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自序
族語課堂的前後
這不是一本正經八百的書。這並非一冊族語教科本。這當然屬於一份遠距於學術格式之外的出版。以上這三個「不」、「非」、「遠」,預知了閱讀是書的心緒準備,也就是只消輕輕鬆鬆翻閱,然後再稍稍回甘一下即可。當然,本書適合學習族語過程中遇著挫折者參考,也很期待非原住民籍學子,藉由筆者的鼓勵,一起加入擁有族語知識,積極詮釋族語內容,以及發掘族語與文化微妙關係的同好俱樂部。
十年前之時,不可能想像的到,竟有這麼一天,得以掌握機會與原住民族族語黏密接觸,也難以圓說為何會寫出如此一本難以歸類上架的書,而它卻也具備又表面嚴肅,又術語有名,又俏皮兩下,更又有著呼喚大家關心什麼大事的樣子。記得2017年離開美國奧瑞崗大學(University of Oregon)的一年禮訪教授任務之際,手邊正好完成了《後認同的污名的喜淚時代―臺灣原住民前後臺三十年1987-2017》一書稿本,等著攜帶回國出版。那時認定這應是自己最後的原民議題著作了,於是所有參考書冊資料全數送給旅居波特蘭(Portland)的過去學生,自己空空兩手,頗有引退前的愜意。無料,這些年原民相關探討課題依舊密集報到,不時又重新回到執筆書寫之路,一直到今日的本書,還在繼續。如此這般,大概唯有緣分一說可以解釋了。自己和原民注定就在一起。
但是,再怎麼說,好像也輪不到由我來論說族語吧!? 或許是一方面自己常常陷入人類學者與在地語言關係的難解思考,另一方面剛好碰上了喜於學習新語言的興趣,聽到自己服務的學校準備開授原民族語課程,心情簡直興奮到難以形容。這下子有了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了,筆者一向毅力超強,也太好面子,所以,一旦決定要做,就非達標不可。雖然那是一下海就是四年的學習計畫,但,喜歡它加上承諾不能不履行,於是,上路了,開始2018年9月啟航的四大族語修課之旅,直至2022年6月。那麼,所稱的「承諾」又是什麼?原來那是首次上課前夕,筆者有次當著多位學友面前,自誇要跟著在學大學生上課,且務必修滿所有族語課程,並於2025年6月7日生日當天新書發表《我學了四種族語》一書。大多數人類學教授退休後會總結出版一本大部頭民族誌或理論論說文集,但,我不要,我要讓自己的生活多樣多態,也亟欲促使人類學多采多姿。七年前就訂了書名,現在成真。
上述講的這些,正文裡或會多少再次述說,顯見那是多麼令自己高興的事情,也不吝一直吹噓打書。資深教授重回教室,想來就趣味十足,也感動多少友親。尤其課堂都是一早,雞鳴起床(筆者住新店安坑高地,深山林內,真的總是有人養雞),趕路塞車,深怕遲到,有如新鮮人般擔心老師罵人。單是這一點,內子就笑了足足四整年。當然不會只有笑,一定跟著緊張,總是早餐匆匆。那是美好的四年,長長的日子,卻也一下子走完。現在路過各個曾經單字一個個跟著老師唸讀的教室,無比想念,也深深感恩。族語老師們是多麼的努力,完全包容這麼一位老學生,真是千百個謝謝也難以表達心情。
特別感謝筆者得意門生之一的泰雅族才女李慧慧(Aho Batu)博士。她始終鼓勵多多,尤其在修習泰雅語的那一陣子,總是以族語寫e-mail,好讓我練習寫作。又有多次在筆者亟欲表現講幾句泰雅語而族人們卻聽得霧煞煞之際,她都能適時成功救援轉譯,化解尷尬。當然,這些年曾跟不少各族前輩友人請益,大家都慷慨應對,邊笑邊耐心解說我所迷惘之族語問題。突然間多了這麼許多新老師,自覺一下子年輕不少,愛膨風的教授,就自動變得謙遜不已。課堂內外,一直學習,那是超級幸福的時光,當下仍持續浸淫氛圍,拿起族語課本就快樂。
過去半世紀人類學生涯,當然收集儲存典藏大量相關書籍,家裡有小書房,也有大書庫,多係那些專著資料檔案等等。然而,自2018年以降,陸續增添的新書,全數都屬族語相關,還真不少,很快地,竟然進佔人類學老巢,一本本換成了各族語言與文化書冊。人家問,謝教授收集什麼?答曰:「原民族語書刊是也!」這些年,國內努力於撰寫整理教學族語相關專書者眾,中央與多個地方政府也不間斷支持有聲、網路以及一般出版,嘉惠學子甚多,筆者是其一。這些多是課堂基本訓練之後的營養補品,強而有力,也同等令人感念。
「多少可以聽講幾句」的喜悅滋味很難形容。回顧自己那些未有族語知識與技藝之前的原民書寫,真有許多是距離遙遠而不知覺,因為那是建立在「幾乎無法聽講幾句」的懵懂時段裡。如今的新時刻,引來巨大的反思意念,也興起重看重識原民文化的動機。本書有大半章節或與之有關。筆者起個頭,多方想像,期盼引來更多提問討論。那是關於人類學與民族學,以及原住民族學術的學術史回顧和未來發展前景的課題。大家在認識族語之餘,亦能更宏觀地檢視自我學術堅持與研究經驗,從而讓族語本身得以增添滋補要素,繼續取得課堂之外的鼓舞力量。
謝世忠 2025年4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