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書的人2：探訪韓國書業人士浪漫的人生選擇

特別收錄 / 編輯的話：編輯室報告

其實比較想把書名訂成《計程車浪漫旅》
文◎／陳夏民

二〇二五年末，我和許多國際出版人在臺北碰面，一起吃鹽酥雞配啤酒，店家看氣氛正好，特別拿出高粱酒招待。就在大家越喝越嗨之際，jjokkpress（一頁出版）的發行人金泰雄對我舉杯，俏皮挑眉使了眼色，要我留意同桌的書工房金真燮先生，笑著說：「他是我們的OG！」
我秒懂，立刻隔空舉杯喊聲：「To OG，乾杯！」。什麼是OG呢？就是嘻哈街頭俚語Original Gangster的縮寫，用來尊稱在業界有經驗、聲望的資深人士——對，這個用語已經透過嘻哈音樂...

EP1｜〈小小書本的家〉
小章閣소장각｜魯聖一노성일

小章閣意指「小小書本的家」，位於獨立出版社和小印刷廠高度密集的麻浦區東橋洞，到弘大入口站或望遠市場約一公里。因採訪、覓食和買唱片，逗點三人已經對這一帶熟門熟路，從西橋洞步行至小章閣所在的紅磚樓房，爬上四樓，就進入了「所長」[1]魯聖一的天地。獨立出版人名片上常見的職稱是「代表、發行人、總編輯」，他的名片上則印著所長。
聖一打造的空間不吝於也不過度使用顏色。米黃的四面牆，會議桌旁的天堂鳥植栽幾乎觸及天花板。地板上散置著紅黑相間、繡有大象圖案的泰國三角靠墊，印表機鄰著東南亞紋飾漆盒，兩座書牆隔出了辦公座位和公共交流空間，書牆下擺著四、五個螢光綠的購物籃，滿載他從東南亞各國帶回來的各種藥膏、藥油、爽身粉、香皂等，收集的原因是商標設計很吸引他。
小章閣既是出版社，也是設計工作室。這裡不定期徵求使用共享空間的接案工作者，非常歡迎外國朋友，一個月三十三萬韓元，週一至週六可二十四小時使用。
還有每個月兩場的閱覽活動。通常在下午或晚上進行四個小時，參加者可自由閱讀小章閣收藏的五百餘本東南亞藝術刊物。每個月會有主題選書，如「傳統、小誌、資料庫、亞洲字體」等，名額十二人，費用兩萬韓元。
聖一開車上下班，上午九點到十點之間到辦公室，午夜十二點離開。

小章閣裡的東南亞

小章閣的出版品六至七成以東南亞為主題，書籍設計皆出自聖一之手。
二○二○年，小章閣出版了第一本書《高棉文字紀行》（크메르문자기행：사람을닮은캄보디아문자덕질기，副標為「迷上像人一般的柬埔寨文字」），從文字結構、書寫方式、歷史、社會、語境等角度介紹柬埔寨的官方及通用語言，由聖一收集資料、實地採訪並撰寫而成。
「高棉文字源自南印度婆羅米文字，有高度的原創性。」聖一告訴我們，這本書的章節按照「誕生—茁壯—成年—中年—老年—循環」的順序，是為呼應高棉字母形狀彷彿人身，有頭髮、頭、軀幹、腿腳。談文字的起源那章是〈出生的祕密〉，接著〈成長與變化〉、〈中年危機〉、〈斷絕之痛〉、〈生命的分岔路〉。
高棉字母的三十三個子音之中，有二十一個象徵骨骼、肌肉、內臟等身體部位和器官，來自於父親；另十二個象徵人體內的液體，是母親所給予。「這兩組子音結合，便是完整的人體。文字代表了共同體，蘊含對人的尊重。」
單字組成時，子音之間必須有母音連接，二十三個母音就象徵了牽繫人與人的因緣。「子音如人，需要母音這樣的緣分，才能相遇。因緣的綿延就藏在一個個單字裡——柬埔寨僧侶這樣告訴我。」
書封是黑字襯紅底，封面是高棉文第一個子音字母，封底是代表「一」的文字。圖片皆彩印，另有拉頁，設計與內文相互呼應，充分體現「設計是書籍內容一環」。二○二一年，此書獲得韓松製紙舉辦的Insper書籍設計獎的金獎。
聖一說他在其他出版社工作時，動了開出版社的念頭，理由有兩個。
一是作為職員，不可能只設計自己感興趣的書，而不感興趣的成品，總讓他覺得有些遺憾。「那就設計我想出版的書吧」的想法浮上腦海，這也成為他最大的動力。
「再來，我很喜歡東南亞，去了很多趟。我研究所讀坡州字體排印學校（Paju Typography Institute，以下簡稱PaTI），設計師安尚秀[2]也是PaTI的老師，到二○二四為止已創校十二年。《高棉文字紀行》其實是我的畢業論文，可以說統整了我對東南亞的著迷和探索。進入職場後，想過要出版畢業論文，但因公司工作難以進行。」後來想到「我不做的話，可能也沒有其他人做」，聖一辭職了，並以出版這本書為契機，決定要用他想探索的領域來開啟出版社之路。
小章閣成立於二○二○年四月十六日，為了紀念世越號事件，刻意以這個日期作為創社日。
聖一說當時剛起步，兼營設計工作室，不太可能做很多書，就打算循序漸進，頭兩年各出一本，第三年三本、第四年七本。到二○二五年，小章閣共有小誌、藝術書、設計書、攝影集、歷史、散文等不同類型的出版品共十六本。其中四本是聖一撰寫，其他則向國內外作家提出合作邀約，亦有翻譯作品。除了編輯事務是委託給前同事或同行引介的人選，出版社從經營到書籍設計等都不假他人之手。
「我最近考慮找住在東南亞的設計師合作，讓出版品的設計更精準。」他補充道。
書籍印量從五百到四千本都有，平均一兩千本，其中最受歡迎的書《泰國文具店》（태국문방구）印了四千本。
此外，小章閣的書都是紙電並行。聖一觀察到，在韓國，閱讀電子書的人傾向固定閱讀電子書，閱讀紙本書的人則可能同時閱讀電子書。「所以紙電並行是比較好的策略，可惜藝術書籍或特殊裝幀的書用電子書呈現的話，魅力難免減損。」
管理庫存方面交給專門物流，和全韓國的獨立書店談進貨則是他自己聯絡。
到二○二三年為止，商業設計約占小章閣總收入的百分之五十至七十，他想調整一下比例，把商業設計降低一些。

小章閣的三個關鍵字

他認為獨立出版的屬性，就是創作者把焦點放在自身關注的範疇。「我不想成為只輸出文字的出版社，我的焦點在東南亞，以及三個關鍵字：周圍、原創、美麗的形態（주변부、오리지널、아름다운형태）。」
「周圍指的是外圍或邊緣嗎？」
他解釋道：「通常會聯想相對於圓心的那圈外圍，或者邊陲，不過我指的是『就在我們身邊的朋友、鄰居』。我們能做的是聆聽身邊的故事——當朋友說起自己感興趣的事、眼睛閃閃發亮的時刻，在那閃耀的故事中挖掘出原創性。」
東南亞就是聖一的周圍。「一般介紹東南亞時，常用觀光和消費的層面切入，例如多少錢能在東南亞國家玩得盡興。當地人在意什麼、他們的文化是什麼……這種主題的書實在不多。很可惜，東南亞有這麼多故事可說。所以我會尋找東南亞的原創內容，並用美麗的形態呈現。」他認為這麼做，或許韓國人觀看東南亞的角度會更加多樣。
關於原創，聖一追求的是「沒有參考資料、只有在此地才能看到的內容」。並進一步說明：「專注於自己的生活，每個人就有機會在那之中尋找到原創。我希望活用設計的力量來傳達內容。如果出版品製作得很美，相信讀者的視線也會有所不同。」
若符合這三個關鍵字，即使不是東南亞也是小章閣嘗試的目標。
二○二三年出版了韓英對照的《友情的語言藝術：氣候危機時代，以藝術作為共存之道》（기후위기시대예술로공존하기），旨在討論氣候危機中藝術所扮演的角色。「無論是哪種媒介，提及氣候危機時，常使用引發愧疚和恐懼的論述方式，難免令人感到負擔。」聖一認為這麼做並不容易帶動行為的改變。於是有了這本書的企劃，作者孔允志（공윤지）用藝術教育的角度來重新思考氣候危機，訪談英國和挪威以氣候危機為行動主題的藝術家，討論克服困境的各種方式——比如透過創意和趣味兼具的工作坊，讓學員運用全身感官，以正面的論述改變及交流想法。最後一頁則分享了這本書如何從選紙、印刷、裝訂到運輸，盡可能節能減碳。
受訪時，聖一提到正在製作階段的《市區公車挑戰》（시내버스 챌린지，已於二○二五年六月出版）。
新冠肺炎流行期間，韓國社群媒體興起一種挑戰——搭乘市區運行的公車，二十四小時內從首爾到釜山。身為公車迷的作者林俐綺[3]，打算按照「首爾到光州—光州到釜山—釜山到蔚珍—蔚珍到首爾」路線，用四天環全國一周，並把過程記錄下來。搭乘幾乎僅有當地人會搭的市區公車，她浪遊各地，和當地人、公車司機聊天，觀察到首爾人無法感受的、首都圈以外的居民面臨的難處與現實，如人口流失或大學倒閉退場等區域不均衡的問題。
根深蒂固的「學閥」觀念讓全國的大學硬生生分為位於韓國西北部的「首爾圈」和首爾以南的「非首爾圈」。「櫻花是由南至北凋謝的，所以在韓國有這種說法，大學消失的順序就像櫻花凋謝一樣。」聖一說：「大眾交通不完備的區域，即使僅是搭乘公車路過，跨過道界、市界、郡界時，視覺和身體都能瞬間感受到該區域的發展和便利程度驟降了。」
韓國的城鄉差距及其延伸出的人權問題，不容易為人所見，因為首爾市和京畿道加起來的首都圈就占了全國一半以上人口。「這正是我所關心的『周圍』主題。我和作者都是非首都圈出生長大的，希望這本書能讓人思考這些問題。」

[1] 「所長」和小章閣之「小章」二字的韓文都是「소장」。
[2] 安尚秀（안상수），韓國最具知名度的視覺設計師，現為坡州字體排印學校校長。
[3] 作者姓名的韓文為임슬아，作者告知名字並無對應漢字，「俐綺」是另外取的中文名字。

EP1｜〈小小書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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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
其實比較想把書名訂成《計程車浪漫旅》｜陳夏民

EP1〈小小書本的家〉
小章閣 소장각｜魯聖一 노성일
EP2〈獨立書店界千手觀音〉
Storage Book and Film 스토리지북앤필름｜姜泳圭 강영규
EP3〈順應迷了的那條路〉
迷鳥社素羅 미조사소라｜金素羅 김소라
EP4〈梨泰院原子小金剛〉
金綜閤 golden.bell.temple 금종각｜李知炫 이지현
EP5〈邊緣之邊緣，中心之中心〉
書工房書冊藝術中心 책공방북아트센터｜金真燮 김진섭、李勝熙 이승희
EP6〈二重奏〉
暖灰藍 warm gray and blue 웜그레이앤블루｜金賢卿 김현경、宋在恩 송재은
EP7〈她的出走日記〉
優雅的窮光蛋 우아한 가난뱅이｜允榮 윤영
EP8〈舒緩的連結〉
畫家｜金址炫 김지현
EP9〈為此刻的記憶抗爭〉
人權記錄活動作家 인권기록활동가｜朴喜貞 박희정
EP10〈你如波濤前來，成為了森林〉
口袋詩 주머니시｜宋流水 송유수

附錄
如果換你採訪我們⋯⋯

後記
和做書的人一起做書的人｜陳雨汝
浪漫｜廖建華

編輯室報告
其實比較想把書名訂成《計程車浪漫旅》｜陳夏民

EP1〈小小書本的家〉
小章閣 소장각｜魯聖一 노성일
EP2〈獨立書店界千手觀音〉
Storage Book and Film 스토리지북앤필름｜姜泳圭 강영규
EP3〈順應迷了的那條路〉
迷鳥社素羅 미조사소라｜金素羅 김소라
EP4〈梨泰院原子小金剛〉
金綜閤 golden.bell.temple 금종각｜李知炫 이지현
EP5〈邊緣之邊緣，中心之中心〉
書工房書冊藝術中心 책공방북아트센터｜金真燮 김진섭、李勝熙 이승희
EP6〈二重奏〉
暖灰藍 warm gray and blue 웜그레이앤블루｜金賢卿 김현경、宋在恩 송재은
EP7〈她的出走日記〉
優雅的窮光蛋 우아한 가난뱅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