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先生【十年紀念版】

這是小亞第一次如此迫不及待想快點到三樓去幫房東先生打掃。
為了麻痺失戀的痛苦，以及早日將高勳傑的影子從腦海中抹去，她這陣子只要在家裡就是不斷打掃；她發現唯有讓自己忙碌，才能達到六根清淨，什麼都不想的境界，因此她沒日沒夜的掃，掃到整個房間再沒有她可發揮的空間。原本想跑去問陳沛淇可不可以讓她打掃房間，但怕會嚇到對方，所以作罷。
她一路忍到星期三，七點鐘一到，立刻飛奔到房東先生的家，準備大掃一場，然而鄭楚恆卻臨時通知她有事出門，這天不必掃，小亞當下如遭雷擊，萬念俱灰。
「房……房東先生，你要出去很久嗎？」她問得虛弱。
「大概一個小時。」
小亞迅速回神，上前抓住鐵門桿子，「那可以讓我進去打掃嗎？我幫你看家，幫你照顧阿基，等你回來好嗎？」
「妳瘋了嗎？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投以冷眼。
「我、我保證，我只進去掃地，不會動你家任何一樣東西，我以我的人格擔保。我會把屋子掃得乾乾淨淨，切好芒果等你回來！」小亞做出宣示的手勢，苦苦哀求︰「房東先生，我不會動歪腦筋，就算我真做了什麼壞事，以你的聰明才智，我也不可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啊，所以你就行行好，讓我有點事可做，求求你啦！」
「這麼閒不會去念書嗎？忘記妳還是學生了是不是？」
這句話堵得小亞啞口無言。
她落寞的轉身，準備回去四樓，男人卻叫住了她。
「十分鐘後再下來。」說完，他就將門關上。
鄭楚恆出門後，小亞開心的站在他家客廳，準備大顯身手。
她將每扇窗戶仔細擦過，也把沙發跟茶几擦得清潔溜溜，客廳掃完後，就跑到廚房拿垃圾袋，將垃圾全部裝成一袋。
踏進這間屋子後，小亞就覺得心情明顯好轉，卻一時分不清是因為有地方可以讓自己盡情忙碌，還是因為沒料到那個男人會同意讓她一人待在這，放心出門去。
有一種⋯⋯像是被他信任的感覺。
等到打掃工作全部結束，小亞切好一盤芒果冰在冰箱裡，再回到客廳，發現離鄭楚恆回來還有一段時間。
雖然對方告訴她打掃完就可以直接回去，但她沒有馬上離開，坐在地上盯著吃零嘴的米開朗基羅。
身體一停下來，那些想要忘記的事，又悄悄地溜回來了。
小亞失落嘆息，無精打采地對米開朗基羅喃喃自語︰「當狗狗還真幸福，只要每天吃飽睡，睡飽吃就好，都不會有什麼煩惱。」
吃完零嘴的牠，張著圓滾滾、烏溜溜的眼珠子，盯著小亞不動，一臉「老子還要吃」的表情。
「你這副樣子簡直跟你家主人一模一樣。」她又拿出一小塊零嘴給牠，伸手摸了摸牠的耳朵。
「欸，阿基，我們一起浪跡天涯私奔去吧？人類世界實在太險惡了，為了自身利益，在誰面前都可以演戲，甚至不惜傷害別人。分不清對方到底是真心真意還是虛情假意實在太可怕了……我們走吧，地球太危險，不是適合我們居住的世界啊！」
「妳現在才發現自己是外星人嗎？」
小亞嚇一大跳，回頭發現鄭楚恆出現在門邊。
「房東先生，你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
「從妳說要帶我的狗私奔開始。」他將包包跟袋子放在沙發上，「我不是叫妳掃完就回去？還在這裡幹麼？」
小亞啞然，不好意思跟他說，自己還不想到回到一個人的空間，怕身邊沒人在，又會忍不住胡思亂想。
「房東先生，我把芒果切好了，就在冰箱裡，我去幫你拿！」她立刻起身。
「不必，妳回去吧。」
對方的拒絕讓小亞倏地僵住了腳步。
她抓著衣襬，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留在原地陷入糾結。
鄭楚恆注意到了，擰眉問：「幹麼？」
「我……」
「妳真會善用時間，被甩之後，除了把自己弄得淒慘，沒別的事可做了？」
小亞的喉嚨發不出聲音。
「被那種人騙，只能說妳呆，但被騙後還為他難過這麼久，就是沒救了。」他毫不留情道：「妳活該被甩，真的。」
「哇～～」小亞奔去抱住米開朗基羅，崩潰大喊：「阿基，你快聽聽，這是人話嗎？你家主人真的有夠殘忍，居然這樣重傷一個失戀的人。冷血！沒人性啦！」
「要叫就回去叫，別用那張死人臉在我面前晃，看了就火大。」
男人的話讓小亞當場被擊潰在地。
五分鐘後，鄭楚恆離開客廳，再從廁所走出來時，發現她還躺在那兒不動，米開朗基羅甚至把她的背當枕頭，趴在她身上舒服的打起盹來。
鄭楚恆走過去，居高臨下看著她，「死了沒？鴨子。」
「對啦對啦……反正我就是沒救了，是我識人不清，見對方長得帥就心花怒放。人家一對我好，就以為自己在他心中是特別的，以為自己跟漫畫裡的女主角一樣幸運，一個人自作多情耍花痴；就算已經知道對方是個爛人，我還繼續為他傷心難過，哭得跟鬼一樣。一切都是我活該、我膚淺、我得意忘形的報應，我都知道了啦……」
聽到小亞自暴自棄、半死不活的言論，鄭楚恆雙手抱胸，靜靜瞧著她。
「趙小鴨，起來。」
「房東先生，你真的是後媽耶，人家那麼拚命幫你大掃除，現在心靈又嚴重受創，暫時沒有力氣起來啦，你就大發慈悲別管我，讓我好好療傷一下……」
「我要出去買菸，順便帶米開朗基羅散步，妳若還想繼續躺在這裡當屍體，隨妳吧。」鄭楚恆調頭就走。
小亞馬上驚跳起身，「等等，房東先生，我要跟你一起去！」

走出住家大樓，他們先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再走到公園。
難得在這時間出來活動的米開朗基羅心情特別好，看到感興趣的東西就會衝過去，讓負責牽她的小亞得緊緊抓牢牽繩，才有辦法控制牠。
鄭楚恆走在旁邊，一邊看米開朗基羅興奮的往另一隻狗兒衝，一邊聽小亞忙著出聲阻止牠，他仰頭望了望天空。
皎潔的月亮高掛夜空，照亮周圍的雲朵；石磚地上的影子，風吹樹葉的聲音，瀰漫在這座城市的熟悉味道，都在這片相同的月光下，毫無保留的重現。
只是，月光似乎太亮了些。
將米開朗基羅拉回來的小亞，看到他摘下眼鏡，輕輕按摩著眉眼，不禁問︰「房東先生，你怎麼了？」
見他沒回應，她靠近他一些，「你眼睛不舒服？」
男人將眼鏡戴上，面無表情應道︰「覺得有點刺眼。」
「什麼東西刺眼？」她好奇。
「月光。」
「啊？」小亞不自覺往頭上的月亮一瞧，「會嗎？我覺得還好啊。」
「因為妳這隻鴨子的腦袋跟一般人不一樣。」鄭楚恆順勢賞她一個爆栗，小亞馬上慘叫一聲。
「幹麼突然敲我？很痛耶！」
「看能不能把鴨腦敲成人腦。」
「你很過分耶！」小亞不悅的摸摸頭，憤憤嘀咕︰「怪咖男，暴力男，脾氣這麼古怪，一定沒女人愛，也絕對沒追到過半個女生！」
「抱歉喔，我沒追過人，只有別人倒追我。」
「臭美！我才不信，房東先生你嘴巴那麼壞，又動不動亂打人，有哪個正常女生受得了？除非對方是被虐狂。」
他聳聳肩，一副自己也無可奈何的樣子。
小亞一肚子不服氣，盯著他的側臉，問：「所以房東先生也有談過戀愛囉？」
他涼涼的瞥她一眼，眼神像在說︰妳在問什麼腦殘廢話？
「好好好，知道了。那你談過幾次戀愛呀？」
這次他的眼神則在說：干妳屁事。
「唉唷，你別這麼小氣，透露一點點給我知道又不會少塊肉！」
「我不記得了。」
「騙人騙人，怎麼可能不記得？」
「真的不記得。」他面色淡然，「那麼多次，誰記得住？」
小亞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有沒有搞錯？這種有暴力傾向的腹黑男，戀愛經驗居然還會有「那麼多次」？這世界還有天理嗎？
「那有幾次是你主動告白？」她繼續追問。
「妳剛才在睡覺嗎？既然是別人倒追，我哪裡來的主動告白？」
小亞「嗚」了一聲，更氣了。
「那這些倒追你的女朋友當中，你最喜歡、最難忘的是哪一任？」
「沒有。」
「怎麼可能！你跟那些女生交往，沒有一個是打從心底喜歡的嗎？」
「就還好。」
哇，原來這男人也是個玩弄女人的負心漢！
「可惡，你也是女人的敵人！天敵！」小亞忿忿的嚷出來，「花花公子！欺騙女人！不可原諒！」
「我可從沒騙過人，分手也是好聚好散，而且都是對方自己離開的，我沒逼過誰。」
「哼，說得真好聽。」小亞咕噥，「可是這樣聽起來，房東先生就算交過很多女朋友，但好像還是沒經歷到談戀愛最美好的部分嘛。」
「什麼東西？」
「就是兩情相悅呀，以前我暗戀別人的時候，我都會幻想，如果有一天他們跑到我面前，親口對我說『趙小亞，我喜歡妳』，或者是『其實我也很喜歡妳』之類的話，那該有多好？」
男人冷笑一聲。
「喂，不准笑！我是認真的耶！」小亞又嚷，眼裡流露出憧憬，「我以前都只能苦苦單戀人家，看到別人可以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真的超級羨慕，所以我一直覺得，如果喜歡的人也能喜歡上自己，那會有多麼幸福。這麼幸運的事，哪天真的降臨在我身上，我就死而無憾了！」
說完，她又抬頭問他︰「房東先生呢？你有過因為發現與某個人兩情相悅，深深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這樣的心情嗎？有嗎有嗎？」
前一刻還肯回答她的鄭楚恆，這次沉默了。
原先掛在他嘴角的笑意消失，變回面無表情的臉，讓小亞愣了一下。
兩人之間一下子變得太過安靜，連踩到路面碎石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如此不尋常的氣氛，小亞覺得不太對勁，開口關切：「房東先生？」
她的聲音喚回鄭楚恆落在地上的目光，停在小亞的臉上。
小亞發現，男人的視線像是在看她，卻又不像在看她，沒有半點波動和光芒的眼神，彷彿掉進了某個思緒裡。
當小亞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一個清脆的巴頭聲隨之響起。
「好痛，你又打我！」她再度用手覆額，哀號起來。
「什麼時候輪得到妳這隻鴨問我問題了？想套我話，下輩子吧。」他又變回原來的冰塊臉。
這男的到底是怎麼搞的？那麼陰晴不定！上一秒明明還答得很乾脆，下一秒說翻臉就翻臉，這麼早就進入更年期了嗎？
「你這個暴力男！」小亞揉額，氣得抗議：「虧我覺得你怪怪的，稍微擔心你一下，把我的關心還給我！」
「我還沒淪落到要讓一隻鴨子關心，尤其是被甩的鴨子。」
「被甩就被甩嘛！我就不信我找不到更好的人！就算一開始我被高勳傑吸引的理由很膚淺，但最後也是真心喜歡上他了啊，不然我幹麼要為他難過這麼久，還為他掉這麼多眼淚？這就表示我的感情是真的，光憑這一點，我就比他好上千百倍。不懂得珍惜別人感情的人，就是我的敵人，沒資格得到我的喜歡，所以從頭到尾不是我配不上他，是他配不上我，哼！」
他挑眉，「口氣很大嘛。」
「那當然，我趙小亞才沒這麼輕易被打倒！」
那張氣鼓鼓的臉蛋，讓鄭楚恆看著看著，唇角勾勒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一隻手掌蓋上她的頭頂，像在抓一顆籃球，接著往下一壓，讓小亞又哇哇叫了起來，使勁要掙脫他的魔掌。
寧靜月光下，兩人吵吵鬧鬧地並肩步出公園，踏上回家的路。

這是小亞第一次如此迫不及待想快點到三樓去幫房東先生打掃。
為了麻痺失戀的痛苦，以及早日將高勳傑的影子從腦海中抹去，她這陣子只要在家裡就是不斷打掃；她發現唯有讓自己忙碌，才能達到六根清淨，什麼都不想的境界，因此她沒日沒夜的掃，掃到整個房間再沒有她可發揮的空間。原本想跑去問陳沛淇可不可以讓她打掃房間，但怕會嚇到對方，所以作罷。
她一路忍到星期三，七點鐘一到，立刻飛奔到房東先生的家，準備大掃一場，然而鄭楚恆卻臨時通知她有事出門，這天不必掃，小亞當下如遭雷擊，萬念俱灰。
「房……房東先生，你要出去很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