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怪談點燈（3）

這是一場夢。
言丰之能清楚地感受到。
他站在夢境中，四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隨後腳下出現白光。
光芒很快壯大，往前飛快延伸，形成一條發光的道路，猶如在無聲地催促他前往。
言丰之踏上了白色道路。
唯獨道路散發亮光，道路以外是全然的黑暗，無論怎麼都看不穿黑暗後藏匿著什麼。
隨著言丰之越往前走，黑暗內逐漸傳出拖曳滑行的聲音。每一次挪移都帶著黏稠的水聲，彷彿有個龐然大物正隨著他一同前進。
白路的盡頭很快出現，底下是深得驚人的深淵，一棟慘白高聳的大樓從底處拔起。
大樓表面臃腫怪異，每一層都緩緩地起伏著，如同在呼吸。
倏地，下方黑暗蠕動，發出滑膩拖行聲的龐然物體像要從中擠出一個缺口。
終於，黑暗裂開一條縫，可從裡面走出的卻是一個……有著人形的東西。
言丰之不確定那究竟是什麼。
它有著和人差不多的形態，然而組成身體的物質卻是一堆雜亂的線條。
發光的白線歪七扭八地纏繞，絲毫不見規律，只有無序。
明明言丰之就站在白路盡頭，沒有任何遮蔽物擋住他，可無論是會呼吸的大樓，或是由扭曲白線組成的人形，似乎都瞧不見他的存在。
言丰之感覺自己像個旁觀者，目睹那團扭曲白線凌空走在深淵上，來到慘白大樓的尖頂前方。
白線光輝越來越強，掩蓋了線條，乍看下成為一尊發光的人形。
呼吸的大樓表面驀地張開無數片狀物，它們瘋狂地密閉張合、密閉張合，像一張張迫不及待進食的嘴。
大樓抖動，建物尖頂冒出多根白骨。它們像是畸形的蒼白森林，中間簇擁著一顆巨大的女性頭顱。
然而該是五官之處卻閃動一片刺眼的斑斕彩光，無數線條以令人頭暈的速度頻繁閃爍。
似曾相識的場景勾起言丰之的記憶。
他心頭一跳。
鬱金香大飯店。
白娘子。
祈洋的小阿姨曾提過，白娘子與她打了一架就陷入沉眠。
眼下白娘子還醒著……這是還沒遇上報恩白鶴之前的事？
顧不得思考自己夢中為什麼會出現這幕場景，言丰之立即盯緊那道發光人形。
那個就是小阿姨口中的……既不是人類也不是怪談，令她感到混亂的東西？
或許是夢境的緣故，即便直視白娘子和那團發光的混亂物，言丰之也不感到難受。
他瞬也不瞬地注視著。
專注無比地注視著。
他在看。
他在看看看看。
看與鬱金香大飯店融為一體的白娘子褪去表皮血肉骨架。
看它化成海量密密麻麻的文字，如蠕蟲爬動鑽湧，扭扭曲曲。
無機質的電子音突然躍出。
■■■■■Φᛃᛚ￠ξΛψᛃＡ……
像是察覺什麼，發光人形驟然扭過頭，光芒中咧開一張像是微笑的弦月狀嘴巴。
它說：
「有人找你喔。」

尖銳的疼痛猛地從言丰之眼裡炸開，他疼得嘶氣一聲，從趴睡的桌面彈起。
與此同時，一隻手也即將從後面碰上他的肩膀。
言丰之本能地扭過頭。
老闆先驚叫一聲：「我靠！小言你的眼睛！」
「什麼？什麼？小言的眼睛發生什麼事了？」
吃完午餐，血糖上升，昏昏欲睡的同事們瞬間精神都上來了。
位子遠的努力伸長脖子，探出腦袋；位子近的，例如言丰之對面跟隔壁，直接湊過來，和他大眼瞪小眼。
下一剎那，數道抽氣聲響起。
「小言你眼睛怎麼變兔子了！」
「有夠紅，全是血絲！」
「沒聽說午覺能把眼睛睡成這樣……」
圍在言丰之周圍的幾人靜默一瞬，隨即齊唰唰地朝老闆投予懷疑的眼神。
「最可疑的就是老闆了。」
「說不定就是老闆的手帶衰，讓小言的眼睛變成這樣。」
「你們什麼意思？跟我可沒關係。」老闆看出他們把自己當嫌疑犯，忍不住惱火炸開了，「我手都還沒摸到人，怎麼看都是他自己眼睛有毛病吧！不然就是他趴睡的姿勢有問題，壓壞了眼睛。就跟你們說了，來公司上班，不要浪費時間在沒有工作價值的事情上，優秀的員工要懂得無時無刻、全心全意為公司付出！」
同事們在老闆看不見的各個角度齊翻白眼，誰也不想喝下這碗毒雞湯，更想一腳踢翻它。
「我也覺得自己眼睛有點毛病。」言丰之眨了眨眼，先前的疼痛消散，好似曇花一現的幻覺，「我現在看老闆都覺得人模人樣。老闆你讓讓，我要去廁所。」
「你們看，小言都說是自己眼睛有毛病……」老闆慢一拍回味過來，「等等，他那什麼意思？他平常到底是怎麼看我的！」
沒人回答他。
言丰之已經靈活跑出辦公室，其他人則是默默坐回原位，內心浮現共同的答案。
——還能怎麼看？邪惡的慣老闆囉。
今天也成功讓老闆噎住的言丰之去了廁所。
廁所沒人，他站在洗手台的大鏡子前，上半身往前湊，極近距離地觀察起自己的眼睛。
雙眼布滿血絲，活像是熬了一整個禮拜都沒睡，有種會隨時猝死的美。
男廁有人進來，見言丰之在照鏡子多瞄了一眼，先是被他Ｔ恤上的字弄得一愣一愣⋯⋯
與其埋怨自己，不如埋了別人。
接著再被他紅通通的眼睛嚇了一跳。
「你……你沒事吧？」那人遲疑地問，迅速腦補出言丰之遇到傷心事，或慘遭職場霸凌。
他對這顆粉紅色的丸子頭有印象，記是同樓層雜誌社的人。
那間雜誌社的加班時數常比他們搞科技的久，好幾次他們全下班了，還能見到雜誌社裡仍舊燈火通明。
每盞亮晃晃的燈彷彿是那些苦命文化人的肝。
要是雜誌社老闆能聽見這人的心聲，肯定會急得跳腳。
他每天要看言丰之衣服上含沙射影的標語，三不五時還要被噎得無言以對，被霸凌的分明是他才對吧！
「沒事。」言丰之謝謝那人的關心，隨口編出理由，「綠油精不小心沾到眼睛了。」
那人「嘶」了一聲，眼帶同情。可以想像出那有多痛了，怪不得眼睛會紅成這樣。
言丰之沒興趣在背後有人尿尿時，繼續對著鏡子研究自己的眼睛。他走去陽台，這裡平時常有人抽菸或講電話，今天倒是格外空曠。
當然也有可能是天氣太熱，沒人想待在這被火烤。
言丰之的皮膚總是偏涼，待在陽台倒是不覺得難受。他拿出手機，找出一個叫作「楓香聯合小組」的群組。
成員有大學生情侶檔李月吟和徐國春，再加上祈洋及言丰之自己。
都是因楓香洋樓事件湊在一起的人。
雖然群裡有四人，但主要是李月吟在說話，徐國春附和，言丰之不忙時也會回個幾句。
祈洋幾乎是潛水狀態，要不然就是留一句點點點，或是對言丰之的警告。
言丰之滑動螢幕，從今日的聊天分量中尋找有沒有怪談的消息。
經歷過月級怪談的夜土，還是兩次，但言丰之就是沒覺醒天賦。
沒天賦就無法成為點燈人，更別說加入組織，這讓他只得打消白嫖怪談情報的計畫。
只能嫖他們小群組。
可惜祈洋基本上不會透露什麼，那人是恨不得他最好別沾上怪談的邊。
李月吟和徐國春還沒正式入職，獲得消息的管道也有限。
不過總比沒有來得好。
何況他們也會邀他一塊去芒級怪談的夜土。
看在那些怪談等級低、危險度不高的份上，祈洋對他們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言丰之翻了翻，看見李月吟和徐國春在討論要不要去證實網路流傳的怪談。
等他看完內容，雀躍瞬間轉成失望。
他們想證實的怪談是「半夜浮在樹間的人臉氣球」。
書中自有言如玉：那個是假的。
李月吟是李小花：？？？
國境之春：小言哥，你怎麼知道？
書中自有言如玉：上禮拜去看過了，是小鬼的惡作劇。
半夜不睡覺偷溜出來，在氣球上畫人臉掛在樹間，等有人經過再故意鬼哭神號。
言丰之看對方圓潤的身形就覺得挺像氣球，很適合綁樹上，再報警說聽到某某地方有小孩哭聲。
他沒留下來關注結果，不過隔了一、兩天就在地區性的社群刷到小孩惡作劇，綁氣球嚇人，最後不但被警察訓斥，還挨了父母聯合雙打的消息。
言丰之打開手機的備忘錄，剛找了一個新聽到的怪談發給情侶檔看，已讀數字忽地由２變成３。
言丰之在內心「啊」了一聲。
果不其然，審問迅速來了。
大海無量：你又想要搞什麼？
這個「又」字，還特別加粗改斜體，沒好氣的意味溢於言表。
書中自有言如玉：是工作需要。我手上有個怪談專欄，正在挑選下期主題。
大海無量：喔。
大海無量：我最近可能都不在，你安分點。
言丰之自認向來安分，回了一個乖巧蹲坐的貼圖。
大海無量：。
祈洋用句點表明自己的無言以對。
沒在這個話題糾結太久，祈洋最後言簡意賅地扔下一句。
大海無量：這陣子有好幾名點燈人失蹤了，你們多注意，別把自己也搞丟了。
無視情侶檔的驚呼，祈洋改單窗敲了敲言丰之，給了他一個人的聯絡方式。
——白若水，0922-XXXXXX
言丰之記得這個名字，鬱金香大飯店裡與祈洋同行的那位點燈人。
大海無量：要是真碰到特殊情況，找不到我的話就找他。懂特殊情況的意思吧，不是叫你主動往危險撞。
書中自有言如玉：我怎樣的為人你還不清楚嗎？小狗你好狠的心。
另一端的祈洋：……
媽的就是太清楚了才擔心！
有天賦是「醫生」的白若水在，萬一這人無意——最好不要該死的有意——把自己弄得一團糟，好歹還有白若水能替他治療。
但最後祈洋在聊天室裡留下的也只是一句不滿的咕噥。
大海無量：就說別喊小狗了，下了。
言丰之要收起手機前，看到上方接連跳出兩條LINE的新訊息。
苦命動物：之之之之！明天，江湖救急！別忘！
李月吟是李小花：我前天去補習班接我堂妹下課，居然在那看到了小魚姊，原來她在那邊教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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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丰之能清楚地感受到。
他站在夢境中，四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隨後腳下出現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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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丰之踏上了白色道路。
唯獨道路散發亮光，道路以外是全然的黑暗，無論怎麼都看不穿黑暗後藏匿著什麼。
隨著言丰之越往前走，黑暗內逐漸傳出拖曳滑行的聲音。每一次挪移都帶著黏稠的水聲，彷彿有個龐然大物正隨著他一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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