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妳的名字
多年以後再想起昭榮這個人,像是浴室裡看著沾滿細細淚珠的照鏡裡的人像,認得,但沒辦法看得清楚。往往需要借助一些零碎記憶的拼湊,人像才會變得具體。然而,昭榮既不出眾,也不失德,平凡,頂多算是個好人,看清楚了又有什麼意義。還記得他的人越來越少,總有一天會跟許多人一樣被遺忘,甚至會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存在過。
而看著照鏡裡的人,久了,有時候也會讓人懷疑,會不會只是看到自己?
這天昭榮正坐在中山北路一家西餐廳的角落裡,一場學弟所辦的收費舞會,時間是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年,高鐵的橋頭總機廠昨天剛剛動土。
熱門音樂震天價響,好像要刮掉人的耳蝸,而現場漆黑,只有一些繽紛的彩光偶而閃現,描繪出舞池裡扭動的人影。昭榮剛剛和安妮跳完幾支舞。她是舊識,喜歡跳舞,常常在舞會裡碰到,但交情也僅止於舞池。只要一開燈,各走各的路。
昭榮的額頭滲出幾滴汗,趁著短暫休息,他的眼睛梭巡四方,目標只在新臉孔。到了大四,以前參加的社團都不再繼續,剩下唯一的興趣就是舞會。剛考完試,來跳個舞,如果能認識個臉蛋漂亮,又聊得來的女生,那一百元的舞資就沒有白花。
說昭榮這幾年過得混混噩噩,似乎不算錯。書沒念多少,也沒有認真談感情,跟家裡聯絡淡薄,轉眼就來到畢業邊緣。但是這所私校的學生,又有幾個人兢兢業業日子過得踏實呢?昭榮沒有比較好,也沒有比較差。
他的眼光還沉在舞池裡。
學弟拍了他的肩膀。
「你怎麼不下去跳舞?」學弟說。另一隻手遞給他一杯紅茶。學弟和他的個性完全不同,但兩個人的感情很好,他過來關心。
「有啊,剛剛和安妮跳了幾首,現在下來休息一下。」昭榮回。
「能跳盡量跳,有什麼好休息的。」學弟繼續說:「你是不是在看有沒有什麼新來的女生?」
學弟瞭解他,也沒什麼好隱瞞。他問:「有嗎?」
學弟轉身嘟嘴示意,說左後方那幾個玩在一起的女生就是,聽說是銘傳的。其實昭榮剛剛就注意到,有幾個人站著說話,有兩個人笑著跳舞。昭榮的眼光在開懷的兩人身上停得久一些,學弟注意到。
「你覺得那兩個在跳舞的怎麼樣?我們過去把她們拆開。」學弟提議。
昭榮感到意外:「這樣好嗎?要不要等她們跳完這首。」
「沒關係,要認識人,膽子就要大一點。頂多被拒絕而已。」
學弟的個性是說做就做,不像昭榮顧慮多。
說完,學弟毫不猶豫地往前。昭榮有點膽怯,怕自討沒趣,但還是跟上學弟腳步。
他們邁入轟隆轟隆的舞池,閃過晃動的人群,向著目標前進。當他們接近到女生們再也無法忽略他們的存在,眼光轉過來,舞步和笑容同時僵住。
邀舞有不同方式,這是最唐突的一種。反正女生們已經在跳舞,只是再增加兩個人,這是學弟的簡單邏輯。
經過簡短的表白,就結果論,學弟成功了。長得比較高,舞姿俐落的那個女生,丟下原來的女伴,融入與學弟共組的節奏。
昭榮已經沒有迴身的餘地。而被留置的女生,除了無辜的眼神,找不到其他姿態。
這時候微笑有用,既遮掩不安,也啟動彼此之間的萬有引力。女生在昭榮禮貌地邀請後,遲疑兩秒,輕輕地點頭。
一切都被化解了,緊張和不確定性在那一刻突然消失。而女生為什麼給出同意呢?是為了免除陷於更大的尷尬,還是對迎面而來的男生滋生某種程度的信任,可能連女生自己也無法清楚瞭解。但人生就是由這種不經意的決定,一個又一個串接而成,所以人生無法預測。
他們一起跳了第一支舞,然後再一支舞。事實上,昭榮因為對女生產生好感,斷斷續續邀舞,前後跳了八支,如果他曾仔細計算,他會知道。
昭榮反覆跟她跳舞,除了那張忽明忽暗小巧白皙的臉,沒有瑕疵,帶點神祕,顯得迷人。更是因為對話的過程中,她所顯露的真誠給他不一樣的感受。尤其末了,他問女生姓名時,她的回答。
「我叫田玉亭。稻田的田,亭亭玉立的玉亭。」
大部分的女生會回說,我叫 Mary,或者,叫我小可。但昭榮從來沒有遇過一個女生明明白白講得那麼清楚,好像怕你會忘記。昭榮也因此印象深刻。他想,如果女生不是對他印象不錯,那麼一定是她具有某種純真的特質。
幾天後在校園裡,學弟遇到昭榮,他說:「怎麼樣,你喜歡那個女的,對不對?我看你一連跟她跳了好幾支舞。瓜子臉,皮膚很白,看起來蠻可愛的。」
昭榮確實有點喜歡,但是舞會結束,灰姑娘已經回家。
「是很可愛,沒錯。但是她好像不常跳舞。」
「不會啦,我覺得你邀,她會再來。」學弟繼續說:「你有要到她的電話嗎?」
「我有。」
「再去邀她。」學弟堅決地說。
在學弟的鼓勵之下,昭榮又去邀玉亭,邀她和室友一起來參加舞會。昭榮很少這麼做,但玉亭很快答應,所以,另一個週末下午,他們又一起跳舞,也不再陌生。
不過,兩次共舞的經驗告訴他,玉亭並不是那麼喜歡跳舞。第一次為了給室友作伴,這一次則是因為他的邀約。玉亭好像有一種天生溫柔的個性,不大會拒絕。昭榮想再試試,看她的「不拒絕」可以到什麼程度。他想單獨約她。
他打電話過去,先寒暄兩句,確定他們之間友誼的溫度仍在,直接問她有沒有興趣一起去爬山?她問哪座山,他回她,紗帽山。
紗帽山是陽明山公園裡最容易爬的一座山,登山口到山頂只約一公里左右,大學女生的體力應該沒問題。
電話中的玉亭只思考了幾秒鐘,就直接回:「好啊。」如果不是她也喜歡爬山,那麼真可能是她對他有好感,昭榮心想。
週日他們便一起去爬山。
玉亭租房子在士林,所以他們約在剛開通沒多久的淡水新店線劍潭捷運站。那裡搭公車直上陽明山。在車上玉亭顯得興奮,比前兩次見面時的話多,像是期盼遠足的小朋友,對路旁的花草和台北市的遠景充滿興趣。昭榮問她,常上陽明山嗎?她回說,很少,甚至記不得上次是什麼時候。
車子抵達前山公園的公車總站後,昭榮帶著玉亭順著紗帽路走一小段,找到登山口後沿著階梯往上走。一路都是緩升坡,但有林木遮陰,走起來不會吃力。他們邊走邊聊,玉亭的情緒還是很高昂。
大概一個多小時後他們來到山頂開闊的觀景平台。天氣出奇的好,遠近山形清清楚楚。左邊翠綠的大屯連峰到右邊高聳的七星山系環繞著他們。看到這麼美麗的景色,昭榮都不禁讚嘆,運氣真好,他們兩個一起的運氣真好。
說到運氣,或者說是命運,命運安排他們在此時來到紗帽山的山頂,其實玉亭可能比昭榮體會更深,關於他們之間。
玉亭從來沒有跟她室友去參加過校外舞會。通常週末沒事,她都會回新竹縣的老家。沒想到那一次的前一天晚上老家打電話來說,這兩天他們很忙碌,因為選舉的關係。玉亭瞭解那個鄉下小地方,人情很重要。而她對選舉活動沒有興趣,所以臨時決定不回去。室友看她空下來,沒事做,才逼她去參加那次舞會。
而在舞會中,當她和室友跳舞被插斷,其實想拒絕。她比較內向,不輕易嘗試冒險。沒想到她的室友轉頭就去跟別人跳舞,把她孤伶伶地留給一個陌生男子,而她又不願意給別人難堪。
莫非命運就是要她和昭榮相遇。
但她對昭榮的第一印象很好,不是粗魯的男生,問話時會體貼她的想法。
在學生時代玉亭遇過的男生並不多,即使上了大學,同班的男同學還是屈指可數。所以沒什麼機會跟男生相處,更不用說深入談感情。她是個溫柔善良,也算是面貌姣好的女生,對感情有期待,卻不會主動。她總是在等待,但等待什麼她自己也不清楚。
這時候昭榮出現了,撥開層層人群,直對她而來。昭榮的言語輕柔,把她的感受擺在最前面,給她從來沒有過的體驗。如果只是一次兩次,就當是萍水相逢禮貌性的善意,沒想到他繼續約她。
電話打來時那一刻,玉亭碰巧已經進了浴室,脫完衣服,準備要洗澡。聽到鈴聲,匆忙圍了浴巾衝出來接電話。在那種衣不蔽體的情況底下,感到害羞的人都會急著結束對話。所以,她很快地回答說好。命運不要她思考。
現在他們一起來到這個幾近完美的風景平台,而玉亭居然感覺這些景色已經在昨晚的夢中出現過,她覺得熟悉,這會是巧合?
選舉促成她去參加舞會,在半裸的情況下答應一起爬山,昨天晚上飄渺的夢境和今天真實的山景,這些完全不相干的景象,造成她和昭榮命運不斷的交纏,這是玉亭的體會。
他們在美麗的風景裡待了好長一陣子,讓陽光照撫,讓清風吹,聊著一些有趣但無關緊要的事,而彼此滋生的好感則愈積愈高,直到太陽西斜才下山。回到劍潭捷運站,一起去逛士林夜市。玉亭帶著他去吃了幾樣她愛的小吃。昭榮感受到從來沒有過的好滋味。晚餐結束,昭榮還送玉亭回到她租處的樓下才分手。
這一整天玉亭都有心動的感覺,因為她認為是命運安排昭榮和她的相遇,她相信命運。而另一邊的昭榮則覺得,這個溫柔的女生很容易相處,所以他有繼續交往的打算,他受她吸引。今晚的月色很美,甚至帶點魔幻色彩,月光從高空輕輕撒下,落在玉亭床邊的窗櫺,也落在昭榮回家的每一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