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端與終結〉
一
隔着遙遠的距離,
望着浮動的空和水,
穿過園林竹徑時,
荷花在心底打着旗語,
那些從未響過的回聲
從開端處躍然而來,
而我早已知曉
既已逝去,
也已在分割與孤立中被確立
那份驅動血的力量可彎曲地更深更沉些
可完全使人、使詞
永不可多見地
被道出,滿滿地來去
充盈我們虛空的胸中
黑暗的本能,
又自我們內部升起荷葉
好似撐開沉浸的網
久久地收集雨水,
我們也久久隔着庇所細聽雨聲
窸窸窣窣地滴在夢里
依着這必要的靜止説出第一個詞。
二
提到翻動星辰
我看見海如何依憑一個廣袤的職責
翻折,起伏
於每一場引力中
風暴對着風暴
攪動事物的新鮮滋味,
這一切
被那雙手描畫地那麼長那麼深,
好像有股不可克服的重力
被未覺察到的繩索拉扯着,
保持着一整夜柔順的可能。
我坐在旗語的星端
説出永恆春天的流動,
但這流動帶來的諸般軌跡
隱蔽着,未有詞彙、話語
未有詮釋
衹能仔細觀察,
每一份注視都將分離出我自己
每一眼都讓凋敗重生,
不衹是留下某一刻或那一瞬
不衹是辨認出上帝手裡的一股股小夜兽
徒增黑暗之名,
縱使乘着山澗高速的漠然列車
那些始終來去自如的大師
在這獨眼巨人的世紀
頻頻髮出誘惑
古老且安坐於事物虛晃的搖曳中。
三
我不在來世
而在兩個真實片刻之間徒步
給遙遠的姓名比如你
比如血親
以場所
築成宮殿,封存她;
遊走不是突圍
同生共死的經驗,
幾份糾纏,都推向自己,
在回廊的石板路上,心事如迷,
我從這獲取到那些珍貴的繩索,
攀向星群的這條獨徑,
留下終將隱沒在那裡的印記,
如同我帶你來層疊的海上,
寫着信,擾動歡愉
又將這份歡愉
托舉到世界的靜止中
滿滿地來,
虛耗無夜的真實與危機,彼此望着彼此
看不見,也認不出
任由暖流沖蝕着噴湧,
空留這片寂白的語境,
這夜晚獨道的法門
你早已在其中,
恆久穿行而過。
四
你從未發現,
肩與別離同時出現在身旁,
羽翼呼喚着羽翼,
用蠟做連接的部件
穩固遵循着鳥類的機械原理
展開飛行後,
絲絲如雨般融化,
滴落在仰望者的眼中,
爲了完成彼此更易理解的火的距離
我們即以回憶,以力量
昇起
那來自戀人之間的律令,
在流放着天使之翼的空間中隱沒。
又如晨霧散去後濕潤
空有大雨滂沱
在遠途中帶着鹹濕氣的海濱岬角,
存儲着春夏,
灌滿悠長雷聲,
如此混合着新月無聲無息地進進出出,
雨尚未完成。
五
我早已失去你
鎖鏈式的苦果,
曾被肢離,誤解
這一段段遷徙的故事藉助季風
廣袤了十年,
其間一鏟又一鏟土
挖出繁茂的記錄,
其中一個被彼此鎖住的詞
是月下滂沱的解答,
那時我截下一朵飄來的藍花
放在鼻前嗅着,
確認這是東方之物
遠道而來辨別我,
你讀作空無,
我理解爲倦怠的
古老且必然
如一塊琥珀凝結成燈
久遠之前在你手中被攥着,
那是暗夜胚胎靜息於花蕊,
將我庇護,
這朵花原本養在池中,
夏日的前夕被風吹起,
疊疊攀昇着
根,連着無形的甲冑
曾在水中時知我如何失卻每一片神的裂隙
現在已無網盲目地兜着,
兜住火的一年,
兜住喜樂,
重臨之地每一刻的滿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