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界、資本與多極世界

訪談錄｜邊界、資本與多極世界：與梅札朵拉和尼爾森對談（節錄）


從邊界到資本運作，再到多極世界

　　問｜第四個問題關注的是你們著作中逐漸展開的概念軌跡。在《邊界作為方法，或勞動的倍增》（2013）中，你們將邊界視為理解全球勞動與流動重組的分析透鏡；在《運作的政治：當代資本主義的考掘》（2019）中，分析焦點轉向當代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榨取、物流、金融與基礎設施；而在最近出版的《其餘以及西方：多極世界中的資本與權力》（2024）中，討論則進一步延伸至地緣政治轉型以及新的權力極點的形成。
　　這一理論發展呈現出一條清晰的分析路徑：從邊界作為方法的問題出發，進入對資本運作機制的考察，最終指向超越傳統國家主權與領土秩序框架的地緣政治空間。在某些情況下，這一空間甚至喚起「大空間」（Großraum）的概念。
　　同時，你們也指出，新興的多極世界可能逐漸呈現為一種由領土化、軍事化與圍欄化飛地所構成的群島式結構。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我們應如何理解近年來民族主義的再度興起，以及歐洲極右政治力量在法國、德國與義大利等國獲得廣泛支持的現象？

　　梅札朵拉與尼爾森｜我們並不認為民族主義的再度興起標誌著全球化的終結。相反，我們將其視為全球化的一種症狀（symptom）。自《邊界作為方法》以來，我們一直將分析重點放在「實際存在的全球進程」上。可能對這些問題的最詳盡的闡述是在《運作的政治》裡，你們提到的三重劃分―金融、物流、榨取―為辨別、分類和分析這些過程提供了起點。我們並不將邊界圍欄和關稅等邊界技術看作是在削弱全球進程。事實上，我們認為當今世界的大部分領土主義和軍事主義都是為了尋求對這些全球進程的控制。這是我們討論全球戰爭體制的核心觀點。
　　關於極右翼的興起以及左翼（特別是中央集權式和民族主義形式的左翼）的失敗，還有很多可以說的。我們可以推薦一些我們喜歡的文本。然而，我們的研究並非在極右翼的陰影下產生。我們不必、更不願藉由極右翼的出現來激發我們的分析。我們關注具有力量和國際影響力的運動與抗爭。我們更傾向於思考「出路」―關於逃離、轉向和解放的策略―而不是盯著那些充斥在日常新聞推播中的苦難與鬧劇。


多極秩序、極點形成與地緣政治想像的限度

　　問｜在你們的研究中，「多極性」並不是一個規範性的理想，而是一種分析框架，用來理解當代資本主義的離心動態以及權力極點形成的持續過程。這些過程不僅涉及地緣政治競爭，也與基礎設施、金融網絡、技術系統與物流通道的重組密切相關。同時，你們也呼籲重新思考超越民族國家的政治行動空間，重新開啟國際主義的問題，並提出不同政治空間之間「透過組織甚至制度性網絡而相互交織」的可能性。
　　然而，「極點」這一隱喻本身也引發了一些重要問題。從某個角度來看，從兩極世界轉向多極世界，未必會削弱資本主義的擴張動力或權力競逐的持續運動。新的吸引中心可能出現，將分散的力量重新聚集，形成更大的地緣政治結構。在此意義上，多極化仍可能透過一種持續的政治－經濟擴張與重組動態而運作。因此，我們也關心你們對「極化」的批判所具有的社會意涵。例如，梅札朵拉曾指出，固定化的身分認同―無論是性別、種族或國族―有時可能重新生產壓迫體制所建立的邊界，從而限制更廣泛團結的可能性。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出發，在地緣政治與經濟層面之外，你們也提到，極點形成同時也是一個由日常社會實踐所塑造的社會過程。你們提出的一種回應是「抗爭的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 of struggles）。在此基礎上，我們想進一步追問：批判理論工作者與社會運動者可以採取哪些策略，以避免在其自身的學術實踐或政治組織中再度複製階層化的權力關係？是否可以促成抗爭的交織性？

　　梅札朵拉與尼爾森｜我們同意多極世界不一定會削弱資本主義或權力鬥爭。我們的新書《其餘以及西方》面臨的一個問題是，這本書常常被看作一本純粹關於地緣政治的書，而我們在那本書的第二章〈流通生產〉（Turning Production Over）中關於資本主義、流通和再生產的論點則被忽視了。我們意識到這既是我們選擇的書名標題所致，也是因為我們所身處的時代所致―在戰爭頻發和地緣政治在商業出版和播客的世界中獲得新的關注度的時代。這本書的一個主要目標是呈現多極主義（multipolarism）和資本主義如何協同運作。我們並不認同那種樂觀的多極主義，並在書的〈導論〉裡明確寫道，一個多極世界「可能比西方透過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打造的世界更糟糕」。
　　儘管如此，我們認為多極性作為一個分析框架，為理解當代資本主義提供了方法。如你們所提及的地緣政治區域、基礎設施、金融網絡和技術系統；這些對於我們如何理解極點和極點的形成，及其擴展超越領土的邊界和動態變化都至關重要。但這對於我們所分析的「政治資本主義」（political capitalism）也同樣重要。我們認為政治資本主義，一方面有別於國家資本主義，另一方面也與新自由主義理想中不受阻礙的市場資本主義（如傅柯〔Michel Foucault〕所教導的那樣，這理想始終由國家來擔保）截然不同。我們主張當代資本主義的運作更多是依賴基礎設施控制而非市場交換，這並非是放棄馬克思對貨幣資本循環（circuit of money-capital）「M−C…P…C'−M'」的堅稱。相反地，是強調貨幣資本循環這過程的物質管道。
　　這種狀況下的解放政治（politics of liberation）會是什麼樣子？這是我們反覆提出的問題，但我們始終無法提供一個簡單直接的答案（當然，這是毫不意外的）。我們深信，從不同地理、歷史和政治經驗的角度提出這個問題本身就很重要，因為這有助於為共同構想的回應奠定基礎。在這樣做時，我們始終把在不同地理尺度上挑戰資本統治的各類抗爭作為不可或缺的參考。
　　事實上，正如你們所說，我們關注「抗爭的交織性」，這可能為形成更廣泛的團結和有力量的聯盟鋪平道路。重要的是要強調，在一個被全球進程塑造和撕裂的世界中，僅依靠地方或國家層級，無法達成解放政治。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強調需要一種「新國際主義」（new internationalism）。
　　我們還應補充一點，這種國際主義有其自身的知識論意義，為此， 我們試圖透 過「翻譯」（translation）這 個概念的政治化來探 究：即我們嘗試透過世界不同地區的抗爭來開展工作，讓這些眾多抗爭在翻譯中彼此共鳴，這正是我們所謂的「國際主義作為方法」（internationalism as method）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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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打造數位絲綢之路：阿里巴巴在馬來西亞的數位自貿區

　　一座倉庫與一台電腦極為相似。這是中國電子商務（e-commerce；簡稱電商）巨頭「阿里巴巴」旗下物流部門「菜鳥集團網絡」的演算法團隊負責人朱禮君（Zhu Lijun）的看法。這位工程師在杭州舉行的「2018 年全球智慧物流峰會」上，對聽眾說：「對儲存（storage）、擷取（extraction）和處理（processing）的共同依賴，使二者在運作和結構上有一些驚人的共性。」 鑑於倉庫中的自動化技術應用越來越多，結合其對勞動力影響的相關討論，我們該如何看待這種比較呢？將倉庫理解為一台具有工業設施空間特質的電腦，就是將數位工作的問題引入技術的、物質的、軟體驅動的、以重體力勞動為主的環境中。
　　本文探討， 計算（computing）與倉儲（warehousing）的關係如何影響了阿里巴巴在馬來西亞吉隆坡國際機場（Kuala Lumpur International Airport, KLIA）周邊設立馬來西亞數位自由貿易區（Digital Free Trade Zone, DFTZ；簡稱數位自貿區）的地緣政治變化。作為阿里巴巴世界電子貿易平台（Electronic World Trade Platform, eWTP）的一部分，數位自貿區於 2017 年啟動。這個公私合作關係的計畫，資金來源包括政府背景的馬來西亞機場控股公司（MAHB）、大馬郵政（Pos Maiaysia）、菜鳥集團，以及阿里巴巴的東南亞零售平台來贊達（Lazada）。儘管這個數位自貿區還未完工，尚無條件研究其將要形成的勞動體制，但對圍繞著該計畫的技術、制度、地緣政治和經濟安排的研究，揭示了在全球環境下以日益增長的中國商業所形塑的數位工作條件。本文認為，推動中國數位化擴張的權力模式，既非國家特權，也不是資本運作。這些權力模式的核心是資料擷取、分析和介入的實際操作，它們改變了地緣政治戰略、商業活動、基礎設施與勞動力控制之間的關係。
　　朱禮君提出關於儲存、擷取和處理的三元論，與弗里德里希．基特勒（Friedrich Kittler）廣為人知的媒介功能類型學（typology of media functions）―儲存、傳輸（transmission）和處理―不謀而合。朱禮君在演講中強調擷取的重要性，並將倉庫與電腦相提並論，點出了核心所在。如果傳輸描述的是將訊息作為訊號進行傳導，以及媒介克服空間距離的能力，那麼，擷取則指在儲存、傳輸或處理過程中，從對象或訊息上去除價值或資訊。鑑於資料擷取是電子商務公司和其他數位平台商業模式的核心，因此，從事倉庫設計的工程師對這種動態變化的了解也就不足為奇了。我在與山卓．梅札朵拉合著的文章中曾指出，資料榨取開放了「財產邏輯擴張的新領域」，模糊了「治理過程與資本主義價值動態之間的邊界」。想要理解榨取在全球經濟中日益擴張的角色，關鍵在於探究阿里巴巴等平台公司運營裡這些開放又模糊的過程。
　　平台企業追求的是一種「雙重價值生產」模式，即「提供服務所產生的貨幣價值，會因服務提供之前、期間及之後所產生的『資料的使用』和『資料的投機價值』而提升」。例如，電子商務倉庫所存放的庫存，其儲存、處理和銷售的資料都會產生收入。同時，倉庫也是擷取資料的場所，這些資料數據不僅反饋到營運中，其本身也構成一種資產類型。倉庫的這種榨取功能已成為其主要的經濟邏輯之一，使其處於物流轉型和競爭的前沿，而自動化正是物流轉型和競爭的關鍵。朵拉．奧倫斯坦（Dara Orenstein）在其關於美國對外貿易區（foreign trade zones；簡稱外貿區）的歷史研究指出，加工與製造的區別是二十世紀倉庫的主要爭議點。如今，人們擔心的不再是倉庫可能成為製造工廠，而是資料採集（data capture）的榨取模式與勞動控制的剝削模式之間的關係。
　　近年來，大量出版物記錄了反對亞馬遜（總部設於西雅圖的電子商務巨頭）倉儲實務的都市運動和勞工抗爭。然而，對於亞馬遜在中國的主要競爭對手阿里巴巴倉庫的物流營運和勞力配置，研究者知之甚少。儘管亞馬遜於2019 年關閉了中國國內的電商業務，但它仍在全球範圍內與阿里巴巴展開競爭，尤其是在東南亞，亞馬遜已與越南電子商務協會達成協議，並在新加坡開設了「亞馬遜Prime」平台。由於競爭日益激烈，阿里巴巴決定投資馬來西亞的數位自貿區。
　　數位自貿區是阿里巴巴世界電子貿易平台計畫的一部分。該計畫還在盧安達、比利時和衣索比亞布局。世界電子貿易平台致力於塑造全球貿易，配合中國「一帶一路」（BRI）的「數位絲綢之路」，展現中國網際網路企業與日俱增的影響力。正如馬克西米利亞諾．法昆多．比拉塞瓦內（Maximiliano Facundo Vila Seoane）所解釋的，世界電子貿易平台「試圖將一種以中國為中心、由民營企業主導的全球數位貿易秩序全球化，以挑戰之前由美國主導的全球化浪潮及其基礎設施」。10 我的分析所涉及的問題是，地緣政治的驅動力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營運流程，反之亦然；另一方面，地緣政治與倉庫營運之間的關聯，又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數位自貿區的勞動關係和流程。本文將探討合力打造數位自貿區的制度、經濟和技術因素，特別是自動化帶來的數位工作轉型與這些因素的關聯。


（未完）

訪談錄｜邊界、資本與多極世界：與梅札朵拉和尼爾森對談（節錄）


從邊界到資本運作，再到多極世界

　　問｜第四個問題關注的是你們著作中逐漸展開的概念軌跡。在《邊界作為方法，或勞動的倍增》（2013）中，你們將邊界視為理解全球勞動與流動重組的分析透鏡；在《運作的政治：當代資本主義的考掘》（2019）中，分析焦點轉向當代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榨取、物流、金融與基礎設施；而在最近出版的《其餘以及西方：多極世界中的資本與權力》（2024）中，討論則進一步延伸至地緣政治轉型以及新的權力極點的形成。
　　這一理論發展呈現...

訪談錄｜邊界、資本與多極世界：與梅札朵拉和尼爾森對談
導論I ｜多極交織與拓撲運作矩陣：當代資本主義運作的大空間
導論II ｜從馬克思到批判的邊界研究

Part I 　當代難題：多極世界與戰爭體制
第一章｜操作多極
第二章｜戰爭體制

Part II　馬克思主義與當代：資本、階級、遷移、勞動
第三章｜進入世界市場：馬克思與國際主義的理論基礎
第四章｜資本主義的病毒
第五章｜交織性、身分與階級之謎
第六章｜廢奴的人類願景：邊界抗爭、遷移與移動自由
第七章｜挑戰邊界：當前局勢下後殖民批判的遺產

Part III 　數位時代：平台勞動、數位自貿區、基礎設施
第八章｜超越承認：數位平台與勞動的變形
第九章｜打造數位絲綢之路：阿里巴巴在馬來西亞的數位自貿區
第十章｜克拉運河：一條永不開鑿的通道

參考書目
索引I ｜關鍵概念
索引II ｜人名、地名、組織、文件、書名
作者／編者／譯者簡介

訪談錄｜邊界、資本與多極世界：與梅札朵拉和尼爾森對談
導論I ｜多極交織與拓撲運作矩陣：當代資本主義運作的大空間
導論II ｜從馬克思到批判的邊界研究

Part I 　當代難題：多極世界與戰爭體制
第一章｜操作多極
第二章｜戰爭體制

Part II　馬克思主義與當代：資本、階級、遷移、勞動
第三章｜進入世界市場：馬克思與國際主義的理論基礎
第四章｜資本主義的病毒
第五章｜交織性、身分與階級之謎
第六章｜廢奴的人類願景：邊界抗爭、遷移與移動自由
第七章｜挑戰邊界：當前局勢下後殖民批判的遺產

Part III 　數位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