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鄭南榕：看見《自由時代》總編輯的十一個面向

特別收錄 / 編輯的話：二零二四年是鄭南榕自焚殉道三十五週年，鄭南榕基金會委託逗點文創結社，出版《認識鄭南榕：看見《自由時代》總編輯的十一個面向》。 這本專書的出版，讓熟悉或不熟悉鄭南榕的不同世代，重新或再度認識鄭南榕。
透過以鄭南榕個人生命史為縱，橫向連結台灣史和世界史的時代脈絡，相互對照，了解每一個體面對加害者的結構和樣貌，即獨裁威權統治時期中國國民黨黨國體制的龐大且綿密。惟有正視和意識，才能理解和同理鄭南榕的訴求和犧牲，才能了解台灣人的處境。我們也希望藉此分享整理研讀鄭南榕暨自由時代雜誌社史料...

負重前行：「好國好民（好國好人）」的當代意義
文◎／吳叡人（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我們必須證明，我們不僅是自由的，而且是無愧於自由的。」——盧梭

政治是一種志業，必須基於信念，發自信念，權力只是實現政治信念的工具，必須受信念所馴服，為信念服務。鄭南榕所獻身的信念─或者他以身相殉的「道」─是什麼呢？當然就是台灣獨立與言論自由，而這兩個信念又融合為一個單一願景「小國小民，好國好民」。這是民族主義和自由主義的結合，承繼了蔣渭水、雷震到一九七零年代民主運動的台灣政治傳統。獨立與自由，構成今日我們的立國價值，台灣人認同的核心。
鄭南榕所說的台灣獨立與言論自由，是相互為用的，因為台灣獨立是台灣人民公議自決的政治表現，而台灣人民得以經由公議而自決，則奠基在充分的言論自由之上。我們必須注意，鄭南榕追求的不只是形式上的政治獨立─那種可單純因為地緣政治條件的變化從外部被賦予，或者由少數建國菁英透過暴力由上而下強加於人民的獨立，而是真正的、具有實質內涵的，由內而外，由下而上的台灣獨立，也就是在充分的言論自由條件下，每一個台灣人運用理性與智識，經由充分討論後做出自主決定而達成的獨立。因此所謂獨立的台灣，是每一個獨立自主的台灣公民經由自由、理性、充分討論、審議後形成共同意志所創造出來的政治共同體，而這個政治共同體在台灣公民每日持續的自主審議中獲得更新、延續與鞏固。借用明治維新啟蒙思想家福澤諭吉的名言來說，這就是「一身独立して一国独立す（一身獨立而後有一國之獨立）」，有獨立之民方有獨立之國。鄭南榕追求的，不是少數聖賢豪傑締造的台灣國，而是一個一個具有獨立自主精神的台灣人─台灣的公民全體─所共同創造的獨立自主的台灣。
鄭南榕在一九八九年逝世後台灣所經歷的整個民主化歷程都在實踐前述這個「民主建國」的願景：在這三十多年之間，我們從菁英領導（李登輝時期）階段進化到公民社會的主導，跨越幾度內部分裂與外敵入侵的艱難挑戰，終於逐步鞏固了台灣的民主和國家體制。
二零一八年以來，臺灣的民主鞏固與國家形成遭遇了一個新的時代，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這個新時代對於言論自由與台灣獨立之間相互為用的正面關係提出了嚴厲挑戰。新而便捷的網路通訊科技不只一反期待分裂了公共領域，破壞了溝通倫理，腐蝕了社會團結，也創造了濫用自由、逃避公共責任的條件，誘發了以網路為場域的新民粹主義形式，以及以此為生的政客群。換言之，網路科技固然大幅擴張了公共發言權，但也同時揭開了哲學家盧梭所謂amour de soi （自利心）的潘朵拉盒子，解放了人曾受壓抑的利己私心乃至惡意，剝除了公共倫理與品格規範的制約，使一度令人寄予期待的台灣民主政治倒退、墮落到展演私慾權術無所不至的黑色劇場，令人嘆為觀止。
新通訊科技對民主社會公共倫理的破壞，在外來獨裁政權對台灣進行之「鋭實力」認知戰推波助瀾之下，進一步被擴大、惡化。政治不再涉及實質公共政策的理性討論，而成為表演與聲量的追求與惡鬥。語言原本是政治的核心，因為政治理念必須依賴語言來形構與表述，但如今語言的表象與實質完全分離，語言應有的公共溝通功能逐漸喪失，我們在公共領域讀到、看到、聽到的，幾乎只剩下策略性操作、權謀、欺瞞、誤導、抹黑、嘲諷與胡言亂語，只剩下輕薄、惡意、犬儒主義、利益交換和赤裸裸的詐術。如此，原本作為溝通倫理的條件，作為台灣獨立礎石的言論自由異化成了放縱，墮落為妨礙溝通、破壞團結，乃至腐蝕台灣獨立的暗黑力量。
言論自由與台灣獨立的關係，在近年來經歷的此種辯證轉化與異化，當然不會讓我們因此得出了必須拋棄、限制言論自由以保護台灣獨立的結論。我們不能放棄言論自由，因為它不僅是我們立國的基本精神，是我們在受困中突破重圍，重返世界所不可或缺的正當性與軟實力，更是我們台灣人得以為人的條件。言論自由在新資訊科技與外部獨裁政權攻擊下的異化，正如同資本主義對人性的異化一般，並不會根本摧毀言論自由（與人性）的價值，而是一記警鐘，提醒我們：台灣與台灣人之獨立自主所繫的言論自由，現在受到了侵襲、弱化，我們必須警覺到這個事實，並且起而採取行動，以保護、修復受到傷害的言論自由，阻止民主的持續倒退，否則我們將會失去我們的獨立。
然而要如何修復、重建我們的言論自由，使它變得更強大，更能把台灣人團結在一起？政府在政策、法律面當然有許多該做的事情，以增強台灣民主體制防禦認知作戰與防止網路濫用自由的能力與韌性，媒體也應積極進行自律，而公民社會則應推動民主防衛與公民自省。從個別公民的角度，我們應該要重新省思言論自由是一種公共性的自由，其享有與行使受到公共倫理的制約，即使當代公共論壇的主要場域逐漸轉移到網路，也應體認在民主社會網民不是網軍或酸民，而是網路上的公民（netizen），主要審議場域或許轉移了，但公共討論、溝通的倫理規範不變—不只不變，事實上對網路公民之自律、知識、媒體識讀能力的要求更高了。最終，網路時代新的公共溝通倫理的重建，除了政府、媒體、公民社會團體的努力之外，還是需要台灣人的全面自覺與自律。網路時代，台灣公民必須進化成網路的「好民」。
這是鄭南榕「好國好民」願景實踐的全新階段，一次新的、巨大的挑戰。這個時候，或許我們都應該重新閱讀當年Nylon素樸美麗的夢想，重溫他為信念獻身的故事，甚至重新想像那殉道烈火的灼熱與疼痛，讓疼痛刺激我們記憶，記憶那段不自由的歲月，刺激我們醒悟，醒悟到言論自由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台灣獨立從來不是上天賦予，而是眾多的先行者以生命血淚換來的珍寶。如此我們將再也不敢濫用、惡用它；相反地，我們將會更謹慎自覺地行使這得來不易的言論自由，拚命地護衛它，同時用盡一切智慧延續、壯大它在新時代的生命力。那麼，一種獲得新生的，高度自覺到通訊科技時代之公共倫理的言論自由，將再度成為鞏固台灣獨立的礎石。
一種有責任感的，有重量的自由與獨立—這就是鄭南榕之夢的新篇章，而這個篇章才剛剛展開而已。你—台灣的公民，自由與獨立之子，你願意和Nylon，還有和我們這些Nylon的追隨者們一起繼續負重前行，一起證明我們無愧於自由與獨立嗎？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六日 草山）

負重前行：「好國好民（好國好人）」的當代意義
文◎／吳叡人（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我們必須證明，我們不僅是自由的，而且是無愧於自由的。」——盧梭

政治是一種志業，必須基於信念，發自信念，權力只是實現政治信念的工具，必須受信念所馴服，為信念服務。鄭南榕所獻身的信念─或者他以身相殉的「道」─是什麼呢？當然就是台灣獨立與言論自由，而這兩個信念又融合為一個單一願景「小國小民，好國好民」。這是民族主義和自由主義的結合，承繼了蔣渭水、雷震到一九七零年代民主運動的台灣政治傳統。獨立與自由，構...

Part 1 認識鄭南榕
1.鄭南榕所處的大時代
2.鄭南榕的成長背景
3.一九八零年代的台灣，箝制與壓迫
4.人生的動盪與轉向
5.一九八四年，被噤聲的台灣社會
6.本刊文責一律由總編輯鄭南榕負責
7.衝破鐵蒺藜
8.爭取正義與真理，理當即知即行
9.解嚴之後，還沒有迎來真正的自由與民主
10.人生最後的七十一天
11.剩下就是你們的事了

Part 2鄭南榕的十一個面向
1.鄭南榕在台灣歷史的意義／薛化元
2.開箱鄭南榕，開箱自由時代雜誌社／王韶君
3.地表最強出版人：自由時代雜誌社總編輯鄭南榕／陳夏民
4.讓記者成為真正的記者：鄭南榕與新聞媒體／鄭任汶
5.以愛清創：鄭南榕與二二八平反運動／林瓊華
6.言論自由與民主制度／陳俊宏
7.記得自由遺產的紋理：自由時代雜誌社與自由巷／曹欽榮
8.鄭南榕與台灣文化／李敏勇
9.負重前行：「好國好民（好國好人）」的當代意義／吳叡人
10.與百分之百言論自由的距離／朱家安
11.「我主張台灣獨立」與藝術創作／李文政

Part 3 鄭南榕大事記

Part 1 認識鄭南榕
1.鄭南榕所處的大時代
2.鄭南榕的成長背景
3.一九八零年代的台灣，箝制與壓迫
4.人生的動盪與轉向
5.一九八四年，被噤聲的台灣社會
6.本刊文責一律由總編輯鄭南榕負責
7.衝破鐵蒺藜
8.爭取正義與真理，理當即知即行
9.解嚴之後，還沒有迎來真正的自由與民主
10.人生最後的七十一天
11.剩下就是你們的事了

Part 2鄭南榕的十一個面向
1.鄭南榕在台灣歷史的意義／薛化元
2.開箱鄭南榕，開箱自由時代雜誌社／王韶君
3.地表最強出版人：自由時代雜誌社總編輯鄭南榕／陳夏民
4.讓記者成為真正的記者：鄭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