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便士歌劇

序 布萊希特與柏林劇團
柏林劇團總監 奧利佛．瑞斯（Oliver Reese）

柏林劇團（Berliner Ensemble）在德語劇場中最富國際盛名，這無疑得自其與劇作家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關聯。世上還有哪一座劇場與某位作家關聯如此緊密？或許我們會想到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與環球劇場（Globe Theatre），但該劇場原始建築早已不復存在。而論及莫里哀（Molière）與法蘭西喜劇院（Comédie Française），法蘭西喜劇院其實是在莫里哀去世之後才成立的。
布萊希特享譽文壇，他不僅是作家、劇作家（也是二十世紀最受歡迎的詩人），更是劇場理論的實踐者，只是這個面向今日常為他那些膾炙人口的作品鋒芒所掩蓋。布萊希特不僅執導過戲劇，創立師徒制的演員訓練體系，也撰寫了極具影響力的戲劇理論著作，造就現代德語劇場，進而影響到義大利的喬吉歐．史泰勒（Giorgio Strehler）或英國的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等重要導演。甚至可說，彼得・布魯克的清晰自我定位是得自與布萊希特的明確區分。
布萊希特在造船人河堤劇場（Theater am Schiffbauerdamm）的歷史影響具有兩個不同的面向。這座劇場位於柏林市中心，緊鄰著腓特烈大街（Friedrichstraße）車站。1928 年，年輕的奧夫里希特（Ernst Josef Aufricht）接任劇場總監新職，正苦於尋覓一齣佳作，好一鳴驚人，卻始終一無所獲。眼見時間逼近，他大膽起用年僅三十、只有幾部作品的青年劇作家布萊希特。布萊希特最終建議奧夫里希特，以當時正在英國掀起一波熱潮的約翰・蓋伊（John Gay）的《乞丐歌劇》（Beggar’s Opera）為題材，改編成新作。只是，布萊希特所構想的新劇本在那時根本還沒有動筆開工！而關於作曲家的人選也引發了兩人之間的爭執，最終布萊希特獲勝：他不顧奧夫里希特的遲疑，選擇了同樣年輕且經驗不足的庫特・魏爾（Kurt Weill）。這無疑是個關鍵的決定。因為若沒有魏爾那些風格鮮明、獨樹一幟的歌曲，這齣戲絕不可能自首演起便出乎所有人意料，成為轟動世界之作。
時至今日，許多劇場人尋找新的音樂文藝作品，希望能夠一炮而紅，心中總想著：「做一部像《三便士歌劇》的（作品）吧。」這個目標看來容易！只要情節簡單，帶點娛樂色彩，配合鮮明的角色，加上足量的「性與犯罪」的佐料，再搭配幾首節奏鮮明的歌曲，讓劇院小樂團可以演奏，演員也可以直接演唱，這樣應該就十拿九穩了，再簡單不過。但除了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搭配流行文化偶像威廉・布洛斯（William Burroughs）與著名音樂人湯姆・威茲（Tom Waits）攜手創作的《黑騎士》（The Black Rider），我指的當然是那部以戲謔口吻自《魔彈射手》（der Freischütz）改編的作品，除此之外，近百年來幾乎沒有人能真正重現這種戲劇奇蹟。
2028 年，《三便士歌劇》就要慶祝首演一百週年。柏林劇團將特別呈現其最新力作：由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執導的版本扣人心弦，大膽創新。這齣戲不僅受邀前往羅馬、阿姆斯特丹和紐約演出，2026 年也將在台灣登場！
話說回頭，布萊希特與魏爾本來大可靠著本劇版稅過上多年的優渥生活。不料納粹政權上台，立刻宣布《三便士歌劇》禁演，為了求得自己與家人的生路，他們不得不於1933 年逃離德國。魏爾是猶太裔，布萊希特本身是共產黨員，太太是著名的猶太女演員海倫娜・葳格爾（Helene Weigel，後來曾任柏林劇團的藝術總監），他們迅速離開德國，輾轉流亡多國，最後在美國定居。
作曲家魏爾在美國復出，非常成功。他創作了一系列富有娛樂性，細膩、感性又帶有內斂現代感的音樂劇，如《黑暗中的女士》（Lady in the Dark），在百老匯大放異彩。魏爾後來成為美國公民，再也沒有返回德國。
布萊希特的境遇則艱辛得多。他的一些極富盛名、且至今仍在全世界演出的經典劇作，例如《四川好人》（Der gute Mensch von Sezuan）或《伽利略的一生》（Leben des Galilei），皆完成於流亡時期。這些作品最初只能擱置在抽屜裡，因為那時他已不在任何劇場，作品也無從上演。即使二戰與納粹時代結束，他的作品在1960 年代的西德仍然遭到敵視，只因他曾為共產主義者。
布萊希特與妻子葳格爾輾轉多年，經由瑞士，最終抵達東柏林。起初他們只能帶著號稱「柏林劇團」（！）的小劇團四處奔波，尋找演出機會。直到1954 年，布萊希特才憑藉著《三便士歌劇》在世界各地的成功，得以進駐造船人河堤劇場，成為核心作家與創意來源，而葳格爾則出任藝術總監，直至1971 年去世。自此這裡就有了一個再恰當不過、富有象徵意味、且在國際上也都能朗朗上口的名字：柏林劇團。
布萊希特深信，劇場無法脫離政治，就算是最後只能讓社會變好那麼一點點，還是應當致力於審視社會現實，予以批判。這份信念，至今仍然是我們的使命。自從我於2017 年接任柏林劇團藝術總監以來，劇院進行了多項創新。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新劇院」（Neue Haus）的落成，以及其新增的兩個演出場地，使得柏林劇團首次具備完整的現代劇院群空間結構。規模最小的「工坊」（Werkraum）用於青年導演扶植計畫WORX；「新劇院」樓上的舞台則幾乎專門用作德語與國際劇作家的首演與委託創作。柏林劇團除了演出節目，每年還約有四百場自辦工作坊與推廣活動的教育計畫。我們秉持著布萊希特的精神，積極發掘新一代的劇作家與執導的戲劇藝術家，他們的創作風格特別能引起年輕觀眾的共鳴，不僅在德國首都，也在眾多國際巡演中表達重要意義。這些作品深切關照當下的題材與故事，為今日的觀眾而講述；同時劇團也定期推出布萊希特的經典劇目，為這位大師作全新演繹。
我們在2024/25 演出季的門票銷售創下了二十五萬張的空前紀錄，這充分顯示，我們延續布萊希特信念，此一使命至今仍極其重要，一如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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