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雨：卡繆旅行札記

提帕薩的婚禮
春天，提帕薩住滿了神祇，祂們說著話兒，在陽光和苦艾草的氣味中，在披掛著銀甲的大海上，在深藍色的天空中，在鋪滿了鮮花的廢墟上，在沸滾於亂石堆裡的光亮中。在某個時辰，原野被太陽照得黑乎乎一片。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瞥見在睫毛邊上顫動的一滴滴光亮和色彩。芬香植物濃郁的氣味直刺嗓門，在酷熱中讓人透不過氣來。極遠處，我只能勉強看見舍努阿山脈那黑黑的龐大身影，它植根在村莊四周的丘陵中，平穩而沉重地搖晃著，然後蹲居在大海之濱。

我們穿過面向海灣的村莊，走進一個金黃和湛藍的世界，迎接我們的是阿爾及利亞夏天大地的芬芳撲鼻的氣息。到處可見有著玫瑰花瓣的九重葛越出別墅的牆外，花園裡，木槿還只有淡淡的紅色，一大片濃郁奶油般厚實的茶玫瑰，還有一片修長的藍色鳶尾花，其邊緣彎得極為精巧。石頭都熱烘烘的。我們走下金黃色的公共汽車時，肉店商販們正推著他們的紅色貨車趕早市，按著喇叭招攬生意。

港口左側，有一條乾燥的石頭小路，穿過一片乳香木和金雀花樹通向廢墟。道路從一座小燈塔前經過，然後深入原野。燈塔腳下，已經有開著紫色、黃色和紅色的花的肥大植物蔓延至海邊的岩石，海浪彷彿咂咂有聲地親吻著這些岩石。佇立在微風中，頭上的太陽只曬熱了我們半邊的臉頰，我們望著光明從天上下來，此時水波不興，亮晶晶的海浪展露著笑靨。走進廢墟王國前，我們最後一次充當旁觀者。

走了幾步，苦艾草的氣味就嗆得我們喉嚨難受。它那灰色的絨毛一望無際地遮住了廢墟。它的精華在熱氣中蒸騰，從地上到天上瀰漫著一片精氣味兒，令天地都為之動搖。我們迎著愛和欲望走去，我們不是來求教，也不是像人們寄望能從偉大事蹟那兒獲取枯燥的哲學那樣。除了陽光、親吻，原野的香氣之外，一切對我們來說都不值一文。對於我，我不想一個人獨自來到這裡。我經常約三五好友一起同來，我在他們臉上看到了明媚的微笑，那是充滿愛的臉所呈現出的微笑。這裡，我把秩序和節制留給別人去說。大自然和大海的無拘無束通體佔據了我。在這廢墟與春天的結合中，廢墟又變成了石頭，失去了人們強加於它的光滑，重新回到自然之中。為了迎回這些回頭浪子，大自然毫不吝惜鮮花。在廣場的石板間縫，向陽花長出了它那白色的圓腦袋，艷紅的天竺葵把它的熱血撒在昔日的房屋、廟宇和公共廣場之上。如同許多的知識將一些人引向上帝，許多的歲月則將廢墟又帶回母親的家園。今天，它們的過去終於離去，什麼也不能使它們與這種深厚的力量分開，這力量把它們引向墮落的萬物之中。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我沉湎在碾碎苦艾草，撫摸廢墟，努力讓自己的一呼一吸合乎天地間紛紛攘攘的嘆息！我深深地沉入原野的氣味和催人入睡的昆蟲鳴唱之中，張大雙眼，敞開胸懷，迎向這熾熱壯麗的天宇。回歸自我，找回其潛力，誠屬不易。望著舍努阿山脈那結實的脊樑，我心頓生踏實，又復歸平靜。我學會了呼吸吐納，自我融合，我完善了自己。我遍覽一處處的山丘，每座山丘都令人感到不虛此行。像那座寺廟，它的圓柱映照出日落日升。從寺廟上可鳥瞰全村以及村舍的粉牆、白牆和翠綠的陽台。還有東邊山上那座大教堂，它的圍牆完好，四周放著一大圈出土石棺，大部分剛挖掘出來，還黏著厚厚的土塊。它們曾經裝過古代死者，現在則長出了鼠尾草和牆花。聖薩爾薩教堂是基督教的教堂，但從每個窗洞放眼望去，盡是世間的跌宕起伏，松柏茂盛的山丘，或是在二三十公尺外洶湧彭湃的大海。聖薩爾薩教堂所在的山崗，其頂端平坦，海風通過柱廊吹得更為浩蕩。晨光和煦，空氣中蕩漾著幸福之感。

需要神話的人們是很可憐的。在這裡，神祇充當著歲月流逝的河床或標尺。我描繪，我指出：「這是紅色，這是藍色，這是綠色；這是大海，這是高山，這是鮮花。」我喜歡把鼻子緊貼著乳香木的花球裡，無須提及酒神狄俄尼索斯。我還可以輕易便想起那首古老頌歌：「飽覽此等美景，幸哉此生！」何須顧及它是否是獻給德墨忒爾的？親眼目睹，而且在世上便可飽覽，這忠告怎能忘記？對於厄琉息斯的神秘神話，只消做個沉思就夠了。就這點來說，我知道我接近的世界是永無止境的。我得赤身裸體，帶著大地之精華的香氣躍入海。在大海裡將它洗滌，讓我的肌膚感受到它的擁抱。而大地與大海久久的擁吻，就是為著這一擁抱。進入水中，先是一陣瑟縮，然後是一種又涼又稠的海水朝你湧來。鑽入波濤，兩耳嗡嗡作響，鼻涕泗流，滿嘴苦澀。游進海水，從海裡探出，兩臂沾滿水珠。被陽光再度照耀成金黃色，在渾身抽筋的感受中，重新潛入水中。海水在我身上汩汩流竄，我的雙腿在一陣喧囂中制伏了波濤。天際消失了。上了岸，倒躺在沙灘上，縱情於這世界。重回到我的血肉的重力之中，太陽曬得我昏頭昏腦，我漸漸看見胳膊上水滑落下去，乾了的皮膚露出金黃色的汗毛和細細的沙礫。

在這裡，我領悟到人們所說的光榮，那就是無拘無束去愛的權利。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愛情。緊緊摟住女人的胴體，這也是我留住從天空降至大海的那種奇特的快樂。方才，當我想撲向一叢苦艾草，讓它的芬芳進入我的身體，我應該不顧一切偏見地意識到，我正在完成一樁真理，這既是太陽的真理，也是我的死亡的真理。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在這裡嬉戲的，正是我的生命，這生命散發著熾熱的石頭的氣味，滿溢的大海的呼嘯，以及剛剛開始鳴叫的蟬鳴。微風是清涼的，天空是蔚藍的。我深深熱愛這生命，並且自由地談論它，因為它使我對我作為人的處境感到驕傲。但人們常常提醒我：沒有什麼可驕傲的。有的，確有可以驕傲的東西：這陽光，這大海，我那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心靈，我那散發鹹味的身軀，還有那溫情和光榮在金黃色和湛藍色中交織相會的廣闊背景。我必須運用我的力量和才能來獲取的正是這一切。這裡的一切都令我完好無損，我不拋棄自身的任何東西，也不戴上任何假面，我只需耐心學習生活的深奧知識，這就抵得上所有的處世之道。

快近晌午，我們穿過廢墟回到港口邊上的一家小咖啡館。陽光和繁盛的色彩如同鐃鈸在我的腦中轟鳴。那陰影幢幢的大廳，那綠色的、冰鎮的大杯薄荷茶，真有賓至如歸之感。外面則是大海和飛揚著滾燙塵土的公路。坐在桌前，我竭力在閃動睫毛間捉住熱得發白的天空那炫目的五顏六色。我們的臉上滿是汗水，輕薄的衣裳下的身體卻清涼無比。與這個世界結緣一日，我們皆露出既疲憊又幸福之感。

這咖啡館裡餐點不佳，卻有大量的水果，尤其是桃子，一口咬下去，蜜汁順著流至下巴。口裡咬住桃子時，耳中卻聽見我的血液汩汩地湧上耳根，我驚訝得瞪大雙眼張望。海面上，是正午的無邊的寂靜。任何美的生物都為自身的美而感到驕傲，今天的世界讓它的驕傲四處洋溢。如果我知道不能把一切都包容在生之快樂中，在它面前，我為什麼要否認這份快樂呢？追求幸福無須感到羞恥。然而今日蠢人當道，我把那些怯於享樂的人稱為蠢人。關於驕傲，人們對我們說了那麼多：須知驕傲是魔鬼撒旦的罪孽。他們大聲疾呼：要小心，你們會墮落的，會大傷元氣！事實上，我是自此才知道某種驕傲的⋯⋯。某些時候，我總是禁不住索求那份生命的驕傲，這是整個世界齊心謀求賜予我的。在提帕薩，我以我所見為信；我不再頑固否認那能被我的雙手觸摸、被我的嘴唇感受的真實。我沒有感到需要將其製成一件藝術品，但我感到需要說一說我的見聞，它們可是不一樣的。在我看來，提帕薩就像那類的人物，人們描繪它是為了藉以表明對於世界的某種看法。正如這類人物，提帕薩在出示了見證，強勁有力的見證，如今，它成了我的人物。我覺得只要撫摸及描繪它，我的陶醉將永無止境。有生活的時刻，也有為生活作證的時刻；同時也有創造的時刻，這就不那麼自然了。我只須傾血肉之軀而生，竭盡誠心做見證，這就足夠了。享受提帕薩，做見證人，藝術作品便赫然在目，這乃是自由自在之事。

提帕薩的婚禮
春天，提帕薩住滿了神祇，祂們說著話兒，在陽光和苦艾草的氣味中，在披掛著銀甲的大海上，在深藍色的天空中，在鋪滿了鮮花的廢墟上，在沸滾於亂石堆裡的光亮中。在某個時辰，原野被太陽照得黑乎乎一片。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瞥見在睫毛邊上顫動的一滴滴光亮和色彩。芬香植物濃郁的氣味直刺嗓門，在酷熱中讓人透不過氣來。極遠處，我只能勉強看見舍努阿山脈那黑黑的龐大身影，它植根在村莊四周的丘陵中，平穩而沉重地搖晃著，然後蹲居在大海之濱。

我們穿過面向海灣的村莊，走進一個金黃和湛藍的世界，迎接我們的是阿爾...

譯序：一直都在旅行的作家

婚禮集 (1939)
※ 提帕薩的婚禮
※ 傑米拉的風
※ 阿爾及爾的夏天
※ 孤寂

旅行札記 (1946；1949)
※ 美國行
※ 南美行

紐約的雨 (1947)
※ 紐約的雨

夏日集 (1954)
※ 彌諾陶洛斯，在奧蘭的暫歇
※ 杏仁樹
※ 普羅米修斯降臨地獄
※ 沒有歷史的城市之小指南
※ 放逐海倫
※ 謎團
※ 重返提帕薩
※ 大海就在眼前

會生長的石頭 (1957)
※ 會生長的石頭

附錄：卡繆一生的旅行紀錄

譯序：一直都在旅行的作家

婚禮集 (1939)
※ 提帕薩的婚禮
※ 傑米拉的風
※ 阿爾及爾的夏天
※ 孤寂

旅行札記 (1946；1949)
※ 美國行
※ 南美行

紐約的雨 (1947)
※ 紐約的雨

夏日集 (1954)
※ 彌諾陶洛斯，在奧蘭的暫歇
※ 杏仁樹
※ 普羅米修斯降臨地獄
※ 沒有歷史的城市之小指南
※ 放逐海倫
※ 謎團
※ 重返提帕薩
※ 大海就在眼前

會生長的石頭 (1957)
※ 會生長的石頭

附錄：卡繆一生的旅行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