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華－翻譯與文學論辭

《散華─翻譯與文學論辭》
Efflorescence: Critical Essays on Translation and Literature
&／et cetera
人類的思維方式本應複雜無比。以歷史為鑑／證，我們看見了人類無限無窮思想潛能的各種具體表現，無論在文學、科學、藝術、宗教或是社會生活方面，思想的千絲萬縷編織了無數的花團錦簇，構圖了人類歷史的表裏内外和層層面面。然而總有某個時刻，在某些情況，我們依舊囿於己見，受困於一己的文化牢籠而無法自拔。這個困境有時候被視為一己的盲點，一個自身看不見的地方，但是，弔詭地，盲點就是盲點，我們的盲點無法真正藉由反思、反省而顯露，因為它就是一個無視／識點。對我而言，盲點象徵了人的有限性（finiteness），時時刻刻提醒我們自我知識的「界限」（ultima Thule）以及對於知識開放性的無盡追求。這一點輾轉地也就標示了「他者」的必要－此即照亮自身陰影的可能之光的存在必要。

然而，何謂他者？他者何處？他者何為？他者做為「啓蒙」之光明朗我們，但是他者難道不也是另類的，相對的「我們」而其有限性也同樣存在嗎？如此看來，我們「和」他者當然不可能處於either… or…這種選擇／排除其一的形態，彷彿只有其中一個可以成立／生存來理解世界，但是我們「和」他者也不可能處於both… and…那種全部包括的形態，或者neither… nor…那種全不包括的關係，彷彿要理解世界只需要我們「和」他者的存在，或者反過來看，我們「和」他者對於理解世界全然沒有存在的必要。具體地從文化和語言的角度來說，我們「和」他者的關係不是互相鬥爭排擠，以搶奪霸權為生，不是天真浪漫，以恣意結夥為樂，也不是瘋狂荒謬地全然自我否認。我們「和」他者的「和」是種結合、混合、共生、同化、融合：「和」是omnia omnibus (all for/to all)的組態，象徵一種「與號」（&: ampersand）的親密與合作，如親屬般的聯結（當然也可能同時形成疏離、衝突、齟齬的樣貌，但這依然是種密切關係）。無論為何，我們「和」他者無法封閉兩者關係的構結而是必須持續開放其關係以及關係的關係範圍，彷彿我們「和」他者的結合之後所形成的（更新的）「我們」可以讓更多的他者「和」我們參與而共構成更大的「我們」（a greater we/us）。換言之，在either… or…、both… and…以及nether… nor…這三種關係之外，我們總要時時想到每種關係的「背／後」或「之間」存在tertium quid (“third something”, “third what”) 的可能，而這個「第三者」永遠是個複數，永遠是個et cetera (cetera: the rest)，因為它可以不斷地以魑魅魍魉或神佛仙聖的姿態幽然出現去干擾任何關係－包括自己和反思的自己之間。

那麼《翻雲》和《覆雨》這兩本／次“reflections on literary and cross-cultural translation”之間和其背／後是什麼？我在《覆雨》的自序中講述了《覆雨》和《翻雲》之間的關係，如今《散華》出現在《翻雲》「和」《覆雨》的出版時間之「後」，同時也象徵性地依附在兩本書的背「後」，三者之間的時空關係更加顯現／隱藏某種德希達式的（Derridean）「相關」（relevance）。簡單而言，《散華》「和」《翻雲》「和」《覆雨》因為存有「&」的蛛絲馬跡，藕斷絲連的關係，所以《散華》自然也必須是et cetera中的一個／次出現。然而正因為只是一次／個，做為et cetera的一分子，《散華》不可能once and for all圓滿任何關係，《散華》只能繼續開放、離合、聚散、變化……。
logoi
《散華》做為一本另類、反常的（不同作品但並非不同作者）florilegium或者說anthology，同時也顯露了它collection或者說omnibus（同一作者但卻非相同作品）的對生（decussation）面貌。《散華》由〈翻轉〉（Invagination）、〈回想〉（Anamnesis）和〈迴旋〉（Involution）三部分組成，全書滙集了一篇「不正常的」（但「正常」與否恐怕不能從「常理」來判斷）超長論文和三篇「正常的」學術論文，另外還附加了九篇「雜」文（但如何才是「純」粹的文章恐怕也難一概而論）。這十三篇看似單獨存在的文字組成也可視為十三個個別存在的logos，但它們又各自由不等的字數構成，所以弔詭而言，每個logos從來都已是logoi的集合；「一」本《散華》，「十三」篇文章，而「一」篇文章，少則幾「千」多則數「萬」字，單數的logos和複數的logoi之間的弔詭關係或許值得我們進一步深思。如果many a logos可以組成logoi，而logoi的集合也可被視為某種形式的logos，我們對於「大寫的」，「專名的」LOGOS難道不能對它有另類的思考—比方LOGOI的可能或必要？Dissoi logoi開啓了思考辨論和詮釋的正／暗門，而logoi不就是由不同的logos所構成的？《散華》做為「一」本florilegium、anthology、omnibus、或／及collection，它是以logos還是logoi存在？而其最初「和」終極的目的又是什麼？同一作者何以產出「不同的」作品？而不同的作品又為何不能被視為出自「同也不同的」作者之手？
Anthologia／Florilegia
《散華》Efflorescence，做為「特別的」florilegium/ anthology，顧名思義，就是由十三朵文字「花朵」（flos/ anthos: flower）集束一塊的作品。每朵花朵，無論氣味芳香是否宜人，花形顏色是否美麗，自成一格。但是由於是以「花束」anthologia/florilegia的形態出現，花朵和花朵之間相互襯托，互相配搭，多多少少可以呈現某種文字意義關係，縱使全書看似omnium gatherum。中文裡以「朵」做為量詞的東西不多，「花朵」和「雲朵」是其中兩例，如此，《散華》和《翻雲》和《覆雨》之間似乎也該有些或許（不）合理的關係。倘若以「不正常的」方式去思考（如果可行的話），「耳朵」雖然不用「朵」來計算，但也有個「朵」字，而「耳朵」的功能是聆聽，所以當我們不想閱「讀」《散華》而look away，我們好像又因為有了「耳朵」終究無法hear away－如伽德瑪（Hans-Georg Gadamer）所言－結果「閱」「聽」者終究難以「躲」開《散華》蠻陌之聲的騷擾；只要我們起手開卷，進行閱讀／聆聽。如同《翻雲》和《覆雨》之間的雲雨變化是奉寄給所有的閱聽者，《散華》也是由某一片雲朵變形而成的「朵雲」，意圖以信函的模樣在意義歷史／歷史意義中繼續傳遞下去。
Amphora
就某種意義而言，《散華》十三篇文章每篇都是一個「碎片」（fragment, shard），然而它們結合（in-corp-orate）為「一體」而形成的《散華》不同／大過於十三篇之合：The whole is other/greater than the sum of its parts（亞里士多德Aristotle）。這一點令人想起班雅明（Walter Benjamin）那段著名的話：
Fragments of a vessel which are to be glued together must match one another in the smallest details, although they need not be like one another. In the same way a translation, instead of resembling the meaning of the original, must lovingly and in detail incorporate the original’s mode of signification recognizable as fragments of a greater language, just as fragments are part of a vessel. (“The Task of the Translator”) (My emphasis)
《散華》的每一篇文章不同但互相配合（match），《散華》是那個象徵的amphora，但同時也是德希達指出的(meta-)amphora的碎片；我們必須將《散華》的文章視為語言的碎片（piece），它分別反映了作者原始的部分意圖，但在全書做為a piece of literary work整體的表意之下，它們（fragments, shards, pieces）被粘貼一塊以待更大的語言的出現。《散華》不具定形而是有其意義生命的變化目的／目的變化。
Dis-semi-nation
變化意味著無法完全控制，而意義的變化暗示了某種panta rhei (everything flows)或者panta chorei (everything moves)的無法避免。《散華》有其（難以考證的）原始意圖，但它無法以按圖索驥的方式，方便讀者循序閱讀。《散華》既然已離「散」（apart, asunder, separately），「華／花」落何方就只能任其自由，在自然（nature）中到處落地求「（再）生」（nasci: birth/nativity），其終點無法預定。花如種子(semin: seed): Some seed falls on the path with no soil, some on rocky ground with little soil, some on soil which contains thorns, and some on good soil.（《聖經》〈馬太〉、〈馬可〉和〈路加〉福音）。種花者如撒種者，而花和種子的命運或多或少總會受到aleatory（偶然的、隨機的）elements影響而有了出乎意料的結果，所以《散華》能否有機會成為文化種子遍地散播、生根、發芽，最終（再）開花結果（renaissance）或者它只是無疾而終，必然是個始料未及的（expectedly unexpected）事件（event）。對於作者而言，《散華》的生／死其實是同一件事情，它出生問世的那天也是它死亡開始的那天：《散華》的生日即是「冥誕」（Bir/Dea-th day）。
Sutra (sous rapture)
「散華」是佛教經文，但《散華》並非真言咒語（mantra）而只是文字書寫。遊離在普通名詞和專有名詞之間，「《散華》」這個意符蘊涵的意義總是八方流動，不受羈絆。佛陀講經說道時，天女散花／華，天花亂墜，吉祥無限，然而《散華》並無神佛仙聖之性，凡其所言／道總難免沾染世俗雜亂。朗誦經文讓凡人得以解脱以登極樂，但閱／讀《散華》卻可能令人莫衷一是。《散華》若能像《翻雲》「和」《覆雨》那樣產生點滴「雲霓效應」或／及「甘霖結果」，它便可以是一帖「華散」靈藥；反之《散華》則可能是毒藥，同樣做為「華散」，它也能解散／散解生命的意義。然而毒藥是毒「還是」藥？是藥毒「還是」藥效（或者相反）？生死之間是否還有其它可能？如同「散華禮彌」，又生又死，不死不生，生死一氣，《散華》做為作者的「知識之禮」到底這個「禮」是gift (present)還是Gift (poison)？這令人聯想到德希達的文字「遊戲」present/serpent這個anagram所蘊藏的弔詭意義。
（發）散（光）華
如同所有的翻譯者在「正常的」翻譯之時總是懷著好意去善盡翻譯之職，作者「一般來說」也是心存善念希望，盼望能透過文字寫作鋪設一條通往真理的道路。《散華》的文字當然也希望成為一種language of truth的具體呈現，因為它企圖達成所有思想都想達致的ultimate truth。在此目的（性）之引導下，《散華》也是自我期許朝著「散」播中「華」文化的方向前行，但是散播經常須要仰賴翻譯，而翻譯如德希達所言：“never succeeds in the pure and absolute sense of the term”而是“succeeds in promising success, in promising reconciliation”，因此做為《散華》的作者，對於可能導致「散」「華」失敗的危險性我難免懷抱焦慮：萬一「散」「華」成了解散、鬆散、零散、甚至淪為惡質的疏散（evacuation）或離散（diaspora），《散華》所意圖的文化影響恐怕會在《散華》自以為盛開或／及（發）散（光）華時反而產生各種陰影－正如efflorescence所暗示的白華、風化、鹽華、發疹、粉化和霜華等現象。若真如此，「散華」（さんげ）就將以一種歷史、語言、文化的反諷標誌作者的犧牲、懺悔和天真。然而做為一個中華文化的承／傳者，作者心甘情願背負這個「煙消雲散」的「惡名」。正如前頭所言，種花／撒種者無法逃避aleatory elements的影響，我們終究只能隨遇而動，隨機行事。「散華」的結果是造成昇華、宣華、芳華、繁華、盛華、出華、或是奢華、咀華、喧嘩、落華、凝華、殘華、亂華，這些不同的「華」的變化都是不可能的可能／可能的不可能，或是其他的（不）可能，但是一己的「抉擇」（choice）仍將在變化過程中扮演某個決定的角色。
おかあさん母親
「散華」在日文中也讀成さんか，其發音指涉的意義包括了：山河、讚歌、參加／與、山居、門／屬下、漂泊為生、產科、氧化、災難、三（香、課、擔……）等等，是個意義豐富的聲音，也和《散華》有著不同層次的互涉關係。日文對漢字的（再）利用，從中文的角度來看，當然「不正常」，但是「不正常」不也具有某種「非比尋常的」（extra-ordinary）優點嗎？漢字若能在不同的文化土壤生根，茁長，產生奇花異果，這未嘗不是文化交流／翻譯的絕佳結果？如果中文的「散華」可以翻轉為「華散」而產生双重藥性，日文的さんか也可以戲謔地翻轉為（お）か（あ）さん而滋生悲欣交集之情。作者年近古稀，回想一生大致順遂，生活中的平安喜樂泰半和個性平和無爭有關，而孕育出這種個性的生命點滴其實許多方面源自我的母親。母親是位小學教師，個性溫柔敦厚，善良熱心，待人處事永遠都是以服務家／他人做為行為準則。「散華」也意謂「年華散逝」，母親於2022年冬逝世，一生無私的犧牲與奉獻在她暮年遭受失智之苦之時更令人感到生命無常，造化弄人。親情並非物質禮物，母親給予的愛我身為孩子無法等值等量回報。同樣地，歷史文化的母親－中華文化－所賜予的文化遺產，薰陶了我的文化意識和氣質，而我只能想方設法將其再予創造，時時心懷感激和無上敬意，以臨深履薄的態度和精神，回饋／贈給下一代。
《散華》對我意義深遠，謹以此序／書獻給兩位偉大的母親和自然中所有被賦予「母親」之名的人／事／地／物。

張上冠
2025秋分於士林外雙溪

《散華─翻譯與文學論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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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轉Invagination　
美國「獨立宣言」：一種解構的讀法

回想Anamnesis　
留白：翻／譯之道
雨漸耳：透明翻譯的符咒
翻譯之機：再論「譯之時者」

迴旋Involution　
The Job of the Translator：善／惡譯之喻
天國的階梯與蘋果的滋味：教義「和」詩情
天地之雜：初論翻譯和「純粹語言」
翻開：翻譯、翻意、翻義……
皇／黃袍：「透明翻譯」的語言
難道與絕路：譯／釋的迷宮
綴衣：再思翻譯倫理
Non plus ultra：心靈的絕境與不可譯性
Alibi：翻譯的顯和隱

引用書目
後記之前／後Pre-Post-Post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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