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中國畫，只怪你太年輕【暢銷版】：用迷因打敗老掉牙，去故宮不再腦袋空空

一 漢│馬王堆T形帛畫──復活操作指南

人終有一死⋯⋯
等等。
這開頭有點晦氣⋯⋯

重來，本章將教你：
如何復活

我們照例從一幅畫開始：
《馬王堆T形帛畫》。
實在是個簡單直白的名字，七個字道出了：產地、形狀和材質。
帛：絲織物的總稱。帛畫，就是畫在絲織物上的畫。
T形：我們一會兒再討論這個形狀的由來。
馬王堆：這是一座古代墳墓的名字。墳墓的女主人，就在這幅畫中。中間拄著拐杖的那位就是墓主人。她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屍體：
辛追夫人

注：特寫就不放了，有興趣的話可以自己去網上查一下，建議別在吃飯時查。

著名屍體和著名死人是有本質上的差別的。
這位辛追夫人，活著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名氣，她是在成為屍體之後，過了兩千多年，才一夜爆紅的。就因為她的皮膚兩千多年沒有腐爛，至今依舊富有彈性和光澤；她的大部分關節甚至都還能動，內臟中居然還找到了沒消化掉的瓜子。
可見，東西還是不要保存得太好（包括軀體）。任何一件兩千多年不壞的東西，都只會被當成文物來看，無論你生前是個啥。
不過辛追夫人的「保鮮祕訣」並不是本文的重點。

讓我們將注意力放到這幅畫上：
目光自上而下，上來就是一條詭異的「蛇人」。

在古代傳說中，只要是人面蛇身的角色，基本都是大boss（遊戲中的大怪物、最後的對手等）級別的存在：伏羲、女媧都是人臉蛇身，包括《葫蘆兄弟》、《白蛇傳》裡的蛇妖，都是能耐特別大的角色。
除這些之外，還有一個叫燭龍的大神，身長千里，睜眼是白天，閉眼是黑夜，不吃不喝不睡覺，呼吸就能造成春夏秋冬的更迭──簡直就是一個「太陽系」。
總之，這個「蛇精」就是個大boss。大boss的左右，分別是月和日。 右邊的日裡站著一隻黑色的鳥。
古人認為太陽裡面有隻黑鳥，「日」字裡的一個點（或一橫）指的就是它──這或許是古人對「黑子現象」的一種視覺化呈現吧。
注意看，日下面還畫著八個小日。大家小時候應該都聽過后羿射日的故事吧？

注：相傳遠古時期， 一共有十個太陽， 棲息在東方的一棵名為扶桑的神樹上， 每日輪流上天值班（《山海經．海外東經》）。不知道怎麼的，有一天它們決定組團一起上天，導致大旱，結果被一個叫后羿的大力士一怒之下用「徒手導彈」一口氣幹掉了其中九個。一、二、三、四⋯⋯圖上怎麼數也才只有八個小太陽，不必太糾結於數字，太陽多一個少一個，並不妨礙我們講故事。（就當是被扶桑樹擋住了吧）

左邊是一道月牙，上面蹲著一隻兔子和一隻癩蛤蟆。嫦娥呢？在下面托著月牙的那個，應該就是嫦娥。
嫦娥+玉兔向來是月亮上的標配，那蛤蟆又是哪兒來的？其實，蟾蜍象徵月亮比嫦娥奔月的傳說更早。按照「護照簽發日期」來看，蛤蟆才是月亮上真正的「原住民」，嫦娥充其量只能算是「第一代移民」。古人向來愛用動物形象來描述自然現象，而月亮上的蟾蜍或許就和太陽裡的那隻黑鳥一樣， 也是古代觀測月球表面後的視覺化呈現吧？

《馬王堆T形帛畫》總體分為三部分，分別是：

天上：
有日、有月、有boss的，自然是天上的世界。
天界與人間的分界是一道門，門上攀著兩隻豹，兩邊各站一個人。
他們是天界的「櫃檯」。從恭敬的姿勢看，他們似乎正在迎接某位「貴賓」。

人間：
首先出現的是一個華蓋。
這是古人身分地位的象徵，相當於插在汽車車頭的那面小國旗。
華蓋下面有隻貓頭鷹，古時叫「鴞」─象徵死亡。
貓頭鷹下面，是整幅畫的核心部分─辛追夫人正乘坐「電梯」前往天國。她身後跟著三個侍女，面前跪著兩個男的，手裡各托一案；他們是天國的「迎賓者」，正對辛追夫人以酒食相迎。
「電梯」的動力是由兩隻獵豹提供的，它們和天門上的兩隻一模一樣（彷彿是在修圖時做了「旋轉放大」處理） 。
「電梯」下面是一個環形玉璧，兩條龍從中穿過。
接著是兩個莫名其妙的鳥人。
鳥人下面有一個屋頂。
一群人正聚在屋子裡，案上放著壺、鼎等器皿，不知道在幹嘛。

地下：
這裡並不是「地獄」，純粹是對地表以下世界的想像。
照例還是用動物來表現。一個裸體大力士托著地面，腿上盤著一條蛇，腳下踩著兩條巨鯨。
蛇象徵土地，巨鯨象徵地下水。大力士嘛⋯⋯天曉得象徵了什麼，大概總得有個人形的東西管著這些怪獸，才能讓人安心吧？

注：貓頭鷹在古代通常象徵著死亡，或許是因為它習慣在夜間活動。在古人的眼裡，晚上出門吃夜宵這種行為就相當於找死。

看完這筆「流水帳」，想必你已經習慣古人用動物表現自然現象的套路了吧。不過畫中依舊有許多讓人費解的地方，比如：辛追老太太為什麼會跑到屋頂上？那兩隻鳥人又代表了什麼自然現象？
而解答這些問題的關鍵，就在於屋子裡的那群人。
他們正在進行一項神祕、詭異、複雜的宗教儀式：招魂。

古人認為，人是由「魂」與「魄」組成的。
魂，構成了思維才智，也可以理解為靈魂；
魄，就是身體，以及身體具備的感官。
人死之後，魂會離開魄，就是我們常說的「靈魂出竅」。「招魂」，即一種讓死人復活的儀式。操作流程如下：
第一步，拿著逝者穿過的衣服；
第二步，爬到屋頂；
第三步，朝四面八方大喊死者的名字。
這裡其實就已經解答了這幅畫為什麼是T形的。因為這是在模仿漢服的形狀。也就是說，這幅畫其實是一種招魂工具，還有個專用名字─非衣（似衣非衣）。
那為什麼要爬上屋頂招魂？因為靈魂出竅是往上飄的，所以鬼魂也叫「阿飄」。整套流程的第三步最為複雜，必須要專業人士才能完成。
這種專業人士叫做：巫陽。
也就是巫師的意思。

這幅《人物龍鳳圖》畫的就是一個職業女巫。
開始招魂前，巫陽會先確定靈魂的方位，然後向大boss（就是那條蛇）請示；獲得boss的許可後（也不知是透過什麼途徑），正式開始招魂。
女巫爬上屋頂，拿出逝者的衣服（非衣）開始朝四面八方噴「咒語」，內容大致如下：
魂兮歸來！不要去東方！那裡有身高千丈的巨人，還有十個太陽輪流照射，金屬都會化掉！（顯然「東方」並不在「羿式導彈」的射程範圍內。）
魂兮歸來！不要去南方！那裡有食人族，會把你的骨頭磨成漿！（想想都嚇人⋯⋯而且，魂也有骨頭？）
魂兮歸來！不要去西方！那裡都是沙漠，螞蟻和大象一樣大，蜜蜂像葫蘆那麼大！
魂兮歸來！不要去北方！那裡冰天雪地，也沒啥好去的！
既然東南西北都不能去，那往上行不行？
當然不行。魂兮歸來！不要往天上瞎竄，九重天關的門口都守著虎豹（剛才見過的那兩頭）。
魂兮歸來！下面一樣不能亂竄，下面是幽冥王國，到處都是要吃你的怪獸。
「那我去哪兒？」
回到故里吧！
這裡要啥有啥，美酒、佳餚等等⋯⋯這段可自行發揮，主要就是告訴魂──活著有多好。訣竅是用逝者生前酷愛的事物來引誘逝者。

可見辛追老太太生前應該是個比較嘴饞的人，天國和人間都在用食物誘惑她。（還記得那兩個「迎賓者」嗎？老太太的陪葬品裡，也包含了各種美食。）
接下來還有最後一個步驟：
按照逝者生前的居所，布置一間陳設類似的孝堂，並準備好美酒佳餚、鐘鼓女樂。宗族齊聚於孝堂，等其回來。
老太太的魂現在面臨兩個選擇：回去還是不回去？
如果她決定復活，靈魂將穿過屋頂上方的環形玉璧回到身體裡。玉璧是靈魂的「通道」。同樣的玉璧還出現在辛追夫人的棺槨上。
在漢代帝王的金縷玉衣頭部，也有一個環狀玉璧─都是為了方便靈魂進出而設計的。
注意畫中的玉璧：有兩條龍從中穿過，並「鎖」住彼此，打了個結，意思就是把靈魂「鎖住」。

注：可供靈魂自由穿梭的洞眼，後來演變成了一種「風水」。有許多大樓在設計的時候中間都留著一個洞，好讓「龍」自由穿梭。

這就是復活的整套流程。
我們再過一遍：首先，辛追夫人死了，靈魂穿過屋頂，正在猶豫要往哪兒飛。
然後，宗族齊聚孝堂，請來女巫招魂。
女巫拎著夫人的衣服（非衣）一通猛操作，告訴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都不能去。此刻或許是辛追夫人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身輕如燕（據說靈魂的重量是21克），再看看自己一百多公斤的「魄」⋯⋯還是算了吧。

當然，也不排除另外一種可能⋯⋯老太太真的復活了：
「外面有人嗎？」、「這裡有Wi-Fi嗎？」。

算了，還是別去想這種可能了。
最後女巫搖搖頭，對親屬們說：「對不起，我盡力了。」

但這件事還沒完！
「雖然復活失敗了，但是送老太太上西天，還是有把握的！」
怎麼「送」？下一章接著講⋯⋯
哦，對了，還有那兩隻「鳥人」，在下一章也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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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開頭有點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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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形：我們一會兒再討論這個形狀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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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小看「老掉牙」的國畫

國畫總給人種「老掉牙」的感覺……鑒於這是一篇講國畫的書的前言，下一句顯然應該接：「其實不是這樣的……」但我並不打算這麼接，因為中國繪畫實在就是個老氣橫秋的東西。一說起國畫，總能讓人想到博物館昏暗櫥窗裡發黃的宣紙，或者一手盤著核桃一手托著紫砂茶壺的老藝術家。

我對國畫有一種很複雜的感情──心裡明明知道它是美的，也知道它是老祖宗留給我們的好東西……但不知為什麼，就是提不起勁來，更說不清它究竟美在哪兒。
我一直很想寫一本關於國畫的書，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國畫的「老掉牙」，一直都是阻止我動筆的最大障礙，似乎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就沒辦法開始。

直到2020年的一個下午，我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那是一個忽遠忽近的聲音，它對我說：「時候到了，該寫了！」

那聲音來自本書的編輯，也是我的好友，他和我通電話時訊號不大好。

如你所見，從那通電話之後，我確實開始動筆了。雖然依舊無法解決那個「老掉牙」的問題，但還是開始寫了。起初是抱著一種嘗試的心態，心想即使寫砸了……那也是編輯的責任。但真正著手之後，我發現自己居然開始喜歡上這「老掉牙」的東西了，「國畫老掉牙」的困惑也已經不再困擾我了。當時我望著自己手中的紫砂茶壺，忽然意識到我也已經步入中年了──原來一直以來都不是國畫「老掉牙」，而是我還太年輕。

「時候到了。」
這句話對我的編輯朋友來說，或許是他對市場的判斷；而對我本人，則是在說──我已經到「老掉牙」的時候了，可以開始寫國畫了。

聽起來好像有些淒涼，但其實還挺美妙的。就像忽然有一天覺得老歌變得越來越動聽，開車經過童年生活的街道時總有萬千思緒湧上心頭……我從來不敢想像這個讓我昏昏欲睡的「老掉牙」的東西，居然有一天會讓我愛不釋手。
這大概是中國人骨子裡的東西，早晚會醒過來的。

我的生長環境導致我從小一直都在接受西方審美潛移默化的灌輸，因此稍微年長些，便順理成章地著迷於西方繪畫中的色彩、線條和構圖……但當我聽到那個「時候到了」的聲音時，卻又意想不到地喜歡起了（我幾乎從沒接觸過的）國畫。我相信我並不是個例。
一個中國人是不可能到老死都不喜歡中國繪畫的。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不妨去看看中國現當代的藝術家們（包括那些鼎鼎大名的藝術大家），你會發現他們大部分也都是在年輕時崇拜西方藝術（油畫、水彩、雕塑），年長後幾乎不約而同地回歸到山水人文畫。年輕時對西方審美的追捧或許是沒有辦法的，畢竟各大美術系考的都是西方人發明的素描；但年長後的回歸，則是一種控制不住的自發行為，這或許是中國藝術家逃不掉的宿命。

話題好像變得越來越嚴肅了……總之，我並不打算寫一本「自嗨」的書，更不想捏著你的腮幫子往你嘴裡塞「好東西」。事實上我根本解決不了國畫「老掉牙」的問題，但我知道要怎麼面對它了──就像減肥的最終奧義就是接受自己的身材，國畫對我來說就像一個酷老頭，它從來不會主動迎合你，但它一直就在那兒，一成不變，因為它知道總有一天你會愛上它的……

或許，看完整本書，你依舊對國畫喜歡不起來……那也沒關係，說明你還年輕，那不是更好嗎？

那就再等一段時間，你一定會愛上它的……愛上這個「老掉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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