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調：在不完美的時光裡，調和出自己的香氣

●三芳菜菜
菜菜已經學會沉默，讓拓也慢慢冷靜下來，自己恢復理智。她對這種模式早已習以為常。況且，無論她如何解釋，拓也總有理由反駁，這一點菜菜也早就學會接受了。
然而，長期壓下內心的不滿，遷就丈夫的壞脾氣，久而久之，菜菜心裡累積了大量不平衡。她發現這些情緒正悄悄從內心侵蝕自己。
接著，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在請育嬰假、還沒發生新冠肺炎大流行之前，菜菜曾經漏收一次寄給拓也的宅配包裹。如今她已忘了那是什麼包裹，只記得是拓也在網路上買的文書用品，雖然急著要，但也不是會過期的東西。
當菜菜看到拓也下班回家，手裡拿著重新配送的通知單時，臉色霎時一白。
宅配員第一次送貨時，她正在外頭買東西，錯過了送貨時間。於是，她請對方晚上再送一次，但可能當時沒聽見門鈴聲。那個時間，她應該正用嬰兒背巾背著哭鬧的小樹，在浴室清洗浴缸、放洗澡水，門鈴大概就在那時響起。這間二手屋沒有設置宅配箱，但如果宅配員機警一點，應該會打電話提醒住戶出來簽收才對。如果他有打電話就好了，菜菜心想。
「我請他明天再送。」
菜菜只好這樣對拓也說。
沒想到，拓也突然將通知單連同幾封信件朝菜菜身上扔去。
其中一個信封劃過她的耳朵，剎那間，眼角彷彿激起一陣火花。
菜菜愣住了，腦中一片混亂，不明白發生什麼事。而拓也似乎也被自己的行為嚇到。
這算……暴力嗎？菜菜慢了半拍才意識到。
然而，拓也並未道歉。大概是一旦道了歉，就等於承認自己失控吧。他看起來瞬間有些狼狽，但隨即為了掩飾過錯而大聲吼道：
「妳真的太沒常識了！一點同理心都沒有！」
接著，他以這句話開場：
「我已經忍妳很久了—」
隨後，他以比平時更快的語速滔滔不絕地數落起來，說什麼宅配員多辛苦、重新配送多麻煩。見菜菜沉默著，他越說越過分，甚至說就是她這種缺乏同理心的奧客心態，才會把工作搞砸，或是就算回去上班，也只會給公司添麻煩等等。
如今菜菜已明白，拓也不想給她思考空間。只要不斷指責她的不是，就能掩蓋自己亂扔信件的行為。他故意用高壓態度轉移焦點，一邊模糊真相，一邊強調自己的優越。面對丈夫的惡劣行徑攤在眼前，菜菜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

●板倉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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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新冠疫情爆發後，麻衣寫的專欄中點閱率最高的文章標題。
她每次都邊寫邊想：會看這些文章的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如果只是當笑話看看也就算了，倘若真有人認真參考這些內容，那就太噁心了。身為這些文章的產出者，麻衣卻在心底鄙視讀者。一面鄙視，一面繼續寫下「取悅她後突然冷淡」或「用安心與不安交替動搖她的心」等文字。
第一次寫這類文章時，她的內心充滿咒罵與嘲諷：「如果真有人參考這些去追女生，乾脆去撞牆算了！」然而，當她寫到第五十篇、第一百篇時，心早已死透。
為了寫出這些沒營養的內容，她不得不揣摩男性視角物化女性。每當她寫得越心灰意冷，文章的流量越高。她真心覺得，這種毫無價值的廢文，交給沒有心的AI去寫就好了。
這類報導最常夾雜色情網站的廣告，偶爾也會出現誇大其詞的美容儀器廣告。
只要她在文中加入批判觀點或反諷語句，這些句子總在刊登前被負責審稿的編輯部刪除。反正她也沒有著作權。麻衣交出的稿件，在提交的那一刻就不再屬於她，合約就是如此規定。即使文章被斷章取義、隨意摘錄轉貼，或夾雜色情廣告，她也毫不在乎。面對這些「代替AI寫的農場文」，她早已沒有任何情感。
麻衣雖然寫了許多文章，文筆卻未見進步，名氣也逐漸黯淡。回過神來，曾與她簽約的大型網站不再委託稿件，其他媒體公司也未找她合作。
她明白自己沒有文采，所以也怨不得別人。說到底，麻衣從來都不熱衷於寫作，所以一下就看開了。只是到了這個年紀沒有工作很丟臉，她接下這些案子，只是為了讓自己有點事做。
麻衣知道自己太依賴同住的父母了。他們不熟悉網路，只要說聲「我要趕稿」，便會認為女兒在努力奮鬥。聽著父親書房傳來的線上會議聲音，有時她會不安地思忖，自己還能這樣啃老到什麼時候？
麻衣曾懷抱這些心情，寫下標題為「想用熱愛的工作實現自我，反而像是一種詛咒」的報導。不知為何，唯獨那篇文章沒有被編輯部刪改，就這樣直接刊登出來了。當她看到自己的文章夾在色情廣告中登出時，竟忍不住淚流滿面，連她自己都被這個反應嚇了一跳。
雖然文章的點閱率不高，卻讓她想起了學生時代許下的願望「做自己熱愛的工作，實現自我」。
驀然回首，她卻連自己究竟喜歡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江原愛美
她想起以前曾收過麻衣親手調製的香水，但只用過幾次，沒能養成習慣。畢竟從事食品相關工作，無法經常使用香水。
之所以週末也沒拿出來用，是因為內心沒有餘裕。她總是擔憂母親的病情和先生暫停營業的公司，焦慮地關注孩子們的情況，無心享受香水的樂趣，連皮膚和髮質都變差了。
我想變得更漂亮。
愛美心想。
沒錯，我想變得更漂亮！
這個全新的念頭突然流入心中。愛美已許久沒有這種心情，不由得兀自害羞。
與此同時，她想起麻衣曾在影片中分享的香水知識，因此得到了勇氣。
那段知識出現在麻衣介紹香味持久性的影片中。
香水因成分的揮發性不同，會產生細微的變化，因而隨時間緩緩轉變。剛噴在肌膚上時，最初幾分鐘的香氣稱為「前調」，接著是「中調」，最後才是「後調」，而後調的香味會持續留存。
—因為香味會留下來，所以許多人認為，後調才是一瓶香水真正的香味。這件事可能很少人知道，有個說法是，噴上香水後要稍等一下，等中調香氣穩定後再出門。
愛美看著麻衣在影片中的解說，心裡不禁感嘆「哎，真有趣」。
—不過啊，中調也是進入後調前非常重要的香味。因為中調的香氣通常比較濃郁，有些人認為，中調才是一瓶香水的主角，而我自己挑選香水時，也大多以中調為基準。
愛美從前並不知道香水的味道會隨時間變化，因為她從未認真使用過香水。
看到那支影片時，愛美第一次對「真正的味道」產生思考。
我們不正處於人生的「中調」嗎？
這是愛美剛剛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然而，她們似乎尚未抵達「後調」的階段。各自迷惘、各自痛苦，懷抱種種煩惱，彷彿距離找到真正的自己還差一步。那麼，她們何時才能成為真正的自己？是否對自己坦誠，或仍在隱瞞什麼？一旦開始思考這些問題，就彷彿永無止境。但愛美確信，現在的自己正處於人生的中調。

●岡崎彩子
記憶裡，在小鎮那所龍蛇混雜、充斥小混混的公立中學，哥哥與嫂嫂是校園裡了解彼此孤獨的情侶。不起眼的兩人在教室角落低調交往，長大後低調結婚。雖然報喜時嫂嫂已懷孕，但父母衷心祝福這門婚事。嫂嫂的母親與彩子母親熟識，兩人是家長會的夥伴，還常在町內會的遊覽車旅行中坐在一起。兩個家族結為親家，也是小鎮特有的濃厚人情味。
哥哥讀了兩年經營專科學校，日常嗜好只有偶爾打打小鋼珠，毫無前往大城市闖蕩的野心。夫妻倆毫不猶豫地決定繼承老家的洗衣店。嫂嫂從小乖巧，不是會靠男人或事業往上爬的類型。彩子無法想像他們私下聊些什麼，但夫妻倆似乎和樂融融。當年先上車後補票生下的孩子已上小學，還有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反觀彩子，在東京換過幾份工作，目前住在廉價公寓。
因為老家的距離不算太遠，她通常在盂蘭盆期間返鄉住一晚。每次回去，哥哥與嫂嫂的體重似乎又增加一些，兩人彷彿完全放棄打理外貌，卻也努力維持洗衣店生意。父母與哥哥一家和樂相處，孩子們黏著爺爺奶奶，沒有常見的婆媳問題。兩個家庭隨著時間建立起穩固的信賴關係。
然而，那裡已沒有彩子的容身之處。雖然只是順其自然，無從怨懟，但哥哥一家確實一點一滴侵蝕了她的空間。
大約五年前，彩子三坪大的房間開始被用來堆放哥哥一家的私人雜物。
烤麵包機、陶鍋、單槓健身器、學步車、兒童攀爬架、畢業紀念冊、圖鑑……這類東西越堆越多。
為了確保自家空間，哥哥一家把不常用的物品搬回老家，堆進彩子的房間。因為地小無法蓋大房，父母也默許這件事。即便彩子返鄉，家人也沒想過要整理空間給女兒住。
最近一次返鄉更是慘不忍睹。哥哥一家把捨不得丟卻用不到的東西高高堆在彩子的床上。關於這件事，彩子對連藉口都不找的哥哥嫂嫂，以及理所當然接受的父母感到氣憤，卻說不出口。
最後，她只能在客廳鋪床睡覺。本來想多住幾天，卻只住一晚便離開。記得大年初一，她徘徊在空蕩蕩的商店街，淚水止不住滑落。
她突然意識到，從小自己就不被重視，父母總是偏心哥哥。
為何之前沒發現？明明哥哥成績不如她，父母卻花錢讓他上補習班。哥哥一時興起練棒球，母親還高興地買了一整套球棒與手套。反觀自己，連才藝班都沒上過。小學的教學觀摩與校內活動，父母總先去看哥哥，順便才來看她。
她知道這只是幼稚的感傷，但淚水仍接連滾落。沒經歷過叛逆期、沒什麼主見的自己，積壓已久的情緒彷彿決堤，淚水中帶著對年幼自己的憐憫。
那天回到獨居公寓，彩子放聲大哭。

●三芳菜菜
菜菜已經學會沉默，讓拓也慢慢冷靜下來，自己恢復理智。她對這種模式早已習以為常。況且，無論她如何解釋，拓也總有理由反駁，這一點菜菜也早就學會接受了。
然而，長期壓下內心的不滿，遷就丈夫的壞脾氣，久而久之，菜菜心裡累積了大量不平衡。她發現這些情緒正悄悄從內心侵蝕自己。
接著，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在請育嬰假、還沒發生新冠肺炎大流行之前，菜菜曾經漏收一次寄給拓也的宅配包裹。如今她已忘了那是什麼包裹，只記得是拓也在網路上買的文書用品，雖然急著要，但也不是會過期的東西。
當菜菜看到拓也下班回家，...

Before ……
After ……
Wit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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