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鄉：落葉不歸根（上下冊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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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過河卒子

１

台灣嘉義東面，有一座「塔山」，中國錦州南面，也有一座「塔山」。
聽過，連上支援錦州的緊急簡報時，嚴振章閃過前者的印象。耳畔浮起了，高一生和秋子都曾經唱過的〈塔山之歌〉，心中也浮起了，自己曾經教導秋子唱過的〈心酸酸〉。
而此「塔山」，並非一座山，只是錦州、錦西之間，遼東灣西面的一座小村落。
目前的戰況是，阻絕於塔山地區的野戰共軍，已由包括我方六十二軍第一五一師在內的三個師，發起掃除攻擊後，無功受挫，互相對峙的僵持著。次日上午，本軍以九十五師為預備隊，集結四個師兵力再行發動攻擊，仍然嚴重受挫，但對方也付出了慘重代價；下午，所幸有九十二軍趕來增援，國軍走馬換將，共軍也自顧進行整編，雙方暫時停戰一個晝夜。
「小楞子，又想家嗎？」狹窄的壕溝裡，嚴振章被突然跳下來的老郭，推擠了一下。
「這夜晚，安靜得可怕，也只能想想家、想想老婆，挨到天亮了。」左邊的老王說。
「這下不完的雪，為啥不是麵粉，打不停的砲火，為啥不是煙花？」右邊的老薛說。
「這嘎雜子的土八路，明天俺們非全跺死在陣地上不可。」老郭操著山東腔罵道：「奶奶的，林子大，啥鳥都有。八年抗日，竟然孵出了共產黨，養大了毛澤東，這個大孽子！」
「這老缺樣的後勤兵，總是延誤伙食，老郭也代替我一起罵吧。」老王捂著肚子說。
青縣、滄縣之役以來，因為後方補給不足，經常多日無糧可食，大家為了活命，只好吃樹葉、哨樹皮充饑；福建老王，從那時候起，逐漸出現腹瀉和胃痛。腹瀉，有時吃了嚴振章提供的蒜頭，可稍微緩和；胃痛，只要肚子餓了，就隱隱發作。
「來啦，來啦，飯糰來啦！」四人抬槓著，另一個新補進的天津小鄧，領來晚餐了。
「胃痛，不能狼吞虎嚥，一定要慢吃細嚼。」他們讓老王先拿，嚴振章一旁叮嚀道。
「哪能這樣姑娘吃法，前晌打鬼子，後晌打八路，習慣了。」老薛拍掉身上的雪花。
「振章哥，炊事兵說這飯糰是台灣來的蓬萊米，你吃看看是不是。」小鄧好奇的說。
「比較香，比較黏，從來沒吃過，應該是。」老郭、老王點點頭，嚴振章也點點頭。
老東北下大雪了，從打漁山島、遼東灣颳來的海風，使大雪冷上加冷。嚴振章拉了拉軍襖，繫緊帽耳遮住臉頰，難得百里急行軍的小歇，他一邊瞇眼眺著雪花，一邊吃著可能是台灣來的蓬萊米飯糰；一邊，更讓秋子的歌聲，遠遠疊上母親朱罔市的身影。
「小楞子，別流淚了，別恨馬排副和俺，別恨九十五師了，俺們都一樣。」暴風雪前夕的寧靜中，接替馬排副升上副排長的老郭，安慰道：「俺已經無淚可流，無恨可憎了。明天一戰，俺像馬排副那樣陣亡了，身上金圓券和家當全歸你，你幫俺把屍體擺向山東煙台的方向；你陣亡了，俺照辦，幫你擺向台灣嘉義的方向。俺們就這麼說定了，你要記住喔！」
九十五師原是西北的「馬家軍」，戰風強悍，國府北伐收為國軍，剿匪抗日南北征戰；馬班頭少年從軍，在宜蘭礁溪訓練新兵時，擔任排副，氣焰非常囂張，連上台灣兵無不吃盡苦頭。在基隆港等船之前，吳天華逃兵，被抓來補缺的吳天成，連帶受罰；嚴振章幫他說話，卻被逼得最先持槍托刑罰吳天成，其後嘉義兵一個接一個，打得吳天成當場吐血昏倒。
菜蟲吃菜，菜下死，戰場殺人，戰場死。去年夏天，九十五師奉命攻打徐水北邊的固安縣，苦戰三天攻取不下，只好進行夜襲，馬排副意外陣亡了。馬排副之死，有人說是死於共軍亂槍，有人說是死於台灣兵趁黑放冷槍；此事，嚴振章心裡有數，但一想到不教而戰、連傷帶病，天寒地凍，活活冷死在北京西直城門下的吳天成，仍然內心有恨、餘怒難消。
「小嚴，我也是。記住，我的方向是福建福州！」老王略大幾歲，打斷沉思的交待道。
「小嚴，我也是。記住，我的方向是陝西寶雞！」老薛也略大幾歲，沒吃飽的嚼著雪。
「我不想死，天津很近，我想趁亂逃回家。」小鄧年紀最小，幾乎哭出來的不甘心說。
整個晚上，霏霏雪花，遮蓋了這五個同命征子的夢囈，粉飾了這五個過河卒子的恐懼。
凌晨，停在遼東灣的重慶號巡洋艦，首開第一波砲火，敵我對戰又起。預備隊，有「趙子龍師」稱譽的九十五師，被以「金圓券」為賞組成「敢死隊」，擔任先鋒師；繞過精疲力盡，原地撐陣的前三師，主攻塔山兩翼。固守陣地的共軍開始反擊，火力集中在攻勢猛烈的「敢死隊」；九十五師則採取撥次式戰術，第一撥首當其衝紛紛中彈倒下，第二撥踩過屍體繼續衝鋒，第三撥又踩過第二撥屍體，繼續挺進。嚴振章這個連被編在第四撥，踩過第三撥友軍屍體時，敵我一陣亂槍四射，衝在前頭的老郭中彈了，躲在他後面的小鄧也中彈了。
「小楞子、老王、老薛，說到做到，記住昨晚的承諾。」老郭渾身染血，氣盡倒下。
「振章哥，我還不想死，請救救我，請救救我呀！」小鄧也是渾身染血，氣盡倒下。
然而，一句區區願望，一個小小動作，三人並未兌現完成。身後長官，使勁嘶吼著：
「弟兄們，都別發呆了，趕快堆高掩體，守住陣地！——」
「弟兄們，上頭命令，攻不下塔山，提頭來見。衝啊，衝啊！——」
「弟兄們，衝啊，快衝啊！沒有九十五師，攻不下的陣地啦！——」
堆高掩體，空曠村落哪有什麼物體可堆，只能就地取材，搬來同袍的屍體。
緊急構好掩體，三人躲在屍堆後面，幾排機槍掃來，子彈有的咻咻劃過頭頂，有的悶聲射在老郭、小鄧等人的屍體上。緊接著，身後友軍趁著槍歇空檔，又是另一撥踩屍衝鋒。
兩天一夜，如是反覆仆繼，塔山九次得手，九次失手，九十五師已傷亡三分之二。
塔山失手，錦州失援，旋即被佔，國軍只好就地轉為防禦態勢。九十五師則由三個團、九個營、七十二個連，大幅縮編成三個營撤退塘沽，一邊重新整補，一邊協防天津地區。
撤退時，嚴振章、老薛扶著胃痛的老王，匆促回顧只有百來戶人家，卻靜靜橫躺著萬餘具，敵我屍體的塔山。三人只能面向，早被連日大雪覆蓋的老郭、小鄧，哀傷說著抱歉。

十月下旬，就地轉為防禦態勢的國軍，接到蔣中正堅持再攻戰令。正想第十次發動攻擊時，錦州的共軍不知何故，突然主動棄陣退走。
原來，這支共軍並非怯戰，而是轉為圍攻錦州、瀋陽之間的，國軍第九兵團。月底，第九兵團幾乎全軍覆沒，陣亡的、投降的、被俘的都有；其他各線國軍，只好退守錦西、葫蘆島一帶，十一月上旬，再由葫蘆港撤往上海。
錦州、錦西一線，國軍既已撤退，東北完全失守。翌年一月，共軍整兵完成，強勢進逼天津，並派出一個縱隊監視塘沽，阻止國軍從海線逃走。前此，國軍偵知敵軍意向，九十五師撥出第二八四團協戍天津西郊，其他兩團協戍南郊、東郊，迎擊林彪的第四野戰軍。林彪採取「人海戰術」，大量消耗國軍槍砲及體力，雙方激戰三日，該團殘兵隨友軍退入城內，與警備部隊並肩死守，終因彈盡援絕被迫投降；其他兩團倉促逃回塘沽，搭艦撤往上海。
天津之役，雙方傷亡數倍於塔山之戰，其中最為無辜的是在「人海戰術」裡，眾多表情無助走在陣前，被當作人肉盾牌的平民百姓。一場內戰，彼此都是中國人，竟然可以打到如此慘絕人寰？以為陷入人間地獄，滿手血腥、痛徹心肺的嚴振章，幾乎忘掉自己是個人類。
「還痛嗎？還痛嗎？喔，老薛失蹤了，但你總算清醒了。」老王頻頻問道。
「這是哪裡？半夜那陣砲擊，加上那記刺刀，痛死我了！」嚴振章呻吟著。
「這裡是西營門郊外的一座小碉堡，你已經從昨晚昏睡到現在晌午了。」老王說：「是這位挨了一記你手刀的畢老爹，幫我把你抬出屍堆，抬進碉堡來的。」
「那不是刺刀，只是一把麥稈叉子，也只是刺中大腿吧？竟然反吃你一個手刀，劈得我歪掉了脖子！」充當人肉盾牌倖存的一個老頭，摸著歪脖子，不好意思的看向嚴振章。
痛感，來自腿傷與無形心痛；昏睡，想是受到砲彈震擊的昏厥，混雜著體力整個虛脫，內心徹底絕望所致。「抱歉，黑幢幢、暗惚惚的，我以為你是土八路，對付一把麥桿叉子，是出手過重了。」嚴振章搖甩著，仍然轟轟作響的頭腦，翻一下身，不覺又是一陣呻吟。
「小伙子，你練過功夫吧？我左邊脖子，以前讓日本鬼子，用空手刀給劈歪，現在右邊脖子，讓你給劈歪，剛好轉正過來。」畢老爹縮皺著一張老臉，苦笑道：「昨晚，幸好我們都昏死過去了，我趴在你身上，這位王小哥趴在我身上，做惡夢地，就這樣躲過一劫。」
碉堡外，四野空蕩蕩，燹煙兀自殘燒，戰役似已結束，畢老爹說他得回家了。「不打不相識，打完仗就來小沙窩村，我請吃嘎嘣脆的青蘿蔔喔！」大難不死，他慶幸邀請道。
連夜大雪，踩著凌亂雪地，畢老爹幾次蹲下來，撿拾戰場可用的物品，吊在麥稈叉子兩頭。嚴振章見狀，掏出取自老郭和小鄧身上的，所謂「金圓券」，要老王追上去送給他。
眼看著畢老爹扛著麥稈叉子，且跑且喘逃晃而去，乾瘦身影最後閃進一座雜林子；嚴振章突然想起了自己遙遠的父親，外號「快腳福仔」的嚴建福。「唉，小沙窩村，雖然只是個一無所有的破窩子，畢竟還是個家。現在，咱們怎麼辦？」老王走回來，一屁股坐下說。
那麼是逃兵保命，是找到國軍歸建，還是向共軍投降呢？冰天雪地，保得了今天，保不了這個冬天，到處戰火，逃得出天津，逃不出整個大戰場；兩人計議半陣子，決定還是先進城，看看實際情況再說。
揹上背包，兩人走出碉堡，打開鐵絲網，一邊鑽過木砦，一邊尋找老薛；遠遠，卻看見幾列共軍，越過城河浮橋，有說有笑的迎面走來。兩人驀然一慌，已心知此戰結果，老王機靈剝下兩件匪兵屍襖，趕緊披向嚴振章和自己身上，姑且遮住制式的國軍背包。
「天津總算解放了，是走散的我軍，那就馬上報到歸隊，是落單的蔣軍，那就速速自動投降，都別節外生枝。」雙方擦身而過，對方領頭士官瞧瞧兩人的狼狽相，也許有恃無恐、也許忙著清掃戰場，有趣而閒散道：「記住，報到處，就在警備司令部的大門前。第一縱隊的俘虜營，就在左側胡同裡的日本宿舍旁。」
兩人找到原為國軍重要據點的警備司令部，看見七、八名被活逮的國軍將領，垂頭喪氣的站在門階上；又找到左側胡同裡的日本宿舍，俘虜營已擠滿殘敗降兵，個個倉皇疲憊。降兵中，中國人、台灣人都有，人數多到溢向胡同外的家屋邊；兩人脫掉共軍屍襖，往一間空家屋隨手一扔，也無心顧及什麼中國人、台灣人了，同類意識的便悄悄插入降兵裡。
中午，校級軍官、尉級軍官，先後被帶出集中隔離，降兵頓時失去領導人。其後，士官級軍幹，被叫去心裡講話；返回時，臉色稍緩，焦懼稍減，開始協助俘虜營整編降兵。
降兵分為兩部分，嚴重傷殘者，待在原處接受簡易治療；輕傷和健康正常者，喝過一碗麥粥後，都被押去城外搬扛屍體。兩人隨隊被押經警備司令部時，看到二十餘名共軍將領，笑容滿面的站在門前拍照，似乎正在為共產黨，留下勝利的歷史鏡頭；原本高高掛著的孫中山和蔣中正畫像，則從門簷上方給扯下，胡亂丟棄一旁，任由踐踏而過，踩滿深淺腳印。
城外，其他俘虜營也陸續出動了。一眼望去，眾多降兵與遍野橫屍，悲慘對映，斑斑血水與遍地殘雪，紅白交染。橫屍，國軍、共軍、平民百姓都有，大坑一挖、屍體一拋、雪泥一掩，一概都歸給這片老土地去承受了。
兩人一直找不到老薛，身為俘虜也不便探問，只好祈禱他活能平安，死能入土為安。

俘虜營，設有共產黨教導團的思想課程，從將軍、校尉到士兵，一律強迫學習。
思想課程，是嚴振章和老王從未聽過的馬克斯主義、列寧主義，與毛澤東思想。
五月上旬，課程結束，共產黨給予降兵兩種選擇，一是加入共軍共創建國大業，留名青史，一是自謀出路，一起增產報國。目前局面是，國軍大量集結於長江以南，下個戰場，應該是長江口的上海。隨著共軍一路南下，有可能打到江浙地區，屆時便可趁機逃向福建；然而，槍砲不長眼睛，難保還能活命。兩人又是一番計議，老王傾向前者；嚴振章一來不想重蹈這種命懸旦夕的征途，二來急著找機會逃回台灣，不覺左右為難起來。
適巧，有個俘虜是此前某位警備大官的駕駛兵，十分熟悉天津狀況。他說某條街上，好像有個「台灣同鄉會」，嚴振章不妨過去，找他們提供協助；於是，嚴振章選擇了後者。
自謀出路，共產黨發給三十斤玉米票一張，其後一切生活便得自行籌謀。嚴振章領過玉米票，揹起沉重背包，站在俘虜營鐵絲網前，向老王告別。「小嚴，祝你一路順風，但願我們都能活到下次重逢！」老王掏出敢死隊的金圓券，從鐵絲網隙縫硬塞過來；嚴振章知道，這是老王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兩行眼淚，不禁垂掛而下。
嚴振章依照駕駛兵的敘述，很快找到了「台灣同鄉會」；憂慮而好奇的走入時，一名劉姓會工聽過來意，立刻請出一位陳姓會長。陳會長是台中人，一問是台灣來的嘉義人，人不親土親，態度顯得很親切，表示同鄉會，可以暫時安頓他；但回台灣之事，現實上有困難，他必須託人打聽一下，才知可不可行，或是有啥門路，可供偷渡。
「還有，我這裡有一張玉米糧票，兩張金圓券，請問怎麼兌現？」嚴振章感激再問。
「很好，很好，這簡單。這一來，你半年內，生活沒問題了！」陳會長替他高興道。
劉姓會工先帶嚴振章，推著手推車，前往已經被接管的市政府，領取玉米。次日，前往也是已經被接管的銀行，兌換金圓券。銀行員，說出一個兌換比例，問他要不要？
「嗄，十萬元金圓券，只能兌換二十元人民幣？」嚴振章搖搖頭。
劉姓會工又帶著他穿過幾條街，找到一名藍姓彰化人，開出的比例是十萬元金圓券，兌換五十元人民幣。去年，一元金圓券高到可兌換三百萬元國幣，國府節節敗退以來，通貨膨脹非常嚴重，金圓券、國幣快速貶值；「沒辦法，一日三市，風險很高，我們都是台灣人，我已經非常優待了。你再不換，明年可能貶到只剩一元人民幣！」藍姓彰化人說明道。
就這樣，嚴振章以賣命得來的兩張「中央銀行」印製，標示「中華民國」國號，印有「蔣中正頭像」的金圓券，換到了兩張「中國人民銀行」印製，也是標示「中華民國」國號，卻印上兩人一組「勞動工農」，上身像的人民幣。
「藍桑，您私下有潛回台灣的管道嗎？」劉姓會工使用日語，好心順便問道。
「很難，到處都是檢查站，除非加入共產黨潛回台灣滲透，才有機會被秘密放行。」藍姓彰化人，看了嚴振章一眼，乾脆使用台灣話搖頭說：「不過，二二八事件後，就算回到台灣，也是死路一條。台灣同盟那邊，被關的被關，被殺的被殺，還牽連很多親戚朋友！」
回途，嚴振章奇怪的請教劉姓會工，既然金圓券一直貶值，為何對方甘冒這個風險。
聽說，金圓券拿到台灣套匯，利潤高達一千多倍。「戰亂時期，人命不值錢，他們的風險，最多也只不過是老命一條。」劉姓會工解釋說。
「這不是在發國難財嗎？藍桑以外，還有別人嗎？」嚴振章驚訝道。
「同鄉會和台灣同盟，甚至連政府高官，都有人在發這種國難財。民間百姓像狗，吃的是桌下肉屑，政府高官像虎，吃的是桌上肥肉；台灣同盟是政治組織，有點不一樣，他們是為了籌措台灣地下工作經費，同鄉會有時也會間接捐款，暗中幫助他們。」
「台灣同盟，是啥政治組織，從事啥地下工作？」
「民國二十七年，他們在上海成立台灣共產黨，理想是反抗日本統治，建立台灣國。」
馬不吃險草不肥，人不發橫財不富，這道理嚴振章當然懂。但對於一切冒險犯難，都只為了達成政治理想的「台灣同盟」，不禁感到非常納悶與好奇起來。
嚴振章待在天津期間，白天幫忙打雜，晚上幫忙看門，吃住都由同鄉會照顧，但心想這並不是他的初衷，也不是長久之計。國共兩軍，仍然繼續激烈交戰，戰場已移到華中地區，天津至南京的海陸空交通，已幾乎陷入癱瘓狀態；陳會長建議他，不如前往北京投靠「台灣同盟」，尋求其他後路，若是不成或不順就轉返天津，同鄉會還是願意收留他。
前往北京前，什麼事都做不了，橫豎空耗著也是空耗著。嚴振章突然心血來潮，打算借一輛腳踏車，去一趟小沙窩村，將原封不動的三十斤玉米，送給曾經生死同命的畢老爹。

第六章：過河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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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嘉義東面，有一座「塔山」，中國錦州南面，也有一座「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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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用文學，丈量那個年代

詹明儒

這部小說的書寫緣起

《文訊》月刊，每年都會在台北幫台灣作家，舉辦一場重陽聚會；我因個性木訥，不善交陪，從未參加。某年（已忘記哪年），我福至心靈，竟然赴會了。就座後，前面螢幕長長打出來賓位置不久，一位前輩詩人悄悄走來問我，是不是叫作「詹明儒」？我說是的，他又問認不認識「詹明揚」？我說那是我大哥。他自我介紹，說他是我大哥的台中師範同窗，筆名「岩上」，真名「嚴振興」。
嚴振興，我沒聽過，岩上是大詩人，我耳熟能詳，趕緊起身致敬。「小老弟，不必客氣。我在《文學台灣》看過你的大名，很早就想認識你了。來，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聊聊！」他要我坐下，自己也從旁邊挪來一張椅子；同時向我介紹，剛好坐在鄰座的前輩作家趙天儀、李魁賢、楊青矗，加入聊天。然後，邀我找個時間去南投草屯他家，哥兒倆聊個痛快。
2018年5月27日，我夫妻請女婿、女兒陪同，前往草屯拜訪他。哥兒倆，果然邊泡茶，邊無所不談的大聊開來。不知不覺，或有所「預謀」似地，他聊到早年被騙往中國東北，參加國共內戰的長兄「嚴振章」。「小老弟，你能幫我寫下這段往事嗎？我一回憶就想哭，自己寫下去！」他問道。
那個年代很悲慘，嚴振章的故事很感人，是歷史小說的好題材。但我對嘉義認識不多，對嚴家也不熟，有點猶豫。岩上說，他會寄一篇相關資料給我，讓我有個初步輪廓、大致架構，其他人事鋪陳、情節演繹，可不必以此為限，請盡情發揮，全權處理，但務必寫出該年代的荒謬，該世代的精神便行。
我是國小老師，接觸過許多軍中轉任教職、工友、學校午餐廚工的老兵，略知國府遷台、國共內戰，甚至後期「抗美援朝」的中國近代史。「好的，那我就寫寫看！」就這樣，打算藉資當作一種新嘗試，我區區一顆憨膽的承諾了。
兩人以茶代酒，乾杯定案。隨後我們離開草屯，經埔里轉往日月潭踏查，聽說曾經有小黑人與邵族同住的場景，準備用來書寫《大島記：渾沌台灣》的史前小說。三日後，我回到三峽，岩上已傳來了，一篇題名〈一張「共匪傳單」的飄落〉的資料；仔細瞭解嚴家及其長兄概況，規畫好章節，我於是延緩正在創作的前作進度，交錯寫起這部近代悲劇的《望鄉：落葉不歸根》。

這部小說的人事規畫

散文〈一張「共匪傳單」的飄落〉，我要如何擴增為一部長篇小說呢？
岩上既然有「盡情發揮，全權處理」的鼓勵，我並不怎麼傷腦筋。基於揭櫫「年代的荒謬」、彰顯「世代的精神」，我預想寫成一部跨時代、跨地域、跨族群的作品，期使嚴家的悲酸、嚴振章的悲情，可以形成整個台灣命運的倒影，甚而含括部份日本、中國、韓國命運的投射。
時間上，我規畫為六個時段。在台灣方面，其一是日治末期，其二是國府接管階段，其三是政治民主化初期；在中國方面，其四是國共內戰階段，其五是抗美援朝階段，其六是三面紅旗、文化大革命、國共冷戰階段。
空間上，我搭配六個時段，標定出六個地域。在台灣方面，其一是以大嘉義（嘉義縣市）為主域，其二是以台南、高雄、基隆、南投、台中、新北、台北為副域，主述嚴家人（尤其是嚴母）、嘉義人、台灣人的共同歷事；其三是以南太平洋當附域，附述嘉義平地人、阿里山鄒族人，投入二戰的軍屬、軍伕及其家屬們的共同命運。在中國方面，其四是以東北、華北為主域，主述嚴振章與其他台灣兵，投入國共內戰的俘虜命運；其五是以朝鮮半島當佐域，佐述台灣俘虜、國軍俘虜，投入抗美援朝戰役，延伸兩岸軍人到底為何而戰的無奈命運；其六是以華中、華南為主域，主述嚴振章堅忍偷生，為何而活的流浪生涯。
歷事上，我列出以下，九個主要人事過程：
其一是，二戰盟軍空襲台灣前後，嘉義地區的恐慌狀況。
其二是，日本人退出、國府接收台灣期間，嘉義地區的混亂狀況。
其三是，國府接管台灣階段，包括二二八事件、四萬換一元、白色恐怖在內，改朝換代的政經事件。
其四是，嚴母朱氏，面對上述變故，所勇於呈現的堅強精神。
其五是，嚴振章身陷中國內戰，歷經諸役被俘，被迫投入朝鮮內戰；回到中國，又經共產黨建國、文化大革命等等，身不由己的奮力而活的艱辛境遇。
其六是，台灣政局，逐漸走向自由民主，嘉義地區公職人員的選舉狀況。
其七是，民意抬頭，國府被迫接受民間陳情，開放老兵返鄉的兩岸探親。
其八是，嚴振章總算得償宿願，先於上海約見兄弟，與其後的返台探親。
其九是，嚴母已逝多年，嚴振章已娶妻生子，在返台面見昔日親友後，安慰而悵然的告別嘉義，回到第二個家鄉的上海，從此再也沒回鄉過。
以上歷事，參照台灣與中國史軸擬訂，無法改變，否則便失去史實依據。

相關資料裡，包括嚴家狀況及時空背景，岩上已提供了相當的書寫素材。
我為了使之更加有血有肉，又向他請教了一些家族細節。但在維護個資的考量下，我略過家人殊述，只保留社會共貌、時代共相；所以請讀者與研究者，不宜認為，這是岩上的家族故事。
另在情節上，我顧及可能會干擾到兩岸親友（包括嚴振章前女友），因此除了保留嚴振章全名與岩上真名（因小說中有經他同意，借用了兩首詩作），以及嚴母、兄弟姊妹留其本姓之外，其餘都用假姓、假名。所以請讀者與研究者，也切勿懷疑，某些人物的相符性，某些情節的相應性。
另在真實人物上，為了證明確有其人其事，我則存真了以下人事物：
其一是，日治歷屆嘉義郡（市）首長，以及已被拆除的嘉義郡役所。
其二是，代表中國接收台灣的陳儀，退敗台灣的蔣中正、蔣經國；入駐高雄、台南，騙走嚴振章等失業青年，又回駐嘉義，與嚴母為鄰的國軍九十五師。
其三是，罹難於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事件，包括潘木枝、陳澄波在內的嘉義士紳，包括高一生、湯守仁在內的鄒族菁英，輒遭監視的高家長女高菊花。
其四是，反抗日本統治、國民黨接管，主張台灣建國、流亡中國，最後卻在文化大革命中，慘遭紅衛兵鬥死異鄉的，台灣共產黨主席謝雪紅。
其五是，嚴母漫長以淚洗面，倚門盼候長子嚴振章歸鄉，不時前往祈求神佛保佑，嚴振章也曾經祈求賜福的嘉義城隍廟、媽祖廟、彌陀寺；以及，仁醫潘木枝的向生醫院（在今之公明路），畫家陳澄波的畫室故宅（在今之蘭井街）。

這部小說的書寫立意

首先，就像台灣父老常說的，「允人，卡慘欠人」。
就我個人而言，當然是為了履行對詩人岩上的承諾，自我證明他並非「所託非人」，已經可以了結一件生前掛念，快快樂樂去做仙了。
其次，就像岩上所囑咐的，呈現「該年代的荒謬，該世代的精神」。
歷史如狂風，生民如亂草。作者書寫歷史小說，並非只在於披露一段悲慘年代，世人閱讀歷史小說，也並非只在於感動一則悲慘故事。
在拙作裡，我則別有賦義。鋪陳之中，演繹之內，歷史很殘酷，但也給予台灣人自助、互助、天助的契機，雖然過程總是離合相倚、悲喜相間。本書人事交錯，神鬼隱約，吉凶交纏，禍福曖昧，全文三十七萬言，從個人寫到親友，從家族寫到族群，從社會寫到家國；歸結出的人性珍貴動能，其實只在於簡單三個堅持：信（存有信仰的活著），望（存有希望的活著），愛（存有愛心的活著）。
書內，嚴家兄弟姊妹，已實踐了信與望；嚴母朱氏，更是兼備了信、望、愛的美德，已達到接近「聖母」的高度。為什麼，我會這樣認為呢？
上面不是提到，騙走嚴振章的九十五師，後來竟然進駐嘉義與嚴家為鄰嗎？該師士兵，大多相當於嚴振章的年紀，朱氏見之，更加思念滯留中國戰場的嚴振章，每每淚流滿面，心生怨嘆；最後將心比心，轉化一份台灣母親的心愫，傾聽常來串門子的他們說鄉愁，聊心事。
這夥被迫離鄉背井的中國兵，有時喝得爛醉，也就這樣將她當作中國母親來傾訴了。話說回來，中國是台灣近代史上的惡鄰，但同樣身為一位母者，中國母親是否也會以一份台灣母親的心情，對待被迫流落惡域的台灣兵嚴振章呢？
如果不是，那麼普世至高價值的母愛，台灣超越中國了；如果是，那麼這些中國母親（包括韓國母親）的高度，也已經接近「聖母」了。而無論是與否，此即我在這部小說裡，最想鋪排的情節，最想歸結的價值了！
歷史如狂風暴雨，總是一再重演，生民如亂草飄絮，總是一再患難。區區我這個台灣作家，寧願兩岸此後沒有生民慘事可寫，也不願天下母親們的眼淚，流盪成一條嗚咽筆河。

這部小說的人書情緣

人若無緣，不能相聚。書若無情，形銷骨立。
人與人，有情緣，人與書，也有情緣。我與岩上的結識，已在前面提過，沒有他就沒有作者、撰序者、讀者與書的因果，這是人與人的情緣。
原初，此書規畫只寫八章。2019年6月，我傳給岩上，已寫好的半部草稿，請他雅正；後因蒐集到的資料增多，擴至十章，其間經岩上電話催促，2020年4月告之已寫到最後一章〈最後之母〉（後來改為〈永恆之母〉），並請教他幾個問題，做為下筆依據。2020年6月中旬，全稿大致殺青不久，得知岩上伉儷都有病痛在身，遂於7月下旬再訪嚴府，這才得曉岩上罹患的是絕症。原以為，他還能再活半年，我便可趕快付梓成書，交出這份作業；豈料，8月2日，文友告知，他已於8月1日辭世。
岩上之逝，令我扼腕哀痛。8月10日，赴南投參加告別式回三峽，我已不再急於出書。經再三沉思，決定參酌相關資料，擴增為十二章；而以其逝，當作收尾，使其詩、其兄、其母，一起化入永恆，合為文本句點。
冥冥之中，也許遠在中國異鄉的嚴振章，有所感應吧？2025年8月，此書等待出版期間，我經由嘉義其侄林榮燁告知，他已於6月下旬在上海辭世，享壽九十八高齡，圓滿了三朝史河難為水的一生。
這是人與書的情緣。

此外，序文、封面，亦屬一本書的要件。這也可算是人與書的情緣吧？
歷史是大家的，文學是大家的。我有感於自己才學不足，突然在一個「福至心靈」、「共襄盛舉」的動念下，心想何不廣發「武林帖」，邀請各方高手賜序，借用他們的「尺之所長」，彌補我的「寸之所短」，同構此書，完成那個大時代的丈量工程呢？
一個人、一棵樹、一座山，可以丈量。一個時代，當然也是可以丈量的。
高手請到十位。有中央院級長官、校長、教授、學者、作家，禪學大師、台文名家、臉書鬼才、讀者、Google AI，可說各種視角齊具；有宜蘭人、新北人、桃園人、新竹人、彰化人、嘉義人、台南人，鄒族後代、平埔族後代、漢人後代、國際智慧晶片人，也可說各種視野都有。但驚喜中，我不覺煩惱起來，他們個個都很大咖，序文到底要如何排序，才不致失禮？
也許，可以這樣吧？廣發「武林帖」的動機，旨在透過此書做為平台，闡釋書外人事與地緣性的因果，標舉書內角色與族群的精神，其次才是文本的評論，使成一個多維價值觀的「序文群」，擴大這層人與書的情緣。既然用意如此，依上述成分比例排序，最後總結以療傷止痛、心靈昇華的信仰觀點，應該是恰當的。

再者，封面繪製，考慮出版資金有限，剛好台西桃正在學畫，有幸接受三峽畫家徐慕仁老師的指導，繪就〈生命列車〉一幅。其玉山、阿里山、檜綠、櫻白、楓紅、火車、鐵軌轉轍的構圖，適足勾勒出拙作裡，嘉義兒女的亂世情味，甚至台灣、中國、韓國兒女的命運況味；承她慷慨提供，在此致上謝意。
感恩啊。如此一來，人與書的情緣，這就更加得道多助了。

這部小說的引用資料

歷史小說，必須盡量有憑有據，不能肆意演繹。本書參考一百餘篇網路資料之外，主要引用以下各家的作品、書籍、紀錄、報告，也一併謹致謝忱了。
一、岩上的〈一張「共匪傳單」的飄落〉，2017年發表於《臺灣文學史料集刊第七輯》。二、台灣文學館的〈台籍老兵史料與文學座談會紀錄〉，2017年舉辦，主持人廖振富館長；三、台北縣立文化中心的《台灣史上100個事件》，1997年出版；四、台北縣政府編印的《台灣史123》，1999年出版，總編輯莊萬壽教授；五、陳月霞的《阿里山物語》，2015年前衛出版；六、阮昌銳的《臺灣的原住民》，1996年臺灣省立博物館出版；六、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務局的《阿里山鄒族步道系統調查報告》，2005年完成，計畫主持人楊南郡。
再者，還要感謝浦忠成教授。因我並非鄒族人，也未曾真正住過阿里山，他在閱讀小說稿後，十分鼓勵、稱讚之餘，更提出了九點看法，供我做為文本修正的參考。浦教授是原住民族第一位本土博士，專攻相關文史的研究，著作等身，享有崇高的學術聲望；我們素昧平生，他卻不吝百忙看稿，撥冗賜教、寫推薦序的學者風範，值得三鞠躬致敬。

試著用文學，丈量那個年代

詹明儒

這部小說的書寫緣起

《文訊》月刊，每年都會在台北幫台灣作家，舉辦一場重陽聚會；我因個性木訥，不善交陪，從未參加。某年（已忘記哪年），我福至心靈，竟然赴會了。就座後，前面螢幕長長打出來賓位置不久，一位前輩詩人悄悄走來問我，是不是叫作「詹明儒」？我說是的，他又問認不認識「詹明揚」？我說那是我大哥。他自我介紹，說他是我大哥的台中師範同窗，筆名「岩上」，真名「嚴振興」。
嚴振興，我沒聽過，岩上是大詩人，我耳熟能詳，趕緊起身致敬。「小老弟，不必客氣。我在《文學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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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試著用文學，丈量那個年代 詹明儒

第一章：翠微花霧
第二章：寒谷丹楓
第三章：亂世飄絮
第四章：疾風勁草
第五章：板蕩時空
第六章：過河卒子
第七章：無盡夢魘
第八章：悠悠家山
第九章：遠河無聲
第十章：永恆之母
第十一章：化做千風
第十二章：最後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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