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場：解凍的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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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胸部延伸至腹部與半邊臉龐已血肉模糊，內臟被掏空，一截腸子落於死者與十七歲拉布拉多老狗中間。
霍金博士躺的位置是長三點六公尺木製工作檯的腳下，吐著長舌頭的老狗則死於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前，兩者相隔二點四七公尺。這是林務局六十年前建造的工作站，近三十年不再使用，國家科學中心出面向林務局承租，做為瑞典籍霍金博士的工作與生活處所。距離秀林鄉車行一個半小時，周圍無其他民居，這麼偏僻的地方，死了一名享譽國際的人類學博士，刑事局為求慎重，派人至花蓮現場勘驗。
他拿鑷子掀起一小片皮肉，自顧自地說：
「兩天前死者糖尿病引發心肌梗塞倒地死亡，飼養的老狗因連日飢餓，啃食屍體，造成屍體殘破。」
傳來聲帶退化的蒼老男聲：
「報告警正三階刑事鄧警官，霍金博士並不是自然死亡。」
鄧大為不喜歡別人連階級一起稱呼他，可是他沒辦法修改機器人刑事助理R33 型的程式，罵也沒用，機器人歸刑事局主機影子管理，用人類的語言形容，R33 根本不鳥明明念四年警察大學，連續十年考績甲等的人類警官。
屋子四四方方，因時間久了，窗框有些歪斜，兩扇玻璃窗拉不到定位，也就沒辦法完全閉攏。外層尚有紗窗，關得緊密。屋外的泥地與草地查無不明足跡，如果他殺，凶手怎麼進屋？
「經無人機紅外線掃瞄，無外來者蹤跡，報案者國科中心表示，死者罹患糖尿病，由花蓮醫院照料，週一理應回院接受檢查，博士未出現，該院數度聯絡均未獲回覆，無人機至霍金博士住處掃瞄，室內無生命跡象，立即通知國科中心，並派專人趕赴現場，發現霍金博士已躺於屋內，死亡兩天。」他一字一句對機器人胸部的螢幕唸，台北收到即匯入專案項目做為調查報告。
「報告警正三階刑事鄧警官，認定死亡與死者年齡和長期染患糖尿病有關，不夠客觀，花蓮醫院提供資料，死者血糖一直控制良好。」R33 提出質疑。
掏出菸，他看機器人一眼，沒點火抽菸，夾在左耳。
「R33，你二〇三四年出廠服勤的吧，修正幾點，不要再連階級叫我，說鄧警官就可以，我授權，你服從。我說的案情分析，你負責錄音錄影製作現場勘驗報告，沒叫你發表意見。」
機器人單膝跪下，左手食指轉出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你想幹麼？」
R33 咳一聲嗽，不是感冒，他清嗓子，繼承了警政署長的習慣。
「報告鄧警官，我是刑事助理，勘驗屍體與現場是我的工作。」
又咳一聲嗽，不好怪他，原本機器人助理一概用二十歲女聲，民意調查證實這種聲音容易縮短警察與民眾的距離，新來的署長覺得老男人聲音才有威嚴，才是警察該有的聲音，於是全面換成他老人家的聲音，連咳嗽的毛病一併繼承。署長的指示，這樣更有人性。
「報告鄧警官，我三五年出廠，上星期完成更新。」
「更新？自尊心挺強大麼，我不是嫌你老，只是不喜歡別人喚我警正三階，媽的，像，在牛肉麵前面冠上大碗加酸菜不加辣椒。」
「是，報告鄧警官，你愛吃大碗加酸菜不加辣椒的牛肉麵。」
和機器人說話太累，他敲敲R33 的金屬腦殼，
「牛肉麵是比喻。給你表現機會，說說你對屍體的看法。」
另一手指冒出鑷子，R33 清理傷口附近的碎肉和血漬，圓滾滾的一顆眼珠伸進死者腹內，傳來「卡卡」快門聲。
眼珠退回，R33 胸口警盾再次打開，露出螢幕，
「鄧警官，你看心臟上的傷口。」
畫面顯示連接心臟的動脈斷裂。
「你是老練的刑事助理，一定清楚動脈怎麼斷的。」
「是。」R33 又咳嗽，「傷口平整。」
螢幕上的動脈放大，果然有道刀子切過的平滑傷口。
「刀子？哪種鋒利的刀子？」
機器手指轉動指尖的手術刀，
「比我的刀小，零點二公分寬的針刀，由此證明不是死於心臟疾病，死因為謀殺。」
受夠了，他起身出去，站在院子的大樹下點著菸。
「死者霍金博士為國家科學中心聘雇的研究員，」R33 跟出來，「估計死亡時間為兩天前的下午五時前後，室內沒有其他人，根據花蓮醫院的病歷，之前他並未動過心臟手術，定時服用藥物。」
「總之你認定霍金死於謀殺，反對我提出的自然死亡。」
「反對。」
「誓死反對？」
R33 歪歪頭，
「根據牛頓力學的反對。」
「不要跩你的科學知識。」
「是，蘋果落到地面，不會落到樹梢的堅定反對。」
他為菸點上火了。
「凶器、凶手呢？」
R33 兩眼射出的紅光匯聚於鄧大為嘴角的香菸，
「請鄧警官戒菸，或者抽無焦油與尼古丁的安慰菸。」
沒理會。
「凶手怎麼進入房內割斷霍金博士的動脈？」
「需要重建屍體和現場。」
「別只動嘴，R33，立即進行。」
鄧大為做個「請」的手勢。
螢幕出現死亡現場，散落地板的碎肉、殘破的器官逐漸往屍體匯聚，幾秒鐘，死者回復完整的身體。接著出現一根旋轉的細長金屬針，和針灸用的差不多，很細卻兩面是刃。
「這是你說的針刀？」
「是。」
針刀刺進屍體胸部，改成3D透視畫面，針刀穿過皮膚、肌肉，避開小血管，鑽進動脈而後一切，兩斷。
「不可能，周圍沒有腳印，沒有不明的車胎痕跡，凶手從天上掉下來？好，你空降神兵落至屋頂，拿根細針戳進霍金博士心臟，為什麼沒查到三天內這一帶的不明空中飛行軌跡？除了飛來檢視屍體的無人機。」
「報告鄧警官，七種可能性，我模擬機率最高的這種，請看。」
螢幕上是隻金龜子，拍動翅膀停在霍金博士住處的窗沿，一隻腳拉紗窗，拉出小小的縫，它飛過紗窗縫與裡面歪斜玻璃窗下方的另一條縫。
「機器昆蟲殺人，最近流行？」
「這是我數據機跑出的最佳模式。」
「有沒有最爛模式？」
「報告，沒有模擬最爛模式的必要。」
金龜子飛到倚著大工作檯的霍金博士腰部，兩根觸角中間伸出針刀，牠陡然上升到博士胸前筆直撞去，針刀沒入厚T恤。
鄧大為瞪大兩眼，俐落的殺人過程，殺得無聲無息。
「死者倒地死亡，一天後被狗咬得破碎。鄧警官有其他看法嗎，我得向刑事局傳輸現場檢視報告。」
好像不能不表示意見，此時台北的專案人員盯著螢幕看吧。
「凶手刻意未殺那條老狗，任由飢餓的老狗咬噬屍體，致傷口破損，存心誤導警方偵辦方向。」他對著R33 胸膛中間的螢幕說。
是這樣嗎？
他坐在外面的長凳，霍金博士自己用漂流木釘的，藝術味重，坐得屁股得不時變換角度。不該挑剔，R33 喚無人機送來午餐，兩顆營養劑和一瓶現打橙汁。
「鄧警官每天健身，注意身材，替你挑的午餐滿意嗎？」
「一到十分，我給三分。」
「十分。鄧警官平日中午都這樣吃。」
「33，我今天出差，想吃在地美食。」
「這是秀林鄉衛生所依鄧警官健康履歷配出的營養劑，在地的。」
機器人的思考過度認真。
「我是說，花蓮的雞、魚，刈包、豬腳，不然大肉包，有血有肉的午餐。」
「不對，鄧警官今晚和高中女同學約了吃晚飯，計畫穿緊身功能服，中午吃太多顯得身材不好。」
「我沒有隱私？」
「都記在鄧警官行事曆。建議晚餐不宜吃中式，你的女同學愛吃沙拉。」
不是R33 的錯，誰叫他把約會寫在警局發的勤務手機。
「查出什麼？」
R33 站在陽光下充電，這裡的樹多，透過樹葉的零星光線在它身上畫出許多線條。
「資料綜合評估。霍金博士生活封閉，四十三歲離婚，未再結婚，有仇人的機率為十一點五％。財產早已簽署捐贈同意書，全部捐給社福單位，指明以照顧失去家庭的孩童為對象。一名養子，詹姆斯．霍金，現居斯德哥爾摩，已簽署放棄繼承的文書。一名九十一歲的姊姊，住於瑞典的安養中心。」
「為什麼認定他有仇人的機率是十一點五趴？」
「他四十一歲時和同事吵過架，可能因而結仇，這位同事個性暴躁，曾兩度因傷害罪被警方逮捕，不過都未起訴。」
博士的同事也是博士，吵架打架，絕不會找個機器昆蟲鑽進深山殺人報仇。
「我給你不同的答案，霍金博士有過一段婚姻不是麼，凡結過婚，慘的是離過婚的，遭仇殺的機率從百分之二十開始往上計算。」
R33 轉著突出的眼球，
「不對，數據機沒跑出你說的這個選項。」
「用腦子，少用數據機。男人要是沒付贍養費的話，天涯海角被追殺。」
「找到，和鄧警官給的前提不一樣，女人沒付贍養費，前夫殺她的機率百分之三十七，比女人殺男人的機率高。」
不能和機器助理開玩笑，它們私生活空洞，對公事太認真。
螢幕亮了，刑事局傳來指示。
「給你的，給我的？」
「報告鄧警官，給我們兩人。」
死者菲利浦．羅曼斯．霍金，七十六歲，擁有人類學與醫學兩個博士學位，國籍瑞典，已在台灣前後住了三十一年，能說國語、台語和阿美語，五年前從台北移居至花蓮，接受國科中心委託研究阿美族特殊體質，霍金認為阿美族DNA具抗癌性，這是他留在花蓮的原因。
「查他有沒有情人。」鄧大為急著回應訊息。
「局裡長官還有一段指示。」
三天前，七十七歲的義大利物理學家吉拉德死在羅馬，凶手持刀亂刺致命，未找到凶器與凶嫌，用義大利警方的說法，有現場、有屍體，缺少最重要的嫌犯。電腦比對傷口，三種可能凶器為美工刀，十五％；手術刀，二十一％；瑞士刀，三十八％。
義大利警方未說明剩餘的二十六％。
吉拉德已退休七年，改行修理舊式燃油引擎，三個月前做完健檢，健康尚佳。
「殺博士有什麼好處，不爽人家的學歷？」
局長的臉出現，幾乎占滿整個螢幕。
「小鄧，看了R33 傳來霍金的死亡調查，影子確定謀殺，由你主導調查工作，務必仔細，國際刑警組織找上我，和霍金的死，兩案合併處理。吉拉德曾經來台灣教學和研究，和霍金共事過一段日子。」
「他們認識？」
局長懶洋洋，一種流行於高階公務員圈子內的風格。他甩額頭一小撮白髮：
「現場和霍金的差不多，毀屍，掩飾致命傷口。」
「凶手怕他殺人的手法被警察發現，刻意多砍十幾刀。」
「刻意破壞屍體沒意思喔，你跟R33 商量。勘驗報告愈詳細愈好。」
打著呵欠，局長下線了。
「33，我們回台北，現場和屍體交給花蓮警局。搭我的車，不然，自己飛？你不 15 14 第
是更新了，加了飛行程式？」
鄧大為笑得開心，機器人缺少幽默感，不過，和機器人共事久了，明白自己開心的重要性，否則工作無趣味。
螢幕亮起燈，R33 立正站好，
「新訊息。」
跑出女人相片和一串文字，午餐時間，死者由霍金一人增加為三人，台灣籍的宇宙學博士艾蜜拉．張昨天死在加拿大溫哥華，八十一歲，汽車輾過，血肉模糊。加警檢驗指出，肇事車輛於撞人後再倒車回輾屍體至少三次。老人的骨骼脆弱，兩百零六塊大小骨頭僅十七塊完整。經查，肇事的無人車早已報廢，資料上記載轉賣去非洲，怎料神不知鬼不覺回到溫哥華。
「不會吧。」
「鄧警官，已經發生且證實了，凶手用的手法相同，毀壞屍體，現場混亂，不易採集線索，和霍金與吉拉德兩案相似度九十二％。」
「另外的八趴呢？」
「張博士屍體被輾壓，還沒找到確切死因。」
「她被金龜子什麼的戳了一針死亡，再用車壓碎屍體，避免警方找出針孔。」
「計算出三名死者的關聯。」
「說。」
三人共同特徵：科學家、七十五歲以上老人、曾應聘至台灣工作多年，最後的聘用單位都是國科中心，專案研究資金來自灰質基金會。
「哪個灰質？」
「Gray Matter，大腦的部分神經組織。」
「我是說這個基金會。」
「由國科中心成立，研究重組DNA工程。」
「拿我們稅金的單位，三天內死了三名博士。」
「糾正，基金會向民間企業募款成立，政府未編列預算。糾正，四天內死了三名博士，你沒計算時差。」
「33，你聰明。」
「溫哥華張博士書桌發現一行手寫字：人類是神的失敗作。」
「寫這句？什麼意思？」
「出自尼采的《偶像的黃昏》，原意為人是神的失誤。鄧警官，需要我進一步說明尼采嗎？」
「尼采？」鄧大為哼了一聲，「小尼呀，聽來怪熟悉，失聯的高中同學。」
話未說完鄧大為已跳起來，快步奔回屋裡，霍金的工作檯擺了三個螢幕、老式顯微鏡、泡麵碗、發霉的半個鄉村麵包、藥瓶，夾在雜物之間有個筆記本，攤開的，上面潦草地寫了兩句話：
人類是神的失誤，或者神是人類的失誤？
「這句話與謀殺案發生關聯嗎？」R33 跳進屋。
「通知義大利警方，查吉拉德家裡有沒有這句話。」
「馬上向影子報告。」
他和R33 同車下山，機器助理有個好處，沒事不多話。
新的情報不停傳來，死於羅馬與溫哥華的兩位博士和霍金博士於二〇一七至二〇二六年在台共事過，除了重組DNA工程，也研究人類大腦與電腦的連接。合計八名博士在灰質基金會的資助下進行研究，兩名台灣籍，另六名來自世界各地，各有專長，多有人類學學位。
八名博士，當年工作地點為南投山區，恰好與花蓮隔著中央山脈的虛擬縣界。
當車子爬出樹林轉進產業道路，鄧大為吐出一句髒話。好久沒說髒話，依然流暢過癮。晚上的約會泡湯了，死亡案件一般由機器助理處理，證物送刑事局，確定無他殺嫌疑，由各級警官簽字送檢察官，若疑似他殺或意外死亡，機器助理集中資料協助人類刑警偵辦。鄧大為運氣好，碰上的不僅謀殺案，還是國際刑警組織插手的連續殺人案。
上回和女人吃飯是幾個月前的事？元宇宙的虛擬娜塔莉不算。
無人直升機停在秀林國小運動場，他得趕回台北，又有新訊息傳至無人機螢幕，灰質基金會於二十八年前解散，霍金博士離開台灣返回瑞典，後又應國科中心邀請回來。少了基金會的補助，等於砍去十分之九的研究經費，而且待在花蓮深山缺少先進
設備，怎麼分析阿美族的DNA？他上網和影子溝通，霍金到底研究什麼？灰質基金會當時的董事長、執行長如今在哪裡？
無人直升機隔音好，可是警用機不提供音樂、影片與任何娛樂軟體。
「報告鄧警官，需要幫你取消今晚的約會嗎？」
「33，你真體貼，你們有什麼不能的嗎？」
「不客氣。」
「想到，你們得充電，充一次電續航多久？十二小時？」
「八小時，警政署預算不足，今年無法更換新型電池。」
原來它們的問題和人類一樣，待遇決定績效。
飛越三仙台時，螢幕中央出現一行字：
尤家已解凍，恢復中，預計七天後假釋，可協力辦案。
解凍是什麼概念？
「已取消約會。」R33 語氣平和。
「什麼？我沒叫你取消。」
「局長通知晚上七點與國際刑警組織開會，鄧警官務必在場。」
機器助理管得也未免太寬。
「對方什麼反應，我是說女朋友。」
「她說以後不用聯絡。她說找機器人通知取消約會的男人最下流。」
鄧大為悶了，又一次被甩，還由機器人轉告分手。
「鄧警官心情不好。」
「好得很，好到想辭職。」
R33 兩眼閃著不同光芒，
「懂了，鄧警官說的是反話。」
「我說的是風涼話。查尤家資料，為什麼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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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前死者糖...

第一章　我是尤尤
第二章　你是吱吱，我是尤尤
第三章　尤尤打死了呃呃
第四章　那是恩恩　
第五章　不是努努嗎？
第六章　是神派來的先知

第一章　我是尤尤
第二章　你是吱吱，我是尤尤
第三章　尤尤打死了呃呃
第四章　那是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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