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譯序
太宰治的自殺衝動與無賴派的爛醉之夜
譯者 黃大旺
我們從傳記中讀到的太宰治,一生文采縱橫不可遏抑,風流韻事不斷,最後與仰慕者一起投河自殺。許多人將本書《人間失格》當成他的自傳,雖然作家的人生與本書許多部分相同,太宰只是以自己為主角去說別人的故事,嚴格說來並不算「私小說」。這裡還是要從「生而為人,我很抱歉」這段名言說起。
許多網站都已經根據維基百科日文條目,指出這句話不是太宰的發明。依照太宰的好友,文學評論家山岸外史(一九○○─一九七七)的說法,太宰從山岸的口中,得知彼時以詩人身分在同好會刊物上發表作品的寺內壽太郎(一九○四─歿年不詳)寫了一模一樣的一行詩,便用於一九三七年發表的〈二十世紀旗手〉作為副標。寺內得知太宰就這樣用去了他的金句,陷入重度憂鬱,最後下落不明。太宰從山岸那裡得知寺內發狂的消息後深感懊悔。在《人間失格》中引用的《魯拜集》四行詩,也因為直接引用既有的譯本引發爭議。但是廣大讀者更在意的部分,還是太宰那種自我毀滅傾向,以及與日俱增的殉情心理。
日本從江戶時代以來發展出高度發達的都市文明,衍生許多大眾文化,也讓包括戲劇在內的許多表演藝術茁壯。「心中」(為他人而自殺,主要是殉情)也是戲曲(歌舞伎或杖頭木偶戲「人形淨琉璃」)與曲藝(例如落語)的重要主題。被譽為「日本莎士比亞」的近松門左衛門(一六五三─一七二五)留下許多劇作,在一七○三年發表上演的《曾根崎心中》引發了上方(大阪當時的名稱)的殉情熱潮。二十五歲的醬油店員愛上二十一歲的娼妓,男的在「露天神社」的院子裡先把女的殺了再自殺。那間神社現在還在大阪市北區曾根崎的商店街區,並冠上該名娼妓的名字成為「阿初天神」,香火鼎盛。十八世紀後半葉,距離一七二三年幕府對於「心中」題材下達禁令的五十餘年後,劇作家菅專助(生歿年不詳)也從曾根崎殉情故事發展出另一篇作品《桂川連理柵》(一七七六),敘述一個四十五歲的有婦之夫讓十四歲的少女懷孕,殉情後遺體在桂川被發現的故事。先不論實際在京都發生的中年男與少女「殉情」事件真相如何,人形淨琉璃從神話與歷史題材另闢蹊徑,發展出反應實際生活的所謂「世話」故事,堪稱日本戲劇史的一個重要轉折。一九三二年五月,神奈川縣中部的八郎山某處私有林地,發現一對青年男女的屍體,警方調查後發現,兩人是透過基督徒聚會認識,在因為女方退學回家養病,演變成遠距離戀愛之後,卻因為女方家長反對,而演變成兩人相約離家出走後,服毒自殺的事件。在「東京日日新聞」報導的渲染下,兩人不被祝福的戀情被譽為柏拉圖式戀愛,女子的遺體被不明人士從寺院的墓中偷走,兩人殉情的八郎山被記者擅自改名「坂田山」後,也成為殉情聖地,日本有聲片之父五所平之助(一九○二─一九八一)奉命在松竹製片廠趕拍出《情定天堂》(天國に結ぶ戀,一九三二),同名主題曲也隨電影賣座被傳唱一時,電影上映時甚至有觀眾在電影院自殺,成為五所晚年不想提起的往事。耽溺於韓波等法國十九世紀象徵主義詩歌的原口統三(一九二七─一九四六)在投海自殺後,由後人整理詩歌集《二十歲的習作》(二十歳のエチュード,橋本一明主編,一九四八)。一個多愁善感的文藝少女長澤延子(一九三二─一九四九)在讀完這本書後,宣稱自己患了「原口病」,留下五本原稿抄本後以同樣方式結束生命,被文學研究者視為一種殉情。殉情作品或自殺案件造成自殺率在短期內上升的模仿現象,西方稱為「維特效應」,呼應的是十八世紀歌德的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發行後引發的青少年自殺熱潮。至於一九九○年代後半《完全自殺手冊》、或二○○七年的硫化氫騷動,都未必與殉情有關。至於太宰治生涯裡的幾次自殺,如果視為一種逃避的衝動(是不是與他的「惹人發笑」行為一樣具有表演性質,另當別論),與喜歡的女子殉情,就可視為一種預謀行為。
太宰的自殺傾向,連宣稱最討厭太宰的三島由紀夫都暗自嚮往。三島第一次見到太宰本人,直接對太宰說:「我討厭你的文學作品。」太宰馬上反擊:「不喜歡又幹嘛要來?」三島批判太宰是一個「不想治癒的病人」,主張太宰與生俱來的破滅性格「至少有一半的部分,只要靠冷水擦澡、器械體操或規律的生活,應該就可以治好」(出自隨筆集《小說家的假期》,一九五五)。三島因為小時候體弱多病而開始鍛鍊身體,體格無法進入日本陸上自衛隊,便開始結交軍方朋友,找來一票年輕人組成「楯之會」,進出自衛隊營區,自費體驗軍旅生活。一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在出版社編輯到三島家收取「豐饒之海」系列作品的最後一部,也就是絕筆《天人五衰》的原稿時,三島與欽點的楯之會四大將,合擠一台豐田Corona進入了新宿區市之谷營區,說是要拿自己的名刀「關孫六」給東部軍團司令看。三島滿嘴討厭太宰,試圖以肉體鍛鍊與積極的媒體曝光顯現出自己的大和男兒形象,以逃避重蹈太宰的覆轍,到了最後還是拋棄名聲與美滿的家庭切腹自殺,不論是過去幾年他從原著自導自演的默片《憂國》(一九六六)、死前一年在《幕末四大刺客》(人斬り,一九六九,導演:五社英雄)中的切腹場面,或是委託日本男性肉體美攝影先驅矢頭保(一九二八─一九七三)拍攝的切腹套圖,都將自殺視為浪漫化的行為。再者他與太宰治一樣都是殉情:太宰與愛人殉情,三島不但與他喜歡的四大將同歸於盡,還將自己的死視為一個為沒落國家殉死的神話。
在二戰後與太宰同樣被歸類於「無賴派」的作家,還包括田中英光(一九一三─一九四九)、坂口安吾(一九○六─一九五五)、織田作之助(一九一三─一九四七)、「最後的無賴派」私小說家檀一雄(一九一二─一九七六),還有以自傳體小說《放浪記》流傳後世的林芙美子(一九○三─一九五一)等。攝影師林忠彥(一九一八─一九九○)在一九四六年造訪銀座一間常去的酒吧,在店裡遇到了他認識的織田與坂口。當林在相機上裝上閃光燈泡,對著織田按下快門的時候,背後坐在坂口隔壁的男人說話了:「喂!也拍我吧,不要只拍織田作(之助),拍我吧!」林只好拿出最後一顆閃光燈泡裝在相機上,拍下那男人的身影,拍完以後隔壁的客人,才告訴他,這個盤坐在吧台旁兩張圓凳上的男人就是太宰治。後來太宰治自殺,日本的報章媒體紛紛向林要求授權使用那張照片。在可以重複使用的閃光燈出現以前,相機上的閃光燈泡只能使用一次,按下快門更需要聚精會神,否則浪費的除了一格底片,還有一顆閃光燈泡。
坂口安吾、織田作之助、太宰治等人根植於都會生活的「無賴」「放浪」的系譜往後延伸,則出現了麻將小說家阿佐田哲也(一九二九─一九八九)、二戰後世代首位芥川獎小說家,擅長魔幻寫實風格的中上健次(一九四六─一九九二),以及描述底層生活,以《苦役列車》(二○一一,芥川獎得獎作)等私小說獲得廣大共鳴的西村賢太(一九六七─二○二二)等人。
《人間失格》作為日本文學名著之一,「民族性」相對淡薄,翻譯成外文時隔閡也更少,所以被翻譯成許多外國語言,而本版只是眾多中文譯本其中之一。翻譯時除了理清修辭的賓主關係、避免漏翻段落以外,也希望文字讀起來更為通順,翻譯時也盡量避免太過於現代的語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