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聖‧草迷宮‧妖僧記：泉鏡花作品選輯

高野聖
1
「心想難不成還要翻開參謀本部編纂的地圖確認嗎？道路實在太複雜，只好掀開連碰一下都熱得難受的外出僧服衣袖，拿出附有封面的折本地圖。

那是從穿越飛驒到信州的深山捷徑，連一棵可以歇息的樹都沒有，左右盡是山，山峰好似觸手可及，可是山峰疊在另一座山峰前，山頂被覆蓋，既看不到飛鳥，也看不到流雲。

道路與天空之間唯我一人獨行，約莫日正當中時刻，太陽酷熱到放射出的清徹白光，都會透過那頂壓得低低的檜笠，我就這樣查看地圖。」

旅僧如此說著，將雙拳放在枕頭上，撐著額頭，雙眼往下。

這位同行的上人，從名古屋來到越前敦賀這家旅館，現在即將就寢，就我所見，他不太仰起頭來，也就是說他並不是一個態度高傲的人。

離開東海道掛川宿處，就和他搭上同一班列車，他總是垂著頭坐在角落，面如死灰又非常低調，我並未特別關注他。

到尾張車站，其他乘客好像事先說好，全都下車了，車廂只剩旅僧和我兩個人。

這列火車昨晚九點半從新橋出發，今天傍晚抵達敦賀，車經名古屋剛好正午，買了一盒壽司當午餐。旅僧也買和我一樣的壽司。打開一看，只是稀疏撒著海苔的廉價什錦飯。

「哎呀！怎都是紅蘿蔔和瓠瓜絲啊？」

我不經思索大聲叫道。看到我這模樣，旅僧忍不住吃吃笑出來。原本就只剩我們兩個人，如此一來就熟絡起來了。一問才知道他要前往越前，拜訪宗派不同的永平寺，會在敦賀過夜。

我是回故鄉若狹，也得在同樣地方過夜，於是約好同行。

據說他的僧籍在高野山。他年約四十五、六歲，看來穩重卻無特別之處，給人親切、溫和的感覺，身穿毛織方袖和服外套，裹著白色法蘭絨圍巾，頭戴土耳其圓筒帽，手戴毛手套，腳穿白色短布襪，踩著矮木屐。乍看之下，與其說是僧侶，比起茶道、花道之類的宗匠還更凡俗。

「打算投宿哪家旅館？」

他如此一問，我對於獨自在旅館過夜的無聊，不禁深深嘆一口氣。首先看到女傭拿著托盤就打起瞌睡，掌櫃盡說些口是心非的奉承話，當你走過廊道又盯著你猛看。其中最難忍受就是晚餐過後，立刻把照明燈換成座燈，好似命令客人在燈光昏暗處早點睡覺吧！我是不到深夜就無法入睡，其間的心情真是一言難盡，尤其最近夜變長了，從離開東京就很在意如何在旅館度過一夜。於是我就說假如不礙事的話，能否和上人投宿在同一處？

他爽快地點頭答應，還說自己行腳到北陸地區，總是住在香取屋，那原本是一家旅館，風評頗佳的獨生女過世後就歇業了。對於老顧客則不拒絕，仍可以留宿，老夫婦把他當自己人，願意的話就一起去那裡吧。

「不過，……」

他話說一半，把壽司盒放下，接著又說：

「只能吃到紅蘿蔔和瓠瓜絲喔。」

然後自顧自呵呵笑。他看起來很拘謹，冷不妨竟如此風趣。

2
在岐阜還能見到藍天，來到眾所周知的北國，米原、長濱的天空則是覆蓋一層薄雲，陽光微弱照射，寒氣逼人。柳瀨降雨，車窗外漸漸變暗，交雜白色物而來。

「下雪了。」

「是啊。」

他僅回了這麼一句，絲毫不在意，也未仰頭看天空。不僅如此，當我指著賤岳說那是古戰場，還有講到琵琶湖風景時，旅僧只是點頭而已。

敦賀的旅宿業的拉客惡習，簡直令人厭煩到毛骨悚然，那天一如預期，下火車後，從車站出口到大街口，寫有旅宿商號的燈籠、紙傘宛如築成長堤，絲毫沒有縫隙，把旅客團團包圍，口中喧囂地叫喊自家店名，當中有激烈店家，一把抓起旅客的行李，邊走邊喊：「謝謝，謝謝來住宿。」這種情形，對於有頭痛宿疾的人，只怕是難以忍受到血壓直升高。旅僧仍是低著頭，淡定地穿過人牆，由於沒人來拉扯，我幸運地緊跟其後走進大街，總算鬆一口氣。

此時雨已停，輕飄飄雪花仍不停打在臉上，由於是晚上，家家戶戶大門深鎖，靜悄悄而縱橫交錯的敦賀街道，十字交叉轉角積滿厚厚的白雪，走了約八町的路程，來到一戶人家的屋簷下，就是香取屋。

這棟古厝內的地板和接客室都沒特別裝飾，立柱很精緻、榻榻米也結實，地爐很大，自在鉤上鯉魚的鱗片光澤閃耀，讓人以為難不成黃金打造？兩座氣派的灶並排，鉤子掛著可煮一斗飯的鍋子，相當醒目。

老闆的頭像法然上人般前高後低中央凹禿，雙手縮在鋪棉和服窄筒袖內，坐在火盆前面無表情也不伸出手取暖。老闆娘則是一位和藹親切，殷勤招呼的老婆婆。當旅僧提起紅蘿蔔和瓠瓜絲那件事，她邊笑嘻嘻邊端出擺著魩仔魚乾、比目魚乾、海帶乾絲味噌湯的小餐桌。老闆娘的言談舉止之間，看得出和旅僧的交情夠好，我這個跟著來的人，好心情自不在話下。

不久，已經替我們鋪好在二樓的寢具，二樓屋頂很低，圓樑約有兩人合抱那般粗，從屋脊斜過去，看來好似撐住房間盡頭屋簷的天窗。屋子建造牢固，就算後山雪崩應該也是屹立不搖。

尤其還有暖桌，我喜孜孜就鑽進去。同一張暖桌還鋪了另一床寢具，旅僧並沒鑽進來，兩人的枕頭並排，他卻躺在沒有暖桌的地方。

旅僧睡覺時衣不解帶，當然也不脫掉衣服，就這樣蜷曲身子、頭往下，先把腰部伸進被窩，將棉被蓋在肩上，小心翼翼以手撐著，伏身鑽進被窩，他的樣子和我們正好相反，臉部向枕頭。

看來他就要悄悄睡了。「在火車上我就不斷說不到深夜無法入睡，雖然您很可憐，能不能再陪我一下，講一講行腳各地時遇到的有趣事物給我聽，好嗎？」我如孩童般央求他。

旅僧點點頭，說道：「中年以後就養成貼著枕頭趴睡的習慣，一直都以這種姿勢睡覺，不過腦子還很清醒，一時之間和你一樣無法入睡。縱使是出家人，所說的也不限於教義、戒律、佛法。年輕人，不妨聽一聽吧！」於是就開始講了，後來一問才知道他是宗派有名的說教師，六明寺大和尚宗朝。

高野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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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難不成還要翻開參謀本部編纂的地圖確認嗎？道路實在太複雜，只好掀開連碰一下都熱得難受的外出僧服衣袖，拿出附有封面的折本地圖。

那是從穿越飛驒到信州的深山捷徑，連一棵可以歇息的樹都沒有，左右盡是山，山峰好似觸手可及，可是山峰疊在另一座山峰前，山頂被覆蓋，既看不到飛鳥，也看不到流雲。

道路與天空之間唯我一人獨行，約莫日正當中時刻，太陽酷熱到放射出的清徹白光，都會透過那頂壓得低低的檜笠，我就這樣查看地圖。」

旅僧如此說著，將雙拳放在枕頭上，撐著額頭，雙眼往下。

這位同行的上人，從...

譯序——鏡花夢幻的美意識——泉鏡花及〈高野聖〉、〈妖僧記〉、〈草迷宮〉／林皎碧

高野聖
草迷宮
妖僧記

譯序——鏡花夢幻的美意識——泉鏡花及〈高野聖〉、〈妖僧記〉、〈草迷宮〉／林皎碧

高野聖
草迷宮
妖僧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