。
「這就是我的人生！」──這是來自他最喜歡的一首樂曲的歌詞，好像是搖滾樂隊邦喬飛的作品，不管了，總之旋律動聽就是了。男人一直深信，人總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就像這首歌一樣，人生只得一次，不可能被其他人限定，不然實在太糟糕了，他才是決定自己人生故事走向的主角！
男人剛才在路上盜取了一名商人的皮夾，他還擔心太久沒有當文雀，身手生疏。結果他的擔憂是多餘的，皮夾裡塞滿鈔票與信用卡，而且那張信用卡可不是普通的便宜貨，是閃閃發光的罕見黑卡，看來命運女神一直堅守他的一方。男人開心得一洗之前的頹靡。他馬上致電位於尖沙咀海旁的麗晶酒店，訂了最頂層的閣樓套房，光住一晚叫價十六萬港幣，的確有些昂貴，但他看中的是套房採用了透明的防彈玻璃，還有嚴密的保全系統，是最理想的藏身地點。
他不坐計程車、不叫Uber，這些都太危險了，如果這是一部電影，殺手喬裝成司機行凶的情節難免有點老掉牙，但現實來看發生的機率頗高，於是為了保命，他光用一雙腿，從深水埗走到尖沙咀，差不多三點八公里的路程，這段期間他保持萬二分精神，手機都丟了，怕被追蹤，僅憑一雙金睛火眼趕路，不斷尋找殺手的行蹤。
最後，不知穿過了多少條窮巷和充滿露宿者和惡臭的隧道，甚至那種溫熱天氣獨有的發霉味、有人隨地小解遺下的阿摩尼亞味都留在他鼻孔，走著走著，腿都酸了，腳掌被磨出水泡，眼睛都滿是紅血絲了，他終於到達麗晶酒店。
沒事兒，我還好好地活著──在一樓櫃檯辦妥登記手續後，男人一臉輕鬆地跟隨服務員乘搭升降機。升降機內側的鏡面門關上的一瞬間，他才見到自己滿頭大汗的狼狽相，頭髮又濕又亂，完全是一塌糊塗，身上全是濃濃汗臭味，要不是穿著名貴的古馳西裝，無人會相信他是能夠租住閣樓套房的豪客。
「我們的浴室很大很舒服的，梁先生。」
「梁先生」是男人在登記時亂掰的名稱，反正他每天都改不同的姓名。騙子無情，一個名字配一個皮相，今天他就是身穿高檔西裝的「梁先生」，明天可能是「陳先生」，後天是「李先生」，總之他要盡快習慣，不能出現不自然的空檔，以防聽到別人喚「梁先生」時沒有反應過來。
身穿紫色制服的女服務員微笑著說，聽起來很有禮貌，但實際是嫌棄身邊人滿身汗臭，畢竟升降機是一個封閉的空間，現在只得他們二人。
十、十一、十二⋯⋯升降機緩緩地上升。
男人站在升降機的後方，一直盯著服務員的背後。他不禁思考，眼前這個笑容滿面、看上去年紀輕輕，應該剛從大學畢業的傢伙會是雷老虎請來的殺手嗎？
雖然她兩手空空，但那把象徵莫如燕流派的金匕首可能藏在褲袋內，正等待良機亮出刀刃。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距離到達目的地第五十層還有一點時間。
男人身體繃緊起來，腦裡開始胡思亂想，倘若服務員襲擊他時可以如何反擊。
他已經想了好幾個方案，只是升降機的空間擁擠，施襲者與被襲擊者被迫靠在一起，而匕首是短刃，揮動它的幅度不用太大，很適合在這類環境中使用，女服務員看似柔弱，但身高比他高一些，下手有一定優勢，無奈打空手道的他在狹窄的空間沒什麼招式可用，只能舉起左臂硬擋，再用右手出拳反擊。
他發現自己心跳加速了，前額冒出滾滾汗珠。
不可能這樣！男人內心吶喊著，就像邦喬飛MV裡的主唱力竭聲嘶。不可以那麼容易受別人影響，他才是這段人生旅程的主角。
當男人緊張地抬頭向上望後，再次展露屬於勝利者的微笑：多虧那外觀圓圓笨笨的黑色鏡頭，他才想起升降機裝有閉路電視。
殺手們再厲害也好，也不會隨便留下犯罪證據吧，尤其是能夠說明他們行蹤和犯罪時間的影像紀錄──這是殺手的基本教條。
哪怕這個嫌他臭的服務員真的是殺手，也必須要在離開升降機後才敢動手。換言之，男人有逃跑的機會，而且升降機大廳、酒店走廊的空間都比升降機大得多，更有利他動武反擊。
「到了，這邊請。」
升降機終於到達第五十層。服務員一直保持友善的態度，帶領男人來到閣樓套房的門前。
「套房有兩層，客廳前方有通往下一層的樓梯，注意安全啊。」
隨著電子門鎖打開、服務員轉身離開的一瞬間，男人真的舒一口氣，他二話不說直奔房內，把大門啪的一聲用力關上。要知道他可是神經緊張了大半天，額角的血管長期充血，男人這一刻最需要的是熱水浸浴⋯⋯不，也許是先喝一杯。
好像有什麼聲音？
男人來不及打開房內的燈──房間實在太大了，根本不知道燈掣在哪。他只好摸黑移動，走向兩層樓高的落地玻璃窗，旁邊是通往下一層客房的旋轉樓梯。甫一映入眼簾是H城維港燈紅酒綠的夜景──他早已看膩了這種東西，只有遊客才會感到新奇，把印有維港海景的明信片帶回家，明明這條被稱作海的河只飄浮著臭味和垃圾。
男人望向正前方，留意到漆黑的空中浮現一個亮點，正以對等的高度飛來。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不消半分鐘，那顆亮光越發接近，輪廓也清晰起來，是一架直升機，螺旋翼的聲音越來越大，似是穿過玻璃窗鑽進耳窩。
「搞什麼鬼？」男人驚訝得不知所措。
直升機在空中水平橫置，跟閣樓的落地玻璃非常貼近，差不多只有一米距離，後座的艙門也隨即打開。
裡面是一名身穿紫色皮革外套的女人，目測二十來歲，一臉得意地向男人揮手，那皮革上的珠片像變幻卡般閃耀，是黑夜中的人工星辰。
男人才想起眼前不是別人，正是設法在二十四小時內奪取自己性命的死神。
「哈哈哈！使出直升機也沒用啊！即使給你查出我躲在這裡，但這個落地玻璃是防彈的，你這個女人實在太遜了！」男人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得青筋暴現，淚水都要流出來了，彷彿這番話能夠穿透玻璃，傳到殺手的耳邊。
他才是掌握自己命運的人，「這是我的人生！」
女人用手撥動那俐落的金黃色瀏海，好像真的聽到男人那番無禮說話，她一邊吹出甜膩的粉紅泡泡糖，一邊從身後拿出一把巨大的槍械，黑色的槍身發出不祥的氣息。
男人的褲子當場濕了。
他不熟悉槍械，但有看過戰爭電影，女人手上一定是某種反坦克狙擊槍，使用的是大口徑穿甲子彈⋯⋯既然連堅硬的坦克都可以射穿，眼前的防彈玻璃就像紙一樣脆弱。
女人把槍口對住站在原地發抖的男人，她的右肩倚靠修長的槍身，眼神銳利如鷹爪，彷彿被盯中的獵物皆難逃一劫。
「──啊！」
閣樓套房傳來轟隆一聲。當男人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調頭跑時滑倒，結果失去重心滾下樓梯。是地面太濕淰所以滑倒嗎？他的腦袋有點跟不上，只知道自己正以大字姿勢躺在下層地面──該死的閣樓套房，為何要設計成兩層？──男人突然感到身後濕濕涼涼的，應該不是丟人的尿液，他朦朦朧朧的，用手摸摸自己的身後⋯⋯
「是血⋯⋯」
男人這才發現自己心胸位置開了一朵紅色的花，長出金色的鋒利花蕊──那是莫如燕門人所用的金匕首，看來插在他的背後位置，刺穿了胸膛。
「所、所以⋯⋯我不是主角嗎？」男人奄奄一息。
＊＊＊
直升機駕駛座坐著一名戴著厚片眼鏡的小毛頭──不要問為何深度近視能考得機師證件，無人能知道真相。
「喂，繆妤鳳，你不打算開槍嗎？喂？」
眼鏡機師本來用對講機說話，才想起這個女人喜歡帶耳機執行任務，根本沒有把他的問話聽入耳。
「為何我要賦予你另一個人生目標──」
「喂，繆妤鳳！」
機師調個頭用手摘除女人的耳機，向她的耳朵大喊。
「What’s the matter with you? 我正在聽弗林特的〈Aim 4〉呢，小陳你真沒禮貌，這首歌是我的摯愛啊！」
「我說，」眼鏡機師試著提高聲量，希望能蓋過螺旋翼的轉動聲，結果聽來像娃娃聲：「你不打算開槍嗎？那為何帶這麼笨重的槍出來？」
「What did you said?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白痴話！」嚼著泡泡糖的女人一邊用對講機說話，一邊收起槍械：「這把是經過改造的PTRS-41反坦克步槍，後座力太強了，在直升機內使用很危險的，you wanna falling apart?」
「呃？」
「呃什麼，那個人都涼了，don’t be silly，先趕快駛回去沙田吧，再慢慢向你解釋。」
直升機馬上離開麗晶酒店，向西北方位移動。
「這把槍只是用來嚇人而已，小陳，你忘了莫如燕派系是用匕首殺人嗎？」說時遲那時快，女人已經把槍械分解成不同部件，安置在一個行李箱內。
這個女人左一句What’s up右一句bullshit，聽起來像喜愛美國街頭文化的ABC，但她的穿搭並非嘻哈風，而是皮革外套配公主紗裙，加上身材嬌小，又以花俏的繩圈束雙馬尾，精緻得像放在櫥櫃內珍藏的洋娃娃。
眼鏡機師跟各種門派合作過，知道有五花八門的殺手原則，但有時候覺得太過執著，只好點頭微笑。
「不僅如此，即使金匕首很難被人仿製，但也難保不會有模仿犯，所以我們派系用了一種更複雜的形式作為標記，向大家表明：人，是我們殺的。」
「那是什麼形式？」機師從後視鏡窺探女人的神情，見她難得嚴肅起來，清秀的面貌呈現出不近人情的冷靜。
「密室。」
「正如剛才那個男人，我用反坦克步槍恫嚇他，使他掉進預先布置的陷阱──我們早在套房的樓梯附近放了一層薄薄的冰塊，並在下層的樓梯口放置匕首裝置，還量好了角度和位置，他滾下去一定正中胸口，hit the bull's-eye。但整個過程我們都不在現場，冰塊也很快融化變成水氣被地氈吸收，完全不著痕跡，對於不知情的人來說，這傢伙明明自己一個人躲在一個密室空間，理應沒有人才對──」
「如果差佬查出不是自殺，那不會很奇怪嗎？」眼鏡機師搶著說：「這說明了這個人是被其他人殺的，但搞不清楚凶手怎樣進入和離開封閉的套房。」
「小陳，you are god damn right!」女人哈哈大笑，雙馬尾跟著晃動，難得稱讚他人。「這就是莫如燕流派的奧義──這傢伙被下了江湖格殺令，是地下殺手所為，你們這班被政府豢養的白白豬不用管了。」
眼鏡機師聽見後只作微笑，似懂非懂，其實他並非不理解，他慶幸自己只做接送生意，從不過問任務內容，沒有全身踩進黑道世界，否則，難保一天會以奇怪的方式死去。
女人再次戴上耳機，聽著弗林特狂暴的歌聲和節奏，看著艙門外的風景──漆黑一片的H城，潛伏著各種不見光的交易和罪惡。
在這裡，只要你按照遊戲規則，一切都被允許。
直升機往沙田的方向駛去，機上的人們不知道，此刻的旺角發生了一宗足以改變遊戲規則的可怕事件，自己即將捲入其中⋯⋯

十月七日　晚上八點五十分　尖沙咀

明明是十月，H城的氣溫依然像夏日般炎熱，夜裡的鬧市冒出騰騰熱氣。
一個高大的人影鑽進重慶大廈附近的狹巷，蟑螂和老鼠被嚇得四處竄逃，躲進容不下半點亮光的黑暗之中。
正常人不會穿著擦得油油亮亮的高檔皮鞋踩在布滿煙蒂和垢物的水泥路上。但管他的，保命要緊，反正弄髒了再偷另一雙就是了。
這個男人不斷跑，跑呀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難看得無法用任何已知的顏色來形容，總之跟那身杏白色古馳西裝不太合襯。他的雙眼瞪得抖大，快要擠出眼窩似的，神經兮兮環顧四周，彷彿隨時會有隕石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