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亨小傳(低噪慢讀版)

名人推薦：「翻譯費茲傑羅的小說，就會讓我想起那些尋找改變自我、在困境中找到新價值的人。」── 村上春樹

「自亨利．詹姆斯以來，美國小說跨出的第一步」── T.S. 艾略特

「這絕對是一流的作品。」── 海明威

「我對《大亨小傳》著迷透了。」── J.D. 沙林傑

第一章

在我無比脆弱的那段年輕歲月，父親給了我一些忠告，從那以後我一直在心中反覆思考。
「當你想要批評任何人，」他跟我說，「只要記住，這世上的人並沒有你所擁有的那些優勢。」
他沒再多說什麼，不過我們之間一直都用點到為止的方式交流，我明白他的話外之音遠比話語本身要多。我因而對所有評斷持保留態度，這個習慣讓許多性情古怪的人對我敞開心扉，也讓我成了不少無趣說教的受害者。畢竟，這種特質一旦出現在正常人身上時，那些不正常的人很快就會察覺，並深深依附著不放。我因此在大學時曾遭人冤枉，說我是個政客，因為那些陌生狂人深藏內心的哀傷，只有我知道。然而這些信賴，大多僅是無心插柳。只要我察覺到有人正蠢蠢欲動的想傾訴時，我經常假裝睡著、假裝若有所思，甚或表現出帶刺的輕佻態度。因為年輕人想吐露他們私密心聲時，表達的方式通常是有樣學樣，又因為刻意隱藏某部分，反倒破綻百出。不急著評斷，便能保留希望。我仍然有點擔心若我忘了父親的忠告，可能會錯失一些東西。正如父親帶著階級偏見說的，我也帶著階級偏見一再重述的：不是每個人一出生，就天然懂得何謂基本的體面。
然而，在對自己的寬容度一番自誇後，我得承認，寬容終究是有極限的。人的行為或許是建立在堅硬的岩石上，或許可能源自於濕軟的沼澤，但只要超過某個界限，我便不管那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了。去年秋天自東部回來之後，我便恨不得這世上的人永遠穿上制服、向道德立正站好。我不願再經歷什麼放縱的出走，即使那曾賦予我窺探人心深處的特權。唯有他是我這種心情中的例外，蓋茲比，這本書名的同名主角。蓋茲比，代表了我真心不屑的一切事物。如果說人格是由一連串的成功組成，那麼他確實散發著耀眼的魅力，一種對人生即將兌現的、格外敏銳的能力，彷彿精巧儀器般，能探測到千里之外的地震。這種能力的敏銳，跟那種被冠以「創造性氣質」的脆弱易感完全不同，而是擁抱希望的非凡天賦，是一種為浪漫與理想隨時準備就位的特質。這種特質，我從未在其他人身上發現過，也可能此生再也不會遇見。沒錯，到頭來，蓋茲比這個人本身並沒有錯，是那些反覆折磨著蓋茲比、在他夢想伊始時飄揚的汙穢塵埃，讓我一度對人類那些徒勞無功的哀愁，和短暫的歡愉失去了興趣。


我家已長達三代都住在這個中西部城市，是個顯赫富裕的家族。卡拉威家算是某種世族，有個因襲的說法，說我們是巴克盧公爵的後代。但實際上我們家族的創始人，是我祖父的兄弟，一八五一年時他來到此地，找人代替他參加內戰，然後開始做批發五金的生意，這個生意如今由我父親負責經營。
我從未見過這位叔公，但我應該長得蠻像他，尤其像他那幅掛在父親辦公室冷硬風格的肖像畫。一九一五年，我從紐哈芬畢業，比父親晚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左右，沒過多久我參加了那場被稱為「世界大戰」的、遲來的日耳曼大遷移。我對這場反突襲投入得相當徹底，以至於回來後反倒坐立難安。中西部不再是這個世界溫暖的中心，反而像是宇宙殘破的盡頭。於是我決定去東邊學習債券業務。我認識的每個人都在做債券，我猜想這行業應該還能再多養一名單身男子。我所有的伯伯嬸嬸們都在討論這件事，彷彿在為我挑選預備學校似的，最後他們才一臉嚴肅的說了聲：「呃，就……這樣吧。」父親同意資助我一年，在經過各種拖延後，我才在一九二二年春天來到了東部，那時我以為，我會永遠待在這裡。
比較務實的作法，是要先在市區找間房子，但那時正值溫暖時節，我又剛從一個有著寬闊草坪、和舒適樹木的地方離開，因此辦公室一位年輕同事提議，一起在通勤小鎮租棟房子。這主意聽起來很棒。他找到了那棟房子，是棟風化斑駁、像紙板搭建般的平房，每月八十元。但到了最後一刻，公司卻派他去華盛頓，於是只好我一個人前往鄉間。我本還有一隻狗，在牠跑掉前，至少我還養了牠幾天。我還有一輛舊道奇轎車、和一位芬蘭女士，她能替我整理床鋪、煮早餐，以及在電爐旁自言自語咕噥著芬蘭人的睿智見解。
這種孤單感持續了一兩天，直到有天早上，一個比我來得還晚的男子，在路上攔住了我。
「請問該怎麼去西卵村？」他無助地問道。
我為他指路，然後繼續前行，突然便不再感到孤單了。我是嚮導，是開拓者，一個原始的定居者。他無意間讓我得以在這個社區感到自在。
於是，在陽光下，大片的新葉茁壯生長，像電影中事物快速生長的場景，我心中也油然生起一個熟悉的真理，人生會隨著夏天的到來再次重啟。
一來，有太多的書要讀，另一方面，還有等著我去汲取的清新空氣。我買了一大堆銀行、信貸和證券投資的書籍，它們在我書架上閃耀著金色光芒，就像剛從印鈔場運出的新錢，彷彿即將揭開只有邁達斯、摩根 和梅塞納斯 知道的璀璨祕密。此外我還有意閱讀許多其他的書籍。大學的時候，我還頗有文學氣息，曾為《耶魯新聞》撰寫了一年份一本正經、但了無新意的社論。現在，我將把這些事物重新帶回我的生活中，再次成為「全面發展的人」，也就是所有專家中最名不符實的那種。「全面發展的人」不僅是一句警句，畢竟，從單一角度來看待生活，通常會更加成功。
我在北美最奇特的社區之一租了間房子，但這一切純屬巧合。房子座落在伸展至紐約東邊那細長、喧鬧的島嶼上，除了自然景觀外，這裡還有兩處形狀特異的土地。離城市二十哩處，地形宛如一對巨大而對稱的蛋，只有一條小海灣象徵性的隔開來，延伸至西半球最馴化的鹹水海域「長島海灣」，這個巨大潮濕的穀倉畜欄中。不是完美的橢圓形，而是像哥倫布故事中的蛋，相連的一端被壓得扁平，但相似的外觀必定會讓飛越的海鷗感到驚奇無限。對沒有翅膀的人來說，更有趣的是除了形狀和大小以外，每個細節都大不相同。
我住在西卵，嗯，這兩處中比較「不時髦」的那一個，雖然要形容它們之間那種奇異且帶著幾分陰森不祥的對比，這算是個相當膚淺的標籤。我的房子位於卵的尖端，距離海峽只有五十碼，夾在兩棟租金一季要價一萬二至一萬五千美元的巨大房屋之間。右邊那棟是座按照任何標準來看都算是巨大的豪宅，實實在在地模仿了諾曼第某座市政廳，一側有一座塔樓，覆蓋著稀疏新綠的常春藤，還有大理石游泳池、以及超過四十英畝的草坪和花園。那是蓋茲比的豪宅。或者，更確切地說，由於我不認識蓋茲比先生，我該說這是一位名為這個名字的紳士居住的豪宅。我家的房子雖然礙眼，但由於礙眼得小巧，總是遭人忽略，所以我還能欣賞到水景、能看到鄰居一部分的草坪，更有百萬富翁近在咫尺的慰藉。這一切，只需每個月八十美元。
這條象徵性的海灣對岸，東卵那時髦的白色宮殿沿著水岸閃閃發光，而這個夏天故事的真正開端，始於我驅車前往那處，和湯姆．布坎南一家共進晚餐的那個傍晚。黛西是我的遠房表姊，我和湯姆在大學時就認識了。戰後不久，我在芝加哥和他們共度了兩天。
她的丈夫擁有各種體能運動天賦，曾是紐哈芬足球史上最強的邊鋒之一，算是個全國等級的人物，是那種在二十一歲就達到極致，但成就有限之人。導致他其後的生活似乎顯得平淡無奇。他的家庭非常富有，早在大學時期，就耳聞他因大手大腳揮霍金錢的方式飽受非議，如今離開了芝加哥來到東部，排場更是令人瞠目結舌。例如，他從森林湖區帶來了一整批馬球馬。實在難以想像，我這一世代的人竟有財力這麼做。
我不知道他們為何來到東邊。他們先在法國隨性地待了一年，之後一直飄泊不定，遊走在打馬球和富人出沒之處。黛西在電話裡說這裡將是他們的永久定居之地，我並不相信。我無法洞悉黛西的想法，但我感覺湯姆將永遠漂泊下去，帶著惆悵，尋找在美式足球場上那些戲劇性的對抗與激烈情緒，尋找那些已無法重來的比賽。
於是，在一個有著溫暖微風的夜晚，我驅車前往東卵看望兩位我幾乎不認識的老友。他們的房子比我預期的還要華麗，那是棟俯瞰著海灣，朝氣蓬勃、紅白相間的喬治亞殖民風格豪宅。草坪從海灘邊緣開始，向前蔓延至前門約四分之一英里遠，途中跨越日晷、磚造步道和絢爛如火的花園，最終，抵達那棟房子時，彷彿仍然帶著奔跑的動力，化為鮮豔的藤蔓沿著側面升起。前方被一排法式窗戶打破了原有的線條，此刻窗面映出金色光芒，大敞著迎接溫暖有風的午後，湯姆．布坎南穿著馬術服，兩腿分立站在前廊。
度過了紐哈芬的歲月後，他已大不相同。現在他是一名三十歲、有著麥稈色頭髮的魁梧男子，有著冷硬的嘴脣，與傲慢的態度。一雙自負的閃亮眼睛主宰了他的臉，讓他看起來總是擺出咄咄逼人、向前傾斜的姿態。連他那套略帶陰柔作派的浮誇馬術服，也掩蓋不了他身體展現出的強大力量，他將閃亮的靴子撐得脹脹的，就連頂端的鞋帶都繃得緊緊的，他的肩膀在薄外套下移動時，你可以看到一大塊肌肉在鼓動。這是一副具有巨大力量的強悍身體，一具可做出殘酷行為的軀體。
他的嗓音粗獷而沙啞，強化了他表現出的易怒印象，聲音中帶有些許的家長式的蔑視，即使對他喜歡的人也是如此。因此在紐哈芬，有些人對他恨之入骨。
他似乎在說：「別只因為我比你更強壯、更像個男子漢，就以為我對這些事情的看法就是最終結論。」我們是同個高年級社團，雖然從未真正交好，但我總感覺他認同我，還希望我會喜歡他那種帶點粗暴、叛逆的渴望。
我們在陽光普照的門廊上聊了幾分鐘。
「我這地方不錯吧，」他說，但眼神卻不安地掃視四周。
他用一隻手臂把我扳過來，然後伸出那隻寬大平坦的手掌，一揮掃過了前方的景緻，包括一座下沉式義大利花園、半英畝香氣濃烈的玫瑰花叢，和一艘在離岸處輕拍岸邊潮水的鈍鼻型快艇。
「這些原本都屬於德梅因，那個油業大亨。」他再次禮貌卻唐突地扳了我的身體，「我們進去吧。」
我們穿過一條高挑的走廊，進入一個色彩鮮明的玫瑰色空間，這空間似乎被兩端的法式落地窗脆弱的綁在這棟房子裡。在戶外新鮮的草地襯托下，半開的窗戶閃耀著潔白閃亮的白，那片草地彷彿還微微的向屋內延伸。一陣輕風吹過房間，一端的窗簾吹了進來，又從另一端吹出去，窗簾如蒼白的旗幟，任風捲向像塗了糖霜的婚禮蛋糕天花板，接著，風又在酒紅色地毯上吹出一片漣漪，如風在海面上颳過般，留下了陰影。
房間裡唯一完全靜止不動的物體，是一張巨大的沙發，兩位年輕女士如坐在落了錨的熱氣球上般被托著。她們都穿著白色服裝，衣服隨風擺動，像剛剛繞著房子飛了一圈才回來。我大概是站了一會，聽著窗簾的被風抽打、還有牆上一幅畫作的摩擦呻吟聲。接著一個轟隆巨響，湯姆．布坎南關上了後窗，受困室內的風迅速消散，窗簾、地毯和兩位年輕女士，如氣球洩氣般，慢慢降回地面。
兩人中年紀較輕的那位，我有些陌生。她在長沙發的一端，伸直全身躺著，一動也不動，下巴微微抬起，好像在平衡著什麼看起來隨時都會掉下來的東西。就算她眼角餘光看到了我，也沒有任何表示。事實上，我差點因為進入房間打擾了她，而驚訝地想向她致歉。
另一位女孩黛西試圖站起來，她帶著一副認真的表情稍稍向前湊近，接著她笑了，一個荒謬又迷人的輕笑聲，我也跟著笑了，走進房間。
「我高興到快要癱、癱瘓了。」
她又笑了，好像自己說了什麼很機智的話，並握了我的手一下，仰望著我的臉，像是在承諾，這個世界上她沒有更想見到的人了。這就是她的一貫作風。她低聲暗示說，那個保持平衡的女孩姓貝克。（有人說黛西那種低語只是為了讓人們靠向她，這是個無關緊要的批評，而且無損她的魅力）
無論如何，貝克小姐的嘴脣微微顫動，幾乎察覺不到的對我點了點頭，然後迅速地又把頭仰了回去，顯然她平衡的物體搖晃了一下，讓她有點嚇到。我再次湧出一股想要道歉的感覺。任何展現出徹底自信的舉動，都會讓我有種由衷的敬意。
我回頭望向表妹，她用那種低沉且扣人心弦的嗓音開始問我問題。那是種耳朵會隨之起伏的聲音，彷彿每次講話都是一場絕不重奏的樂音組合。她的臉龐既憂傷又可人，蘊藏著閃亮的光彩，晶亮的雙眼和明豔熱情的嘴，嗓音中有股興奮，讓所有曾愛過她的男人們難以忘懷。如同一種唱歌般的驅使力，一句低語的「聽好」，似乎在承諾，這是她最近經歷最愉悅、最令人興奮的事，接下來的一小時，還會有更多愉悅、令人興奮的事情即將發生。
我告訴她說我在前往東部的途中，停留在芝加哥一天，還有十幾個人讓我傳話，向她表達他們的愛意與問候。
「他們想我嗎？」她欣喜若狂地大喊。
「整個小鎮都變得無比淒涼。所有的車輛都將左後輪漆成黑色，權充哀悼的花圈，而且整個北海岸整夜都有迴響著不絕於耳的哀嚎聲。」
「好漂亮啊！我們明天就回去吧，湯姆！明天！」她接著突兀地補了一句：「你應該來看看小寶寶。」
「我很樂意。」
「她在睡覺。她三歲了。你沒見過她嗎？」
「從未見過。」
「嗯，你應該去看看她，她是──」

第一章

在我無比脆弱的那段年輕歲月，父親給了我一些忠告，從那以後我一直在心中反覆思考。
「當你想要批評任何人，」他跟我說，「只要記住，這世上的人並沒有你所擁有的那些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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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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