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流星般墜落（橫掃2024POPO原創小說大賞五大獎項！）-FindBook 找書網 ISBN:9786267710357

耀眼的白色燈光，打在半圓形的巨大舞台中央。主持人公布入圍名單，螢幕上出現五張大眾熟悉的面孔。
這組堪稱「死亡之組」，入圍的人選從五、六十歲的老戲骨，到呼聲極高的年輕演員，橫跨將近半個世紀的年齡層。儘管他們看來姿態淡然，專業笑容不減，心中的波濤洶湧卻非其他人能體會。
其中，坐在靠走道座位的青年眼睫低垂，仍遮掩不住在候選者中特別突出且輪廓優美的臉龐。白皙到看不出瑕疵的膚色，對比坐在一旁的老戲骨演員，堪稱最殘酷的歲月見證。
趁主持人口沫橫飛介紹入圍者時，老演員不忘出聲調侃，「知一，你還真沉得住氣。想當年，我在你這個年紀入圍配角，光是聽介紹詞就快昏倒了，哈哈！」
宋知一側目回以禮貌淺笑，沒有回話。
下一秒，螢幕上秀出得獎者，霎時間，整個禮堂歡聲雷動。
「最佳男主角，得獎的是──《獨行者》宋知一！」
其餘入圍者雖有惋惜，但也不能失了體面，紛紛迅速起身給予祝福或掌聲。
宋知一優雅站起，姿態不卑不亢，一一回禮後，旋即邁步走上台。
刺眼燈光打在臉上，他下意識瞇起眼睛。在靠近麥克風之前，他喃喃自語：「結束了……」
等主角站定位，偌大會場瞬間鴉雀無聲，眾人無不期待宋知一的得獎感言，甚至還有激動到哭出來的粉絲。
「謝謝評審、工作人員以及支持我的所有人。這個獎，我想獻給一個人，一個始終存在『演員宋知一』心裡的人。」
此話一出，頓時全場譁然，被稱為「超級緋聞絕緣體」的知名男演員自爆，比什麼都讓記者們興奮！
但宋知一再也沒有發話，他淡定自若地退後三步，深深一鞠躬後，頭也不回地走下台。
在場所有人，一致露出極度錯愕的表情。
主持人笑中帶淚地急忙圓場，縱使內心對這突發狀況，有千千萬萬個抱怨，表面還是不動聲色地進行流程。

「宋知一用個人社交軟體發布退出影視圈的重磅消息！經紀公司也無法聯絡到本人，目前行蹤不明！」

隔天，轟動整個Ａ國演藝圈的消息，占滿各大社群媒體版面。
自那之後，宋知一私人的社交軟體帳號無預警關閉，縱使官方經營帳號的留言數大爆炸增長，卻沒有任何官方解釋或回應。
原本有大好前程的新星，就此消失在螢光幕前，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

＊

兩年後。
位於Ｚ國郊區的一個安樂機構中心裡，各職類人員從早開始忙進忙出。身穿白袍的青年，將桌上好幾沓申請文件整理好後，伸了個懶腰。
護理人員推開辦公室的門，抱起桌上的資料夾，露出靦腆笑容，「肖醫師，辛苦了。」
肖念淺笑搖頭，「不會，妳們才辛苦。對了，今天凱文醫師是不是要面談一位Ａ國來的個案？」
Ａ國是肖念的故鄉，每每碰到特地從故鄉搭乘長途飛機過來，進行最後一段人生旅途的人，他總會有點感嘆，忍不住出言關心。
「嗯，對啊！」護理人員眨眨眼睛，露出帶有八卦意味的表情，「肖醫師，我偷偷告訴你，這個人你一定認識！」
「嗯？」他抬起頭，細長微彎的俊眉挑起，眸中浮現好奇。
「他就是那個在Ａ國很紅、兩年前突然引退的明星啊！有一次，我還看到你用手機看他演的電影……」
她是土生土長Ｚ國人，對Ａ國藝人不太熟悉，若不是常觀察肖念的一舉一動，她不會特別注意到這點。
肖念的深邃眼睛驀然瞪大，「妳……說誰？」
護理人員下意識回答：「好像姓宋……」她努力回想，「啊，宋知一，對吧？」
肖念猛然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跑出辦公室。
兩年了，那個人無聲無息，消失得徹底。他沒想到，身為粉絲的他，有朝一日，可以親眼見到本人。
但該死的，是在這種地方──讓人該死的地方。

＊

一輛經過改裝的無障礙七人座豪華休旅車，緩緩駛進大門。
電動尾門自動開啟，負責開車的男人下了車，將電動輪椅順著無障礙斜坡拿下車，率先走到門口，推開大門。
進屋後，身穿米白素Ｔ加休閒西裝的男人嘆出一口氣，「審核總算通過了。這是分配給你住的地方。記住，這裡的醫師或工作人員會定期過來看你，倘若收到訪視通知，盡早告訴我，我好幫你回絕不必要的接觸。」
許久沒有整理的瀏海，幾乎遮住宋知一的上半臉。他緩緩點頭，冷冷道：「現在就可以回絕，我不需要。」
男人翻出白眼，吐槽道：「不需要？是想直接跳過手續往生？可是宋先生，如果你想按照自己希望的死法，起碼還得再等三個月。」
宋知一不吭聲了。
根據宋知一方遞交的資料，機構判斷宋知一行動不便，因此安排他入住這棟洋房。屋裡有許多升級過的高科技無障礙設備，讓身障人士住起來安心舒適。
宋知一搭乘爬梯機到了二樓，進了主臥後，他下意識地關上房門，男人眼明手快地跟上並卡住門縫。
「等等，你打算在哪裡安裝這些？」徐海帆從其中一個行李提袋裡，拿出好幾個小型攝影機，「亞歷斯克說，全部裝好後，他會開遠端控制連線，連到他那裡。」
宋知一淡淡道：「嗯，我畫了圖，你照著裝。」
徐海帆聳聳肩，轉頭認命地安裝器材。
結束後，他回到車上，撥通電話，神色不免變得正經，「夫人，我送知一到『永生』了。」
話筒傳來具有威嚴的女性嗓音，「嗯，我知道了。這段時間裡，他想做什麼就隨他去。」
徐海帆苦笑，「我看他什麼都不想幹。」頓了頓，他又無奈道：「兩年前，他二話不說拋下一切搬來Ｚ國，都不想想，他搞出這些爛攤子，是誰幫忙收拾的？然後，上個月剛拿到永久居住權，立刻向永生遞交申請書。意志之堅決，我深感佩服。」
「為了贖罪，他該受的。」話說完，女人掛斷電話。
徐海帆望著陷入一片死寂的手機，有些感嘆地自言自語，「誰生來身上沒帶點罪呢？可是……又何必這麼執著？」他搖了搖頭，緩緩將車子掉頭駛離。
此時，宋知一在二樓的落地窗邊，看著黑色車子離去。
他驀然長嘆出一口氣，這之中包含了太多複雜情緒，就連他自己也難以闡述。
最後，他伸手拉上窗簾隔絕陽光，周身融入深沉的黑暗中。

＊

肖念跑了好一段路，劇烈心搏加快血液循環，大腦也因此清醒了點。
「永生」是十分重視個人隱私的機構，也非常看重員工的職業道德素養。不對機構內外的非相關人士洩漏個案訊息，是極為基本的要求，也忌諱讓員工為認識的個案執行相關工作。
人類是富含多樣情感且思緒複雜的動物，也因此執行這項工作屬實不易。越能置身事外、懷抱著單純想法，送有此心願的人離開，越不會受到情緒干擾。
肖念很清楚自己的職位該做什麼事，然而他看待宋知一的角度跟一般粉絲不同，即使宋知一不認識他，但肖念無法保證自己不會做出本職以外的事情，他無法控制自己完全不干預。
他走到凱文的辦公室門口，躊躇的腳步來回不斷。這時，有人叫住他。
「肖，我辦公室門口有什麼會讓你來回轉圈的魔法陣嗎？」
凱文是西方人，他對東方的動漫非常感興趣，日常對話中常常帶著一股虛幻神祕氛圍。
肖念霎時僵住，精緻眉眼微微蹙起。情感因素終究越過工作守則，他緩緩嘆出一口氣，「凱文，我能進去跟你談談嗎？」
凱文挑挑眉，「當然。雖然我更喜歡美女，但跟帥哥談，我也樂意。」
兩人進入辦公室後，過了幾分鐘，換凱文的眉頭緊皺，「肖，不是我不幫你。應該說，我想幫你。你並不適合擔任第三方醫師的其中一人。」
個案來到永生，需要攜帶所有醫療證據，以證明自己有申請資格。除此之外，仍要經過機構的第三方醫師查看資料與面談，審核個案的資格。
凱文是宋知一的主要負責人，他需要再邀請另外兩名醫師協助擔任第三方醫師，目前人選尚未敲定。然而，聽了肖念的理由，他不太認同。
「我知道。你是怕我……無法負荷後果。」
作為醫師，他們卻跟救死扶傷的醫師不同。在不諒解他們的人眼裡，這群人就是無情的「劊子手」，遞上用蜜糖包裹的毒藥，加速一個生命的消逝。
「肖，你的抗壓性是我見過數一數二好的。問題是，真到了執行那天，你有辦法抽離嗎？我看過很多瘋狂的追星族……嗯，我知道你不是。可是這種失落感的衝擊，是一種用肉眼看不見的危險，我怕你承受不了。」邊說，他拍上肖念的肩膀。
聞言，肖念不自覺攢緊拳頭，「凱文，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主責醫師是你……倘若他決定走到最後階段，我保證不會介入。」
凱文嘆了一口氣，「唉，你何必找罪受啊？」
肖念一頓，濃長眼睫緩緩垂下，「我想知道，他有什麼想完成的心願，然後盡力幫他完成……算是一個資深粉絲對偶像的心願吧。你沒追過星，但概念跟你買限量漫畫、想見聲優本人是一樣的。你懂吧？」他刻意轉移話題，試圖讓氣氛輕鬆點。
肖念表面認真聆聽，心卻飛向遠方。他真心想知道，是什麼讓他決定走到這一步？

忙碌的一天很快過去，肖念離開辦公室時，已是晚上六點。
他坐上腳踏車，順著人工道路騎回員工住所。
他刻意放慢速度，任由輕柔夜風吹拂全身，腦中不免浮現宋知一那張受盡上天眷顧的臉龐。
宋知一在十七歲出道，一年只出演一個作品，十分規律。
雖然他多飾演次要配角，可是帥氣五官加上精湛演技，觀眾很難不注意到他，好幾度因為角色衝上熱門搜尋。
出道第十年，他接了唯一一部作為主角出演的電影《獨行者》，不負眾望得了影帝。
走上眾人仰望的巔峰，宋知一花了將近十年。但肖念認為，他其實早就擁有資格。卻沒想到，宋知一居然在這職涯巔峰退出影視圈。
不遠處的燈光吸引肖念的注意力，讓他從跟宋知一有關的回憶中抽離。
他停下腳踏車，撇頭一望，那間房子空了將近兩年，居然有人申請到了？
那棟洋房裡配有許多特殊設備，入住的門檻高，需要有一定的財力和特殊需求，才會被分配到這一間房子。
肖念的住所離這棟洋房不遠，這一區共十間洋房，都屬於他的管轄範圍。屋內各個角落設有緊急求救鈴，若個案發生緊急狀況，他能最先趕過去處理。
他再度踩動踏板，經過洋房外的圍欄時，不自覺停了下來，觀察起周遭，庭院裡沒有車子。
他仰頭望向二樓透出淡淡亮光的房間，屋內也十分安靜，沒有傳出任何交談聲。
肖念猜想，這個人應該是自己來的。
永生重視個案的自主意願，所有的形式與過程，皆以個案的期望為優先。
「你心中的期望又是什麼呢？」肖念不禁喃喃自語，不只是想問這些前來尋求解脫的人們，也問自己。
他自嘲似地一笑，搖了搖頭，轉身騎回住所。
就在他調頭的瞬間，窗簾恰好拉開一條縫隙。
肖念沒有發現，從高處投射下來的目光，正牢牢盯著他離去的背影，雙方視線就這樣交錯而過。

忙碌了一天，肖念終於得以坐上柔軟的床鋪。他伸手拿起擺在床頭櫃上的水晶球音樂盒，動作熟練地轉了八圈，不多不少，然後輕輕擺回原位。
發條開始轉動，帶出斷斷續續的刺耳旋律，可是他不在意，深邃眼眸失神般地盯著水晶球裡飄舞的雪花。
忽然，他眉頭深鎖，右手死死扣住戴著皮革手環的左腕，力量大到指節泛白、咯咯作響。
隨著破碎音樂停止，他的手才鬆開。肖念的臉色慘白，急促的喘息聲，在獨自一人的空間中格外清晰。
呼吸漸漸平復，他摸了摸水晶球，半晌才擺回床頭櫃上。
他癱倒在床上，皮革手環下的壓痕有些隱隱作痛。
「爸，如果你問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他輕聲低喃，聲音中夾雜一絲脆弱和無助，「因為我已經無法成為像你一樣的醫生，那倒不如當一個劊子手。我殺了這麼多人，對你來說，一定很可怕吧？」
他用白色長袍遮掩內心深處的不堪，騙過了所有人，卻騙不了自己。

肖念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居然橫倒在床上睡著了。
他很快清醒並察覺異樣──停電了。屋內一片漆黑，然而前一晚他並沒有把日光燈關掉。
「對了，那棟房裡的人……」
那棟洋房裡的科技設備不能沒有電力，倘若發生要命狀況，按了緊急鈴卻沒有反應，機構難逃吃上官司一劫。
即使這裡的個案有著離開世界的強烈念頭，也要選擇喜歡的方式，而不是從頭頂砸下來的意外。
肖念趕忙爬起身，憑著身體印象摸黑往前，著急之下膝蓋還撞到了桌角，疼得他忍不住齜牙咧嘴。
他一路跑到那棟屋外，伸手敲了敲門，「您好，我是永生的醫師──」
肖念提高音量，卻沒有半個人回應。他內心隱約覺得不安，出門前便準備好備用鑰匙，「失禮了，我得開門確認安全！」
鎖頭轉動的聲音在黑暗中十分清晰，肖念擔憂個案人身安全，又是第一次摸黑闖門，心臟跳得飛快。
深色窗簾嚴嚴實實遮擋住外來光源，屋內暗得伸手不見五指，肖念沿著牆壁小心翼翼地摸索窗戶的位置。
走沒幾步，感受到有東西靠近，他反射性回頭伸手防禦。殊不知，一隻有力的手更快地扣住他的手腕。
對方用力一拽，將他的身體拉轉半圈，接著抓過他的雙手。一眨眼，肖念被扣壓在對方胸前。背後傳來溫熱觸感──環抱住他的雙臂精實有力，卻沒有過分誇張的肌肉隆起。
肖念心想，他一米八二的身高，雖然比不上健身壯漢，卻也不是隻軟腳蝦，沒想到對方制伏他就像抓小雞一樣簡單。
「誰同意你進來的？」
低沉嗓音傳入耳中，肖念下意識眨了眨眼睛，覺得這個聲音似曾相識，「你的聲音，好像某個電視劇裡的角色……」
對方頓了一下，沒有回答。
忽然，肖念腦中靈光一閃，「啊！我想起來了，是《下雨天的藍調時光》的葉磊！」
《下雨天的藍調時光》是宋知一的出道作品。在這部戲裡，他飾演配角大學生葉磊，幫助主角從泥淖中成長。個性十分低調知性的他，富有一股獨特魅力。
雖然宋知一的戲分不多，也算不上出名的作品，但肖念很喜歡這部戲，看了不下數十遍。關於葉磊的所有台詞，他記得一清二楚，自然連配音員的聲音都不會輕易放過。
緊抓的力道鬆了點，語調仍是低沉冷冽，「沒有，但是謝謝你的誇獎。」頓了頓，他又說：「我是宋先生的私人保鑣。宋先生已經睡了，他不喜歡外人，非必要也不需要工作人員協助。我以為機構早已收到通知，並會尊重個案意願。」
男人邊說邊拉開距離，但手掌仍輕輕貼在肖念肩上，給予少許扶持。
肖念下意識回頭，「宋、宋先生？」
黑暗中，他看不清對方的輪廓，對方自然也看不到他極度震驚的瞳孔。
不會是宋知一吧？他在樓上？
還沒正式會面就先闖入人家的住所？這個開頭是有多糟糕？
他頓時思緒混亂，下意識地為不夠周全的考量而道歉，「抱歉，我還真沒有收到……突然停電，我擔心會有緊急狀況，才過來看看。我就住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解釋過後，雙方陷入沉默，伴隨無聲的尷尬。
「我明白了。」男人說完，貼心地將肖念轉到正對大門的方向。
這動作意味明顯──是在趕人。
肖念在心中默默嘆了一口氣，「請代我跟宋先生說聲抱歉。我是永生的專任醫師，肖念。」
男人的手指驀然微微一縮，語聲冷淡平靜，「我記住了，肖醫師。我會告知宋先生您今晚的好意。」
肖念匆匆道了聲「晚安」，窘迫地往前走，走到門口又被不知名障礙物撞擊到同一個傷處。
這時，電力恢復了，玄關小燈亮起。
抵在肖念後背的手稍稍出力往前一推，接著「碰」的一聲，門無情關上，他連掙扎餘地都沒有。
肖念彎腰揉了揉有些浮腫的膝蓋，神色苦悶，「今天是走什麼霉運啊……希望這件事不會讓宋知一聽見我的名字就拒絕會面……」
他一拐一拐地往回走，沒有發覺藏在窗簾後的探究目光。
「葉磊……」男人停頓半晌，「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還有……」
屋內燈光仍舊偏暗，然而男人行動自如，不像某人磕磕碰碰。他從桌上的藥物盒裡拿出幾顆膠囊，倒了杯水放到托盤上，腳步沉穩往二樓走去，隨後關上房門。
方才發生的一切恍若一個小插曲，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