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悟空
「你為什麼要來四國?」
這是遍路途中,朝聖者之間最常被問到的問題。
對我來說,理由其實並不複雜。我本就是一個酷愛旅行的人。小時候聽我爸說,他初中那年,因為和家人吵架,一個人跳上還開得不算快的綠皮火車,從武漢去了長沙找親戚。那個故事在我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
大學臨近畢業,課業不多,我第一次獨自出發旅行。從那時起,我大概就知道,自己會一直在路上。所以,「愛旅行」是最初的理由。
而另一個更隱祕的原因,是禪修。
那幾年,我一心執著於長時間、密集的禪修,一有機會就往寺院裡鑽,參加禪七。有一陣甚至辦了禪修簽證,去了當時還算安穩的緬甸森林禪修中心,住在高腳木屋裡,幾乎全程不說話,安靜修行了一個多月。
那時正值雨季,是結夏安居的時節,同住的大多是當地年輕的出家僧人。行禪,是我們每天最重要的功課之一。
凌晨三點多起床,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經行;中午四十二度高溫,雖然有電扇,但常常斷電,只能各自尋一處屋檐下的陰涼,默默行走。最讓我身心舒暢的,是午齋後,撐一把大陽傘,從齋堂緩緩走回寮房。一路經過一大片蓮花池,池上的浮橋很長,我總是在橋中央停下,靠著欄杆,看池裡的蜻蜓、聽林間的蟬鳴,偶爾也有小蛇和蠍子穿過路面,鑽進草叢。
這些畫面,如今仍清晰地留在記憶裡。
自那以後,一個人走路,對我而言已不僅是移動,更是一種修行。所以,「喜歡一個人走路」,是第二個理由。若再往深裡說,大概也是一種宗教上的嚮往。
二○一七年三月,我第一次踏上四國遍路,恰逢日本櫻花盛開。
現在回頭看,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狂傲的一段日子。我一心想要全程步行,於是乾脆從下飛機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搭乘任何交通工具。而離高松機場最近的寺院是第八十三番一宮寺,我便從機場一路步行前往,就此開啓了我的遍路之行。
第一天下午就下雨了。我路過一個商場,買了件雨衣,又順手拿了一瓶加了金箔的御神酒。看不懂日語,只能半信半疑地想:這除了供神,大概凡夫也能喝吧。
那時我不會講日語,也沒辦當地的SIM卡,全靠手機裡提前下載的離線地圖,和便利店裡蹭來的Wi-Fi獲取資訊。對日本的規矩幾乎一無所知。這就是我的「開局」。
最開始幾天,我還延續著過去當背包客的習慣——不提前預訂,走到哪兒算哪兒。既是因為喜歡靈活,也確實不知道自己每天能走多遠。
那天走到八十八番附近,問遍了周圍所有旅館和民宿,都已客滿。幸好一位民宿老闆好心,幫我打電話聯繫到十公里外的白鳥溫泉酒店。老闆原本想開車送我過去,我堅持步行。
那時已是下午五點,我背上行囊,朝著溫泉酒店一路快走。天已全黑,我還在公路上走著。溫泉酒店的老闆和我素未謀面,卻因擔心我在黑夜裡迷路,竟開車出來找人。沒想到這樣的鄉間夜路,他居然真的找到了我。
我當時非常感動。日本人對來自中國大陸的旅人是如此友好,這與這些年媒體報導中的緊張氛圍截然不同。那種質樸的善意,至今仍記得。也正是那次之後,我才意識到,住宿這件事,最好還是提前預訂。
那趟旅程裡,蚊蟲、天氣、身體疲勞,對我來說都不算太大的挑戰,大概是緬甸那段時光鍛鍊了我。但真正的困難,是孤獨與無聊。我常靠聽些節奏極快的歌曲提神,跟著節奏快步行走。白天幾乎無人交談,手機沒了SIM卡自然也沒有網絡,眼前沒多少事物可以「攀緣」。
而這,也正是遍路與一般旅行最大的不同——你沒有太多可以選擇。住哪裡、吃什麼、往哪走,其實都不必糾結。什麼也別多想,你只需走。
那種「隨緣」的狀態,對現代人來說,是一種罕見的解脫。
後來這些年,我也獨自旅行過許多國家。但回過頭來看,四國遍路依然是最特殊的那一程。它是我最願意跟人提起的旅程,也是我最愛反覆咀嚼的回憶。
一千兩百公里,說出來很酷,講出去也總帶著一點小小的驕傲。但用最傳統的步行方式完成遍路,確實需要種種因緣。
經濟上要準備四、五十萬日元,這對多數年輕人來說不是小數目;時間上,要六週以上的長假;體力上,能一天走三十公里不難,但能連續六週無間斷地走下去,無論烈日還是風雨,就不容易了。而心理上,更要應對獨行中的孤獨、疲憊,以及隨時可能浮現的懷疑與退意。
現實條件一擺出來,多數人都會三思。
而我,隨著年齡漸長,旅行的熱情趨於平和,對密集禪修的執念也逐漸放下。四國遍路雖然美好,但它慢慢變成了「留在心裡」的事情。
所以當二○二四年,納蘭說她想去走一趟四國遍路時,我心裡其實是猶豫的。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能同行走完全程,也不確定會不會被什麼因緣打斷。
我和同事說:「就試試看吧。順利的話,也許能走完全程;不行,走一段也很好。」
出發後,我的角色逐漸清晰:這一次,我只是「護持者」。
每天晚上回到民宿,腳底發酸,肩膀沉重,我們卻總會默契地留下片刻清醒,當作這一天的收尾儀式。我坐在榻榻米上的小几旁,整理當天拍下的照片與影片,順手規劃明日的路線與住宿;納蘭則窩在日式鋪棉床墊的一隅,半倚著被褥,手機輕握在掌心,靜靜寫下她的遊記。
有時我們誰也不說話,只聽得見手指劃過屏幕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蟲鳴或風聲。她記錄這一路的細節與心緒,我則負責把我們送往明天的下一站。
這本書,就是在這樣一個個安靜的夜晚,一點一點寫出來的。
就像父母在旁看孩子成長,我所做的,是陪伴她、守護她的心願。而納蘭,才是這一程真正的主角。
兩人同行確實方便許多,多一個人可以互相打氣,說說話;但也多了不便,步調、體力、節奏都不盡相同,需要慢慢磨合。
但她的願力是純粹的。她雖然是都市白領,從未做過背包客,也幾乎沒爬過山,旅遊習慣更偏好舒適整潔。但這一次,她真正踏上了一條艱苦的路,不倚奢華,不借外力,憑自己的雙腳,一步步走到了終點。我腳程快,她始終努力跟上,為此吃了不少苦,卻從未退縮。
走完這一程的最大原因,不是經驗,不是體力,而是她的願力。
經典常說:「皆以願力,有所成就。」
這一次,我是她願力的見證人。
七年後,我再次回到這條路上。有些便利店還在,有些旅館早已歇業,有的寺廟門口多了一塊嶄新的木牌。但總有那麼幾個瞬間——一塊門板、一棵樹、一方石頭——會讓我忽然停下腳步。那記憶不是眼睛看到的,而是從心裡浮現出來的。我知道,這個地方我曾來過。
這些年,我習慣獨來獨往,也養成了許多「我要」、「我想」的習氣。這一程,我終於不是為了達成什麼自己的目標,而是陪著一個重要的人,去完成她想做的一件事。
走路的人各有理由——有人是來遊玩,有人是來朝聖,有人為自己,有人為家人,有人為放下,有人為重新出發。
這一次,我只是她的「同行之人」。
天色將晚,風從不遠處來。
有人寫下歸途,有人仍在途中。
——悟空
二○二五年·墨爾本寫於歸來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